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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
作者: 耿灿灿
简介:
主角：李宝鸾（小善）,李维（班哥））  配角：  其它：；女主
　　简介：【正文完结，修文版以晋江正版为准。烦请支持正版，谢谢。】
　　【高亮：男主病娇强势！！不吃的不要误点！！】
　　新帝登基，大开杀戒，小善的第四个未婚夫不幸沦为阶下囚。
　　为救未婚夫，小善不顾公主之仪，跪在恩华殿苦苦哀求，求了不知多少遍，那人终是出现，白玉冕冠，玄衣纁裳，款款停在她跟前。
　　天子之威，令人生畏。
　　小善抓住皇帝的袍角：“陛……”
　　皇帝眼眸深沉，“你唤朕什么？”
　　少女浓重的鼻音改口唤：“皇……皇兄。”
　　皇帝攫住她下巴，修长冰冷的手抚上她脸：“不是皇兄，而是夫君，朕的皇后。”
　　*
　　幼年那场春宴过后，小善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公主，被她视为奴隶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龙种。
　　真相大白后，父皇仍然宠爱她，小奴隶成了她的六皇兄。
　　一切还和从前一样，直到她长大成人死了三个未婚夫，六皇兄深夜立在她榻边，温润如玉，优雅把玩手里带血的匕首：“小善你总是识人不清，叫为兄甚是辛苦。”
　　*
　　“朕说过，总有一天，小善的嘴，只能唤朕的名字，小善的眼泪，也只能为朕而流。谁若敢先朕一步走进小善的心里，朕便将那人碎尸万段。”
　　*
　　男主狼心狗肺王八蛋，唯一人性发光点是专情
　　1.男女主没有血缘关系。
　　2.男主病娇强势，雷者勿入
　　3.架空唐勿考据，侧重架空架空架空，小说虚构而成，并非现实，望周知
　　—————————以下是预收文案《春色正浓》————
　　《春色正浓》
　　“过来。”
　　香姝看过去，年轻的帝王气势沉沉，面容平静，似乎没有认出昔年的旧人。
　　“陛下。”
　　她垂着头，恭敬见礼。
　　一寸之距，男人深沉的双眸饶有兴味掠过她全身。那是势在必得的眼神。
　　述职官员家眷离京那一日，地动山摇般的铁蹄声追赶而来。
　　马车外，她听见天子高高在上，对她的夫君发号施令：“留下她，朕另外给你一个妻子。”
　　———
　　穿越第二十二年，过惯米虫生活的冯香姝终于认命，既来之则安之，混吃等死，吃瓜看戏，每天乐呵呵旁观古代刷三观狗血伦理大剧。
　　结果有一天，这种戏码竟然落到自己身上，另一个主角还是当年她高攀失败的初恋。
　　男主：香姝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女主：你去死啦！
　　立意:有志者事竟成，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赏鞭
　　时值三月，阳春微酣，风催翠意。
　　一场晨雨过后，缥缈的水汽如白雾般飘飘袅袅散笼长安城，青瓦朱墙，柳丝拂动。雨中遥遥几行马蹄声，自永兴坊的崔家大宅而出，朝皇城东面的通化门奔去。
　　马蹄踏踏，渐消渐远，直至风声旋回，再无策辔之音，崔宅门前的群群人影仍未挪动。婢子们侍伞而立，伞下数位妇人，皆着贵妇装扮，云髻高裙，珠光宝翠。
　　崔家刚经一场离别，众人面缀愁色，或为叹息或为抹泪。
　　人群中为首一人，长脖怔望，眉间蹙忧，数次哽咽，虽愁思万千，但仪态如常，高雅端庄，并未落泪人前，满腹心思落于臂间披帔，指间紧攥那方红帔，揉皱成团。
　　圣人下旨，命礼部郎中崔玄晖出使东突厥，此行一去，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路途艰险，凶恶坎坷。
　　此次阖府出动，便是为崔玄晖送行。
　　五姓七望，陇西李、赵郡李、博陵崔、清河崔、范阳卢、荥阳郑、太原王。当今天下，归由陇西李氏，然而论天下第一姓，仍属博陵崔氏。
　　长安崔家，出自博陵崔氏。崔家长子崔鸿，官拜工部尚书，尚圣人之姊康乐长公主，生子崔玄晖。
　　崔玄晖年纪虽轻，却已升至礼部郎中，乃是博陵崔氏一族中最出色的子弟，自小聪慧过人，能常人所不能，人送称号“月君”，赞其才华横溢清贵端方，皎皎如高洁之月。
　　康乐长公主爱子如命，此番得知圣意，寝食难安，早已悄悄哭过数十回，今日送行，更是伤心欲绝。
　　圣人一母同胞四兄妹，以康乐年纪最长，最得太上皇喜爱，圣人登基后，太上皇迁居太极宫，时常召见康乐，荣宠至极。此次崔玄晖出使东突厥，康乐却一改常态，强忍母子离别之哀，没有向太上皇或圣人求恩更换使君人选。
　　“郎君福泽深厚，此行一去，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高傅姆温声宽慰，拿过漆盘中一方小巧的金熏球，清凉醒神的香气自镂空花纹中飘至鼻间，康乐长公主深嗅一口，胸中翻山倒海的忧虑方才镇下。
　　康乐长公主叹息道：“怕只怕他心中所求，并非一个平安。”眼中所望，细雨又起，纷纷如针，亦如愁思万千，呢喃道：“惟愿天神庇佑，让我儿得偿所愿，马到功成。”
　　傅姆道：“郎君忠君为国，定能得十八天神开路，顺利出使。”
　　康乐长公主手握金熏球，雨中踟蹰，周围妯娌们悄然无声，雨湿鞋履，面颊晕粉，未敢自行离去，斜目窥探，等候长公主发话。
　　康乐成亲后并未另行开府，而是与寻常夫妇一般，同驸马同住崔府。
　　怔忪数刻，康乐终是彻底从离儿的心绪中回神，挥挥手，示意众人回府，前簇后拥，过府门穿回廊，回到内堂时，扫视左右，未见娇影，疑惑：“小善呢？”
　　婢子上前道：“殿下尚未回屋。”
　　康乐同傅姆道：“这个痴儿，先前同她表兄话别，竟比我更急更更伤心，那眼儿哭得跟兔子似的，红彤彤两只珠儿，幸而没有出府相送，不然见了她表兄离去的背影，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可怜见的，只盼她此刻不是躲在哪处落泪。”
　　傅姆道：“三公主自小往来崔府，待郎君胜似亲兄，公主为郎君哭一场，亦是应当。”
　　康乐听了这话，思及近来人情世暖，喟叹：“旁人的泪，或多或少掺了几分惺惺作态，不提别的，一个崔姓，便能叫她们哭瞎眼睛都情愿，唯有小善，真真切切只为我儿这个人而泣，这孩子心实，谁待她好，她便待谁好。”
　　又道：“春寒未消，这场雨不知何时停下，若让她淋了雨，岂不叫这群人急死？快快寻了来。”
　　崔府花园，众婢子着急寻找的人此刻正立在牡丹花架下发呆遣忧。
　　为给康乐的赏花宴锦上添花，五月才开的牡丹由暖室催发，耗费人力物力，终是提前盛放，三月末的牡丹开在春寒料峭中，透着诡异的艳丽，花架上遮风挡雨翠油布绿得发亮，似一瓣水透的翡翠，为底下雍容华贵的牡丹娘子遮风挡雨。
　　宝鸾站在翠油布下避雨，花团锦簇的牡丹，娇艳的花瓣上雨珠点点，惹人爱怜，通身的气派，似盛装美人，无一处不惹人注目。
　　宝鸾没有看牡丹，她的目光凝在开在牡丹旁边的蕙兰。
　　碧色的长叶，鹅黄几点花蕊，与牡丹一比，毫无半分艳色可言。
　　然而宝鸾却喜欢得很。
　　这把蕙兰是冬月里种下的，宫里养不活的花，移到崔府，奇迹般地发出了枝条与花瓣。
　　宝鸾将花盆从宫里带出来时，没想过它能活，是崔玄晖望见她怀中的花，主动说要留下。
　　“它的命不好，没能开花就要夭折。”宝鸾抱着花盆伤心道。
　　崔玄晖淡淡道：“就算是命，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一说。待我替它搏上一遭。”
　　花留在崔府半月后，开出了淡黄的花骨朵。弱不禁风的细叶与花苞，仿佛随时都要被风吹倒，可正是这样几瓣柔美小巧的花，令人生出无可言喻的巨大喜悦。
　　花活了。崔玄晖救回了它，就像以前他救回她一样。
　　宝鸾揉揉眼睛，揉过太多次，有些刺痛，她不敢再揉，从上往下呼气，吹吹眼睛，眼皮上火辣辣的疼。
　　松土间一把纸伞插在其上，是宝鸾的伞。
　　方才话别崔玄晖后，宝鸾从屋里跑开，远远望见乌沉沉一群人朝府门而去，他们将要送崔玄晖出府。
　　眼见才为实，没有看见崔玄晖离开，也就算不得他真正离开。所以宝鸾不愿意前去相送。
　　宝鸾离了众人后，来到花园，她站在牡丹旁边，为蕙兰撑伞。直到手酸僵硬，抬不起来，这才将伞插进土里。但也没有就此抛开，她时不时从翠油布下伸出手，扶正将要倾斜的伞柄。
　　宝鸾看着蕙兰，生怕什么时候它又死了。
　　她不敢将它带回宫中，怕一带回去它立马就死了。虽然此刻崔府已经没有了崔玄晖，但留它在这里，总比栽回宫中好。
　　“他好不容易才救活你，你可不能辜负他的心意。”宝鸾隔空对那株蕙兰道。
　　清寒的雨丝飘在空中，地上泥土松润，花香与尘土揉在风里扑鼻而来，肥厚的绿叶下几只蜗牛缓缓爬行，园中各色花花草草被雨浸洗，褪去一层浮尘，颜色愈发鲜丽。
　　崔府园中的树只有槐树松柏，一株旁的树都没有，树种得茂密，从花园到回廊飞阁，几处石子路与假山旁皆是苍天大树。
　　宝鸾站得累了，抱住被风蓬大的罗裙蹲下去，脚上一双翘头金丝镶珠锦织云履早被雨沾湿，脚趾略感凉意，她缩了缩脚，双腿僵麻之意更甚，刚要蹬一蹬，望见鞋面上不知何时攀了一只拇指大小的蜗牛，只差一点，就要被她踩死。
　　宝鸾立马不动了，小心翼翼将那只迷路的蜗牛送回地上，直至蜗牛慢吞吞地落入花叶间，她方才察觉雨已悄然停下。
　　宝鸾又蹲了一会，腿更麻了。她仰起脖子往四周探，希望有过路的婢子能扶她回去。
　　宝鸾的傅姆与宫婢皆被留在宫内没有跟随，宝鸾今日来崔府，是光明正大偷跑出来的。
　　永安宫建福门的左监门卫皆识得她的车辇，无人敢拦。
　　除齐皇后所出的清露公主李云霄外，其他妃子所出公主之中，只有三公主李宝鸾颇得圣心。
　　三公主自小生得粉雕玉琢，秀丽无双，见者无不惊为天人，圣人曾赞宝鸾乃是天上一颗蟠桃投胎下凡，才能生出这番唇红齿白面若凝脂的金玉面孔，李氏子孙中，论容貌俊美者，比比皆是，即便如此，同之相比，三公主亦是鹤立鸡群。
　　宝鸾等了许久，忽地听见一阵推搡的脚步声，有人大笑叫骂：“你这虎奴，真真下贱！且看小爷今日鞭得你皮开肉绽！”
　　来人声音稚嫩，讥笑过后，甩鞭声落下，声声响亮，不必亲见，便能察出那鞭狠撞肉身，何等迅猛激烈。
　　几鞭过后，另有人哄笑：“让我来，让我来！”
　　宝鸾一惊，认出头一个说话的人是崔府二房的子孙崔复。
　　崔复时常在崔老太君跟前讨巧，偶尔见过几次，且府中子孙中年幼者只他一个，故而她认得。崔复家风严谨，家中之事皆由大房崔玄晖父子做主，她往来崔府，大房宅中从无此等欺奴辱人之事，今日乍见，甚是惊愣。
　　崔复同府外几个小郎立在槐树前，满脸嬉笑，若忽略他们手上那根抛来抛去的鞭子，便是几个锦衣稚童花间玩闹，虚度春日。
　　又是一鞭，地上那少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被打得趴下，须臾，缓缓从泥里爬起，重新半跪，直起腰背，瘦削的身形如树干一般，背上血痕累累，脊椎却是笔直的，待另一鞭摔下，他岿立不动，一声未呻，直视前方。
　　崔复一脚踩上虎奴肩头：“好没意思！你趴下脑袋，叫上两声！”
　　宝鸾立时站起，呵斥：“住手！”
　　先前宝鸾蹲在翠油布下，前方盛放的花与顶空棚架遮住她的身影，是以无人察觉花圃中早有客者，此时现于人前，像是从天而降似的，几个小郎吓一跳。
　　“是谁？”
　　待看清来人面貌，罗裙翩然，纤腰袅娜，虽比他们只大上几岁，但气质清雅脱俗，美若空谷幽兰。崔复认出她，连忙敛起嬉皮笑脸的恶意，背过手藏起鞭子扔远，关切问：“公主，你的腿怎么了？”
　　小郎们年纪小见识少，听见崔复称呼“公主”，全都肃目，暗猜眼前的公主到底是几公主。
　　宝鸾麻了腿，走起路一瘸一拐，像踏在针上，苦不堪言，她指了他问：“崔小郎，他犯了何错，你为何聚众鞭打他？”
　　崔复被她一斥，鞭人时的嚣张气焰消散得无影无踪，面红耳赤，往后一退：“是、是他自找的。”
　　宝鸾道：“纵使他犯错，你训斥几句，或赶出府或交由府衙，何故如此毒打侮辱他？”
　　崔复嘟嘴辩道：“真是他自找的，是他自己让我花银子买他十鞭，钱货两讫，天经地义。”
　　其他小郎纷纷道：“公主莫恼，是这虎奴找上阿复自愿供人取乐。”
　　宝鸾惊讶问向地上半跪的虎奴，蓬散的乌发盖住他大半张脸，泥巴污渍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滴落，瞧不清面容神情，只听见他呼吸微喘，双手紧攥膝盖，显然是痛极了。
　　可是即使伤口痛楚，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呻叫声，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未见任何起伏，甚至在她靠近相问的时候，连最后一丝异常的喘息声都吞进腹中。
　　“真是他们所说的那样？”宝鸾问。
　　虎奴点了点头。
　　宝鸾敛眉。
　　崔复得意道：“公主，你差点冤枉了我。”到底是公主，不敢得便宜卖乖，说完，抱拳作揖告辞，拉过几个小郎火速离去。
　　眨眼功夫，人影全无。
　　虎奴从地上撑起，往前追了几步，人已跑开，再追不上，朝小郎们离去的方向狠瞪一眼。
　　他被鞭了五鞭，却一文未得。
　　喘息间，虎奴复又返回，黑眸凝望花前裙裾翩翩身份高贵的少女。
　　她生得这般好，竟比满园的牡丹更为夺目夺目。
　　毫不犹豫地，他拣起路边被崔复扔下的鞭子，朝宝鸾跪了下去，高举双手，将鞭子捧给她。
　　少年声音嘶哑似沙，从喉间溢出，咕噜几声，近似哀求。
　　“求……求殿下赏鞭。”

班哥
　　宝鸾微愣，立时明白他的用意。
　　她往旁挪远半步。
　　窥出她欲离开的迹象，少年捧鞭的手举得更高，狼狈不堪的面容，一双黑亮的眼仰起来，渴求地望着她。
　　像是被璀璨的夜星晃了晃眼睛，宝鸾凝住目光。
　　他依旧是蓬头垢面满身污渍，跪在她面前时和跪在崔复面前时没有两样，她看不清他的相貌，因为他实在是太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脏乱的人。
　　可他的眼睛，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发丝之下熠熠生辉的眸，极明极亮，比大轸国进贡的夜明珠还要耀目。
　　宝鸾走出花圃时，余光瞥见虎奴仍跪在原地。他举鞭的手已经垂下，腰杆不再笔直，微塌的肩头似乎是在颤抖，为她的拒绝而沮丧颓然。
　　宝鸾停下脚步，终是不忍，返回几步，朝虎奴招招手：“你过来——”
　　虎奴半躬的身体拔起又落下，很快重新跪好，这次他没有直接将鞭子递出去，抓了路边旋落的大片叶子胡乱擦拭鞭柄上的血渍，拨开乱发，五官全露出来，好叫人看清他承鞭时的痛楚。
　　宝鸾再次表示：“我不会鞭你。”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缓缓道：“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有何难处才要以鞭换钱，但你总该顾忌些，这次遇到的是崔复他们，一群六七岁的孩子都能将你打成这样，若是下次落在别人手上，你怎知自己还有命活？”
　　说罢，取下发间一支新得的碧玉垂珠玉步摇。
　　硕大的珍珠垂珠串圆润莹白，落在虎奴沾着血渍泥渍的掌心，衬得越发高贵美丽。
　　养在宫闱的公主从不需要银钱傍身，身上珠光宝气，却未沾过一份铜臭。
　　宝鸾柔声道：“我没有钱，这个给你，应该能换一些银子。”
　　虎奴抬头望，宝鸾没有再看他，她的背影落入春日融融的白光，碧罗笼裙，珠佩玎玲，长长的绛纱帔子被风腾起，仿若一道霞云，缓缓飘往远处。
　　掌中的步摇似有千斤重，虎奴张唇微微阖动，积雨自树上滴下刺痛背伤，他屏息抚了抚步摇，未敢再多加触碰，他捧着它小心翼翼站起身。
　　花锦堂内庭，康乐长公主不悦地扫量身侧恣意招摇不请自来的客人。
　　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肩宽腰细，浓眉凤目，身着华贵的朱红色圆领襕袍，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银朱色纱衣，大袖翩翩，通身透出一派风流不羁的气质。
　　他一只手敲着椅沿，清亮明朗的声音透出几分不耐：“到底哪去了怎么还不来？”
　　高傅姆答：“永国公稍等片刻，婢子们已经前去寻了一阵，想必公主很快就回来。”
　　康乐道：“你若等不及，自己先去了，小善我自会派人送回宫。”
　　齐邈之笑道：“来都来了，等等又何妨，长公主殿下莫不是嫌我聒噪，想赶我走罢？”
　　康乐不欲搭理他，催促高傅姆：“再派多些人，府外长街也找找。”
　　话音刚落，门外几个婢子欢喜喊道：“寻到了，三公主回来了。”
　　宝鸾跑进内庭，刚上台阶，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屋里晃出来。
　　明媚张扬的笑容，极为出色的五官，不是别人，正是长安城中人人敬而远之的永国公齐邈之。
　　齐皇后极度宠信自己的外甥，齐邈之被封永国公时，才十四岁，盛宠至极，令人咂舌。如今十六，更是风头正盛，锋芒毕露。
　　宝鸾见了他，脸上的笑消了几分，避开他伸来的手，侧身一闪闪进屋里。
　　“姑姑。”宝鸾主动让康乐抱住半边肩，脑袋靠过去，悄声问：“他何时来的？”
　　康乐道：“刚来。”
　　齐邈之大步迈过去，不由分说拉过宝鸾的手：“小善，走了。”
　　出宫太久，确实应该回去了。宝鸾同康乐说几句顽话，终是告别：“姑姑，那我先回去了。”
　　康乐怜爱地抚抚她的脸颊：“好孩子，去吧。”
　　宝鸾恋恋不舍，还要说上两句，齐邈之催促：“快些。”
　　眨眼间功夫，已被他带出屋。
　　湿漉的长街，齐邈之跳上马车，宝鸾要坐自己的马车，齐邈之一捞，将她腾空抱进车里。
　　“这么轻，何时才能长大些？”齐邈之松开手，宝鸾从他袖边溜走，端正坐到另一侧软榻上。
　　新制的马车宽敞奢丽，容十人有余，车壁缀以各色宝石宝物，地上铺洁白的波斯地毯，门后两处黄梨木矮柜。齐邈之从柜中取出一包玻璃纸裹的灵酥糖，上面绘“春景”二字，是长安最负盛名的春景楼所制。
　　一包酥糖二两银子，每日售百份，不到正午就卖完，寻常人买不起，达官贵人买得起也得排队。
　　宝鸾见他拿出这个，嘴里馋起来，齐邈之拿着玻璃纸袋在她面前特意晃一圈，宝鸾的眼也随之晃动，一转一闪，宛若潆潆秋水，顾盼生辉。
　　“好了，给你。”齐邈之将纸袋丢到她手里。
　　宝鸾塞一颗糖，唇齿间甜意盎然，声音从喉咙溢出，沾了这糖的香气：“你怎么来了，来看姑姑的吗？”
　　“她又不是我姑姑，我作甚看她？我要进宫，顺便来接你。”齐邈之坐她对面，慵懒地靠在车壁上，视线从她脸上掠过。
　　扫过乌黑云髻时，眸光蓦地一沉，沉吟问：“那支碧玉垂珠步摇呢？”
　　宝鸾移开目光，心虚道：“戴了几次，戴腻了便抛开了。”
　　齐邈之道：“云霄那丫头上次也想要它，她若知道你得了那物却又抛开，定要气死。”
　　宝鸾轻声道：“比那物好的东西她多得是，未必稀罕我这一支。”
　　齐邈之笑道：“说的也是，一支步摇而已，你腻了这支，抛开便抛开了，下次若有好的，我再送你。”
　　宝鸾道：“不劳破费，我近来喜欢花草，不喜金玉。”
　　齐邈之哈哈笑两声：“瞧你，生得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却端得一派老气横秋，小善，我何时得罪过你，你总是拒我千里之外？”
　　宝鸾咬着糖，腮帮子微鼓，漫不经心撒谎：“并没有。”
　　齐邈之笑着靠前：“难道因为我是皇后的外甥？”
　　宝鸾被戳中心思，撇开脑袋，小声低喃：“都说了没有。”
　　车厢内安静下来，宝鸾知他喜怒无常，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齐皇后势大又讨得太上皇喜欢，齐邈之身为齐皇后最宠爱的外甥，行事向来放荡不羁，宫中多数人都不愿得罪他。
　　半晌，宝鸾从纸袋中拣出一颗糖递给齐邈之：“吃不吃？”
　　齐邈之接过糖：“算你有良心。”
　　紫衣巷大柳树旁的破旧民居，一房昏暗窄小的平屋亮起一豆油灯，灯台里油芯早就燃尽，最后一末尾巴勉强撑住须臾光亮，随即陷入黑夜。
　　屋内东南角靠窗的地方隔着一张几块木板搭成的床，床上直挺挺躺着个形容憔悴双鬓银白的老妪，听见屋外脚步声，她艰难地唤了声：“班哥，是你吗？”
　　屋外有人应道：“阿姆，是我，我回来了。”
　　月光照出来人的影子，常年食不果腹的身体，虽然比同龄人生得略高些，但看上去瘦弱得很，怀中紧紧抱着一团包袱，蹑手蹑脚窜到墙角下的水缸。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崔家侍奉珍禽的虎奴班哥。
　　班哥洗了身体换一件干净衣衫，菜地里摸黑收了荠菜，拣了蛋将鸡赶进笼里，将明天要用的柴劈好，复回到厨棚烹吃食，有条不紊地做完所有事，端着两只碗往屋里去。
　　班哥将埋了肉的白米饭拿给郁婆吃，他自己悄悄背过身吃昨天剩下的粥和胡饼。
　　郁婆闻见肉香，惊讶：“今日怎地有肉吃？”
　　班哥道：“崔府里的人赏了些银钱。”
　　郁婆让他吃肉，班哥道：“我在府里吃饱了才回来的。”
　　低下头掰饼喝粥，狼吞虎咽，吃得精光。
　　郁婆抹泪，想为他拍拍背却没有力气，她病得太久，终日躺在床上，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扶。
　　“阿姆没用，阿姆没能照顾好你，反而拖累了你。”郁婆悲戚，眼中无尽的愧疚与自责。
　　班哥劝慰：“阿姆，我就只你一个亲人，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事，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阿姆说这话，岂不伤我心？”
　　郁婆听他说伤心，立马停下自怨，道：“班哥莫伤心，是阿姆错了，阿姆再也不说那话。”
　　班哥问起白天隔壁刘婶是否过来照拂，郁婆道：“一日来三回，真是个好人。”
　　班哥附和两句：“是啊，是个好人。”
　　若没有那一月五十文的酬劳，是不是“好”人就得另说了。
　　他在崔府侍奉老虎，一个月两百文钱，舍出五十文给刘婶，剩下一百五十文，刚好够他和郁婆租住吃食，可郁婆身上有病，药方中好几味价高的药材，这钱就远远不够了。
　　“那是什么？”郁婆看见桌子上有个包袱。
　　班哥将包袱拿给她看，全是碾好的药包：“阿姆，明天你又能继续吃药了，待会我将锅架上煎药，明天早上起来刚好吃药。”
　　郁婆掩面哽咽。
　　为了不拖累班哥，她曾想过一死了之，临到头来却又舍不下他。她同这孩子相依为命，看着他一点点从襁褓之中的婴儿长成如今的模样，她不甘就这么去了。
　　郁婆知道家里已经没有半分积蓄，今日吃肉又抓药，这赏钱必然得之不易。
　　她不放心，问：“班哥，你今日可好？没有人为难你吧？”
　　班哥道：“崔家人人和气，郎君娘子们乐善好施，怎会有人为难我？”
　　他收起装药的布袋，珍宝般放进柜中，收拾桌上碗筷，往厨棚去了。
　　郁婆倚在床架上捶了捶胸口，大开的门隐约可见厨棚升起灰烟与红光，班哥蹲在砂锅前煎药，沉稳耐心，半大的身影，毫无半分孩子的稚气。
　　郁婆心中扯着阵阵的痛楚，无力地颤着唇，泪水自眼角滑落，脑中浮现曾见过的那些金贵人物。
　　奢华宏伟的永安宫，珠翠环绕的丽人们穿梭其间，麒德殿前穿甲佩剑的皇家卫队威风凛凛，梨园两部坐立伎的宫廷乐舞纱罗飘舞奏起胡乐，每年的春天，天子领着他的儿子们在皇城蹴鞠打马。危险激烈的马球赛，是宫中所有人热爱的盛事。
　　她的班哥本不该在这方窄破的陋屋，不该穿着满身补丁的旧袍守着砂锅煎药，他该在那华美庞伟的皇城里，在马背上意气风发地挥动球杆，享尽世人的爱慕与敬仰。

送人
　　崔府侍奉珍禽的奴仆中，属班哥年纪最小，待的时间最长。
　　这份差事辛苦，一般人都不愿做，班哥一待就是好几年。像崔复这般年纪整日嬉笑玩乐的时候，班哥已经在珍禽处侍奉飞禽走兽谋生。
　　他手脚麻利，一点就通，再苦再难的活交到他手里，没有办不成的。起先是干杂活，后来训虎的人回了故乡，缺了个虎奴，便让班哥顶上了。
　　珍禽处的人知道班哥家中有个生病的阿姆，素日往来，怜他小小年纪不容易，吃苦耐劳从不抱怨，皆愿行个方便。
　　班哥新请了大夫为郁婆施针，大夫头一回去，需有人引路，班哥告了半天假，将大夫领到家中。大夫施完针，嘱咐该注意避讳的吃食，班哥一一记在心上，同大夫定好下次施针的时间，给了银钱送大夫出门。
　　送到石桥旁，折返家门，正巧遇见有人来访，是府里管家的远房亲戚侯三。
　　班哥与侯三不相熟，最多也就见过两三面，侯三出现在此，着实突兀。
　　侯三一见他便笑着迎上前：“班哥，听说你阿姆的病好了些，我来看看她老人家。”
　　班哥客气道：“多谢。”
　　侯三腆着笑将手里提的东西递过去：“一点小小心意，给你阿姆补身子的。”直接塞到班哥怀里，不容拒绝，抬脚就要进院子。
　　郁婆刚睡下，大夫叮嘱施针后需静养。班哥将院门拢紧，指了指路边的大柳树，道：“实在抱歉，阿姆还在睡，只能麻烦哥哥别处说话了。”
　　侯三醉翁之意不在酒，拍拍班哥肩膀：“她老人家养身体重要，你无需在意我，咱俩说说话便行，你可要随我去喝酒？”
　　班哥推开肩头的手：“多谢哥哥好意，我喝不得酒。”
　　侯三笑道：“多灌几杯，灌着灌着便会喝了。”
　　班哥摇摇头，往柳树边去。
　　侯三跟上去，问：“听人说，先前你阿姆断药好些天，你已花光了钱抓药？”
　　班哥低声答道：“是。”
　　侯三眼睛一转，落在班哥身上：“其实你有困难可以来找哥哥，哥哥若是能帮，定义不容辞。对了，你如今抓药施针的钱从哪里得来？”
　　他笑了笑，透出几分奸邪：“据我所知，珍禽处的人同你好，早已放了你下三个月的月钱。”
　　班哥不答反问：“哥哥问这话，是何意思？”
　　侯三道：“我猜你这钱，是从二房的小郎身上得来的？听闻那天小郎和别府的小郎们玩乐扮角，好奇大理寺的郎官们审讯鞭笞犯人是什么感觉，你自告奋勇愿做他们的鞭下囚？”
　　班哥疏离的神情换成浅笑，黑眸透出似有似无的沉郁之气：“是。”
　　侯三没想到他承认得如此爽快，逼问的话反而没了用武之地，一时语塞，随即语重心长道：“你、你千辛万苦入了崔府，若是丢了这份得之不易的差事，以后你拿什么养活自己和家人？想必你也是逼急了，所以才作出这等冒险的事，好在小郎并未声张，不然你定要被赶走。”
　　风中微荡的垂柳拂过班哥的面颊脖颈，今日为迎大夫，他穿得齐整，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挽在脑后，清秀俊美的五官全都露出来，一身粗布衣丝毫不掩英姿，抱肩立在柳树下，身姿挺拔如松，气质出色独特，令人一见难忘。
　　“哥哥是来威胁我的？”班哥笑着问。
　　侯三看呆了眼，见他展露笑颜，犹如春日丽色，看得人神魂颠倒，一时心花怒放，忙从腰间取下荷包：“这里有些银子，你先拿着使。”
　　嘿嘿笑了两声，又道：“丑话说在前头，救济你一时能行，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还是得靠你自己想办法，我这里有件好事，不知你肯不肯？”
　　班哥问：“哥哥不妨说说，是什么好事？”
　　侯三贪婪地盯着班哥瞧，心痒难耐，想伸手摸一把，又怕班哥借势拿乔。
　　原来这侯三是个急色之人，仗着自己跟崔府大管事有几分沾亲带故的关系，那些身份卑微容貌姣好的穷民小奴，有被他看在眼里的，必要哄骗到手。年前偶然遇到班哥，惊鸿一瞥，自那之后，便终日惦记。
　　侯三自诩品花之人，虽比不得那些达官贵人蓄美无数，但他在门房上往来送客，见过的俊美之人数不胜数，也算开过眼界。那日见到班哥，只觉前些年都白活了。
　　在崔府一众奴仆中，身为虎奴的班哥人微言轻，只因他侍奉的那只老虎是大郎爱宠，侯三才迟迟未敢下手，如今大郎远行，老虎没了主人在跟前，侍奉老虎的虎奴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侯三咽了咽口水，花言巧语道：“班哥这副相貌，谁人不爱？如今年纪尚小，便已生得光华之姿，往后长大，那还得了？哥哥无才无貌，见了班哥，每每自羞，恨不得立马死去投胎转世生做千金之人，为班哥遮风挡雨。”
　　捂了胸口，做剖心之状，言辞恳切：“哥哥原不敢亲近班哥，因见班哥困窘艰辛，方才贸然前来。哥哥就一句话——只要班哥称心如意，哥哥做什么都愿意，即便日后班哥另想侍奉千金之人，哥哥也心甘情愿为班哥谋算……”
　　侯三笑容僵硬，对上班哥的目光，那双漆黑星眸犹如寒刃，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刮骨削肉。侯三不寒而栗，全身冷瘆，明明眼前的小子瘦弱卑贱，他心中却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畏惧，实在诡异。
　　侯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竟连大气都不敢出，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犯了个错误，但没有多想，毕竟班哥只是个小小的虎奴，他想对付他，易如反掌。
　　见班哥仍用那种瘆人的眼神看自己，侯三浑身不适，兴致全无，只能下次再谋。
　　“哥哥还有事，先走一步。”侯三丢下话，快手快脚地跑掉了。
　　班哥用柳树揩了揩被侯三碰过的肩膀，面色如常回到院子。
　　郁婆半睡半醒，出声问：“先前好像院门口有声音，是谁来了？”
　　班哥将屋里的夜壶端出去，语气平和：“没人来，一条野狗迷了路，差点跑进来。”
　　自那日侯三登门后，在府里寻了几次机会想和班哥搭话，次次不得愿，侯三的热情渐渐冷下来。
　　这日班哥照常为老虎喂食，门上一个姓刘的小管事喊他出去，珍禽处的来管事也在。
　　刘管事道：“过几日长公主办宴，前头调你去伺候。”
　　侍宴是件美差，无数人争都争不过来，落在一个虎奴身上，着实匪夷所思。班哥问：“需要我做些什么侍奉贵人？”
　　刘管事道：“你可知府里新来了些昆仑奴？开宴那天，这些昆仑奴将在宴上搏斗比试，长公主会选出他们中最好的一个送给殿下，在这之前，为了显出昆仑奴们的威猛，需有人为昆仑奴们起兴，与他们切磋。”
　　刘管事扫量身形瘦弱的班哥，有些不忍，无奈拿了别人的好处，只能继续道：“原本从府外雇了五个专做这事的人，不巧少了一个，只得临时换成你了。”
　　说是切磋，其实是供人殴打，那些昆仑奴高大凶猛，寻常人根本不是对手。长安城各家制宴凡是有命昆仑奴出宴取乐的，皆会提前备好“猴人”。猴人专供昆仑奴大展身手，既能挨住拳脚，又不至于伤到性命。
　　来管事原以为这次侍宴是肥差，正为班哥高兴，结果听到说让班哥去做猴人，死活不肯借人：“不行，他一个小孩，如何能做这事？”
　　刘管事：“他都能驯服老虎，如何不能做猴人？只是挨上几拳而已，有什么要紧的？”
　　来管事气道：“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刘管事道：“这样的好事，一般人无福消受，所以我才来找班哥，班哥，你觉得呢？”
　　班哥沉默半晌，平静的眼眸中丝毫未见惧意，像是在思虑什么，缓声问：“是哪个殿下？”
　　“什么哪个殿下？”
　　“长公主要将昆仑奴送给哪个殿下？”
　　刘管事笑道：“自然是三公主殿下。”
　　班哥问：“三公主殿下……是崔郎中出城那日……来府里做客的那位殿下吗？”
　　刘管事不耐烦：“正是这位殿下。你问这么多作甚，横竖这差事你躲不过！不去也得去！”
　　班哥拦住他问：“你刚才说，长公主要将昆仑奴中最好的那个送给殿下，要是……要是我赢了昆仑奴，长公主也会将我送给殿下吗？”
　　刘管事哈哈大笑，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正要嘲上两句，忽地对上班哥的眼睛。
　　一双乌黑深邃，光辉闪动的眼。
　　刘管事满腔的嘲讽收回去，真心实意劝：“你小子，就别做梦了，那些昆仑奴专门养来和猛兽相斗，宴上不但有昆仑奴，还有他们带在身边的猛兽，那些猛兽就能将你撕得粉碎。”
　　来管事指着刘管事的背影骂不停声，一回头见班哥神情恍惚，眼中异样的眸光依旧闪亮。
　　来管事吓一跳：“你可别不要命，趁早打消那些异想天开的念头。”
　　班哥笑了笑，从笼中逮只兔子继续去喂老虎。

开宴
　　拾翠殿侧门花廊，高髻云裙的宫人们围着一只拂林犬转，它通身雪白的长毛，犹如贵妇般在庭中踱步。
　　寝堂廊下前窗的窗棂高高卷起，宝鸾趴在窗上看宫人们逗狗。
　　几位宫人手捧三色绮衣罗裙各类宝簪花钗，傅姆端着装有云母绢罗鱼鳞贴羽的花钿漆奁，柔声道：“殿下，该梳妆了。”
　　宝鸾百无聊赖捂住脸，“今日不妆了。”
　　傅姆温言提醒：“殿下，长公主在府中设宴，正等着您去呢。”
　　宝鸾“啊”一声，立时从窗下收回脑袋，“姑姑今日设了宴，我竟差点忘了。”
　　傅姆道：“长公主待殿下亲厚，定又准备了好东西让公主高兴。”
　　宝鸾想到出使东突厥的崔玄晖，好不容易扬起的一点兴致瞬时消失，无精打采地伏到案上：“也不知表兄如今到哪了，路上是否遇到危险？”
　　傅姆最知她的心意，劝慰：“兴许过几日就有书信传回来了。”
　　廊下有人朝里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书信？”
　　宝鸾抬眼，齐邈之弯腰站在窗前望里望，一身朱色宽袖锻袍，英姿飒爽，扬眉冲她笑。
　　“没什么。”宝鸾歪过脑袋，后背对他。
　　齐邈之撑起欲坠坠悬落的窗棂，翻身一纵，从窗跃进屋里，窗边侍立的几个宫人吓一跳，忙不迭躲开。
　　齐邈之走到跟前，宝鸾才发现他手里捏了支芍药，粉白的花瓣，硕大娇艳，沾着露水，不知刚从哪里摘下的，不等她细看，这支芍药已插入她的发丝间。
　　“温馨熟美鲜香起，似笑无言习君子。”齐邈之指尖捻住她一缕乌发，含笑轻吟：“花前醉倒歌者谁，长安狂徒齐无错。”
　　齐邈之字无错，乃皇后亲许，无错，无错，其中宠溺之意，昭然若揭。
　　宝鸾情不自禁将他念的四句重复吟了遍，又道：“最后两句好，前两句不好。好端端的花，为何要同男人做比？难不成只那君子才是好的，样样皆值人称赞学习？依我说，该改成‘温馨熟美鲜香起，似笑无言习女郎’。”
　　众人闻言，脸色一白。永国公性子霸道，最忌被人驳话，便是圣人跟前，也不甘被挑刺，皇后为他取字“无错”，便是言明世人，永国公永无错处。
　　上次清露公主驳了永国公一句，他当场白眼骂回去，如今宝鸾不但说他的诗不好，而且还改了他的诗，怎叫人不胆战心惊？
　　傅姆打圆场道：“公主的诗好，国公爷的诗也好，改与不改皆是好诗。”
　　齐邈之道：“不，小善改的更好。”
　　众人一惊。
　　齐邈之照着宝鸾改过的诗重新吟唱道：“温馨熟美鲜香起，似笑无言习女郎。花前醉倒歌者谁，长安美人李小善。”
　　自崔玄晖出使后，宝鸾鲜少展露笑容，此刻听了齐邈之的高声吟诗，忍不住抚掌笑道：“好诗。”
　　齐邈之低身凑近，嗅她乌发上抹的香：“今日同我玩去，保准你高兴。”
　　宝鸾摇摇头：“不行，我答应了姑姑，今日要赴她的宴，下次罢。”
　　齐邈之握住她手腕：“为何要下次，我偏要这次，崔府的宴有何稀罕，不如随我去西市探宝。”
　　宝鸾略微心动，她去过一次西市，那里奇人异物，琳琅满目，牵着骆驼的胡商四处都是，甚是有趣。
　　“我……”思及康乐长公主为她设宴的盛情，宝鸾最终还是拒绝了齐邈之：“不了。”
　　齐邈之问：“你当真不去？”
　　宝鸾抿唇：“不去。”
　　齐邈之怒笑一声，目光在宝鸾脸上逡巡，宝鸾坐端正对着铜镜，命傅姆盘髻扑粉。
　　齐邈之站她身后静看片刻，眸中的恼意渐渐消退。
　　宫人们各施所长，为宝鸾贴钿描眉，染颊点唇，绘精致的贴面花，梳妆完毕，已过半个时辰。
　　宝鸾从镜子里看齐邈之，他还没走，倚在高足椅边，也不坐，抱肩站着，见她转眸来看，轻轻哼了声，取过宫人手上孔雀青描仙鹤祥云的长帔，披到她肩上。
　　“我走了。”齐邈之甩袖，背影潇洒，头也不回。
　　傅姆长吁一口气，对宝鸾道：“吓死人，就怕他闹起来。”
　　宝鸾单臂挽住帔子，低声道：“他又不是妖魔鬼神，哪里就这般吓人了？”
　　傅姆暗道，不是妖魔鬼怪却胜似妖魔鬼怪，只是没在公主跟前疯过而已。
　　宝鸾催她：“姆姆，快些取香袋来，要迟了。”
　　傅姆立刻忙活起来。
　　崔府曲林外堂，美丽妖娆的胡女跳起胡旋舞，柔软的腰肢随风摇摆，急速欢腾的舞步似飘雪飞天，晃晃重影，叫人几乎分不清她们的脸和背。
　　宴上无数人拍手叫好，更有三两风雅之士兴之所至，跃下长案，与胡女共舞。
　　席间酒香四溢，富平的石冻春，剑南的烧春，岭南的灵溪，各类美酒数不胜数，新罗和罗刹来的婢女们怀抱金玉执壶穿梭其间，任人取酒饮醉。
　　外堂不起眼的竹栏角落，来管事取杯马乳葡萄酿就的葡萄酒递给班哥，苦口婆心地劝：“孩子，听话，这事算了罢，你且回去，咱不做猴人，也不跟那昆仑奴争，刘臜那厮若是发难，我替你挡着。”
　　班哥一口饮尽杯中酒，清秀的眉眼冷静沉稳，长长的睫垂低，语气稀松平常，笑道：“来叔，多谢你的酒，我这就去了。”
　　来管事抱住他手臂：“不能去，不能去啊！”
　　班哥掰开来管事的手，声音平和得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寻常小事：“来叔，莫担心，我去去就来。”
　　关着西域猛兽的铁笼旁，昆仑奴们磨拳搓掌跃跃欲试。他们的伴兽已经开始笼子里角逐厮斗，不多时，他们也将在天|朝的贵人前展开一场激烈的搏斗。
　　帝国这位高贵的长公主生有一张温柔端庄的面孔，在那柔美的外表下，藏着的却是一颗铁血刚强的心。
　　她最喜看人搏斗，重金买了他们来，仅仅只为看一场生死豪斗。而他们中最后的胜利者，将被她献上，送给另一位同样高贵的小公主。听说这位小公主，是帝国最美丽的存在，所有人都在等着她长大，当她长成那日，便是这朵倾世之花真正盛放的时候。
　　成为这位小公主的随奴，将是他们毕生的荣幸。
　　昆仑奴们都在赌，赌笼子里哪只伴兽能活到最后，赌他们中的谁能成为最后和笼中幸存伴兽一战的那个。
　　铁笼前高大威猛的人群中，一道瘦弱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你是谁？”一个昆仑奴操着不太流利的长安话，低头看人。
　　班哥仰头笑道：“我是今日供哥哥们起兴的猴人。”
　　昆仑奴们听见有人自称猴人，纷纷转过眼珠子去瞧。
　　不过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孩，眼睛弯弯笑，没有半分硬朗，文文弱弱，一张脸倒是生得漂亮。
　　这哪里是个猴人，分明是只羊入虎口的兔子。
　　“走走走，一边去。”先前说话的昆仑奴推搡班哥。
　　一掌竟未推开。
　　昆仑奴讶异，下意识加重力道又是一推，手刚碰到，班哥哎哟一声踉跄往后退，昆仑满意收回拳头，确信刚才第一掌没能推开只是疏忽大意而已。
　　“今日的酒醇香美味，哥哥们可尝过了？”班哥揉揉胸口，笑容未减。
　　昆仑奴们见他被人冷落推搡也不恼，仰着唇红齿白的脸，稚气中带几分真诚，笑得实在好看，遂有人回道：“什么酒？”
　　班哥指了地上竹筐中盖着的几坛酒：“西市腔，长安最香的酒。”
　　身量最高的一个昆仑奴道：“西市腔，我喝过，没劲，不够烈！”
　　班哥道：“可长公主这里的西市腔，与别处的不同，不怕哥哥嫌没劲，只怕哥哥嫌太烈嘞。”
　　那昆仑奴指着他大笑：“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有多烈。”
　　班哥让开道路，眼帘半阖，乌眸含着幽幽的笑意：“哥哥请。”
　　宴上胡乐停下时，舞姬旋着裙摆从案前退下。
　　场上奏起琵琶，从永安宫梨园借来的乐人一共十二人，坐于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时而清脆时而浑厚的乐声自四面八方涌入席间贵人耳中，十二只琵琶同时响起的瞬间，气势磅礴的曲调震撼人心。
　　康乐半醉，粉面酣红，拥着怀中的宝鸾问：“小善，好不好听？”
　　宝鸾懒懒歪在康乐肩头：“好听。”
　　康乐问：“那是她们的琵琶好听，还是姑姑的琵琶好听？”
　　宝鸾道：“姑姑的琵琶，乃是仙乐，怎能拿来同凡间之物相比？”
　　康乐笑倒，端起案上装葡萄酒的镶金兽首玛瑙杯喂宝鸾：“小善这张嘴，真真甜蜜。”
　　宝鸾抿一口，顿时咳起来。
　　康乐拍拍她背：“我在你这般年纪大小的时候，早已喝遍全长安城的酒。瞧你，喝点葡萄酒也能呛住，也不知是和谁像，李家子孙中就属你最不能喝酒。”
　　宝鸾细声道：“表兄也不爱喝酒，许是和表兄像。”
　　康乐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崔玄晖，眼神忧伤，抱紧宝鸾：“等你表兄回来，我定要狠狠灌他三坛烧春，叫他醉得再也离不开长安才好。”
　　宝鸾道：“我帮姑姑一起灌。”
　　康乐重新笑起来：“好孩子，多亏有你在跟前，不然我可怎么办，连个可心的人都没有。”
　　宝鸾道：“还有宰相大人。”
　　康乐捏捏宝鸾粉嫩的脸颊：“你姑父那个人，成天埋在工部，今日建塔明日修坝，哪有闲工夫在我面前做可心人呢？”
　　宝鸾一本正经道：“姑姑灌他三坛烧春，叫他醉得再也离不开崔府便成。”
　　康乐咯吱宝鸾：“好啊，你敢取笑姑姑。”
　　宝鸾笑着求饶：“好姑姑，我错了，再也不敢了，饶过我罢。”
　　琵琶奏过半曲，宴上搏斗的高台已经收拾完毕，除了主位的康乐和宝鸾外，其他人的案座皆数挪动更换。
　　今日的重头戏即将开始，昆仑奴们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摇头晃耳，看着有些奇怪。虽然奇怪，但也不影响大家继续观赏。
　　宝鸾入宴时才知道康乐准备了昆仑奴要送她，相比其他人的期待，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隐隐有些抵触。
　　她并不喜欢看人搏斗。生死殊斗应该在战场上，而不是在欢声笑语的游宴中。
　　琵琶声声激昂，似暴雨坠瓦，又似万马奔腾。
　　昆仑们毫不费力打趴四个猴人，场上响起喝彩声：“好！”
　　忽然有人问：“怎么就四个猴人，还有一个呢？”
　　高台边缘一人手脚并用爬上去，麻绳绑高的衣袖下，一双细长瘦癯的手撩开衩衣下摆：“在这。”

做奴
　　昆仑奴们认出眼前的人，是刚才铁笼前同他们搭话的小子，不以为然地摇头，皆不屑浪费拳头。
　　班哥抱拳：“哥哥们，得罪了。”
　　只见电光火石间，一道如箭的影子猛蹿过去，身手敏捷，出招狠辣，叫人猝不及防。
　　昆仑奴们方寸大乱，几招过下来，竟无一人从他手中讨得好。
　　这个眼神冷戾招招凶狠的少年，哪像个半大孩子？方才弯弯笑眼和气文弱的样子与现在判若两人，他像条毒蛇紧紧缠上来，狡诈异常，阴狠异常，打得人招架不住。
　　昆仑奴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轻敌误判，他们愤怒地吼叫，齐齐朝班哥扑过去。
　　班哥纵身一闪，从他们中穿过，反脚一踢，两个昆仑奴面对面重重地撞上。他取下腰间缠鞭，空中扬起，鞭鞭生风，气势如云，震得人心头一颤。
　　狠斗好几个回合，昆仑奴们气喘吁吁，脸上身上皆有鞭痕。他们互看几眼，终于决定在这场搏斗中瞥开各自拼斗的心思，齐心协力，誓要将班哥打趴。
　　班哥一不留神，竟吃了好几拳。
　　“打死他。”一个昆仑奴低低用土话和自己的伙伴说。
　　班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也能从那暴躁的语气中明白大致意思。
　　他吐出喉间含的血，那血呸到昆仑奴的脸上。
　　班哥唇畔似有似无一抹笑意，道：“那就看哥哥们的本事了。”
　　昆仑奴们怒吼：“找死。”
　　琵琶弦弦拨动，正所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1)。伴随着金戈铁马般的曲调乐声，席间观赏的客人们心潮澎湃，紧张激动。
　　他们的目光凝在场上凶狠万分的少年身上，这少年令人大开眼界，他们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看到如此精彩的搏斗。
　　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竟有着虎豹般的气势，身手虽略显青涩但足够出色——毕竟只是个孩子，能以一抵多不落下风便已异于常人，若多历练几年，将来还了得？
　　场上的昆仑奴渐渐败下阵来，他们自知打不过班哥，只能改变打法，试图耗住他缠着他，等耗得他精疲力尽再行偷袭。不成想，他们自己的精力体力却先一步耗尽，上场前四肢微小的麻酥感，此时已悄然泛至全身，待他们察觉时，已经无法使出拳风。
　　班哥早就料到他们会耍无赖，先一步算计的成果，正是收割的好机会。昆仑奴们被狠狠踢退，一个个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班哥乘胜追击，几鞭抽到他们背上，道：“你们打不死我，该认输了。”
　　被他踩在脚下的昆仑奴恨恨道：“还没完，异兽会将你撕得粉碎。”
　　昆仑奴口中所说的异兽，就是先前关在铁笼里互相撕咬的猛兽。这些猛兽自西域沙漠而来，奇形怪状，生性嗜血，比虎狼凶恶百倍，凡近身者，无不成为其腹中之食。
　　昆仑奴自恃驯兽之人，有的是本事令异兽归服，即便面对他人的异兽亦能坦然驯服。他抬起黝黑粗壮的手臂，艰难地指着班哥。
　　这长安小子，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班哥抬脚蹬蹬昆仑奴的长鼻，大步一迈，走向铁笼。
　　高台上的昆仑奴已被抬下去，一个硕大的铁笼赫然入目，一人一兽共处一笼，剑拔弩张。
　　少年手里的鞭子换成短剑，形容狰狞的庞大异兽震天动地一吼，张开血盆大嘴。
　　琵琶乐已奏完，天地间静若无声，席间众人嘶地倒吸一口气，为笼中少年的命运担忧不已。
　　康乐将宝鸾从怀中扶起来，宝鸾不肯看，嘴里喃喃道：“不看了，不看了。”
　　康乐指尖推点宝鸾额心，“怕什么。”
　　宝鸾闭着眼颤颤道：“他会被咬死的……”
　　康乐道：“他已签过生死状，既然决定下场搏斗，就该做好死的觉悟。”
　　宝鸾胡乱攥过康乐衣袖，软声求道：“姑姑，放他出笼，别让他被野兽吃掉，饶他一条命罢。”
　　康乐贴贴宝鸾温热的面颊，一手抚着她柔弱的美人肩，温柔道：“小善是帝国高贵的公主，怎能随便为人求情？小善莫怕，姑姑答应你，只要这少年自己叫停认输，姑姑绝不为难他。”
　　宝鸾得了承诺心头一松，双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盼望笼中的少年快些投降。
　　盼了又盼，煎熬万分，笼中的异兽吼叫连连，--------------?璍扑来扑去，几回搏斗，濒临生死边缘，少年却未叫过一声救命。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笼中异兽轰然倒地，肚皮剖开，眼睛一左一右插着两把短剑，全场惊呼不已。
　　指缝漏进的春光里，宝鸾望见笼里的人一脚踢开铁门，他拖着比他足足高壮三倍的异兽，一步一个血脚印，停在长案半丈外，一句“哥哥借刀一用”，举过侍卫的腰刀，手起手落，异兽的脑袋咕噜掉落。
　　眨眼间，少年已半跪案前，手捧兽脑，仰头望她，一脸的血，目光乌亮：“殿下，献给您。”
　　宝鸾瞪大眼，被眼前鲜血淋漓的画面吓得尖叫一声，一头埋进康乐怀中再也不肯抬头。
　　康乐怀抱宝鸾抚掌道：“好，好，好！江山辈有人才出，你这小娃，英勇过人，我要重重赏你！”
　　侍卫上前，扶起班哥，在康乐的示意下，奉他为上宾。
　　众人冲班哥一番赞叹，啧啧称奇。
　　班哥悄悄窥视前方。娇柔的小公主仍伏在自己的姑姑怀中不肯起身，康乐长公主耐心地哄她，试图安抚她受惊过度的心。
　　他听见康乐长公主问：“一个死物的脑袋而已，它并不会咬你，它已经死了。”
　　小公主委屈道：“我知道它死了，我不是怕它。”
　　康乐长公主将她抱在怀中轻晃，道：“小善，那个小猴人真真了不得，我将他送给你，你可喜欢？”
　　班哥竖起耳朵。
　　小公主双肩一颤，轻声细语道：“我不要他。”
　　我不要他。
　　班哥愕然，瞳孔骤然一缩。
　　一场游宴，在明媚的春光中开宴，于缠绵的细雨中结束。客人纷纷散去，康乐携宝鸾回屋歇息。哄着哄着，宝鸾睡了过去。
　　宝鸾小憩半个时辰，宴会上种种仿佛已被留在梦中，醒来时心神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
　　心神渐缓之际，忽地一双红黑分明的脸浮现脑海。
　　红的是血，黑的是眼。
　　宝鸾掀起被子重新埋头，怏怏捶了捶脑袋：“胆小，作甚害怕。”
　　康乐的傅姆进屋来，轻轻推宝鸾：“殿下，宫里来人问，今夜是否宿在府里？”
　　宝鸾摇摇头：“我回宫去。”
　　高傅姆问：“现在就回去？”
　　宝鸾想到花园中的那株蕙兰，道：“待会再回去，你让她们且等等。”跳下床，趿鞋往外，挥手：“不必跟随，我稍后就回。”
　　她拿着两把伞朝花园走，一把伞避雨，一把伞送蕙兰。一路静谧宁和，竟不似刚开过一场游宴，热闹全都被雨水冲刷，耳边唯有雨打树叶的声音。
　　来到花园才发现，绿叶黄蕊的蕙兰已经有了伞避雨。
　　一把泛黄的纸伞，做工简易粗糙，盖着蕙兰，伞柄深入土中。
　　宝鸾疑惑，这是谁的伞？是谁替她的蕙兰送伞？
　　宝鸾四处张望，终于在槐树后寻到端倪。
　　她先看到一双破了洞的草鞋，露出三个脚趾，鞋下微凹的泥坑，混着血的雨水蜿蜒开去。这人靠树蜷缩，眼睛紧闭，不是别人，正是一个时辰前在宴上大展身手的班哥。
　　他坐在树边，脑袋微仰，雨打到他脸上，沾血的面容被雨冲洗，血痕条条顺着下巴往下滴，显得更加触目惊心。身上仍是宴上那件衣衫，上面浸湿异兽的血，尚未梳洗，依稀可见搏斗时的痕迹。
　　宝鸾今日已经被他吓过一次，现在又被他吓一次，上次是被他斗兽时的凶狠吓到，这次是被他的安静吓到。
　　惊愣过后，她弯腰伸出手试探他的鼻息。
　　指腹间扑来温热的气息，还好，不是死了。
　　宝鸾正要收回手，僵坐不动的人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腕：“谁？”
　　宝鸾心惊肉跳。
　　班哥睁开惺忪双眼，看清是她，眸底的警惕冷冽瞬时消失：“殿下？”
　　宝鸾道：“你放开我。”
　　班哥松开手，宝鸾在跑与不跑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稳稳立住脚步，因为班哥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主动拉开距离。
　　宴上打趴昆仑奴杀死异兽的凶猛少年，此刻却局促不安地站在雨里，攥着衣角，垂低脑袋。若不是亲眼瞧见他割下兽脑，她定会以为眼前的人只是个瘦弱不堪一击的寻常奴仆。
　　宴上因他带来的惊悚虽然尚未消失，好在她睡过一觉后神思归位，现在见他站在面前，倒也不觉得十分可怕。
　　宝鸾做之前没来得及做的事——她细细地打量他。
　　两次见面，都未曾看清他的相貌，每次凑近看的时候，他的脸不是被泥土弄脏，就是被血弄脏。高台上搏斗的时候离得太远，她没有注意他的脸。
　　“你为我的蕙兰撑了伞？”
　　“是。”
　　“你、你是之前被崔复鞭打的虎奴，对吗？”
　　“殿下记得我？”
　　“我记得你的眼睛。”
　　宝鸾屏息往前走近，班哥往后退好几步，藏到大树背后：“殿下别过来，我身上全是血污，会弄脏您的衣裙。”
　　宝鸾听了这话，反而加快脚步：“你已经弄脏我的手腕了，别动，让我瞧瞧你。”
　　班哥站定不动。
　　宝鸾靠近看了一眼，实在无法欣赏他满身的血污，她觉得她今夜肯定要做噩梦，梦里会有一张面孔藏在血水中凝视她。
　　宝鸾撇开脑袋，问：“你受伤了吗？”
　　班哥道：“洗过澡才知道有没有受伤。”
　　宝鸾问：“你身上不痛吗？”
　　班哥道：“登台前喝过酒，酒里有麻沸，感觉不到疼。”他问，“殿下，我可以动了吗？”
　　宝鸾以为他要离开，道：“当然可以。”
　　班哥转身走到花坛边的井口，快速打了水洗手洗脸，脸上的血污全都冲掉，他摘下一小片芭蕉叶返回。
　　宝鸾被他恍然一新的面貌震住，她甚至不自觉伸出手，好让他的芭蕉叶有用武之地。
　　班哥长睫微颤，小心翼翼擦拭宝鸾手腕沾上的血渍，动作轻柔细致。
　　宝鸾想，今夜或许不会做噩梦了，就算要做噩梦，至少梦里的人有着一张清俊面孔。
　　“你今日这般拼命，难道你不怕死吗？”
　　“怕。可我不得不拼命。”
　　“为何？”
　　班哥摇摇头。
　　宝鸾吃惊，此时才察觉他漂亮的眼睛隐隐发红，竟似要哭不哭。
　　像一只被人无情抛弃的小狗，他压着鼻音问：“公主，您真的不想要我吗？”

相似
　　宝鸾抿唇，左右为难。
　　他定是听到宴上她回绝姑姑的话，瞧他沮丧伤心的模样，难不成是因为这个？可他奉上兽脑时，满脸的血，比那只兽脑更狰狞可怕，她吓得心都要跳出来，怎敢要他？
　　宝鸾心中有几分过意不去。在她眼里，先前那场宴席过后，班哥不再是任人鞭打的小小虎奴，他打败那些高大的昆仑奴，杀死了凶恶的异兽，他已成为了不起的勇士。
　　勇士该意气风发，而不是垂头丧气。
　　宝鸾道：“今日你令人叹服，我让姑姑再多赏些金子给你，可好？”
　　班哥不说话，指间捏着为她擦过手的芭蕉叶，一点点折起来。
　　宝鸾道：“你有一身好本事，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赏识你。”
　　班哥仍低着脑袋，须臾，他哑声问：“殿下是觉得我可怕吗？”
　　宝鸾赧然：“不是。”
　　班哥苦笑：“早知殿下会被我吓到，我应该死在那笼中。”
　　宝鸾心头一紧，越发不忍：“别说这种晦气话，我胆子大着呢，天不怕地不怕，怎会被你吓到？”
　　班哥扯着嘴角又笑了下。
　　宝鸾将胳膊下夹着的另一把伞递给他：“你快回去吧，别在这淋雨了。”
　　班哥双手接过雨伞：“谢殿下赏赐。”
　　宝鸾从树下走开，走到石拱门，忽然想要回头望一眼。
　　远处枝繁叶茂的槐树，少年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怀中紧抱纸伞，雨打得他湿湿漉漉，烟雨朦胧中，他的眼像含着水雾一般，怔怔望她。
　　宫里来接宝鸾的女官正在康乐长公主面前奉承，说起永安宫中最近声名大噪的两名舞女。
　　“那新罗来的舞姬，歌喉能引百鸟，舞姿艳丽绝伦，天生自带奇香，着实奇特。”女官津津乐道。
　　屋里的人听得入神，连一向寡言的高傅姆都忍不住问：“当真这么神奇？”
　　女官道：“自然是真。她们不吃米面，从小只吃干荔枝金桂屑和龙脑香，是新罗王专门养来送给圣人的礼物。”
　　高傅姆惊讶：“那些东西如何能做食？她们只吃那些，竟还能好端端地活着？”
　　女官笑道：“所以圣人才说她们非人间之物，封了美人。”
　　对于这种宫廷趣闻，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唯有康乐神色淡淡，全无兴趣。
　　女官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边打量康乐的神情，一边苦恼该说些什么讨长公主欢心。
　　忽然康乐问：“听闻近来圣人批阅奏疏时，皆是皇后在跟前伺候？”
　　屋内一静。
　　女官支支吾吾不敢答。
　　康乐笑道：“抖什么，一件小事我随口问问而已。想当年太上皇处理政务时，旧伤发作手握不住笔，我也曾替他老人家批阅过奏疏，他说一句，我便写一句，并不敢自作主张，只是如今，圣人并无手伤，不知那奏疏上的朱批又会是谁的笔迹？”
　　众人屏息垂眸，气氛尴尬焦灼。
　　皇权之事，哪是她们这些人敢妄议非论的？
　　正是鸦雀无声时，屋外传来少女甜美稚气的声音：“姑姑，姑姑。”
　　全屋人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女官迫不及待迎上前：“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怎地下着雨就跑出去了？可曾淋湿鞋袜？”
　　宝鸾将雨伞抛给女官，一只手提裙变成两只手提裙，直奔康乐而去：“姑姑，我有话问你。”
　　婢子们跪地查看宝鸾的鞋袜，取下她脚上的湿袜湿鞋，另取干净绢袜和一双云霞紫绮笏头履换上。
　　宝鸾两只脚丫被人捧在掌心，她喝一口康乐喂的蜂蜜茶，一路小跑回来的喘气声这才缓平。
　　康乐低眸看怀中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白嫩如霜的脸颊上几滴雨水，比清晨含露盛放的牡丹还要娇艳。
　　她爱不释手抚着宝鸾的额发，同女官说话时的幽冷化作柔柔春风：“小善有何事问姑姑？”
　　宝鸾挨着康乐肩头蹭了蹭，清亮如水的眼眸满是好奇：“姑姑，宴上那个搏斗的少年，你赏了什么给他？”
　　康乐道：“问他作甚？”
　　宝鸾道：“姑姑快说嘛。”
　　康乐道：“他什么都不要，将我赏的东西都退回来了。”
　　宝鸾惊讶：“什么都不要？”
　　康乐遗憾道：“原本我惜他有些本事，没想到竟是个不识好歹的小子。”
　　宝鸾问：“那姑姑打算以后如何待他？”
　　康乐道：“照旧让他做他的虎奴。”
　　宝鸾秀眉紧蹙，咬唇不语。
　　她想到他站在树下可怜楚楚的样子，颓然落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雨刮倒。宴上被血浸湿的眼睛，不再令人心惊肉跳，那双莹莹生辉的瞳眸蕴满涟漪水雾，她的心口像是被蛰了一下，麻麻的，酸酸的，无所适从。
　　她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回坏人，或许，她不该那么草率地回绝姑姑。
　　宝鸾问：“姑姑，你一开始就打算将搏斗的胜利者送给我，对吗？”
　　康乐道：“对，谁赢了，谁就能成为我送给小善的礼物。”
　　宝鸾声调轻微，为自己的出尔反尔涨红脸：“那、那姑姑还是将他送给我吧，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康乐一愣，继而大笑搂住她：“小善不是不要他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宝鸾低语：“我又想要他了。”
　　康乐还欲打趣几句，宝鸾从她怀中溜走，屋内众人捂嘴笑，宝鸾跺跺脚，拉着女官往外走。
　　康乐吩咐高傅姆：“去送送小善。”
　　宝鸾想起什么，已经走到屋外廊下，又返回去同康乐道：“姑姑，我下次来的时候再带走他，劳烦你差人告诉他，让他在府里安心等着。”
　　康乐道：“一个虎奴而已，也值你这般费心？天已半黑，快快去了。”
　　待高傅姆送完宝鸾回来，康乐吩咐：“差人将十两黄金送去那虎奴住处，顺便将小善的话告诉他。”
　　高傅姆应声：“是。”
　　康乐脑中白光一现，召回高傅姆：“罢了，暂且搁下，明日你让他过来，我亲自见见。”
　　高傅姆觉得奇怪，未敢多说，垂首应下。
　　翌日班哥梳洗干净穿戴整齐后来见康乐，他站在廊下等候，一身棕色麻布衫，洗得泛黄的白衩衣两侧开叉垂下，头发一丝不苟束成髻。
　　崔鸿自工部归家，来至康乐所居的寝堂，望见廊下的班哥，不由侧目一瞥。
　　好清俊的孩子。崔鸿多瞧了两眼，踏步入屋。
　　屋内康乐刚好梳妆完毕，手扶云髻，婀娜款款。
　　“昨日你没回来，我便知你又在工部挑灯赶工。”康乐端过六安茶，供崔鸿润喉醒神：“宝塔重修的事虽然要紧，但你也得注意身子，玄晖不在跟前，你若病倒，我可怎么办？”
　　崔鸿揽娇妻入怀，讨好笑道：“知道了，玉娘说的话，我全都记在心上，时刻不敢忘，便是在部里再忙再急，也有谨遵玉娘的嘱咐，每四个时辰便歇上半刻。”
　　康乐问：“宝塔的事，可有主意了？”
　　崔鸿道：“差不多了。宝塔突然被雷电击毁，部里人心惶惶，圣人和太上皇虽未明言，但工部罪责难逃，只求这次圆满重修，将功抵过。”
　　康乐冷笑：“百年间无数次雷电雨，宝塔皆安然无恙，且工部每年都要修缮宝塔一次，并未怠职。前阵子的雷电雨虽然骇人，但城中屋宅无一损失，好端端地，宝塔怎地就突然被毁？其中端倪，一想便知。”
　　她意有所指，崔鸿皱眉深思，道：“若真是她，她行这事作甚？”
　　康乐道：“搅混了水，才能摸鱼捕虾。且六部之中，唯有工部，她插不进手。”
　　崔鸿沉默不语。
　　不知何时起，朝中官员中，皇后荐举之人如雨后春笋般涌出。此次宝塔被毁，罪责全落在工部，短短数月，弹劾的奏书堆如小山，他身为工部尚书，首当其冲。
　　康乐又道：“你可知前日泉州刺史上奏请求拨粮救灾的奏疏，是谁批的？”
　　崔鸿隐约猜到，默不作声。
　　康乐冷郁一笑：“我这位弟媳的野心，可大着呢。”
　　崔鸿见娇妻皱眉，连忙转开话题，伏低做小为康乐捶腿松肩：“不提她了，咱们说咱们的事。”
　　康乐嗔他一眼：“咱俩什么事？”
　　崔鸿俯身伏过去：“玉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可想我？”
　　康乐羞声笑。
　　等崔鸿从屋内出来时，已是正午。
　　他神清气爽展腰舒臂，目光掠过太阳底下站着的人，正是方才在廊下等候的小子。
　　崔鸿心情愉悦，招招手：“你是来见公主的？”
　　班哥恭敬道：“是，起先公主命我在此等候，后来不知怎地，派人让我走远些，不准在廊下站了。”
　　崔鸿已从康乐那得知昨天宴上别开生面的搏斗，知道眼前的小子有些本事，见他相貌出色，气质独特，不由生出几分爱才之心。拍拍肩道：“小子，你来崔府几年了？”
　　班哥答：“三年。”
　　崔鸿讶异：“看你年纪尚小，竟已入府这么长的时间，我却不知府里有你这号人物。”
　　班哥道：“宰相大人贵人事多，我一个小小的虎奴，怎配入大人的眼。”
　　崔鸿赶着回工部，和班哥说几句话已是难得，笑道：“你进去罢，公主正要见你。”
　　班哥道：“是。”
　　康乐重新梳妆过，在内堂召见班哥，眉间几分满足的慵懒，眼睛半阖，斜坐几榻，姿态矜傲。
　　“虎奴班哥，见过公主。”
　　康乐勾勾手指，“你上前来。”
　　班哥半跪过去。
　　内堂光影交错，熏香袅袅，半明半暗的木地板上，班哥目不斜视，康乐总算瞧清昨日那个满脸是血的小子，到底长何模样。
　　瞳孔一缩，呼吸微凝。
　　伸手抬起班哥下巴，几乎凑到他面上瞧。
　　班哥心中疑惑，面不改色：“殿下？”
　　须臾，康乐收回视线放开他，重新闭上眼做小憩状：“你收拾一下，以后你就是小善的随奴了，过几日她会来接你。”
　　短暂的呆滞过后，班哥喜出望外：“小殿下真的会来接我入宫？”
　　康乐哼道：“当然是真，这话是她亲口说的，她堂堂公主岂会骗你一个小小的虎奴？”
　　班哥谢道：“多谢殿下，多谢小殿下。”
　　康乐道：“好了，你下去罢，领十两黄金，也算是我与你主仆一场的情分。日后去了小善身边，谨记自己的本分，莫要自作聪明耍滑头。”
　　班哥眸底一暗，面上仍是欢喜的神情，唯唯诺诺称是。
　　班哥走后，康乐缓缓睁开眼，若有所思。
　　高傅姆见状，以为康乐有何不适，上前伺候：“公主，怎么了？”
　　康乐问：“你觉不觉得这个叫班哥的孩子长得像一个人？”
　　高傅姆回想：“长得倒是俊秀，若说长得像谁，我还真说不出来。”
　　康乐揉揉眉心：“罢，许是我一时眼花看错了。”

入宫
　　珍禽处虎园门口，来管事晒着太阳坐在杌子上打盹。偏僻空旷的平地，少年轻快的脚步声渐至跟前。
　　来管事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唤他：“来叔。”
　　来管事认出声音，一颗心放回肚子，随口应了声，继续瞌睡：“班哥，给你留了碗卤肉，藏在厨房那个黑木柜子里，快去吃吧。”
　　班哥弯腰，轻手轻脚将一个荷包系到来管事腰带上：“我先去看看将军，来叔，这个是给你的。”
　　来管事下意识摸了摸腰带上多出的荷包，摸到两锭硬物，当即睁开眼，掏出来看，竟然是金元宝，一两一个的大小，两个就是二两，二两黄金，可值两万文。
　　来管事目瞪口呆，看向走入虎园中的瘦削少年：“班哥！”
　　班哥的背影一窜，从铁门后消失。
　　虎山下，一个黑黢黢的洞穴里，震人心魄的低鸣声威武雄浑，短暂的几声嚎叫后，一个庞然大物从穴中信步而出。
　　“将军。”班哥轻唤它的名字，“到这来。”
　　那吊睛白额虎身躯雄伟，壮厚的脚掌落在地上悄然无声，一双不怒自威的眼幽幽泛光。它来至班哥跟前，先是凝视他一会，而后围着他走动一圈，最后重回他身前，往前一趴，慵懒地趴到地上，舔了舔前掌。
　　班哥笑了笑，道：“没给你带兔子，不高兴了？”
　　将军低低地吼一声，仿佛能听懂似的。
　　班哥扬手，摸了摸将军眼睛上方的白毛，将军阖着眼，鼻间闷闷地发出粗壮呼吸声。
　　珍禽各处，虎园无疑是最危险的地方。崔玄晖养的这只爱宠和它的主人一样，自小养尊处优，轻易不让人靠近。除崔玄晖外，唯有班哥能得它的亲昵。
　　班哥甚是喜欢这只老虎，他与它相伴三年，在府里的时间大多同它度过，比起虎园中其他畏惧将军的奴从，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照顾它。
　　班哥道：“将军，我要走了。”
　　将军脑袋动了动，抬起前掌，往班哥膝上蹭了蹭，发出哼哧的鼻音。
　　班哥掌心贴贴它的鼻端，道：“我总不能一辈子伺候你，这里虽好，但不是我想要的。”他俯身不舍地抱住它，“我就要去公主身边了，你保重。”
　　将军舔舔班哥的掌心，班哥沉静的乌眸总算流露出与年纪相符的一抹稚气。
　　他道：“你且等着我，或许有一天我能给你修一座更大更好的虎山洞穴。”
　　他贴着将军绮丽光滑的虎毛，侧脸埋进去，良久，起身离开。
　　班哥走出铁门的那瞬间，虎山深处忽然传出将军沉闷如雷的一声吼叫，惊天动地，仿佛是在为人送行。
　　灯火通明的堂屋里，破天荒点了数盏油灯，房间每个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郁婆坐在榻上，打量这间新换的屋子。
　　前几日班哥忽然说要换住处，他们从那间破旧的草屋搬出，住进了飞花巷的一间宽敞小宅，两间瓦屋，五脏俱全。
　　住进干净宽敞的屋子，再也不用担心半夜老鼠啃脚，好是好，就是心里不踏实。
　　长安寸土寸金，即便租赁，也花销极大。
　　郁婆一看这屋子，便知赁钱不便宜，更何况班哥还买了个小婢子照顾她。
　　换过新药施过几回针后，郁婆的病情得以好转，不必人扶，亦能从榻上坐起，白日里也能下地走上几步。班哥从外面回来后径直回了他自己那间屋子沐濯，郁婆在小婢子的搀扶下到屋门边等候。
　　门吱嘎打开，班哥头发湿湿垂在脑后，一身干净布袍，如玉的面庞被月光映得清清冷冷。见到郁婆，连忙上前，禀退小婢子，自己搀着郁婆回屋。
　　郁婆让班哥坐好，拿过罗帕为班哥擦拭湿发，开口便问：“你哪来这么多钱换屋买婢，难不成又是崔家人赏的？”
　　班哥避重就轻：“全花完了，没钱了。”
　　郁婆叹息：“班哥，老实说，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班哥缄默，半晌方缓声道：“阿姆，我要进宫了。”
　　郁婆震惊，以为自己听错，僵滞道：“你、你要去哪？”
　　班哥再次道：“我要进宫，去永安宫，去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方。”
　　郁婆身形一颤，几乎拿不住罗帕，两只手不停发抖，喘着气直直瞪向前方：“不、不准去。”
　　班哥见状不妙，慌忙将郁婆扶到榻上坐下：“阿姆，你别气，先听我说。”
　　郁婆面容发白，说不出话来。
　　班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没有和阿姆商量就擅作决定，可那永安宫，我迟早是要进去瞧一瞧的。阿姆以前不是说过吗，见识过永安宫的人，此生才不算白活。”
　　郁婆缓过好几口长气，总算魂魄归位，一掌抬起又不舍得，生生回转扇到自己嘴上：“我只说过那么一回，还是在你四岁时说的，你怎地就记住了？”
　　班哥打趣笑道：“阿姆忘了？我从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便是襁褓之中听到的，现在亦能记忆犹新。”
　　郁婆撇开头不看他。
　　班哥讨好凑上前，可怜楚楚：“阿姆，难道你忍心看我白活吗？”
　　郁婆道：“什么白活不白活，你才多大就说这话？”她想到那座威严华丽的永安宫，想到自己少女时代度过的那些热闹和寂寞并存的宫廷岁月，眼神渐渐缓和。
　　班哥趁势低声道：“等我进了宫，也许真能找到那个叫王大脚的御厨，让他为我做一道阿姆说过的玉露团，我还想去梨园瞧一瞧，看立部伎的舞女们是否真的能够腾空而起做掌上之舞，阿姆曾经说过的那些美食与美景，我都想亲自尝一尝看一看，阿姆怀念那里，我替阿姆重温，也算是阿姆亲自回去了。”
　　郁婆并不上当，气红脸道：“你何时听我说这些了”
　　班哥理直气壮道：“我四岁那年，阿姆和隔壁卖豆腐的娘子说的。”
　　郁婆怎会想到自己多年前一时酒醉失言说过的话被班哥听过后便记住了。她回想起来，只记得那是个午后，班哥明明在屋里熟睡。早知如此，打死她都不会沾一滴酒说一句话，她宁愿成了哑巴，也不要说出那些话让班哥听到。
　　郁婆从昔年对永安宫的眷恋回过神，她清楚地知道，永安宫虽好，但里面的人却比猛兽凶恶万倍。
　　郁婆抓牢班哥的手，道：“你不想白活，可好歹也得有命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是个再凶险不过的所在，阿姆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平安安。”
　　班哥皱眉，低头不语。
　　郁婆见他发愁，她既心疼又纠结。
　　私心而论，她是想让他进宫瞧瞧的，那是他出身的地方，是他的家。一个人想回自己的家看看，并非什么不合情理的事。他来自那座辉煌华贵的宫宇，他会被它吸引想要迈进去，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郁婆抑住心中不由自主的害怕，犹豫许久，道：“其实我曾想过将你送进宫里。”
　　班哥讶异：“何时的事？”
　　郁婆道：“就在我们刚进长安城那年，我染了病，怕拖累你。”
　　班哥惊恐道：“阿姆，你不会是想将我送进宫里做小黄门吧？”
　　郁婆哭笑不得，敲他脑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便是死了也不能让你做黄门，当时我原想求一个贵人，请他收留你。”
　　班哥道：“谁？崔家人？”
　　郁婆摇摇头：“崔府是你自己凭本事进去的，至于我说的那个人，他不过是个冷心冷肺唯利是图的人，不提也罢。”
　　班哥像是下定决心般，郑重道：“阿姆，我是一定要进宫的。”
　　郁婆重重叹息，心中无限的恐慌全都化作担忧。
　　她知他向来主意大，从小说一不二，也许此刻会为宽慰她而口头妥协，但真到入宫那日，他依旧会去。
　　郁婆拦不住，只能悄悄抹泪。
　　班哥沉声道：“阿姆，别担心，我一定会小心谨慎保全自己。”
　　班哥即将离开崔府入宫做随奴的消息早就在崔府奴人婢子中传开，有人羡慕他能到公主跟前当差，有人嫉咒他一时风光日后定会遭难。
　　除珍禽处做事的人之外，还有一人，悄悄前来为班哥饯行。
　　侯三笑得一脸横肉，阴阳怪气道：“班哥，你这身深藏不露的本事，在这可能是强中高手，但进了皇宫，便是虾米入大海，将来前途如何，还真不好说。”
　　班哥懒得理他，转头就走。
　　侯三追上去，眸中垂涎之意与爱而不得的恨意相交：“班哥，你去了宫里，谁替你照顾郁婆？”
　　班哥嫌恶地扫视被侯三攥住的衣袖，道：“不必阁下操心。”
　　侯三问：“你是不是搬家了？那日我去，竟扑了个空，你且将新宅所在之地告诉我，有我照顾郁婆，你在宫中亦能放心。”
　　班哥停下脚步，淬毒般的冰冷目光从侯三面上掠过，眯眼思忖。
　　侯三浑身一个颤栗。
　　班哥忽地一笑，从侯三手中扯回衣角，和颜悦色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哥哥一片好心为我，是我自己矫情自傲，此前我浑然不觉心中所想，如今就要去宫里了，一想到日后无法时常见到哥哥，竟觉得意乱心慌。”
　　侯三惊喜不已，像泡在蜜中一般，通身舒畅：“班哥，好班哥。”
　　班哥悄声道：“不如这样，哥哥今夜来见我，莫要告诉他人……”
　　侯三当即发下断子绝孙的毒誓。
　　是日，和风徐徐，暖阳明媚，几匹瞟肥体壮的宫廷三花马拉着宝铃四角凤盖车停在崔府长街。
　　宝鸾从马车跳下，迫不及待往里奔。
　　今日来崔府游玩是假，接人进宫是真。
　　宫人们和崔府婢子们在后头追赶，宝鸾从花间穿过，笑容愉悦天真，跑得香汗淋漓。
　　路过长廊时，几个婢子窃窃私语。
　　宝鸾听到她们中一人道：“……二门的……死了，死得可惨了，听说发现尸体的人都快被吓疯。”
　　迎面一道挺拔的身影迈步而来，来人清俊光洁的面庞，温温含笑的眉眼，离她三尺远的地方站定，撩开衩衣下摆，半跪行礼：“殿下。”
　　宝鸾扶起他，指了婢子们聚集说话的长廊，好奇问：“我好像听见谁死了？”
　　班哥轻描淡写道：“死了一条狗而已。”
　　宝鸾问：“怎么死的？”
　　班哥道：“误入虎穴，尸骨全无。”
　　宝鸾为那“狗”惋惜半句，遂抛到脑后。入屋同康乐打过招呼，歇了半个时辰，没有多留，拽过廊下的班哥往外走。
　　“好了，这下你可以随我一起回去了。”
　　班哥亦步亦趋跟紧她，声音露出几分颤颤的喜悦：“从今日起，我便是公主的人了？”
　　宝鸾回头咧嘴一笑：“你当然是我的人啦。”

馋虫
　　班哥坐在车辕上，街上贩夫走卒热闹市容一一掠过，崔府长街前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这条路，渐渐从视野中褪色。
　　离永安宫越近，班哥的心就越跳越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好轻轻捂住胸口试图平息心中波澜。
　　深呼吸好几下，班哥的眼中恢复往日平静，他后背紧贴车门，随时做好准备等待车里的人召唤他。
　　从崔府离开后，小公主就没再和他说过话了。
　　他瞧见旁人羡慕的眼神，她说了那两句，落在别人眼里，仿佛是恩赐一般，连赶车的车夫见了他，都忍不住感叹。
　　“公主又做善事了。”
　　身家清白的寻常百姓想要进入永安宫尚是难于登天的事，更何况是像他这种曾经卖身崔府为奴为仆的人。
　　车夫说得没错，小公主确实是在做善事。
　　她将他从崔府的奴变成她一个人的奴，虽然还是做奴，但奴和奴之间亦有不同，如果他这辈子注定要为谁当牛做马，那他也要自己选择主人。
　　尘土飞扬扑到班哥脸上，班哥一时不慎吃了些灰，咳嗽起来。
　　车夫道：“这里在修路，难免尘土多，这有块巾子，你包住脸。”
　　班哥谢过车夫给的罗巾，脸包起来捂住口鼻，果然轻松不少。
　　车夫又大声提醒道：“殿下，莫要开窗，外面呛。”
　　班哥全神贯注听车厢里的动静，果然听到里面传来窸窣的细碎声。
　　但不是应答声，而是开窗声，像是有意瞧瞧外面的灰土有多呛，小公主的咳嗽声传出来。
　　车夫自责道：“早知如此，便不该提。”
　　班哥趁势和宝鸾搭话：“殿下，您还好吗？”
　　小公主咳嗽后声音颇为郁闷：“喝点水便好了。”
　　班哥顶着尘土看清前面的路，宽慰道：“再行上半刻，前面的路不会有这么多尘土了，到时殿下就能自在观赏街景。”
　　小公主道：“嗯。”
　　班哥还想说上两句，车夫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唐突。
　　班哥只好忍住。
　　静了一会，车厢忽然传出小公主的声音，她似乎是在车里待得无聊，想找个人说话。
　　小公主问：“就要进宫了，你当真不后悔吗？”
　　班哥连忙道：“不后悔。”
　　小公主感叹：“宫里可不像宫外那么自在，宫外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想去哪就去哪，进了宫，你迟早会嫌闷。”
　　班哥听她的语气，似乎很向往宫外的生活。可娇养长大的公主哪知人间疾苦？饥荒时一个馒头就可叫人卖儿卖女。
　　这些人心险恶的话他不会拿出来答她，他只是笑着说：“不瞒殿下，我馋宫里的膳食。”
　　小公主似乎从车厢往外挪近了，她的声音变得更清晰响亮：“原来你是个馋虫。”
　　班哥顺着她的话道：“是啊，我是个馋虫，殿下莫要嫌弃我吃得多。”
　　小公主道：“你放心好了，我宫里有个叫小宜的宫人，她一个人要吃十个人的份，饭量比别人大，力气也比别人大，我每日都有让她吃饱，从来没有饿过她。只要你不是每餐都要吃二十碗饭，我定能让你餐餐腹饱。”
　　班哥笑道：“那我先谢过殿下。”
　　小公主咯咯笑两声。
　　他知道她就在一门之后，说不定此刻正靠在门板上，他使劲地往里望，试图从门缝中窥到她说话的神情，可那门闭得紧，什么都看不见。
　　车夫悄声道：“你往哪瞧？还不快坐正了。”
　　班哥立马坐端正。
　　过了半刻，路上的尘土不再铺天盖地。
　　车马渐渐行至朱雀大街，像是来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宽敞洁净的大道，路上的行人逐渐变少，大片开满白花的玉兰树栽于道路两边，穿绯袍戴龟袋的官员三三两两从树下走过，戴高顶宽檐笠帽的宫人手挽竹篮嗤嗤说笑，长度及鼻的薄纱下露出一张张年轻美丽的面庞。
　　一队身着戎装的金吾卫自皇城而出，风风火火往外奔去。
　　为首一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着正六品骁骑尉的袍服，认出宝鸾的车驾，从马背跃下，牵马等在路边。
　　车夫见到是他，也停下车来。
　　“殿下。”
　　宝鸾打开车窗，露出半个脑袋：“袁二郎，是你呀，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袁鹜道：“城外发现匪贼踪迹，我奉命协同大理寺前去抓捕。”
　　宝鸾问：“是你前阵子说的那个柳叶杀吗？”
　　袁鹜道：“正是这厮。”
　　柳叶杀每年春天杀六人，杀人后以柳叶围缠死者脖颈，故称“柳叶杀”。大理寺立档至今已有三年，时至如今仍未捕获凶手，今年春天的柳叶已经快要萎黄，若让柳叶杀杀完第六个人，想再寻踪迹，又得等上一年。
　　袁鹜时常在宫外宫内两处走动，宝鸾爱听宫外的街井之事，偶尔向他问上两句，他并不避讳那些凶恶之事，但凡她问，便知无不言。
　　换作平时，宝鸾肯定要再多问几句，说上半个时辰，一应细节全都问出来才好，今日知他有事在身，只得强忍好奇心放了他去。
　　“若是抓到了，记得和我说。”宝鸾挥手，目送袁鹜骑上马离开，喊道：“袁二郎，我相信你一定能将那个柳叶杀抓捕归案。”
　　袁鹜回身抱拳，骑马前奔。
　　班哥悄声问车夫：“这人是谁？殿下似乎对他青眼有加？”
　　车夫道：“你说袁二郎吗？他是曲平袁家忠孝侯的后人，他哥哥袭了爵位，而他如今在十六卫当差，前不久刚晋升，现在是六品骁骑尉。”
　　十六卫统领各地府兵，身兼数职，其中四卫，不但负责皇城巡逻，而且还要负责长安城内治安巡逻。偶尔大理寺办案，也会请他们协同抓捕犯人。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十六卫的名头拿出来，足以令人畏惧。
　　班哥身在崔府数年，不常与人往来，听见十六卫的名头，又听说他是侯府出身，喃喃道：“像他这种显贵出身，大概没几年就能做大官。”
　　车夫嗤笑道：“小子，像袁二郎这种，连个贵字都攀不上，待你进了宫多见几个人，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达官显贵。”又道，“比如永国公，长在皇后心尖上的人，随手挥一挥都能引起轩然大波，那才是真正的显贵呢。”
　　说曹操，曹操到。
　　此刻马车已来至丹凤门前，壮丽的永安宫就在其后，巍峨华美，静默以待。
　　庞伟的丹凤门，乃是世间最壮观巨大的门，班哥情不自禁仰头恭望，先看见门，而后才看见门下立着的马车和人。
　　那辆马车外观奢华无比，十几个穿高腰襦裙宫人打扮的丽人挽帔翩然而立，她们随在马车周围，垂首侍立，遥遥瞧见朝宫门驶来的车驾，上前撩开车门珠帘，往里说了些什么。
　　顷刻，拨动的琉璃珠帘后走出一人，粉白春袍，圆领宽袖，腰系玉带，相貌极为年轻出色，眉眼风流，透出几分不羁。
　　车夫道：“殿下，前面是永国公。”
　　宝鸾连忙将车窗拉下，道：“不必停车。”
　　车夫为难：“只怕不行。”
　　宝鸾悄悄开一条门缝，丹凤门下齐邈之双臂展开做拦车状，竟要以身挡车。
　　齐邈之朝她喊：“小善，我知道车里是你，我都瞧见你了。”
　　宝鸾撅嘴，小声道：“这个无赖。”
　　不等车夫将车停稳，齐邈之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打开车门：“小善，快下来，坐我的车。”
　　宝鸾自己开了车门，不情不愿地看着他：“我今天已经出过宫了，不会再出去。”
　　齐邈之道：“没让你跟我出去，你这小气鬼，还记着上回的仇呢？”
　　宝鸾问：“谁让你骂小宜，她都被你吓哭了，整整三天没敢吃饭。”
　　齐邈之啧声：“一个宫人，也值得你替她向我问罪？信不信我现在就逮她出来做成人肉叉沙包？”
　　宝鸾急眼：“不准你这样做！你要敢，我就……”
　　齐邈之问：“你就怎样？”
　　宝鸾气鼓脸，想说再也不理他，又觉不够凶狠，遂道：“我就打你。”
　　齐邈之哈哈大笑，凑上脸道：“小善是想打我左脸，还是想打我右脸？这样罢，两边各让你打一下，你同我去赴宴可好？”
　　宝鸾见他肯主动谢罪，心火稍稍消下，问：“赴哪里的宴？”
　　齐邈之道：“不是外头的宴，是宫里的宴，皇后在蓬莱殿设了乐宴。”
　　宝鸾犹豫间，已被齐邈之拽抱下来，不由分说将她塞进自己的马车里。
　　班哥握拳就要上前，齐邈之回头瞧见他，目光一扫，疑惑问：“这个灰头土脑的小子是谁？”
　　宝鸾从帘后伸出脑袋：“他是我的随奴。”
　　齐邈之道：“哦？你的随奴？”视线对上班哥那双漂亮的眼睛，眉心微蹙，上前一扯，扯开班哥包脸的罗布。
　　班哥整张脸落入齐邈之眼中。
　　浓眉乌眸，赏心悦目。
　　齐邈之目光一沉，语气不悦：“你就是长公主送给小善的人？崔府里那个力战昆仑奴割下异兽脑袋的小子？”
　　班哥道：“是。”
　　齐邈之越看越觉得碍眼，回马车前同身边随侍的宦官交待几句。
　　待上了马车，宝鸾已经后悔，正要下车，齐邈之推她回去坐好，道：“去哪？说好答应同我赴宴。”
　　宝鸾不喜欢在皇后面前露脸，道：“我没答应你，不去了，我的随侍第一次入宫，我带他四处逛逛。”
　　齐邈之漫不经心笑道：“既是你的随奴，进了宫自有人安置他，何必你亲自领他逛？”
　　宝鸾还要说，齐邈之道：“这次乐宴，你的太子哥哥和其他几个哥哥也在，对了，你的四兄，他也去了。”
　　宝鸾惊讶：“什么？”
　　齐邈之道：“听说是二大王特意带他去的。”
　　宫内人众所皆知，二皇子李世是个莽汉，一言不合就动拳头，而他最讨厌的人便是四皇子李延。
　　四皇子李延，是皇子中唯一一个不是皇后所出的皇子，他的母亲是个身份卑贱的宫人。李延一生下便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长大成人后，一言一行，仍如五岁孩童。
　　旁人瞧不起的痴儿，却是宝鸾放在心上敬爱的兄长。
　　几个兄长之中，宝鸾同李延最好，如今听说他去赴宴，而且还是被对头李世带过去的，如何能不急？
　　顾不得其他事，宝鸾催促齐邈之：“我同你赴宴便是，让你的车夫快些赶路。”
　　齐邈之唇角扬起，点了点宝鸾的鼻尖，转身朝外，一脚踢开车夫，亲自赶车。
　　奢华的马车驰骋离去，很快从视野中消失。
　　班哥呆呆地站在丹凤门下，眉间蹙满迷茫，他忽然想起，公主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他在心里预演过许多次，他会用最无可挑剔的笑容，将自己的名字报给她。
　　班哥。他叫班哥。班哥薄唇阖动，垂低眉眼，在心中落寞喊道。

傻子
　　蓬莱殿在太液池蓬莱岛，池面浩渺宽广，碧波粼粼，水天一色。池上几叶扁舟小船，有往来取物侍宴的宫人，亦有参宴中途出外透气歇息的客人。
　　此次皇家内宴，乃是皇后一时兴起，在蓬莱岛设下乐宴，抛开宫廷礼仪，任由客人来去自由，毫无半分拘束之意。
　　宴上鼓乐齐鸣，轻歌曼舞。许是因为此宴是皇后所设，一开宴圣人便携官员从紫宸殿赶赴而来。
　　与众人共饮三杯后，圣人搂着面颊醉红的皇后，道：“此情此景，倒让朕想起一句诗来。”
　　皇后抬手又是一杯酒含笑饮尽，问：“何诗？”
　　圣人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皇后并不作答，眉眼浅笑盈盈，似嗔非嗔，不动声色歪向另一侧。
　　底下依旧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唯有近身随侍的宦官察觉帝后之间这颇为尴尬的一幕。圣人念诗，皇后不捧场也就罢了，偏偏还有意冷落。
　　宦官大气不敢出，眼珠子转了又转，在圣人和皇后之间来回扫视，一时拿不住主意，不知是该先讨好圣人，还是先讨好皇后。
　　圣人见皇后迟迟不应声，高昂的兴致挫消几分，欲夺掉皇后手中的玉杯，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夺酒的手变成喂酒的手。
　　原来圣人后知后觉，蓦地想起刚才所吟之诗的后两句——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圣人手指抵着杯底，轻轻往前一推，杯沿送至皇后唇边，皇后索性拿开执杯的手，任由酒杯落入圣人掌中，由他伺候饮酒。
　　圣人低语道：“梓童不是那执扇苦等之人，朕亦不是那空悬高空之人。”
　　皇后眼波流转，温柔细语：“其实就算是一时苦等又算得了什么？明月就在头上，除了含啼垂泪外，难道就不能抬头仰望？我并未为圣人吟这诗而苦闷，我只是叹息这诗中的女子矫情懦弱，哭哭啼啼惹人厌烦。”
　　圣人开怀大笑，喝掉皇后杯中剩下的半杯酒，因见皇后不胜酒力，伸手一揽，牵着皇后往外而去。
　　这一去，便没再回乐宴。
　　圣人与皇后去而未返，宴上热闹未减，觥筹交错，更加潇洒自在。
　　二皇子李世就是在这个时候将李延拐进蓬莱殿的。
　　李世骗李延说，是小善邀他赴宴。
　　李延一听是小善邀他，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照顾他的傅姆说，他不能总是赖着小善，小善不像他，可以不进学不习书。而且小善有她自己的宫殿，她不能时时刻刻和他待在一起。
　　原本他不想听傅姆的，可是那天他听到新来的宫人悄悄议论：“三公主可真是胆大，日日和傻子待在一起，难道她就不怕傻病会传染吗？”
　　“你知道什么，也许这就是天性使然，据说三公主的生母……”
　　后面那些话他没听清，他脑子里全是那句“傻病会传染”。
　　他知道自己傻，他的二兄李世曾指着他说他是傻子是李氏皇族的耻辱，所以他住在偏僻的宫殿，除了照顾他的宫人和傅姆，几乎不会有人看望他。
　　那一年，他遇到了小善，小善的眼神里没有他习以为常的蔑视厌恶，她冲他笑，眼睛仿佛盛满星星，稚声稚气地问他，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她藏在这里。
　　后来小善又来了一次，送了许多点心给他，说是感谢他信守承诺。再后来，小善知道了他是谁，她看他的眼神不但没有和别人一样，反而更高兴。
　　“原来你就是我的四兄呀！太好了，又多一个人陪我玩啦！”
　　第一次有人唤他阿兄，第一次有人说要和他一起玩。从那个时候起，他不再是傻子李延，他是小善的四兄李延。
　　李延强忍了好几天没去找小善，他害怕小善染上他的傻病，小善那么漂亮那么聪明，她不能变得和他一样。
　　他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哭到天亮还是很想见小善。今天李世来找他，笑容里尽是他熟悉的不怀好意，可他实在太想小善了，他躲开傅姆，迫不及待跟着李世跑出来了。
　　蓬莱殿中，众人酒兴上头，或高歌或起舞，乐在其中，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李延在人群中四处找寻宝鸾的身影，在李世的授意下，李延被推来推去，跌跌撞撞，形容狼狈。
　　李延毫不在意，逢人就问：“你见到小善了吗？”
　　他一张张案桌找过去，赴宴的客人猛不丁瞧见一张脸放大眼前死死盯着自己看，饶是这张脸生得再剑眉星目，被这么一吓，也没心情应付。
　　“那是谁？”
　　“你瞧他那痴傻的样子，还能是谁？”
　　“是四殿下？他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好好的乐宴被一个傻子坏了气氛。”
　　李世看猴戏一般看得不亦乐乎，眼见李延被人撞得东倒西歪停步不前，他吹了声口哨，示意李延过去。
　　李延找遍大殿也没寻到小善身影，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拖在李世身上。他沮丧地回到李世身边，委屈道：“你是不是骗我？小善根本不在这里。”
　　李世拿过海口大的碗灌满酒：“你喝下这个，就能看到小善了。”
　　李延摇摇头：“小善不让我喝酒。”他喝了酒会吐得死去活来。
　　李世耻笑，凶神恶煞道：“你喝不喝？不喝我就不让你见小善！”
　　李延被他吓得往后缩，手都颤起来，仍是坚持：“二……二兄……我不喝酒，小善不让我喝酒。”
　　李世拽过他：“住嘴！谁是你二兄！你一个傻子，也配当老子的兄弟？你今天不喝也得喝！”
　　说罢，将人牢牢扣住，撬开嘴端起海碗就往里灌。
　　一碗酒全灌完，李延口鼻全是酒，呛得大力咳嗽，眼泪花花往下掉。李世捧腹大笑。
　　对于李世的恶霸行为，众人佯装不见，三皇子李皎坐于李世长案下方，皱眉劝了句：“二兄，算了罢。”
　　李世充耳不闻，端起另一碗酒，一把抓过李延衣襟，低声狠语道：“傻子，以后你再敢缠着小善，我就将你丢进湖里喂鱼。”
　　又是一海碗灌进去。
　　忽然大殿前一道娇小的身影奔进来，气喘吁吁，黛眉紧蹙，怒目而视：“二兄！”
　　李世人高马大一个壮汉，被震得脸颊涨红，又惊又愣，支支吾吾回了句：“小善，你怎么来了？”
　　宝鸾气鼓鼓瞪他一眼，牵过李延往外去。
　　鼓乐声越发热闹，像是有意遮过这场临时插曲。大殿金龙柱后的侧门，两人自外归来，衣袍翩然，发丝微乱。
　　太子李愈身着一袭赤黄襕衫便服，里头露出雪白的中衣，细细一根玉带随意系在腰间，雪白面庞透出几分可疑晕红，好整以暇从阴影中走出来，问：“刚才我好像看到小善了。”
　　三皇子李皎看向太子身后跟随的那人，一个着胡袍穿胡帽的年轻人，不是胡人男子，亦不是赶时兴的妇人，是一个清秀的少年。
　　“确实是小善，她刚来过。”李皎答。
　　太子问：“怎么就走了？难得见她有兴致赴宫宴。”
　　李皎指了指李世：“被二兄气走的。”
　　长案后，李世无心应付其他事，他拉住和小善一同入殿的齐邈之，抱怨道：“小善要来你也不派人提前告诉我一声，明明是你让我将那傻子骗过来喝酒。这下好了，小善定是恼我了。”
　　齐邈之道：“我是让你请他入宴，可没说过让你灌他酒啊。”
　　李世愤然：“这是酒宴不灌酒叫什么酒宴？”
　　齐邈之笑兮兮轻巧脱开李世的桎梏，对宴上种种舞乐看都不看一眼，大摇大摆地追着小善去了。
　　李世捶案：“可恶！”
　　殿外，李延吐得昏天暗地，宝鸾毫不避讳，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用绢帕替他擦嘴。
　　李延高出宝鸾一大截，他自觉蹲低，好让宝鸾不必踮脚就能够到他，眼泪鼻涕流一脸，嘴里不停认错：“是我不好，我喝酒了，我没能遵守小善的话，我错了，我错了……”
　　宝鸾眼角发红，鼻头泛酸，一双小手在李延脸上擦来擦去：“不是你的错，我都看到了，是二兄非要灌你喝酒。”
　　李延怯怯问：“我喝了酒，小善不生气吗？”
　　宝鸾摇摇头：“不生气，我永远都不会生四兄的气。”替他整好弄乱的衣襟，问：“还难受吗？”
　　李延白牙晃晃，笑道：“不难受，能见到小善，我好开心！”
　　宝鸾胸口发堵，气李世恶意捉弄李延，气宫人没能照看好李延，她跺跺脚，犹豫要不要回去骂李世两句。
　　李延见宝鸾闷着一张脸，轻捧她的脸，着急道：“小善撒谎，小善生气了，小善不要生气，四兄会乖乖听话，四兄什么都听小善的。”
　　宝鸾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一张大大的笑脸安慰李延：“好啦，我们回去吧。”
　　李延仔细盯看她几眼，确认她没再生气，立即绽出一张更加灿烂的笑脸：“回去，回去，我再也不来这里了！”
　　宝鸾问：“四兄，你为何跑来蓬莱殿？”
　　李延答：“二兄说，小善邀我赴宴，我想见小善，就跑来了。”
　　宝鸾对李世的怨念又添一分，认真嘱咐道：“以后除非我亲自来接你，不然你不要相信别人说的话。”
　　李延小鸡啄米似点头：“记住了！小善亲自接，我才能赴宴。”
　　忽然他想到什么，神色紧张，慌忙推开宝鸾。
　　宝鸾以为他又要吐，连忙上前。
　　李延痛苦纠结，终于忍不住说出深埋心中数日的担忧：“小善别过来，小善不能碰我，我的傻病会传染，小善不能变傻子，小善不能和我一样。”
　　宝鸾大惊：“这话谁说的？”
　　李延生性不会撒谎，尤其是在宝鸾面前，更是毫无保留，刚要回答，身后有人先一步替他答道：“是他宫里那几个新来的宫人。”
　　宝鸾回头看，问：“你怎么知道？”
　　齐邈之道：“前几日我找猫时路过他宫前，无意听到的。”不等宝鸾说话，又道：“知道你同他好，已经替你处置了。”
　　宝鸾没有问齐邈之如何处置，因为她知道那个答案不会仁慈。
　　齐邈之上前扶过李延，李延身上的污渍酒渍蹭到他的粉白春袍上，素日极为爱洁的一个人，今日却没有为弄脏的衣袍发脾气，他微微蹙眉，而后面色如常地扶着人往前走。
　　“发什么呆，还不快跟上？”齐邈之回头催--------------?璍。
　　宝鸾眨眨眼，小步追上。

人凳
　　班哥入了宫后才发现，永安宫真的很大，大到他三个月都没能见上小公主一面。
　　进宫第一天，他被打发到马厩。
　　安置他的宦官说：“以后就由你来伺候公主的马。”
　　他知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特意藏了一锭金锞子。金锞子悄悄递到宦官手里，宦官神色动容。
　　但仅仅也只是动容而已。
　　宦官想收不敢收，心痛地将锭金锞子推回去：“你就是送再多的金子也没用，乖乖滚去马厩吧。”
　　班哥窥出端倪，没有一味纠缠，金锞子仍送给宦官，道：“能去马厩是我的福气，这锭金锞子就当是我和公公结个善缘。”
　　宦官见他并无所求，这才收下：“你小子倒是上道。”
　　或许是一锭金锞子的魅力，宦官同他多说了两句：“说起来你小子也是命好，是公主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不然这会子哪有命在这跟我说话？即便不死，也得割下二两肉。”
　　班哥下意识夹紧腿，嘴上不忘道：“多谢公公指点。”
　　宦官挥了挥拂尘，最后嘱咐一句：“以后见到永国公，记得避开。”
　　一张肆意张扬的脸浮现眼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班哥想起小公主被带离的背影，眸色一沉，眼帘低垂，答了声“是”。
　　皇家马厩在永安宫南侧，隔壁就是马场，贵族子弟们打马而过的欢声笑语从墙那头飘来。
　　班哥去了马厩后，经常站在墙下侧耳倾听。
　　他听过小公主笑，他记得她的笑声，如幽谷清泉般干净空灵。
　　马厩的人都知道最近来了个新人，相貌不凡，沉默寡言，虽是个半大孩子，但干活利索，一人可抵五人用。
　　大家听说他是三公主带进宫的奴人，又见他经常爬上高树眺望拾翠殿所在的方向，遂有人好心劝道：“伺候公主的人多如牛毛，你能被公主选中入宫，就已经比寻常人强上百倍，该知足了。”
　　言下之意，公主身边这么多人，哪想得起你一个小小的奴人？
　　班哥听完，一笑而过。
　　他将宫里发的俸银分成两半，一半寄给宫外的郁婆，一半送给上次安置他的那个宦官。
　　宦官姓黄，得了他的俸银，起先没当回事，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收下都嫌降身价，后来见班哥雷打不动每个月都坚持送俸银，也不托他办事，每次来都带着笑脸，也不唤“公公”了，“哥哥”长“哥哥”短地喊他，一张俊秀的脸要多讨喜有多讨喜，黄公公想起自己宫外的幼弟，心里仅存的那点善念发作，动摇了。
　　原来三个月前那场乐宴过后，李延便病倒了。不知道被李世的两海碗酒灌病的，还是被宴会上嬉闹的人群吓病的，上吐下泻，高烧不止，一病就是三个月。
　　宝鸾守着生病的李延，满心焦虑，根本无暇顾及他人。等她察觉自己似乎忘了谁，已是李延病好痊愈的时候。
　　马场赛马，宝鸾的马忽然崭露头角，成为每次赛马的魁首。
　　皇家马场半月一次的赛马，贵族们下注赌马，纯粹取个乐子。马的主人们也不在意，谁的马输谁的马赢并不要紧，只要不伤到爱马，任由他们自己闹去。
　　有时候是圣人的马脱颖而出，有时候是皇后的马遥遥领先，太子和二皇子的马也曾做过赢家，而宝鸾的马，一次都没有赢过。
　　马监司的人往拾翠殿一连跑了三次，第四次来送赢钱的时候，傅姆忍不住在宝鸾面前提了句：“真是奇怪，怎么又赢了？”
　　宝鸾问：“谁赢了？”
　　傅姆道：“殿下的马。”
　　宝鸾好奇：“我的马？
　　傅姆说出马场赛马连赢四次的事，宝鸾也觉得稀奇：“我的小红和小白何时变得这般厉害？”
　　宝鸾养了两匹马，一匹皮毛火红，一匹洁白如雪，都是圣人赠的。
　　傅姆心疼宝鸾三个月都没好好玩乐过，一个被全宫厌弃的傻子，明明分文不值，公主却为他忙前忙后，甚至还赶走了前来看望的二皇子。若不是有公主在，只怕那个傻子早就病死。
　　傅姆见今日天高气爽，趁机劝宝鸾去殿外游玩，去哪都好，只别再去四皇子的居所就行。
　　公主每次去，必要亲自喂四皇子喝药，事无巨细全都要过问，小小一个人，照顾起人来的架势，不像妹妹，倒像姐姐。
　　傅姆想到这，忍不住小声叹道：“也不知四殿下修了几世的福分，今生才能得公主这样一个妹妹。几位皇子殿下待公主都很好，公主却独独对四皇子格外上心。”
　　这话宝鸾不爱听，道：“四兄就是四兄，他天生与别人不同，我待他好些也是应该的。”
　　傅姆悄悄扫量宝鸾瓷白如玉的脸。
　　光洁的额头，清明如水的眸子，远山般婉约的黛眉，娇若桃花的面庞因为年纪小而显出几分青涩，这几分青涩丝毫不能掩盖她的美丽，反而令她更为纯洁美好。
　　这般金玉似的人物，偏偏有个那样的生母。
　　傅姆回过神，不敢再想，怕自己一不小心犯下忌讳惹来灾祸，连忙抛开脑子里不该有的念头，殷勤恭敬地伺候宝鸾用膳。
　　李延近日已经大好，宝鸾心情轻松许多，被马儿连赢四场的事勾得心痒，一用完午膳，召来步辇兴致冲冲地往马场去了。
　　时已热夏，好在昨日刚痛痛快快地下过一场雨，解了多日的燥热，迎着凉风，倒也不热。
　　宝鸾倚坐在步辇上，自马场树荫下而过，耳边蝉声四起，伸长脑袋眺望，远处马儿或奔跑或吃草。
　　“我看见小红了。”宝鸾高兴喊，“小红，小红！”
　　小红听见主人的召唤，抬起前蹄啸了声，嘚嘚朝宝鸾奔去。
　　宝鸾跳下步辇，一人一马，于树下相逢。
　　宝鸾抚摸小红的脖子，惊叹：“数月不见，你竟似脱胎换骨！”
　　小红本就是名马，生得雄壮高大，体态健美，如今更是养得皮毛油光发亮，双眼炯炯有神，奔跑起来似风一般，步伐强劲有力，气势赫赫。
　　宝鸾许久不曾骑马，此时见了小红，顿时生出驰骋马背的念头，靠在小红耳边说：“小红，待会你跑慢些，可别将我摔下去。”
　　小红原地踏步几下，似在回应主人的请求。
　　宝鸾踩蹬拉缰，骑在马上，风中驰骋，果然爽快。
　　“小红，以后我带你去外面跑，去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没有高墙也没有围栏，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她想着崔玄晖，想他曾说过的大漠孤烟江海涛涛。总有一天，她也会骑着马到那些地方去，瞧瞧他曾见过的风景，到底是怎样的壮观宏伟惊心动魄。
　　红亮似火焰的高大骏马，身量未足的美人纤腰袅娜，云裙飘逸，往来的宫人内侍皆纷纷停住脚步，看得移不开眼。
　　宝鸾骑马跑了一圈，神清气爽，香汗淋漓，正要从马背下去，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细长的哨声，小红掉转马头，呼呼啸两声朝前缓步奔去，仿佛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宝鸾惊讶，拽拽缰绳，“小红，你要去哪？”
　　片刻后，小红停下来，马棚前，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宝鸾眼中。
　　班哥站在马下，仰头望她：“殿下，别来无恙。”
　　宝鸾忽然记起自己忘了谁，她咬唇打量他，有种做贼心虚的愧疚感。
　　他比之前又高了些，长手长脚，依旧瘦削，养白三分的面庞显得更为清隽，黑曜石般的眼眸，紧紧盯牢她。
　　宝鸾呼吸微滞。
　　他是她的第一个随奴，她还没来及想好该让他做些什么，就被四兄一场病吸取全部的注意力。
　　若不是听闻马儿连胜四场的奇事，只怕她现在都想不起他来。
　　“你怎么在这？”她明明记得自己有吩咐人好好安置他。
　　班哥轻声道：“我不在这，又能在哪？殿下不是让我伺候马儿吗？”
　　宝鸾道：“我没有让你伺候马儿。”她只是让人给他找个合适的差事。
　　班哥神情真诚，笑道：“伺候殿下的马儿有何不好，只要是和公主有关的事，我都乐意做。”
　　宝鸾准备下马，腿刚伸出去，地上那人立刻跪趴，柔声软语道：“殿下莫要摔了，踩着我的背下马更稳妥。”
　　宝鸾道：“快些起来，你不是我的人凳。”
　　班哥道：“可我羡慕那些人能做殿下的人凳。”
　　宝鸾道：“我、我很重，会踩痛你，你撑不起我。”
　　班哥躬得更低，声音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殿下忘了，我是能打败昆仑奴的人，让我试试可好？”
　　宝鸾犹豫半晌，一双鞋缓缓踩上去：“那好罢，就算你摔了我，我也不会怪你。”
　　班哥凝视地上的蚂蚁，一只一只成群结队，渺小卑微，坚定不移地托着一颗酥糖往前迈进。
　　在他的背上，亦有一颗酥糖。
　　她的鞋很小，踩在他的脊椎上，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一袭郁金色绫裙裙摆拂过他的额头，若有若无的紫藤玫瑰香气自他鼻尖飘过。
　　清新香甜，沁人心脾。
　　是她的气味。
　　班哥闭上双眸，猛嗅一口。

餍足
　　宝鸾牵着马走了好几步，回头看见班哥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真是一只扎进土里的凳子。
　　宝鸾回身，道：“我今日已经尽兴，不会再上马，无需你再做人凳，快起来吧。”
　　班哥道：“我趴在这里便看不见殿下离开的身影，没有看见殿下离去，殿下便从未离去。”
　　宝鸾心头蓦地一抖，想到那日她送崔玄晖的情形，那种自欺欺人的酸涩何曾相识？
　　她盯看面前卑深深伏低的班哥，继而缓缓弯下腰，一双细白的柔荑捧起他的脸，道：“你起身，我保证不让你看见我离去的背影。”
　　她近在咫尺，呵气如兰，双唇张阖间，温热的气息扑到他面上。
　　班哥屏住呼吸，指甲扣进土里，身体才没有发抖，脑袋乖觉地仰在宝鸾小小的掌心上，跪趴的姿态，似一只执行主人命令的小狗，道：“我听殿下的。”
　　这日昼消夜来，月明星稀，拾翠殿下房多出一人。
　　宫人指着小宦官们睡的通铺，道：“没有别的空屋了，以后你就睡这。”
　　班哥怀中抱枕被，笑道：“多谢姐姐引路，这里好得很，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上百倍。”
　　宫人见他年纪小生得好，笑起来暖意融融，一副天真稚嫩的模样四处张望，同人说话时语气里满是感激，真真讨人喜欢。
　　公主身边从来没有随奴，这是第一个，听说以前在马厩照看公主的马，今日不知怎地，公主去了趟马场，就将人带回拾翠殿了。
　　宫人哼道：“别以为你是殿下的第一个随奴就能怎样，清露公主有几十个随奴，我们公主以后也会有那么多随奴。你既进了拾翠殿，就得守拾翠殿的规矩，若你不安分，迟早叫你知道厉害。””
　　班哥连连称是，诚惶诚恐：“多谢姐姐指点，以后我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姐姐只管打只管骂。”
　　宫人道：“我哪敢打你，哪敢骂你？你可是殿下的随奴呢。”
　　班哥道：“姐姐若打肯骂才是我的福气，我只是随奴，随在前，奴在后，比起姐姐逍遥自在，我低人十等都不止，哪敢在姐姐面前拿乔？”
　　宫人捂嘴笑：“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班哥低眉微笑。
　　宫人想了想，见他一个人在屋里怪可怜，让他放下枕被，同她去前面的罩房。
　　今晚未当值的宫人们皆在罩房前的空地乘凉闲话，正愁没有新鲜事解闷，班哥一来，大家围过去，一人一句，好不热闹。
　　“哪里来的小子？生得好俊秀。”
　　“你还不知道？这孩子是马厩养马的。”
　　“不对，听说他本就是殿下的随奴，只是殿下一时忘了他，所以他才去了马厩养马。”
　　“听闻小红小白为公主赢了四场赢钱，是不是真的？”
　　“你问我作甚，人就在面前，你问他呀。”
　　发问的宫人将视线转到班哥身上，问：“小子，真赢了四场？”
　　班哥道：“确实赢了四场。”
　　宫人捏住腰间荷包，神情肃然问：“你觉得下次赛马还能赢吗？”
　　班哥道：“我若留在那里照看，定能次次都赢，但我已经不再照看小红小白，下次是否能赢，尚未可知。”
　　宫人不信：“说得好像都是你的功劳，难不成没了你，那马儿就赢不了？”
　　班哥也不恼，只道：“姐姐说的是，是我狂妄了。”
　　带班哥过来的那个宫人站出来道：“你问他便问他，作甚讥讽人？就算知道下次输赢，凭你的身份难道还能进马场下注不成？你倒说说，你是哪府里出来的贵族娘子？”
　　先前问话的宫人满脸飞红，伸手指道：“玉壶，我哪里得罪你，你要这般羞辱我？”
　　玉壶道：“我何时羞辱你？我一片好心提醒你罢了，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该想的事不要想，不该做的事不要做，莫要以为公主仁慈，便能胡作非为僭越宫规。”
　　班哥在马厩养马时，经常有宫人和宦官悄悄到马场下注，马监司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马场下注的事也就成了宫人宦官们约定俗成的秘密。
　　班哥凭借四次赛马连赢，让黄公公赚了个盆满钵满。黄公公本就动摇，又得了好处，这才松了口没有拘着他，那日许他往公主面前去。
　　照吩咐，黄公公本不该让班哥在宝鸾面前露脸，打发得越远越好，待时间一久，寻个理由弄死，才是黄公公本来要做的事。
　　黄公公心想，贵人多忘事，尤其是永国公这般桀骜不驯的贵人，今天打这个，明天杀那个，未必记得才见过一面的班哥。随口一句吩咐，谁知道是不是一时兴起，过后忘得干干净净？
　　班哥从人群中悄悄离开，宫人们还在吵，他踩着月光，原路返回寝屋。
　　同一寝屋的宦官们还没回来，班哥吹熄油灯，脱鞋上了通铺。
　　借着月亮的余晖，他捞起枕边放的那套袍服。
　　轻薄软和的料子，龟甲柿蒂的锦纹，檀心浅草色丝线针脚整齐，精致清雅。
　　他细细地打量这衣袍每一寸，像是要将它刻进眼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轻手轻脚将衣袍抱紧，贴到胸口。
　　这件衣袍，是小公主命人准备的。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袍，明日他要穿着它，让小公主瞧一瞧。
　　班哥抱着新衣袍，靠在窗边看月亮，餍足地将这一日发生的点点滴滴从脑海中翻出来回味。
　　马场相遇，此前已想过无数次，意料之中，不必再想。
　　记忆最后停在宫人说过的那句话。
　　——“你是公主的第一个随奴。”
　　班哥笑了笑。
　　原来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呢。
　　工部重修的宝塔已经完工，修建期间数次曾险些遭到破坏，好在崔鸿早有准备，提前在工匠中埋伏侍卫，不但没有让歹人得逞，而且还抓了几个活口。
　　结果人送进大理寺，还没来得及审讯，当天就暴毙了。
　　崔鸿气得摔了茶杯，同康乐道：“难不成这天下真成她齐家的了？”
　　康乐宽抚丈夫，柔声细语：“有你在，有我在，有天下无数忠良在，她休想一手遮天。”
　　崔鸿喘顺气，义愤填膺的情绪缓下来，眉宇间露出忧色：“玉娘，玄晖迟迟没有书信，我甚是担心，如今想想，当初真不该让他去。”
　　康乐摇摇头：“我何尝不担心不害怕？可我们为人父母，最不该做的便是替玄晖擅作决定，我们只能相信玄晖，玄晖从小志向远大，此次前去东突厥，他定能替阿耶解决心头之患。”
　　崔鸿盯着康乐看，见她脸上没有半点哀意，忧则忧矣，忧色之下更多的是一种笃定。
　　此前夫妻二人甚是提及崔玄晖出使一事，怕搅乱彼此心神平白添忧，今日思及大理寺之事，崔鸿越发后怕，忍不住道：“她行事诡谲狠辣，若是在玄晖出使途中安排伏兵……”
　　康乐道：“夫君莫急，此次玄晖出使前，我曾向阿耶借调两人，这两人皆是世间一等一的高手，有他们护在玄晖左右，一般宵小之辈无法近身。”
　　崔鸿一愣，又问：“若偷袭的不是寻常刺客，而是军营里的人……”
　　康乐神色镇定：“若要用军队埋击，只能出了边界再行事，从天|朝至东突厥，必经云州，我早已派人传信云州刺史，命他前去云州大营借兵，云州大营的蒋励兴老将军曾受我恩惠，有他在，玄晖东出无忧。”
　　崔鸿一颗心落回肚中，感慨：“玉娘，你当真是女中宰相。”
　　康乐含笑：“谁稀罕做宰相，我做我的公主，不比你这宰相强上百倍？”
　　崔鸿连连道：“是是是，殿下聪慧过人，我这小吏自愧弗如。”
　　夫妻俩说笑几句，康乐正色道：“眼下的危机是解决了，可我们不能每回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得想法子主动出击才是。”
　　崔鸿拉过康乐的手，悄声道：“有时候我真不知太上皇他老人家在想什么，从前还能猜到一二，如今越发不知所谓，若不是太上皇，她哪能……”欲言又止。
　　康乐道：“阿耶宠信的又不止她一人，论宠爱，我这个亲女儿未必就能输给她。”
　　崔鸿听出康乐语气中的冰冷，连忙转换话题，问：“近日怎么不见小善，她好些日子没来府里了罢？”
　　康乐眉头舒展，提起小善，声音满是怜爱：“前阵日子四皇子病了，小善看重她这个哥哥，特意托人出宫告诉我，她要留在宫里照看阿兄，得空再来府里探望。”
　　崔鸿道：“小善是个好孩子。”
　　康乐道：“谁说不是呢？我这些侄儿侄女里，就只小善最合我心意。”
　　书房外传来婢子的通禀：“大人，袁公子来了。”
　　崔鸿放开康乐，整理衣襟，道：“快让景略进来。”
　　康乐撩开珠帘从屋内迈出，至门边，袁骛一身飒爽襕衫，圆领窄袖，头戴锁金黄罗抹额，施施然朝她抱拳作揖：“殿下。”
　　康乐颔首以作回应，余光瞥见耳门后一道鹅黄身影匆匆离去。
　　高傅姆附耳道：“方才二房的莲娘子来过，说是寻帕子，在耳门后站了一会，也没和人说话。”
　　莲娘是崔鸿的侄女，是崔府里唯一的嫡女，二房还有几个庶女，都不如莲娘受宠。
　　康乐啧一声，回身往书房一看，袁鹜正在里头同崔鸿见礼：“恩师。”

丝帕
　　崔鸿身为勋贵之后，袭爵国公，曾任中书令，现任工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弘文馆大学士，乃是朝中公认的中流砥柱。满朝上下见了他，无不恭敬地称呼一声“宰相大人。”
　　每年常科应试选拔之际，无数人皆想拜在崔府门下，然而崔鸿作风清明且为人挑剔，能入他眼的人，寥寥可数。
　　除御史中丞顾清辉外，唯一能称崔鸿为“恩师”的人，便只有袁骛。
　　袁家虽是功臣之后，然而历经三代之后，家中子孙昏愚，败家滞业，传至袁骛这代，早已没有从前威望。在遍地皆是权贵的长安城，袁氏二字，犹如水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
　　袁氏子孙皆不抵用，袁氏这一支后人中，就只袁骛在朝中谋正职。
　　袁骛胞兄虽有才名，然常年体弱多病，家族重担，皆落在袁骛一人肩上。
　　崔鸿爱怜弟子，袁骛入府拜访乃是常事。今日是崔鸿特意命人去请，故而袁骛来得匆忙，除了给崔鸿的茶饼外，手上还提着一包凌东阁的彩霞金粉龙凤纸。
　　崔鸿不喜收礼，袁骛深知这一点，每次登门拜访，提的皆是市井小物，算不得礼，但又能聊表心意。
　　崔鸿当即让婢子端来茶釜小炉等沏茶的茶具，袁骛拿过鎏金飞鸿球路纹笼，取一块茶饼置入其中烘焙，师徒俩围在炉边，一边沏茶一边说话。
　　屋内置冰，然炎夏灼烈，两人围在炉边，额间涔汗，自得其乐。
　　崔鸿问起那包金粉龙凤纸，笑道：“定是岁青又有了新诗，不然你自己用，哪舍得买这么贵的纸？”
　　岁青是袁骛胞兄袁策的字。袁骛道：“阿兄确实得了首新诗，恩师若不嫌弃，改日送来让恩师批鉴一二。”
　　崔鸿笑道：“岁青的诗，一向最好。”
　　袁骛难得未在恩师面前露出谦逊之态，满眼笑意，道：“阿兄的诗，确实是好。”
　　崔鸿问：“岁青的身子，近来可好？”
　　袁骛声音里透出一抹无奈：“还是老样子。”
　　崔鸿拍拍袁骛的肩，宽抚道：“说不定哪天就被我们找到一个能治好岁青的神医，你且放宽心，只要有这样的人出现，不管那人在哪里，我皆会替你请了来。”
　　这些年崔府一直有替袁骛寻名医，这份心意，足以令袁骛哽咽：“多谢……恩师。”
　　崔鸿叹口气，袁骛拜入门下五年，行事沉稳冷静，从未开口求过任何事，即便在十六卫几年都未高升，也没透露出任何想要他这个恩师提携的意思。唯一一次升职还是年初，升了个可有可无的骁骑尉。
　　以此子的才能来说，完全大材小用。
　　崔鸿沉思半晌，道：“今天唤你来，其实是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袁骛道：“但凭恩师吩咐。”
　　崔鸿问：“你可愿入大理寺？”
　　袁骛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皇后势大，为皇后所用的人遍布朝野，其中必定有人徇私枉法。大理寺为九寺之一，断天下刑案，凡定案罪证，皆需大理寺经手。然此前宝塔被毁一事，大理寺毫无作为，之后人证暴毙之事，更是公然疏忽职守。若要抗衡齐氏，必要从大理寺入手。
　　袁骛起身，抱拳道：“我愿为恩师赴汤蹈火。”
　　崔鸿道：“他们皆是皇后的人，你若去了，定寸步难行，说不定还会丢了前程。”
　　袁骛道：“只要能为恩师略尽绵力，莫说前程，便是性命亦能舍掉。”
　　崔鸿握一盏玉杯指间摩挲，如鹰般的视线自袁骛面上扫过，见他神情坦然坚定，毫无不满犹豫之意，半晌方沉吟道：“先坐下吧。”
　　日上三竿，永安宫众人早已在太阳下忙活过好几番，拾翠殿中，慵懒的小公主仍在梦中沉睡。
　　班哥在寝堂前大门站了一上午。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了，花了半个时辰细心穿戴，自他出生日算起，再没有比现在更一丝不苟的时候。
　　从床上睁开眼时，依稀还能看见半个月亮高悬空中，等他穿戴整齐来到寝堂大门时，月亮没有了，雾气蒙蒙掩着大地，他笔直往门前一站，鼻尖沾着露珠，他盯看紧紧闭拢的门窗，知道今天一定是个艳阳天。
　　站了不知多久，腿站得酸乏，但他的身板依旧直如一条线，一动不动，像个泥塑人儿。
　　早起的宫人看见班哥，惊讶还有比自己起得更早的，凑近瞧了几眼，也没搭话，撇头和同伴说笑。
　　“瞧这孩子，人小鬼大，第一天来，就如此殷勤。”
　　“你少说两句，我看他那模样，也不像个孩子，长得又高又俊，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造化。”
　　班哥站立如松，宫人自他面前指指点点，他全当听不见看不见，若有谁离得近些，眼神对上了，他便笑盈盈唤一声“姐姐好”，羞得人快步走开。
　　随着众人从梦中苏醒，宫殿各处逐渐热闹起来，唯有小公主所在寝堂悄然无声。
　　过路的玉壶好心提醒：“殿下贪睡，巳时才起，现在还早着呢。”
　　班哥笑道：“多谢姐姐。”双脚一步未挪。
　　玉壶叹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宝鸾昨夜看书一时入了神，比平常要晚睡，今日睡饱起来，巳时早过，已近正午。
　　傅姆中途进屋劝宝鸾吃过再睡，故而宝鸾此觉一分为二，眼睛都没睁开躺在床上任由人喂食，而后一鼓作气睡到现在。
　　傅姆拧了帕子为宝鸾擦脸，半是抱怨半是心疼：“又不是什么话本，殿下怎么就看得那般入迷呢？往后可莫要如此，夜里还是早睡些好。”
　　宝鸾翻过枕边的书，道：“它不是话本，却比话本更精彩，表兄文采斐然，这里面记载了他这几年去过的地方，我一读它，便犹如身临其境，欲罢不能。”
　　傅姆指了另两本放在枕边的书，“让殿下欲罢不能的书可不止一本，比如这本，全是教人怎么造房子，里面画满各式各样的图，殿下莫不是想做个工匠？”
　　宝鸾道：“姑父在工部任职，表兄从小耳濡目染，这都是他画的。”
　　傅姆指了另一本书道：“那这本呢？里面全是鬼画符，像字又不是字。”
　　宝鸾道：“这是天竺那边的书，我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表兄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学会藩国的文字，礼部接待处理藩国事务，才能应对妥当掌控自如。”
　　傅姆惊叹：“不得了，殿下懂天竺语？”
　　宝鸾羞红脸，从傅姆手里拿回书，细声道：“现在不懂，兴许以后就懂了。”
　　傅姆追上去替宝鸾穿鞋：“殿下如此勤勉，难不成想学崔郎中那般精通六国藩语？”
　　宝鸾低声道：“表兄那般人物，我如何及得上？”
　　傅姆搂过宝鸾往妆镜前坐，细细梳着她乌黑柔软的青丝，道：“殿下便是什么都不做，世间亦无人能及。”
　　宝鸾看着镜中的自己，噙笑摇摇头：“姆姆就会说好话灌我迷魂汤。”
　　傅姆挽起乌发绕成云鬟：“殿下谦逊，才会觉得姆姆在灌迷魂汤，方才的好话若是说给清露公主听，只怕她还嫌不够动听呢。”
　　宝鸾下意识环视左右，皱眉道：“姆姆，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傅姆立马噤声。
　　不多时，宝鸾穿上薄如蝉翼的花鸟珍珠缬衣，头戴金冠子，足踏锦鞋，曼步朝外而去。
　　据说工部重建后的宝塔甚是奇巧美丽，姑姑传话给她时，也说让她瞧瞧，言语之间，甚是自豪。是以，今日她要登上永安宫最高的地方——含元殿东侧飞阁赏塔。
　　走出屋门，过庭院，来到寝堂大门口时，忽然望见门边站着的人。
　　锦袍飒飒，身姿挺拔，立在檐下阴影中，眼睛亮得比宝石更为闪烁。
　　宝鸾盈盈浅笑：“是你，你站这作甚？”
　　班哥站得太久，双腿发麻，迈步上前时动作略显笨拙：“我替殿下守门。”
　　宝鸾道：“寝堂的门从不见人守，想必是不需要人守的。”
　　班哥道：“无人守不代表不必守，自今日起，这门就有人守了。”
　　他小步往前，动作又轻又缓，不动声色间，已站至宝鸾跟前。
　　离得近了，宝鸾瞧清他干裂的唇：“你流血了。”
　　她的手指快要碰到他的唇却又忽地收回去，班哥遗憾地舔了舔唇上的血，道：“不要紧，喝点水就好了。”
　　宝鸾问：“天气燥热，确实应该多喝些水，你多久没喝水了，怎么渴成这样？”
　　班哥没敢说自己一上午滴水未沾，笑着答道：“我比常人体热，容易燥得唇裂。”
　　“又流血了。”宝鸾拿过一巾丝帕递过去：“莫要舔了，越舔越燥，用这个擦擦。”
　　班哥手捧丝帕，冰冰凉凉轻薄半透的丝帕，上面绣着一丛蕙兰花，是她身边最寻常不过的一块短帕。
　　他假装低头用帕子擦嘴，余光瞥见宝鸾忽然转身往回走，迅速将帕子藏进袖中暗兜。
　　帕上的幽香似乎还留在指尖，班哥一只手捂在袖上，听见宝鸾同身边宫人道：“我差些忘了，既要赏塔，怎能没有冰食？你们快去，我在屋里等，待御膳房做好冰食，我路上拿着吃。”
　　小公主的声音越飘越远，渐渐地飘回屋里，再也听不见动静。
　　班哥犹豫要不要往里再走些，蓦地一道冷寒的声音响起——
　　“门边那小子，转过身来我瞧瞧。”
　　班哥缓缓回过头，一丈之远的地方，永国公刚下步辇，面沉如水，眼眸含戾。

掌掴
　　班哥脚抬起又放下，现在跑已经来不及，更何况他也不想跑。
　　他呼一口气，迎着对面张扬肆意那人看过去。
　　销金刺绣的朱色袍服鲜红亮丽，仿佛一团火，比炎炎烈日更为灼眼。永国公挥袖双手负背，一步步往前，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让他想到崔府珍禽处饲养的那只豹子。
　　夹道静寂无声，三三两两来往的宫人前一秒还在说笑，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全宫上下，鲜少有人不惧怕这个漂亮的少年，哪怕他才十七岁，哪怕他时常大笑没个正经。他的喜好同他的厌恶一样，来得快也去得快，比阴晴不定的天老爷更难伺候。
　　天老爷好歹一年四季有个定数，永国公随时随地都能发作起来。
　　随侍而来的宫人们同情地看着门边被叫住的班哥，换做平日兴许还有得救，今日不巧，永国公刚在皇后面前驳了窦公的事，心里正憋着气。
　　原本永国公是打算去武场寻几个人发泄，半路听说三公主今日准备登高赏塔，便含笑改了主意朝拾翠殿而来，结果一来瞧见这守门的小子，面上仅存的半分笑意消失全无。
　　玉壶藏在寝堂大门后，一见这阵仗，立马往回跑。
　　班哥被迫抬高下巴，一只养尊处优的手狠狠攫住他，力道之大，近似要捏碎骨头。
　　齐邈之冷厉的目光缓缓逡巡班哥：“我记得你，你是那日小善亲自带回来的随奴。”
　　班哥面容平静，道：“能跟随公主殿下左右，是我一生的荣幸。”
　　齐邈之薄唇微抿，英气逼人的脸满是杀气：“你这小奴，胆子倒大。”
　　班哥语气恭敬：“国公爷谬赞。”
　　齐邈之骤然一笑，展露笑颜的眉眼却比不笑时更冷漠无情，另一只手抚上班哥的脸，长指隔空描绘五官，动作缓慢而诡异。
　　其后跟随的宦官心头一紧，他看得清清楚楚，永国公刚在这拾翠殿的随奴脸上写了个死字。
　　班哥淡然问：“国公爷赏我一个死字，是想赐死我吗？”
　　他连颤都没颤一下，仿佛根本不怕死。齐邈之眼神玩味：“刚才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阳光洒在袖裾金线绣成的崖海江涛，叠叠澎湃，流光溢彩。齐邈之大袖一挥，手里多了把宝石匕首，他站在光下，过分白皙的面庞如玉冰冷无瑕。檐下日光笼不到的地方，班哥立在阴影里，灰青色的锦袍崭新得没有一丝褶皱。
　　匕首出鞘，班哥惊讶地发现自己心中毫无所动，甚至连心跳加快都不曾。
　　他怕不怕死？毫无疑问，他当然是怕死的。
　　他应该求饶，应该痛哭，应该瑟瑟发抖做尽丑态以求生路。但他不想这样做。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世道弱肉强食，为了活下去，弱者必须学会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不该示弱。有时候，面对一个毫无道理要杀人的对手，越是哭泣，越能激发对方的杀欲。
　　他看见玉壶往寝堂那边跑回去了。
　　小公主就在花庭尽头的寝屋里。
　　齐邈之指间转动匕首，撅住班哥下巴的手往上挪动，大力捏住他的两颊往里挤：“你这张脸，生得倒是漂亮，当初定是腆着这张可怜的脸蛋求小善带你回来的罢？”
　　班哥被捏着脸嘴嘟起来，盯看那森寒的刀尖一点点靠近。
　　齐邈之如猫逗老鼠般，悠闲自在：“待我先划花你的脸，再挑断你的手筋脚筋，你若熬得住不喊痛，我便大发慈悲饶你一命……”
　　话未说完，掌间束缚的小子忽地挣扎起来，他一个不慎，竟被他反手打落匕首，先前乖觉卑微的小奴，仿佛换了一个人，乌眸透出一股戾气，不等回过神，齐邈之手腕一阵痛楚，低眸一瞧，手腕上赫然一个带血丝的牙印。
　　“你敢咬我？”齐邈之大怒，抬手一个巴掌挥过去。
　　班哥没有躲，脸上挨了一下，高高肿起。
　　齐邈之暴跳如雷：“来人，将这小子给我打死！”
　　花庭中央，宝鸾提着裙裾气喘吁吁跑过来，大喊：“住手！”
　　宦官们正将班哥按在地上，此时听见宝鸾发话，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
　　齐邈之道：“打，给我重重地打！”
　　说话间，宝鸾已跑到跟前，她一把推开按住班哥的宦官，宦官顺势倒地，其他宦官也纷纷照做。
　　宝鸾看清班哥脸上的巴掌印，顿时恼怒，质问齐邈之：“你作甚打我的随奴？”
　　齐邈之气得七窍生烟，伸出手腕好让她看清上面的牙印：“你瞧瞧你养的好随奴，竟连我都敢咬！”
　　宝鸾冷笑：“我出屋的时候便看见了，你先拿匕首对着他，定是你想杀他在前，他才咬你。”
　　齐邈之何时得过她这般讥讽，即便从前不冷不热，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看他仿佛是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他胸腔一股滔天怒意熊熊燃起，双眼瞪红，手高高举起。
　　宝鸾皱眉，下意识往后一缩：“你……”
　　齐邈之一个回身，巴掌落在身旁跟随的宦官脸上，打得那人几乎站不稳。
　　齐邈之往前逼近宝鸾：“我什么？”
　　宝鸾眼神倔强：“你打我的随奴，就是不对。”
　　齐邈之怒道：“我便是打死拾翠殿所有宫人宦官，也没人敢说我一句不对。”
　　宝鸾嘴唇微颤，气得发抖：“你敢！”
　　齐邈之：“我有何不敢？”
　　众人见状，生怕两人打起来，连忙伏地道：“国公爷息怒，三公主息怒。”
　　齐邈之冷哼：“要我息怒容易得很，将这小子凌迟处死便行。”
　　宝鸾愤愤道：“齐邈之！”
　　齐邈之提高音调：“我在呢，你吼什么。”
　　宝鸾胸口起伏，婉转清丽的声音满是恼意：“你走，你走！我的人碍你眼，我也碍你眼，你去找那些不碍你眼的人，省得我得罪你这高高在上的国公爷，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齐邈之嘴角下压：“你！”
　　宝鸾往前半步：“我如何？难道你也想打死我？”
　　齐邈之薄唇发抖，张嘴欲言，宝鸾一撇头，不看他了。
　　所有人都跪着，乌压压一片，唯有他和她是站着的。
　　整座宫殿仿佛都安静下来，静得全无一丝人声杂音，连风都不起。不兴种树的宫殿，连只夏日之蝉都没有，远处花草中偶尔传出一两声蝈蝈的叫声，才不至于让人生出身处无人之地的错觉。
　　长而窄的夹道，日光晒人，齐邈之瞥视跟前的少女，她白嫩的脸颊泛起一层灼晒后的绯红，气都喘不匀，如杏般的水眸眼角润红，脑袋别向右边，小巧的耳垂也被晒出微红之色。
　　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抛出来：“你还要在太阳底下站多久？”
　　宝鸾咬了咬嘴唇，继续歪着头，道：“不要你管。”
　　声音带了哭腔，是刚才憋忍的。
　　烧心的怒意忽地消退大半，齐邈之伸手捏宝鸾的脸，声音低了三分：“我只是见这里晒才问问你，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宝鸾拍开他的手，撅噘嘴不答话。
　　齐邈之道：“你不是要我走么？我这走了。”
　　宝鸾这才开口道：“你真要走？”
　　齐邈之道：“你是高兴我走呢，还是想知道我要去哪？”
　　宝鸾噎了噎，窘迫道：“自然是后者。”
　　齐邈之听后总算露出几分笑意，留下一个背影，负在身后的手朝宝鸾挥了挥：“我去武场了。”
　　直到夹道尽头再也看不见齐邈之的身影，拾翠殿的宫人们魂魄归位，颤颤巍巍地起身。
　　傅姆被吓得腿脚发软，撑着墙来到宝鸾跟前，惊魂未定：“殿下，下次千万不要再跟那魔头争，他有什么不对的，殿下只管去圣人面前告他，何苦正面同他斗？他要是发起疯来伤了殿下，吃亏的是殿下自己啊。”
　　宝鸾也有些后怕，嘴上却强撑：“不就是他打了二姐姐一个耳光吗？皇后不也罚了他？”
　　傅姆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说。
　　何止一个耳光？还死了个女官。
　　那可是皇后身边的女官，而且还是颇得宠信的女官，永国公说打死就打死了。
　　就算没有打死女官，单就他敢掌掴清露公主，便已是耸人听闻。清露公主是谁？皇后子女中最受宠爱的孩子，满宫上下横着走，最是刁蛮，莫说打她一巴掌，就是碰她一根头发丝，都得被她弄得人家破人亡。
　　这样的人，却被永国公打了。打了也就打了，连句赔罪都没有。
　　傅姆指了地上的班哥：“唉，你这小子，怎么一来就惹祸？”
　　宝鸾不让傅姆继续说，命她回屋去拿药，自己扶起班哥，仔细打量他高肿的脸。
　　“疼吗？”宝鸾问。
　　班哥摇摇头：“不疼。”乌黑的眼睛怯怯抬起，愧疚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反抗，我应该乖乖受死，要是我死了，国公爷也就不会和殿下吵起来。”
　　宝鸾浅叹一口气：“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他要杀你，你就该受死吗？今日你若真死了，我定和他没完。”
　　班哥揉揉眼睛：“殿下，我不想给您惹麻烦。”
　　宝鸾道：“别怕，没事了。”
　　她抚上班哥被掌掴的半边脸，班哥微微颤着长睫，轻轻闭上眼。
　　忽然宝鸾笑了声。
　　班哥连忙睁开眼：“殿下。”
　　宝鸾道：“你今日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要知道，全天下都未必能找出一个敢咬他的人，可你不但咬了他，还留下一道那么深的牙印，他定疼死了。”
　　班哥连忙解释：“国公爷拿匕首抵着我，我不敢抢匕首，怕伤到国公爷，但我又怕死，情急之下便咬了他。”
　　宝鸾悄声道：“我没说你做得不对。”
　　班哥对上她含笑的杏眸，鬼使神差道：“殿下，我叫班哥。”
　　宝鸾一愣，继而道：“班哥，好，这个名字我记住了。以后你哪都别去，就跟在我身边，只要你别离了我，永国公就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班哥弯腰低下去：“随时跟在殿下身边，片刻不离吗？”
　　宝鸾摸摸他脑袋：“对，片刻不离。”

守夜
　　没几日，班哥从大通铺搬了出来，住进花庭外的一间耳房。耳房离寝堂近，就在夹道边上，大门后就是宝鸾的居所。拾翠殿偌大一座宫殿，房屋楼阁数不胜数，宝鸾经常出入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为防着齐邈之下黑手，她才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班哥住的那间耳房以前是拿来放杂物的，地方不大，小小一间，墙上有好几处污渍，到处都是灰尘。
　　班哥住进去，不到半天时间，便将屋子收拾得焕然一新。
　　玉壶奉命来送东西，迈进屋子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屋里干净光洁，之前的杂物全都搬出，整整齐齐摆在外面。
　　玉壶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等等人，你一个人收拾多辛苦。”
　　班哥正坐在床边摆弄枕头，听见门口传来声音，连忙放下手中针线。
　　“玉壶姐姐，你来了。”
　　玉壶见他在缝枕头，顿时稀奇不已：“班哥，你还会干这活啊？”
　　班哥打结断线，将枕头放回原处：“我家里穷，什么活都得学着干。”
　　玉壶示意屋外同来的几个小宫人也过来瞧新鲜，小郎君拿绣花针不常见，尤其是一个相貌出色的小郎君，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说笑起来。
　　班哥脸上笑盈盈，无论她们说什么都好脾气地陪着，刚缝好的那只枕头被他藏到身后，枕头里面有小公主的短帕。贴到枕上，依稀还能闻见那帕上的幽兰香。
　　玉壶是来送药的，班哥捧了药连连道谢。
　　玉壶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是不是认识马监司的黄公公？”
　　班哥道：“有过几面之缘。”
　　玉壶道：“他被人抄了屋赶出宫，听说死在宫外无人收尸。”
　　班哥一怔。
　　玉壶叹了几句，说了没两句，转头说起宫里其他是非。
　　班哥安安静静，没再答话。
　　宫人们没待多久就走了，玉壶最后一个走，班哥留住她：“姐姐且慢。”
　　他将一个荷包悄悄递到玉壶手上，那里面是他身上所有的银钱。
　　玉壶问：“你这是作甚？”
　　班哥道：“上次多亏姐姐，我才能从永国公手中逃过一劫，一直没来得及感谢姐姐，这些钱姐姐先拿着，日后待我出息了，再送金山银山给姐姐。”
　　玉壶推托两句，最终还是收下了，低声嘱咐：“你若真想谢我，以后就莫再提这事。”
　　班哥道：“我晓得的，绝不会往外乱说话。”
　　玉壶见他张着乌亮眼睛看自己，似乎还有话想说，便道：“你有事求我？”
　　班哥道：“我知道姐姐求了公主恩典过几日出宫探望生病的家人，姐姐能否在宫外替我烧点纸钱给黄公公？”
　　玉壶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多问，点点头答应了。
　　长安温暖湿润，夏日比其他地方更为炎热，到了秋天，更是丝毫凉爽秋意都没有。
　　班哥入拾翠殿后，几个月的时间，众人提起班哥，嘴里都是称赞。
　　傅姆甚至让班哥代替守夜的宦官，睡在寝堂窗棂下。
　　“那起子懒东西，总是半夜就睡过去，外面有什么动静一概不知。殿下这几日睡不好，你比那些人都机灵，替我盯着屋外。”
　　原来傅姆怀疑是清露公主使了什么坏法子让宝鸾不能安然入睡，加上那日有宫人在花庭看见“鬼影”一晃而过，傅姆更加笃定清露公主装神弄鬼。
　　守夜的宦官为何半夜睡过去，没有人比班哥更清楚。但至于花庭为何有“鬼影”，他就不知道了。
　　其实宫人那天看到的黑影是猫，并不是什么鬼影，只因傅姆关心则乱，所以才认定是“鬼影”作祟，是清露公主想吓宝鸾。
　　不怪傅姆冤枉清露公主，清露公主在宫里实在是劣迹斑斑，以前还曾捉弄过宝鸾，被圣人训了好几回后才有所收敛。
　　班哥当夜就抱了枕被睡在寝屋墙下。
　　守夜的差事不好当，既要时刻警醒，又得吹风挨冻。长安的秋天虽然暖日高照，但入夜以后，风一刮，寒意便来了。
　　睡在墙下，地砖又凉又硬，为了不发出声响，连翻身都不能，守上一夜，身体都是僵的。
　　知道班哥要去守夜后，大家纷纷表示同情。
　　班哥自己却高兴得很。
　　小公主待他亲厚，可是还不够，她待这满殿上下的宫人宦官，皆同待他一样亲厚。
　　没有区别的亲厚，那便是疏离。
　　班哥裹着被子背靠石墙，双膝曲起，怀中搂一布枕，半边脸贴上去，孤独地看着檐外狭长一块黑夜。
　　夜深人静，拾翠殿众人早已进入梦乡，只剩满庭被夜色掩盖的花陪伴班哥。白日里争奇斗艳的花朵，入夜后便失了颜色，无精打采，似沉沉昏睡的美人。
　　半开的窗棂，隐隐约约传出小公主的声音。
　　班哥竖起耳朵，他的五觉比常人灵敏，辩出那些细碎的呢喃声中夹杂着哭声。
　　小公主似乎在唤：“阿娘——阿娘——”
　　班哥顿时站起，走到门边想要进去，又不敢动作，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小公主屋里没留人，说是不想睡觉时都被人看着，很早之前就开始一个人睡的习惯。
　　他在这里守夜，除了盯紧庭院的动静外，还要随时叫醒宫人伺候小公主。傅姆和几个贴身宫人就在寝屋旁的屋子里，他高声一喊，傅姆和宫人们就能听到。
　　班哥正要迈出步子喊人，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黑幽幽的眼珠子紧盯屋门。
　　须臾，他没有喊人，亦没有推开屋门，走回堆着枕被的墙下，将半开的窗棂往上撑起。
　　风灌进去，朦胧的月色中，小公主的哭泣声更为清晰：“阿娘……是小善……看看小善……”
　　他困惑不解，听了一会，拾起石子打到屋内柱子上，飙出一道不轻不重的震响。
　　小公主的哭声戛然而止。
　　重重金玉柜帘挡住的角落，他只能看见被风撩起的帷幔影影绰绰，白雾般的帐纱后，迷糊的擤鼻声代替哭声，小公主从梦里挣出来了。
　　班哥将窗棂放下大半后，对着屋里轻唤：“殿下、殿下，你还好吗？”
　　小公主轻细的声音传来：“是谁在屋外？”
　　班哥道：“殿下，是我，是班哥。”
　　不多时，屋内响起脚步声，窗棂被重新撑高，班哥抬眼一瞧，小公主整张脸映入眼帘。
　　巴掌大的鹅蛋脸，长睫下泪光闪烁，浓密的乌发垂在腰间，梦魇后余惊未消，眉间蹙起一股迷茫无助的哀伤。
　　她倚在窗边，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揉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班哥道：“快寅时了。”
　　小公主揉完眼睛，眼角更红，呆呆望着窗外浓黑的夜，似乎又陷回方才的噩梦中。
　　班哥目不转睛，他从来没有见过小公主如此脆弱的一面。
　　小公主温柔爱笑，她的高贵典雅刻在骨子里，像她这样的人，是注定一辈子活在云巅之上的。她的脸上不该有这般悲伤的神情，是谁让她伤感，是她梦里所唤的阿娘吗？
　　班哥情不自禁地靠过去，意识回笼之际，他的手已经触上小公主的面庞。
　　指尖相触的瞬间，小公主温热的肌肤灼得他呼吸紊乱。
　　班哥跪下去：“请殿下治我死罪。”
　　宝鸾从噩梦的余威中缓过神，呆滞的眼睛渐渐恢复神采，转眸凝视一窗之隔的班哥，并不在意他刚才做的事：“我为何要治你死罪？你只是想替我擦泪而已，起来罢。”
　　班哥起身后仍低着脑袋，像是犯了天大的错。
　　宝鸾忽然问：“班哥，你来宫里这么久，可曾思念你的母亲？”
　　班哥道：“我没有母亲。”
　　宝鸾惊讶：“人人皆有母亲，你怎会没有母亲？”
　　班哥皱眉又舒开，同宝鸾四目相对：“我生下来便无父无母，只有郁阿姆一个亲人，阿姆说，我的父母已经死了。”顿了顿，小心翼翼问：“殿下，方才你是不是梦见自己的母亲了？”
　　宝鸾下意识选择避而不谈。
　　她的母亲，是这永安宫人人避讳的禁忌。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她的母亲，也没有人肯告诉她关于母亲的事。
　　她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疯子。
　　宝鸾已经很久都没和人说过自己的母亲，无人敢接她的话。从她懂事起到现在，第一次有人主动在她面前说起她的母亲。她抑制不住地望着班哥，既害怕又期待地希望班哥能再问一句。
　　班哥这时轻声说：“殿下，我听见你喊‘阿娘’。”
　　宝鸾哽咽，她提醒道：“你应该知道这宫里的规矩。”
　　“我自是知道，可比起规矩，殿下更重要。”他眼中满是诚恳与哀伤，像是在看一个同病相怜的人：“我的阿姆说，我很小的时候经常做梦，每次被人欺负，就会在梦里哭着喊娘。”
　　宝鸾问：“可你不是没有母亲吗？”
　　班哥苦笑：“没有母亲，所以更想要母亲。”
　　宝鸾怔怔问：“后来呢？后来你还在梦里看见自己的母亲吗？”
　　班哥摇摇头：“我跟佛寺的和尚师傅学了几年武，学出样子足以保护自己后，就再也没做过喊着要娘的梦了。”
　　宝鸾呆呆问：“在你梦里，你的母亲是什么样子？”
　　班哥道：“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觉得她应该是个美人，每次梦见她，她都会将我抱在怀里，替我赶走坏人。”
　　宝鸾低声呢喃：“真好，能做这样的梦，真好啊。”
　　银月悬挂夜空，报钟的更声从远处的鼓楼隐隐飘来，风中轻摆摇曳的木芙蓉花叶婆娑，清寒的桂花香裹在稀薄霜雾中，偌大的宫殿旷廖寂静，夜鸟哑哑鸣叫，自月下一纵飞过。
　　班哥探身埋进窗内，他轻柔拭去宝鸾脸上滚落的泪水。
　　这次没再诚惶诚恐，没再跪地谢罪。
　　他坚定地擦去她脸上每颗泪珠，直至她不再哭泣。
　　“殿下，班哥会守着你，班哥会替殿下赶走所有的噩梦。”
　　宝鸾破泣为笑：“你当自己是什么？能驱梦的道士吗？”
　　“是，只要能为殿下排忧解难，我立刻就去做道士。”

花冠
　　长安的秋，最是多变。早晨寒风瑟瑟，白霜浓雾，到了正午，却是火亮一个太阳当空悬挂。
　　傅姆满头大汗拎着漆盒从外面回来，盒里装满新鲜的桂花糖露、木樨清露和乳酪浇樱桃等，皆是宝鸾爱吃的秋日小食。
　　这几日公主夜里睡不好，白日吃得也少，好不容易今日有了胃口，自然得让她多吃些。
　　傅姆走到石阶前，还没进屋便听到屋里传出的欢声笑语。声音全是清脆的女孩音，有宫人们的笑声，也有公主的笑声。
　　傅姆听见宝鸾笑，压在心头好几日的担忧总算落下。
　　银铃般的说笑声中，忽地一道羞怯的少年音响起：“姐姐们莫捉弄我，我哪敢劳烦姐姐们编花冠？”
　　傅姆迈进屋里一瞧，说话的正是班哥。
　　他盘腿跗坐在铺着白色波斯地毯的木地板，半边身子挨着矮榻--------------?璍的脚柱，榻上坐着宝鸾，两人一高一低，宝鸾微低脑袋，班哥正用鸡蛋轻柔地滚着她的眼睛。
　　地上堆满花篮，篮中是从园中采集的各类鲜花，宫人们围坐在宝鸾身边，一边说笑一边编花冠。
　　重阳节人人皆要戴花冠插茱萸，宫内更是攀着比似的，众人皆在花冠上花许多心思。无论身份高低，人人都能为自己编一顶戴张扬华美的花冠。
　　宫人打趣班哥：“你哪里是不敢劳烦我们，分别是怕我们编得太丑戴出去丢人现眼！”
　　班哥手里动作未停，专心致志伺候宝鸾昨夜哭肿的眼，嘴里答道：“不敢不敢，姐姐们莫要为我费力，只编自己的那份就好。”
　　宝鸾裙上也堆了好些花，她睁开一只眼，指间拨弄花瓣，心血来潮问道：“你不敢戴她们编的花冠，那你敢不敢戴我编的花冠？”
　　班哥手里的鸡蛋差点摔落，想都不想立刻应下：“敢。”
　　“你就不怕我编的花冠丑陋不堪，戴出去惹人笑话？”
　　“只要是公主编的花冠，那便是世间最好看的。”
　　宫人哄笑，一人指着自己头上鸟窝似的花冠：“你瞧瞧，这就是公主编的花冠。”
　　班哥伸过手对那人道：“姐姐不要，那便给我。”
　　宝鸾拍他的手：“你抢她的作甚，那个丑死了，我重新给你编一个好看的。”
　　班哥乖乖点头。
　　宝鸾拿过泡软的藤条，拣出蔷薇木瑾茶梅各类簇锦鲜花，莹白的玉指动作优雅自在，一点点编花冠。编几下停下来比划班哥脑袋大小，班哥黑亮的眼满是期待。
　　宝鸾想到昨夜他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后半夜入睡，她再也没有惊醒。
　　毫无置疑，和这永安宫其他人一样，他是殷勤的，热忱的，他甚至比旁人更谨慎谦逊。可他并未一味地伏低做小。有时候她会在他眼睛里看见蓬勃的野心，她忍不住思索，这个人，他想要什么？
　　好在他的勇敢并不令人生厌，他恰到好处地宽慰了她，她愿意让他靠近些。
　　片刻，宝鸾将简单编好的花冠戴到班哥头上，班哥满足地笑了。
　　宝鸾鲜少见他这般笑，他笑的时候总是抿着唇垂着眼，含蓄内敛，似春风一般轻柔无痕，而他现在却笑得像是夏日最烈的太阳，皓白的牙齿全都露出来，灼灼逼人的爽朗。
　　“我从来没有戴过花冠，这是第一次，谢谢殿下。”
　　宝鸾得了他满心欢喜的谢意，对比他头上略显简陋敷衍了事的花冠，面颊微烫，窘声问：“要不要我再给你编一个？”
　　班哥两只手抚着头上的花冠：“我喜欢这个，殿下若想再赏一个，那就来年再赏吧。”
　　宝鸾道：“好，明年再送你一个。”
　　班哥闻着头上的花香，满屋的香气扑鼻，那么多顶花冠，没有一顶比得上他头上这顶花冠芬芳馥郁。
　　他悄悄窥视小公主，小公主已经开始为别人编花冠。
　　他忽地希望外面刮来一阵大风，将这屋里的花全都吹走，再没人能得到小公主亲手编的花冠。
　　漆盒里的小食吃得精光，一半进了宝鸾肚子，一半被宝鸾赏了宫人。
　　班哥也分到几块。吃得慢条斯理，大家都吃完了他还没吃完。
　　宝鸾喊他的名字：“班哥。”
　　班哥猛地被唤，差点噎住，连忙答道：“殿下，何事吩咐？”
　　宝鸾悄声问：“今夜你还来守夜吗？”
　　班哥不能做主，他本就是挤了别人的差事才能守夜，答：“我想来。”
　　宝鸾道：“那以后都由你来守夜吧。”
　　班哥惊喜不已：“是。”
　　傅姆绕过说笑的宫人，见宝鸾和班哥在说悄悄话，凑过去道：“殿下，过几日昭苑的赏菊宴，我们去不去？”
　　宝鸾点头：“去，皇后为太子哥哥择妃，我自然是要去瞧瞧的。”
　　傅姆推开班哥额头：“你这小子，就不要跟去了。”
　　班哥不甘心：“我不能随在殿下身边伺候吗？”
　　傅姆笑道：“永国公也许会去赏菊宴，虽然这几个月你安然无恙，但若被他撞见，他计较起来你岂能活命？”
　　宝鸾也道：“你就在拾翠殿待着吧。”
　　班哥只得应下。
　　赏菊宴当天，除各府小娘子外，另有长安城有名的文人学士前来赴宴。皇后另在麟德殿设宴款待他们。
　　皇后在昭苑露过一面后，回到麟德殿，她气定神闲落座殿中央的主位，主位旁设两软垫供人盘坐，与主位共享案桌。
　　圣人昨夜醉酒吟歌，仍在休憩，尚未露面。
　　众人向皇后举杯，皇后落落大方，女子特有的婉约声线，温柔谦和地感谢众人今日热情赴宴。
　　她的亲切如春雨般润物无声，洒进每个人心中。
　　文人中有听闻皇后独断专权残酷霸道的，今日特意来当面作诗讽刺，原本已经做好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结果一见皇后本人，听她说上几句待客的话，立时消了拳拳慷慨赴义的心思。
　　这哪像个独揽朝政野心勃勃的女子？她雪白的面庞柔柔弱弱，纤秾合度的身姿端庄温婉，从他们面前含笑而过，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说得出每个人的诗句，她的眼里满是赞赏，偶尔说出一两句品鉴诗文的心得，恨不得让人奉为知己。
　　女官凑到皇后面前耳语几句，皇后以不胜酒力为由暂时离开，朝花屏后的内殿而去。
　　内殿的矮榻上，一人合衣仰躺，双目紧闭，手盘在脑后，听见脚步声，不悦地喝道：“滚出去，莫要扰我安寝。”
　　女官们面面相觑，见到皇后前来，躬身行礼尚未出声，便被皇后阻拦。
　　皇后放轻脚步来到榻前，推推榻上的华服少年，柔声道：“无错，你不去昭苑赏菊吗？”
　　齐邈之认出皇后的声音，却一动不动：“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皇后坐到榻边，道：“今日赏菊宴，全长安的小娘子们都来了，赏不到好看的花，也许能赏到合心意的人。”
　　齐邈之仍是闭着眼睛，道：“那都是给太子相看的，我凑什么热闹。”
　　皇后也不恼，抚上齐邈之额角，摘下他发丝间沾的一片海棠叶，问：“你今日宿在宫里吗？”
　　齐邈之道：“不，我回去。”
　　皇后问：“如今你大了，府里伺候的人该多添些，明日我挑几个送过去。”
　　齐邈之睁开眼，眼含笑意，朱红薄唇微微上挑，话里带刺：“娘娘对我不放心？如今我大了，娘娘便要找人看着我？早知如此，我何必长大，早早地死了不是更好？”
　　皇后面上毫无怒意，眼神柔和：“也就只有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齐邈之笑道：“再过几年，兴许我就不敢了。”
　　皇后轻戳齐邈之的修眉湛眼：“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她从前同我吵嘴时，便是这样瞪眼对我笑。罢，你不想要就不要吧，省得你又闹出事来。”
　　花屏前传出脚步声，有人掀了珠帘跑进来：“母亲，母亲！”
　　清露公主李云霄翠簪珠钗穿锦披纱出现人前，雪袖上衣弧形领下束起微耸的胸脯，声音仍是孩子稚气，周身打扮却是成熟华美。
　　她从帘后跑进来，一眼望见榻上躺着的人，立时停下脚步往后退：“你……你怎么在这！”
　　齐邈之翻身坐起，翘高二郎腿：“我为何不能在这？”
　　李云霄看到他就觉得脸上隐隐作疼，就算过了好几个月，她还是会梦见那日被掌掴的屈辱。
　　她愤愤瞪视齐邈之，面上神情像是要撕了他一样，双足扎在原地，始终没敢往前一步。
　　齐邈之双手抱肩，饶有玩味地打趣李云霄：“表妹，你莫不是知道我在此处小憩，特意又带了什么女官来扑我吧？这次你想给我下哪种迷情药？是春酥还是合欢，又或是什么新的药？”
　　李云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母亲宠爱齐邈之更胜过她，她只是想让母亲对齐邈之失望少些宠爱，所以才答应那个女官将她送到齐邈之床上。
　　可惜，她一贯百战百胜的阴谋诡计这次竟然失效了。
　　李云霄结结巴巴将脑海里拼好的话甩出来：“上次不是没怎样吗，你何必次次揶揄我？就没见过你这种小气刻薄的男人！”
　　齐邈之起身，笑道：“你小小年纪，就懂男人了？了不得，当真了不得。”
　　李云霄愤怒的脸扭曲一团，气到尖叫：“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握拳冲过去。
　　齐邈之轻巧一闪，挥挥宽袖，连回头瞧一眼都不曾，闲庭信步般朝外而去。
　　李云霄对皇后哭诉：“母亲，窦邈之欺负我！他一个外姓之人凭什么欺负我！”
　　皇后道：“融融，你的表兄并非外姓之人，他不姓窦，他和母亲一样，姓齐。”
　　李云霄听出皇后语气中的不满，低声道：“只不过是一个赐姓罢了，母亲赐他姓齐，可他仍是窦家人。”
　　她不明白，窦家人除了齐邈之和齐邈之的父亲还活着，其他人全都死了，根本不足为惧，母亲何必对齐邈之这般好？
　　皇后面容肃然，轻柔平和的声音下透出不容抵抗的威严：“融融，莫要胡闹。”
　　李云霄收起眼泪，在母亲面前，她不敢一味任性，对她而言，母亲比父亲更令人畏惧。
　　李云霄往外跑：“我不留这了，我去昭苑替太子哥哥选嫂嫂。”

赏菊
　　宝鸾坐在步辇上，头上遮着蔽日的长帷帽，细长洁白的脖颈上一串金镶珠宝项链，项链中间火红的鸡血石下挂一碧蓝水晶，头上的珠钗头饰和项链相衬，一派红蓝之色，温雅且低调。
　　她特意择一副淡素色的海波纹裙衣，为的就是不在宴上抢风头。
　　今日赏菊宴上的娘子们定是争奇斗艳，她这个做妹妹的，今日就做回陪衬，要是太子哥哥能选出心仪的人，再好不过。
　　宝鸾远远瞧见李云霄的仪仗，人没瞧清楚，先被她那身打扮晃了眼。
　　奢华艳丽，要多张扬有多张扬。
　　宝鸾吩咐人让出道，先让李云霄的坐辇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李云霄昂起下巴哼了声，斜视道：“三妹妹，你也去昭苑？”
　　宝鸾答道：“是。”
　　李云霄又哼一声：“有我替大兄选嫂嫂就够了，你去作甚？”
　　宝鸾咬唇，细声道：“我……我也想去看看。”
　　李云霄道：“又不是你选，你看什么？”
　　宝鸾默声不语。
　　李云霄挥挥手，示意宫人继续抬辇往前，回头冲宝鸾道：“等我进去你再来，最好迟些入苑。”
　　宝鸾早就习惯她的霸道，应下：“好的，二姐姐。”
　　等上半刻，再也瞧不见李云霄的仪仗，宝鸾才让人前进。
　　进了昭苑，成片澄黄的银杏树流光潋滟，花树下团团簇簇的丽人们往来走动，她们着繁丽的裙袍，贴满金箔金花的如云义髻下，一张张娇艳的美人面，画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红妆。
　　一个梳双鬟望仙髻穿碧罗长裙的女子喊住宝鸾：“殿下。”
　　宝鸾在脑海中搜罗一圈方想起眼前人是谁：“赵姐姐。”
　　赵福黛是南景侯赵家之女，其祖父赵阔，官拜户部尚书，亦是宝鸾的外祖父。宝鸾和赵福黛之间，可称一句“表姐”“表妹”。
　　宝鸾不想唤这么亲昵的称谓，赵家人对她和她的母亲避之不及，他们并不亲近。
　　小时候宝鸾曾满心期盼地去过赵府，那一次回来后，再也不曾拜访赵家。
　　今日见到赵福黛，宝鸾虽然惊讶，但不意外。
　　赵福黛正逢婚嫁之年，赵家将她送来赏菊宴争择太子妃，是意料之中的事。
　　赵家虽比不得五姓七望那几个大家族，但在长安城中，也算是根基稳固的世家大族。
　　如宝鸾所料，赵福黛寒暄过后便匆匆离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傅姆讥讽道：“这赵娘子年纪轻轻，却尽得赵氏真传，日后前程大着呢。”
　　宝鸾懒得计较：“无非是遵循长辈训导罢了，她只比我大上几岁，又哪能自己做主。”
　　傅姆感慨宝鸾生得一副好脾气，忽地看见什么，道：“瞧，崔娘子也来了。”
　　崔莲娘正好也看到宝鸾，含笑冲宝鸾颔首。
　　宝鸾在崔家时经常见到崔莲娘，两人也称得上熟稔。莲娘从长案后走出，上前迎宝鸾。
　　银杏树林中间空地，一抬层层木阶的赏花台上，依次摆满五颜六色的菊花，台下设数十长案软垫，伴树而摆，供人稍作歇息。
　　宝鸾拉着莲娘坐下，道：“你怎么也来了？”
　　莲娘道：“是我娘非要让我来。”
　　宝鸾见她眉尖若蹙，毫无半分雀跃欣喜，问：“你不愿意？”
　　莲娘道：“我岂配肖想太子殿下。”
　　宝鸾笑道：“你若不配，世间便没几人配了，以你的才情相貌，家世出身，你不配做太子妃，谁配？”
　　这话还真不是恭维。
　　以崔莲娘博陵崔氏女的出身，长安城她想嫁谁都行。
　　莲娘羞红脸：“殿下莫要打趣我，我真的没想过做太子妃。”
　　她说话都有几分颤抖，宝鸾知道她是个脸皮薄的人，立时缓笑敛话，转了话问起康乐长公主和崔府其他人。
　　莲娘一一回答。
　　李云霄自迈进昭苑那刻起，便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她走到哪都有一群人簇拥，哪怕今日的赏菊宴是为太子而办，李云霄依然夺过所有人的注意，俨然像是这场宴会的主人。
　　她出尽风头，理所应当地享受大家对她的奉承。
　　兵部侍郎傅家的小女儿傅六娘惯会讨好卖乖，颇得李云霄欢心，今日亦是想尽办法哄李云霄开心。
　　“听闻又有人献了几个身怀绝技的随奴给殿下，殿下怎么也不带他们出来让我们瞧瞧？”
　　李云霄不屑道：“不过是几个卑贱的小奴，有什么好瞧的？”
　　傅六娘道：“就算是小奴，能做殿下的小奴，就已比寻常人高贵百倍，日后殿下出宫开府，这些能人异士还指着为殿下效命换功名呢。”
　　李云霄被哄得舒舒服服，随手取下手腕间一只翠绿的玉镯：“赏你了。”
　　那镯子细小一圈，傅六娘比李云霄大上几岁，身体早已长成，根本戴不了，饶是这般，她依然欢喜收下：“那我就不跟殿下客气了。”
　　李云霄扬起下巴，道：“你若能成我嫂嫂，以后就真的不用客气了。”
　　傅六娘不动声色观察李云霄神情，假模假样道：“殿下，像我这样的，怕是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
　　李云霄道：“你放心，我会在大兄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傅六娘等的就是这一句，喜笑颜开道：“那就全托殿下了。”
　　李云霄瞧见花台下的宝鸾，早就摘了帷帽，露出一张楚楚动人的脸蛋，气质出尘绝俗。
　　李云霄今日在齐邈之那受了气，此时见到宝鸾与人有说有笑，心中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她隐隐察觉，齐邈之对宝鸾和对她截然不同，明明她才是皇后所生的嫡女，和齐邈之是真正的表兄妹，齐邈之就算脾气再差，顾着那点血缘关系，也该对她这个表妹好些才是。
　　偏偏他不。他待她就像待一个惹人厌恶的小孩子，可是对宝鸾，他甚至都没有骂过她！
　　李云霄本就不喜欢宝鸾，添上齐邈之的缘故，她就更不喜欢了。
　　傅六娘将李云霄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她适时问：“殿下，三公主在那边，我们要过去吗？”
　　李云霄正想找人撒气，她吩咐道：“她今日穿的那条裙子真好看，你过去敬她酒。”
　　傅六娘立时明白李云霄的意思，到底顾忌宝鸾是公主，犹豫道：“殿下，我们一块过去罢？”
　　李云霄嗤笑她：“就你这胆子，还想做我的嫂嫂？”又编话道，“实话告诉你，大兄喜欢柔弱的女子。”
　　傅六娘再无二话，端起酒就往宝鸾那边去。
　　一个皇后所出的清露公主，和一个没有称号的三公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宝鸾正和莲娘说话，眼角余光瞥见有人朝自己而来。
　　尚未看清楚，那人挤到她身侧坐下，不由分说将手里的酒杯递过来：“三公主，可否赏脸和六娘喝杯酒？”
　　宝鸾来不及问你是谁，就被满杯绯红的果酒湿了衣裙。
　　傅六娘忙手忙脚，道：“殿下，我不是有意的。”
　　她身体颤抖，仿佛宝鸾做了什么吓坏她，她才洒了酒杯，含泪瑟瑟，伏在宝鸾身侧大声请求她的宽恕。
　　众人目光探究看过来。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傅六娘嘴里可怜地求饶，眼中却无半分慌张与歉意，对上宝鸾的视线时，喊得反倒更大声更无助。
　　宝鸾脸色淡淡，道：“起来吧，一条裙子而已。”
　　傅六娘怔愣，完全没有想到宝鸾会轻轻揭过。
　　要知道，连她这般年纪遇到这种事，都不能淡定处之，就算能忍受衣裙被污，也不能由着人无故叫屈，三公主比清露公主还小上半岁，应该更加恼怒才是。
　　傅六娘并不是真的想惹恼宝鸾，只是想让宝鸾看起来更加狼狈而已，有李云霄在，她相信自己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傅六娘不甘心地又问一句：“殿下真的没事吗？真的愿意宽恕我吗？”
　　银杏树后走出一人，解下身上织锦罩衣盖住宝鸾被污的衣裙，悦耳低沉的声音里透出嘶嘶冷意，字里行间皆是不满：“你是哪家女子，入宫赴宴前无人教过你规矩？如此鲁莽冒失，一惊一乍，毫无半点端庄稳重。”
　　众人看清来人，连忙行礼：“太子殿下。”
　　傅六娘傻眼。
　　她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太子会当面指责她。
　　那样一番不留情面的重话，几乎可以毁掉她的名声。
　　傅六娘脸色苍白，她不敢看太子，祈求的目光望向宝鸾，这次是真心悔过想要求饶：“三公主……”
　　太子呵斥：“住嘴，你方才嚷得那么大声还嫌不够？非要吓坏小善才肯罢休？”
　　傅六娘战战兢兢：“没有，我没有……”
　　太子一个眼神，立刻有宦官出现，将傅六娘拽开。
　　太子扶起宝鸾，“小善，走吧，我陪你回去换衣裳。”
　　李云霄冲出来拦住太子：“大兄，你不能走。”
　　太子皱眉：“融融，走开。”
　　李云霄道：“你得留下来陪我们赏菊。”
　　太子平静的嗓音如同玉石翠琅，冰凉而典雅：“今日的菊，我已经赏完，没什么好瞧。”
　　说罢，携宝鸾离开，留下满林美人目瞪口呆心思各异。

出宫
　　从昭苑离开后，宝鸾没有上步辇，她拽了拽太子的衣袖，走到旁边一处寂静无人处。
　　宴上的淡然自若瞬时消散，宝鸾着急道：“阿兄，你真的不回去了？”
　　太子道：“不回去了。”
　　宝鸾发愁：“可今日这场赏菊宴，是特意为阿兄举办的，全长安的世家小娘子都来了，错过这次，兴许下次阿兄就不能择到自己心仪的人了。”
　　太子幽深的双眸透出一抹晦涩不明的笑意，他摸摸她的脑袋，道：“即便这样的宴会举行上百次，我也不可能择到自己心仪的人。”
　　宝鸾歪头，语气困惑：“为何不能？”
　　太子避而不答，转而捞过宝鸾被弄污的裙子，道：“好好一条裙子被污成这样，你竟也能忍着不生气。”
　　宝鸾道：“谁说我不生气？我可生气了，但我再生气，也不能为了一条裙子，破坏这场赏菊宴。”她挽住太子胳膊，悄悄道：“阿兄没有出现前，我就在想，若是我见到阿兄，一定要告诉阿兄，绝不能择那个故意泼我酒还大声嚷嚷的小娘子。”
　　太子拍拍宝鸾手背：“原来如此，竟是我阻碍了小善大发公主之威。”
　　宝鸾心想，她哪有什么公主之威呢？
　　她只是靠着阿耶的一点宠爱侥幸活在这宫里罢了。
　　太子抬手在小善发怔的目光前挥了挥，以为她还在为他离开赏菊宴的事发愁，遂道：“小善去不去东宫？待你换了衣裙，我们出宫去，你二兄也在东宫，小善正好为我们的马球赛做裁决。”
　　宝鸾道：“二兄也在？那我不去了。”
　　太子笑道：“你还不肯见他？”
　　宝鸾低声嘟嚷：“谁让他欺负四兄，他到现在都毫无半分歉意。”
　　太子道：“可你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他，这样，你将四弟也带去，二弟若肯当面致歉，你便原谅他，可好？”
　　宝鸾惊喜，激动问：“阿兄，我真的能带四兄去东宫吗？”
　　太子道：“当然能，我先陪你去拾翠殿换身衣裳，然后我们一起去接四弟。”
　　宝鸾得了太子的话，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回拾翠殿换衣裳。她知道，今日太子肯让她带四兄去东宫，是极难得的事。
　　四兄天生心智不全，生母又是个早已病故的卑微宫人，除了他自己的居所外，他鲜少去别处。无人愿意和这个痴傻的皇子结交，他甚至都没有离开过永安宫。
　　宝鸾想到什么，又问：“阿兄，我能不能再带一个人出去？”
　　太子一口应下。
　　回了拾翠殿，宝鸾召来班哥，让他随自己一起出宫。
　　班哥顿时紧张起来，不动声色打探问：“殿下，我们要在宫外待很久吗？”
　　宝鸾道：“要是大兄留我在东宫住，也许会待上三四天，三四天也不算久，到时候大兄会派人送我们回宫的。”
　　班哥听到最后一句“我们”，明白自己不会被扔在宫外，遂没了担忧，又听她说去东宫，好奇道：“殿下和太子殿下很亲近吗？”
　　宝鸾重重点头：“当然啦。”
　　她的太子哥哥虽然人前清冷孤傲，但他私下却待她极好，她在他身上得到了一个妹妹所能拥有的全部关切，他高贵的储君身份从未影响过对她这个庶妹的关怀，在这威严冰冷的永安宫里，太子的仁慈像是皇权之上一抹不合时宜的温柔，水一般轻轻包围着他身边的每个人。
　　宝鸾嘱咐：“到时候四兄也会和我们一起去，你要替我照看好四兄。”
　　班哥应下：“是。”
　　这头，宝鸾忙着换衣裳同李延出宫，那边昭苑里，赏菊宴的气氛因太子离开时的那番话变得尴尬诡异。
　　太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满昭苑的小娘子，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
　　李云霄责备傅六娘：“你笨死了。”
　　傅六娘有苦难言，想辩驳两句，又怕惹李云霄厌烦，呜呜咽咽捂着脸。
　　李云霄原本有些愧疚，但她是个最好面子的人，傅六娘没完没了地在她面前掉眼泪，仿佛昭告众人自己是冤枉的，是受了她的指使才去做刚才那事。
　　李云霄道：“你哭什么，这般年纪还掉眼泪，羞不羞？”
　　傅六娘哭着不说话。
　　李云霄待着没意思，正准备离开，忽见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迈进昭苑，姿态高傲，轻狂恣意。
　　齐邈之随手抓一个人问：“有瞧见三公主吗？”
　　被抓的那人正是赵福黛，她猛不丁被人攥住衣袖，对方还是个男子，当即又羞又愤。
　　齐邈之见她不答话，懒得再问，扔开人就往前去。
　　赵福黛从未被人如此待过，她气颤颤眼泪都要掉下来，若不是此刻身在皇家园林不得不顾忌些，只怕早就上前理论。
　　旁人一人提醒道：“莫气了，他就是这么个性子，谁也奈何不了他。”
　　赵家鲜少同宝鸾往来，赵福黛没有什么机会时常入宫，自然也就不认识齐邈之，问：“他是谁？”
　　那人道：“你不认识他？他是永国公。”
　　赵福黛心中一惊，往前看去，齐邈之颀长的身影伫立树下，浓眉凤目，风姿卓然。
　　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永国公，人送称号“长安第一魔头”，人见人怕鬼见鬼怂。
　　赵福黛羞愤的神情趋于平静，她抚上被抓皱的赤红帔子，咬住下唇慢了呼吸。
　　齐邈之又抓了好几个人问，那些小娘子见到是他，纷纷惊羞跑开，哪里顾得上答话。
　　崔莲娘站在银杏树下，方才傅六娘往宝鸾身上泼酒时，崔莲娘挨得近，衣裙上也沾染了几点酒渍，因她今日穿红，是以旁人看不出来。
　　她手里的丝帕擦了又擦，正犹豫要不要寻个借口提前离开，齐邈之的身影映入视野。
　　他正到处寻人。
　　崔莲娘下意识看向人群中李云霄的身影，众星捧月的李云霄此刻似乎生出退意，她拉着傅六娘悄悄往人群后躲。
　　崔莲娘心中一动，朝齐邈之寻人的方向而去，被逮住衣袖时，面上神情同其他人一样慌张惊羞。
　　嘴里小声快速道：“因为小善被清露公主身边的傅娘子泼了一身酒，所以太子殿下带她离开了。”
　　齐邈之皱眉，尚未张嘴发问，崔莲娘已经惊慌失措地跑开。
　　昭苑宽阔，侍宴的宫人零零落落分散各处，是以齐邈之入苑时并未立刻召宫人询问，而是图方便随便逮人问，此时听完崔莲娘的话，他眉间蹙得更深，停下脚步，特意等了一会，逮住过路的侍宴宫人。
　　宫人怕得发抖，将刚才宴上发生的事悉数告知。
　　李云霄见到齐邈之出现时就跑了。
　　傅六娘还不想跑，她被太子当众指责已是个笑话，若是此刻离开，定会被人视作落荒而逃：“殿下，宴会尚未结束，我这样离开，不太好吧？”
　　李云霄看傻子一样看她：“大兄都走了，你还留在那里作甚？还嫌不够丢脸？”
　　傅六娘气噎。
　　李云霄不想待在昭苑和齐邈之对上，又不想回自己的宫殿，视线落在敢怒不敢言的傅六娘脸上，屈尊降贵用手替她抹眼泪：“好了，傅姐姐，别哭了，下次我替你报仇。”
　　傅六娘可不敢找太子报仇：“算了算了。”
　　李云霄笑道：“你怕什么？我又没说找大兄报仇，今日要不是为了李宝鸾，大兄哪会说出那样的重话？”
　　傅六娘道：“殿下似乎特别不喜欢三公主。”
　　李云霄冷哼：“我为何要喜欢她？她又不是我母亲肚子里生出来的，她就该和李青娘李延一样，住进破败的楼阁，终日不见人才对。”
　　傅六娘道：“圣人倒是很喜欢三公主。”
　　李云霄白眼：“那又如何？反正永安宫最尊贵的公主是我，我才是阿耶最喜欢的女儿。”
　　一番话下来，傅六娘备受煎熬的心情稍稍缓下，她极快地收拾好自己的思绪，开始顺着李云霄的话恭维她。
　　李云霄同傅六娘说完她下次捉弄宝鸾的计划，商量两人现在该去哪。
　　赏菊宴的事迟早会传出去，傅六娘正愁回家该如何交代，趁此机会撺掇李云霄去傅府游玩。有李云霄为她撑腰，她的父亲就算要责怪，也不会太过分。
　　李云霄去过傅府，她觉得傅府一点都不奢华大气，根本比不上崔府。
　　可崔府她想去，却又不敢去。康乐长公主不喜欢她。
　　李云霄不想回自己宫殿睡闷觉，勉强之下，应了傅六娘：“好吧傅姐姐，我陪你回去。”
　　两个人坐进马车，朝宫外而去。
　　至丹凤门时，马车忽然慢下来，后面似乎有谁追了上来。
　　李云霄听见踏踏马蹄声，未曾多想，对车夫擅自停车很是不满，呵斥：“谁给你的胆子停下来？”
　　车帘被人撩开，车夫早已不知所踪。
　　李云霄看清骑在马背上的人，眼睛缓缓张大。
　　齐邈之歪头笑道：“表妹，你这是去哪啊？”
　　一声“表妹”听得李云霄毛骨悚然，她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你……你管我去哪！”
　　齐邈之勾唇笑：“表妹，我只是想请你和你身边那位小娘子喝酒罢了，你怕什么？”
　　李云霄想跑已经来不及。
　　迎面一桶馊酒泼进车里。

马球
　　东宫正在为即将进行的马球赛做准备，众人为马球赛兴奋雀跃，浑然不知丹凤门前闹出的一场风波。
　　宝鸾带着李延来到击鞠场地，班哥跟随其后。出宫时太子策马而行先行一步，此时早已在击鞠地等候。
　　李延紧紧牵着宝鸾的手，有些害怕地小声念叨：“小善，前面好多人。”
　　自从上次李延在蓬莱乐宴上被嘲笑捉弄后，他现在看到人群就想躲。
　　宝鸾手都被抓红，却没有抽手，另一只手也握上去，柔声宽抚李延：“四兄，别怕，我会一直陪着四兄。”
　　李延第一次出宫玩，除了对人群的恐惧外，亦有对外面天地的向往。
　　小孩子天生对新鲜的事物充满好奇，李延比孩子更孩子，随在宝鸾身边走了一段路后，最初的恐惧很快被对东宫的新奇感取代，张着大眼睛四处看。
　　班哥今日并非第一次见李延，宝鸾探望李延的时候带他去过，两人虽然没见过几次面，但李延并不排斥他的靠近。
　　班哥的目光一直放在宝鸾被抓红的手背上，他不动声色引导李延往自己这边靠，李延两只手不再全抓着宝鸾，松开一只手让班哥牵。
　　李延走在中间，宝鸾和班哥一左一右牵着他，偶尔有贵族子弟从旁边打马而过，李延也不再畏缩，而是激动地和宝鸾说：“小善，马儿好漂亮，跑得好快。”
　　宝鸾问：“那以后小善送一匹漂亮的大马给四兄。”
　　李延忙道：“小善不要再送我东西啦，我是四兄，应该我送小善礼物。”他声音清脆，道：“姆姆说，等我以后出宫开府，我就是大王了，大王会有很多好东西，到时候我就可以送好多好多礼物给小善。”
　　宝鸾道：“可是我已经收了四兄很多礼物，四兄送我的糖，数都数不清。”
　　李延黑眸弯弯笑，稚气中透出一抹坚定：“小善喜欢吃糖，四兄的糖都给小善吃。”
　　又有几匹马跑过去，李延看得目不转睛，马儿跑得没影了，他还伸着脖子看。
　　李延眨着眼睛看场上跑来跑去的马，怎么都看不够，忽然他看到看台旁一匹毛色纯黑威武神气的大马，和别的马都不一样，毛色光泽发亮，比场上所有马都漂亮。
　　他指着那匹黑马呆呆道：“小善你快看，那匹马定是天上的战马下凡。”
　　身侧有人窜出来，声音浑厚，语气不善：“你这傻子，眼光倒好，那马可是大食国进贡的鸦天马，全长安也就一匹。”
　　宝鸾看清来人，眉头微蹙，嘴里唤了声：“二兄。”
　　李世抱肩挡住她的去路，高大壮硕的身材像山石一般坚硬，宝鸾不小心撞上去，额头都撞疼。
　　李延见到李世出现时就吓得往宝鸾身后藏，此刻见李世挡路撞了宝鸾，顾不得畏惧，立时大怒，冲出去撞李世：“坏人！坏人！你走开！不准你碰小善！”
　　李世本就是无心之失，正懊恼不已想要给宝鸾揉揉额头，就被李延撞了上来。
　　李世不耐烦抬手反击，眼见那拳头就要砸到李延身上，班哥迅速上前一拽，挡在李延身前，替他挨下那拳。
　　李世天生比常人力气大，班哥硬生生受了这拳，脚往土里扎深一寸，方才站稳。
　　李世惊讶：“好小子，竟能吃住我的拳头不喊疼。”
　　班哥调息吐气，默默退到宝鸾身后。
　　宝鸾惊魂未定，抬眼愤愤地瞪了眼李世，李世被她一瞪，腆着脸笑了笑，道：“小善，你别生气，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宝鸾不理他，带着李延和班哥往坐台去，李世追上去，喊了好几声“小善”都没得到回应。
　　太子刚领着东宫马球队的侍卫在场上跑了几圈做赛前准备，来至看台，正好撞见李世焦头烂额生闷气。
　　太子往前一瞥，宝鸾鼓着腮帮子，似乎也在生闷气。
　　太子拍拍李世肩膀：“怎么又惹小善生气了？”
　　李世道：“她非要跟我生气，哪有做妹妹的成天和兄长生气？几个月不肯见我，今天见上一面就给我甩脸色看。”
　　太子走到宝鸾面前，弯下腰牵过宝鸾的手，温声问：“小善告诉大兄，为何又跟二兄生气？”
　　李世站在太子身后，伸长脖子看宝鸾。
　　宝鸾垂眸道：“他想打四兄。”
　　李世小声解释：“是李延这个傻子先冲出来想打我，我才出手的。”
　　宝鸾抬头道：“四兄只是想保护我，要不是你撞疼我，四兄怎会冲出去？”
　　太子一听，立马问：“他撞疼你了？撞到哪了？”
　　宝鸾指了指额头：“已经不疼了。”
　　太子揉揉宝鸾额头，不悦的眼神扫向李世，李世自知有愧，烦躁地抓抓头发。
　　宝鸾拽拽太子袖角，道：“大兄，我的随奴受了二兄一拳，能不能让东宫的大夫给他看看？”
　　太子这才注意到宝鸾身后不远处的班哥。为了安抚李延，班哥正带着李延蹲在木栏后抓草里的蚱蜢。
　　宝鸾喊：“班哥，班哥。”
　　班哥立刻上前。
　　太子打量眼前身量不足的少年，虽然年幼，但气质英武沉稳，不卑不亢抱拳见礼，完全不像是一个卑微的随奴。
　　不知怎地，太子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亲切，他问：“你受了一拳，可有哪里不适？”
　　班哥道：“多谢殿下关心，二大王拳风凶猛，好在及时收力，是以我并没有受到内伤。”
　　李世面上一怔，他出拳从不收力，力求一拳打倒对方，太子问话时，他心头便咯噔一声，担心这小奴趁机添油加醋告状，没想到这小奴行事如此知趣讨喜。
　　李世笑着走过去：“小善，你听到了吧，我手下留情没有打痛他。”
　　宝鸾不看李世，转眸望班哥，关切问：“真的不疼吗？”
　　班哥摇摇头：“不疼。”
　　话虽如此，宝鸾还是坚持让大夫给班哥看看。场上就有为马球赛准备的大夫，大夫为班哥把脉后，确认没有什么大碍，宝鸾才松气。
　　场上的马球赛很快就要开始，今天的两支队伍分别由太子和李世领头，太子已经回到马背上，李世磨磨蹭蹭，留在看台迟迟不肯离开。
　　他站到左边，宝鸾就将脸转到右边，他往右边来，她又转脸到左边。李延见了觉得好玩，也学着做。
　　李世口无遮拦又好面子，吼出一句震天动地：“小善，你真要为了这个傻子和二兄生分吗？”
　　宝鸾咬唇，压住李延握拳的手，总算肯正眼看李世：“二兄，你为何总是和四兄过不去？”
　　李世理直气壮：“因为他是个傻子。”
　　宝鸾道：“四兄不傻，他只是、只是和常人有些不一样罢了，你不要叫他傻子。”
　　李世还要说上几句，宝鸾紧蹙的黛眉和咬出牙印的朱唇映入眼帘，他跺跺脚，不甘不愿抛下一句：“我以后不当着你的面喊他傻子总行了吧。”
　　宝鸾也不是真的想和李世闹翻，不然她今天也不会带李延来东宫见李世。
　　李延和她不一样，她至少有阿耶的宠爱，可是李延什么都没有。
　　如果李延能得到兄长们的庇护，就算将来不能出宫开府，至少以后在宫里无人为难。
　　宝鸾呼口气，仰起玉白的面孔，软声问：“二兄，就算不是当着我的面，你也不要唤四兄傻子，好不好？”
　　场上又有人来催促，锣鼓已经敲过三回。李世着急上场，随口丢下一句：“好，我应了你。”
　　李延悄悄凑到宝鸾耳边问：“小善不喜欢别人唤我‘傻子’吗？”
　　宝鸾道：“对，不喜欢。”
　　李延郑重其事：“那我以后再也不让人叫我傻子。”
　　宝鸾心酸地笑了笑，扶正他发上的玉冠。
　　班哥静静在旁窥探，宝鸾脸上的每一个神情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总是不由自主观察宝鸾的一举一动，琢磨她每个眼神背后的意义。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中有一团强烈的欲望，试图怂恿他夺取小公主全部的赞赏。
　　马球赛进行到一半，太子的队伍略输一筹，三个侍卫从马背上摔下，一个摔断腿，一个摔断手，还有一个差点摔断脖子。
　　李世在马背上捶胸顿足：“我赢定了！”
　　班哥低声同宝鸾说：“四殿下一直盯着那匹鸦天马瞧，似乎很是喜欢。”
　　宝鸾也注意到了。她曾想过能否能将那匹鸦天马讨来送给李延，鸦天马是此次马球赛的彩头，赢家队伍中进球次数最多的那个人才能得到这个奖赏。
　　现在场上进球次数最多的人是李世，若她向他讨要马，也许他会给，可如果李世知道自己要将马转送给李延，那他肯定不乐意。
　　宝鸾将希望放在太子身上，握拳抵在唇边，眼睛直直盯着马背上的太子，期盼他能挽回局势。
　　“殿下。”班哥唤她。
　　宝鸾侧眸。
　　班哥嘴唇微启：“我能不能上场试试？”
　　宝鸾惊讶：“你会打马球？”
　　班哥面上一红，硬着头皮道：“会。”
　　其实也算不得撒谎。
　　之前不会，看了半场，刚刚学会。

东宫
　　宽广平滑的击鞠场，年轻的世家子弟们骑在高高的马背上，他们在球场上快速穿行，激烈地挥动手里球杖。马蹄声嘚嘚，所过之处，掀动雷霆之势，天地间扬起似雾灰尘。
　　太子一队已损数人，而李世一队毫发无伤，太子队本就略输一筹，如今以少对多，更是难以取胜。
　　李世士气大涨，得意洋洋对太子喊道：“大兄，要不要我让你一球？”
　　太子纵马往前，汗珠湿了鬓发和衣襟，温雅的面容一改素日平静淡然，皱眉透出几分不服输的韧劲，他高声鼓舞东宫同袍，道：“今日助我赢球者，加赠二十金。”
　　李世胜券在握，热血冲昏头，亦大声道：“若能赢下这场比赛，我加赠三十金。”
　　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一仗划过空气，咻地一声，促急刺耳。
　　李世毫无所觉，领着人喊：“必胜！必胜！必胜！”
　　太子本人一言不发，其他人不甘示弱，也喊起来：“赢！赢！赢！”
　　双方人马气势汹汹，场上赛事越演越烈。
　　你追我赶热火朝天的争夺中，一颗小小的七宝球子反复落地翻腾，人人都想击飞它，几乎抢得头破血流。
　　太子队又一人摔下马，李世趁机瞄准前方不远处的球子，加快速度冲过去。
　　一杆挥下去，球子似刀镖般飞旋朝红色画门飞去，李世志得意满，回头对被他甩在后面的众人嚎道：“老子赢了！”
　　众人目光有疑，一人喊道：“二大王，小心！”
　　原来飞驰电掣间，那枚已被击飞的球子竟转了方向，自李世肩头飞过，旋起来犹如利刃般锋利的球子瞬间割破李世身上锦袍。
　　李世脸上笑容凝僵，惊愤看向那个阻拦他进球的人。
　　洋洋洒洒的尘灰中，一匹束红璎戴金黄马笼头的骏马挡在画门前，马背上一人扎幞头，额间系红色罗布抹额，着蹙银圆领窄袖襕衫，衣上所绣的苍鹰图纹狰狞凌厉，他英姿飒爽，往马肚上双腿一夹，手握球杖，攻势凶猛朝前冲去。
　　李世认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挡路者，又羞又愤。
　　他击出的球子竟被一个小奴挡了回来！
　　李世惊愣间，班哥已从他身侧跃过，众人反应过来，连忙拽动缰绳调转马头，重新抢夺那枚击远的球子。
　　原本被甩在最后面的人此时占尽先机，他归属李世一队，当机立断，将那球子朝红色的画门击回去。
　　“二大王，接住！”
　　一马从人群中奔出，班哥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跃起，手中球杖在空中一挥，那球便似流星般落回去。
　　这已是第二次阻拦。
　　李世发怒，喊道：“抢球！快抢球！”
　　班哥没有给人机会，他直接将那球击往蓝色画门。大鼓敲响，裁决官宣布太子队赢下一球。
　　众人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太子队的第一球竟由一个不知来路的半大孩子击出。这孩子从容镇定，历经惊心动魄的两次夺球，连气都没喘一下，进球后不慌不忙骑着骏马缓行，毫无半分骄矜之态。
　　太子队的人指着马背上的班哥问：“那是谁？”
　　太子正好听见，策马而过，眼中迸出赢球后的欣慰，道：“是我三妹妹的随奴，名唤班哥。”
　　得了他的名字，有人大声喊：“班哥，你还打不打？”
　　班哥的嗓音糅和少年独有的朝气，介于稚子与男子间的身体成长又透出几分沙哑低沉：“我奉三公主之命，前来为太子殿下助阵，自然得打到胜利为止。”
　　李世听见这句，不以为然。
　　就算击中一球又如何？比赛已经过半，他们遥遥领先，这小奴再厉害，也只能侥幸赢一球，休想再赢第二球。
　　李世对他的马球同袍喊道：“莫要再给这小奴机会！一鼓作气，赢下此局！”
　　两队重新归位，球子位于两队人马中间的空地上。
　　球场宽广，两个画门之间足有千步之遥，球从一个画门至另一个画门，以寻常人的臂力，至少得连击三次以上方能进球。
　　班哥目光如鹰，紧盯地上那枚球子，锣声响起的一瞬间，他比所有人都要快速，那球到了他的球杖下，仿佛认了主似的，别人连触碰的机会都没有。
　　高速奔行的马背上，班哥运球游刃有余，他握着那柄竹木兽皮球杖，胸中似有浩气翻滚。虽是第一次打马球，却似天生就会这种贵族的玩意。他惊讶自己的得心应手，乌眸越发黑亮，英气俊武的面庞处变不惊，回眸望一眼。
　　在他身后，高贵的皇子和世家子弟纵马追来，他们骑着高大名贵的骏马，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生来高人一等的气势。他们迫不及待地追赶他，却无一人能越过他。
　　班哥听见耳边风声越发尖锐，那是他侧身转臂俯身击球的声音。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攀在他心上的藤蔓疯狂生长，他想跑得快些再快点，最好再也没有人能赶上他。
　　众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班哥回过神，原来他已将那球击进画门，小小的球子飞进画门后直接碎裂。
　　一下，两下，三下……班哥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球杖，他只听见人群中为他喝彩的声音一次高过一次，马背上对手的叹息声一声多过一声，直至最后锣鼓敲响比赛结束，他被人高高抬起抛向半空，他们兴奋地喊他的名字——班哥。
　　太子满目赏识，欣然让人将那匹鸦天马牵过来，又命人奉上二十金赠予班哥。
　　太子道：“后生可畏，他日长成，定大有作为。”
　　太子虽温雅谦逊，礼贤下士，却鲜少当众毫不掩饰地夸赞谁，且这个人还是个卑微的小随奴，一时间班哥更为风光，众人的目光热情而殷切地拢向他。
　　李世垂头丧气，在旁暗暗观察。
　　只见这个刚在球场上大出风头的小随奴，敛目低眉沉稳镇定，唇角微扬几乎微不可见，他如星般的眸子幽深黑邃，面对众人铺天盖地的赞叹，腼腆摇摇头，谦虚恭谨，惶恐不安，仿佛自己受不起这些称赞。
　　“不过一时运气好罢了。”小随奴含蓄抿笑，抱拳走过来：“刚才多有得罪，二大王雅量，莫要与我这小奴计较。”
　　“我同你计较作甚！比赛就是比赛，你既赢了，我无话可说！”李世瞥班哥一眼，牵马走开了。
　　班哥对李世离开的身影躬了躬，同其他人一一告辞，回到宝鸾身边。
　　宝鸾早已离开看台坐席，此时正和李延站在击鞠场南侧小门等他。
　　李延不停拍手：“班哥你好厉害！”
　　班哥依旧抿笑，谢了李延的夸赞，视线投向宝鸾时，方才咧开嘴笑，笑意直抵眸底。
　　“殿下。”他温柔地将牵马的缰绳放进宝鸾掌心，两只乌眸紧盯宝鸾，语气郑重：“这匹鸦天马是殿下的了。”
　　宝鸾被他明亮清澈的眼神注视，面颊飞红攥住缰绳：“谢……谢谢，辛苦你了。”
　　班哥退到一旁，好让她欣赏这得之不易的战利品。
　　宝鸾摸了摸色泽黑润的鸦天马，惊叹：“真好看。”
　　李延凑上来也道：“是啊是啊，真好看！它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马！”
　　宝鸾回想起刚才观马球赛时的震撼，视线不停往班哥身上扫，班哥照单全收她的打探，问：“殿下，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宝鸾细着声抛出自己的惊叹：“你真有本事，就连大兄都悄悄问我，能否将你讨过去？”
　　班哥一愣，呼吸短了半下。
　　宝鸾问：“你想留在大兄身边吗？”
　　班哥沉默，脑海中飞快闪过太子温文儒雅的身姿和赏识的眼神，半晌，他摇摇头，答道：“我想继续留在殿下身边。”
　　宝鸾为他的拒绝感到惋惜，做太子的随奴比做她的随奴神气百倍，日后能得到的前程亦要强上许多。她该劝劝他，不知怎地，那些话到嘴边，一句都说不出口。
　　心中一个细小的声音喊道：他是你的人，本就应该留在你身边。
　　宝鸾犹豫，须臾，问：“你真的……真的甘心留在我身边吗？”
　　班哥点头：“太子殿下身边已有无数随奴，即便太子殿下再如何欣赏我，我也只是无数个随奴中的一个，可殿下身边只有我一个随奴，无论殿下是欣赏还是嫌弃，都只有我一个。”
　　宝鸾问：“你怎知我以后不会有其他的随奴？”
　　班哥眨眨眼，反问：“会吗？”
　　宝鸾想了想，认真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班哥意味深长凝望宝鸾。
　　是日，宝鸾三人留宿东宫，鸦天马转送李延，李延爱不释手，在马厩抱着那匹马，直到天黑还不肯放手。
　　宝鸾好不容易才说动李延回屋歇息，路过太子居住的寝堂，想进去找他借本游记。
　　东宫各处寝堂楼阁清幽僻静，扈卫全在宫门夹道边巡逻，内宫只有宫人宦官往来。
　　宝鸾环视周围，困惑寝堂各处为何没有宫人宦官走动，她一路来到太子寝屋，屋内烛光晃晃，大门紧闭，半开的窗棂隐约可见屋内景象。
　　宝鸾站在窗下，踮起脚往里一探。
　　太子已经换下白日里的锦袍，身上一件月白色大袖宽袍，慵懒贵气，斜斜后仰坐在矮榻上，他闭着眼睛，面上神情极为复杂，仿佛极力隐忍，微挑的眉梢透出一抹呼之欲出的快活。
　　宝鸾往下看。
　　一抹青白色的背影映入眼帘，蹲在地上，单薄的衣衫和太子的袍角缠叠交织。
　　宝鸾双眸张瞪。
　　惊呼声未能出喉，一只手从背后牢牢捂住她的嘴。

分寸
　　“别出声。”
　　低哑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月光绰约的夜色里，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眉眼风流，眸底满透玩世不恭的戏谑。他的手搭在她肩上，不由分说将她从窗下搂开。
　　宝鸾仍处在方才无意一瞥的震撼中，呆呆地被人搂在怀里，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外去。
　　出了寝堂，视野开阔起来，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宫人和宦官从回廊走过，天上一轮玉白的圆月，秋风轻柔抚过面庞，宝鸾缓缓回过神，衣袍上昂贵别致的青木香扑进鼻中，袍下温暖的手臂将她抱在怀里。
　　两人坐在竹园的胡凳上，他低眸冲她笑：“吓成傻子了？”
　　宝鸾从他怀中撑起，歪向另一边，额头轻靠竹子，默声不语。
　　齐邈之凑过去，指尖弹弹她的耳珠：“怎么不说话？”
　　宝鸾心里乱得很，她懊恼地捂住眼睛。
　　她似乎窥破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齐邈之哈哈笑，拽她手腕：“捂眼睛作甚？看都看了，后悔也来不及咯。”
　　宝鸾攥拳打他：“你还笑，你也看到了。”
　　齐邈之趁机抓住她两只手，纤细的手腕，他一只手就能扣牢：“我看到什么了？嗯？”
　　宝鸾以为他真的没看见，忙道：“没什么。”
　　齐邈之笑道：“骗你的，其实我看见了，不就是……”
　　宝鸾心里的慌张变成害怕，她猛地从他掌心抽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不准说。”
　　她不知道那个秘密背后代表着什么，此刻她思绪回笼，隐隐察觉它背后的意义也许会摧毁太子。
　　宝鸾紧锁眉头，对上齐邈之的目光，一字一字认真道：“你什么都没看见，我也什么都没看见，你点点头，代表你同意我的话。”
　　齐邈之点点头。
　　宝鸾松开手站起来，作势就要往回跑。
　　既然她能闯进太子的寝堂，那么其他人也可以。她不能让别人也看见那一幕，她必须下令阻止人靠近寝堂。
　　宝鸾刚迈开腿就被人拽回去，她跌坐胡凳，不满地瞪着齐邈之：“你放开我，我有急事。”
　　齐邈之笑容玩味，道：“你确定太子需要你的这份好心？”
　　宝鸾听出他话中有话，疑惑问：“什么意思？”
　　齐邈之啧啧两声，拨开她额前碎发，气定神闲道：“看来你和李延待久了，还真的染上几分傻气。太子若害怕被人瞧见，寝堂门口为何无人看守？连太子自己都不在乎，你又为何在乎？”
　　宝鸾呆愣，挣扎的动作停下来。
　　齐邈之继续道：“瞧你吓成这样，真是没出息。这样的事有何稀奇？美色不分男女，长安城中有此癖好的大有人在，不过寻个乐子罢了。”
　　宝鸾对宫外的事所知不多，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璍是长安城西市，而且还是匆匆一瞥。听完齐邈之的话，她半信半疑，问：“真的吗？”
　　齐邈之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名字，又道：“各府寻欢作乐起来，多的是比这更荒诞的事，太子宠爱谁是他自己的事情，不必你替他操心。”
　　犹豫停顿，后面半句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齐邈之若有所思朝太子的寝堂方向看一眼。
　　单就这一件小事，只要太子不挑破，甚至不能成为他的污点，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前提是太子愿意留有分寸。
　　齐邈之收回视线，对上宝鸾打量的目光，眼神颇为诡异，似在探究什么。
　　齐邈之变了脸色，沉声道：“我府里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你最好别给我乱想。”
　　宝鸾立刻转开眼眸，问：“你怎么来东宫了？”
　　齐邈之漫不经心道：“闲来无事，到处逛逛。”
　　宝鸾提醒：“天都黑了，外面已经宵禁。”
　　齐邈之打个哈欠：“那正好，今晚我留宿东宫。”
　　宝鸾想说，得太子同意才行，后来一想，就算不同意，齐邈之也会留下来。
　　除了太上皇的太极宫，全长安他来去自如，从不需经人允许。
　　两人离开竹园，夜风簌簌，提灯路过的宫人长影晃晃，恭敬行礼退到一旁：“永国公，三公主。”
　　齐邈之将宝鸾拽近些，让她将手伸出来：“路黑，我牵你回去，你住哪？”
　　宝鸾指了指，“那边。”招手示意宫人递过宫灯，道：“有灯照着，路就不黑了。”
　　齐邈之一把掀翻宫人奉上的灯，道：“滚。”
　　宫人们颤颤巍巍跑开。
　　宝鸾准备拾地上的宫灯，才刚弯下腰，齐邈之上前就是一脚，远远踢开宫灯，强势牵过她的手：“走了。”
　　宝鸾被他拖在身后，用手推他背，又气又无奈。
　　走了数刻，眼见就要走到居所，宝鸾忽然想起什么，死活都不肯再往前。
　　“已经快到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走吧，去寻你自己的住所。”
　　齐邈之眼眸微眯，“难道你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我瞧见？”
　　宝鸾被戳中心思，神情一虚。
　　她确实怕他瞧见，但她屋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是怕他瞧见班哥。
　　如今她每晚睡觉都由班哥守夜，此刻班哥正在她屋外面等她回去，齐邈之只要一到她的居所，就能看到他。
　　宝鸾拗不过齐邈之，任她如何推阻，他仍是坚持牵她回到居所。
　　夜色茫茫，班哥站在居所大门口等候多时。
　　不必宝鸾吩咐，他已将李延哄睡。李延心思单纯，一开始还嚷着要找宝鸾，被他三言两句哄住后，慢慢地也就肯听话了。
　　他看着李延熟睡的面庞，心想，要是所有人都像李延这般好哄，那该多好。
　　秋风阵阵，借着寒凉稀薄的月光，班哥远远瞧见两人朝这边走来。
　　人走近了，他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影，是他等候已久的小公主。
　　班哥快步上前：“殿下、殿下。”
　　夜影中忽地一道凌厉的风朝他飙来，班哥光顾着迎接宝鸾，反应慢了半拍，回过神时已来不及闪躲。
　　班哥膝上一痛，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今日打马球时太过用劲，浑身上下的骨头早已酸疼不已，如今被一枚小石子击中，倒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班哥喘着气，迎面望见宝鸾朝他跑过来：“你怎地这般不小心，摔到哪了？”
　　班哥正要说自己是被石子击中才摔跤，一双锦靴落于身侧，迅速踢开那枚石子。
　　齐邈之眼神冷漠，看蝼蚁一般的目光盯着班哥：“还不快自己起来？难道要让公主扶你？”
　　他揽住宝鸾扣在身前，不让她过去。
　　班哥咬紧牙关，强撑着爬起来。
　　宝鸾还要问上两句，听见齐邈之冷冷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不想死就快滚。”
　　宝鸾本就担心齐邈之看见班哥大发雷霆寻旧仇，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示意班哥赶紧走。
　　她焦急的目光映入视野，清澈的黑眸里，是为他而生的担忧。班哥掐进肉里的手指蓦地一松，隐忍地低下眸子，哑声答了声“是。”
　　齐邈之对着班哥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冷笑：“他倒惯会装可怜。”
　　宝鸾下意识就要反驳，但为班哥着想，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齐邈之在她屋里逛了个遍，接了她亲手端的茶，脸上的冰冷这才融化，笑道：“我今天在宫里做了件事，待你回宫听见，肯定觉得有趣。”
　　宝鸾心不在焉问：“什么事？”
　　齐邈之没答，转而问：“下个月立冬，你去不去我府里？”
　　往年立冬日，圣人会携皇后往太极宫，同太上皇寒炉温酒作诗吟赋，几位皇子公主也将跟随。那一日，太极宫将彻夜灯火通明，永乐宫的热闹全都飞到太极宫，为这场天伦之乐锦上添花。
　　跟随的皇子公主，仅限皇后所出的儿女。
　　和李延同样不讨圣人喜欢的人，还有大公主李青娘。李青娘的生母是个楼兰女子，因为怀胎不足八月生下她，被圣人厌恶。李青娘至今只有青娘这个小名，连个大名都没有。
　　李延和李青娘是不可能跟随圣人前去太极宫拜见太上皇的，倒是宝鸾，曾随圣人去过一次。后来因为李云霄不乐意，宝鸾不愿惹祸，自请留在永安宫。
　　从那以后，每年立冬，宝鸾都会被留下。
　　宝鸾已经习惯被留下。无论是立冬还是除夕，又或是每一个家人团圆的节庆日，她都知趣地留在拾翠殿，安安静静守好自己的本分。她知道，那团属于家人的欢声笑语里，没有她的那份。
　　她只有亲人，没有家。
　　今年的立冬，宝鸾已经做好打算，她要去一个地方，但不是齐邈之的国公府。
　　齐邈之被她回绝，倒也没恼，指着屋外道：“那小奴趴在墙上瞧什么呢？”
　　宝鸾生怕齐邈之将班哥逮回来打死，跑到门口喊道：“班哥，去厨房寻些点心来。”
　　墙上的脑袋这才消失。
　　宝鸾回过身，齐邈之正笑着看她：“你就这么不放心，怕我打死他？”
　　宝鸾小心试探：“你会吗？”
　　齐邈之道：“我要打死他早就动手了，哪会等到今天？”
　　宝鸾松口气，有讨好之意，又端杯茶给他。
　　“你可知我为何放过他？”齐邈之抿一口放下，起身准备离开。
　　宝鸾上前送他：“为何？”
　　齐邈之甩袖负在身后，大步往外走：“他现在讨你欢心，我不想败你兴致。”走到庭中停下来，回眸一笑，英气逼人：“等哪天你腻了这小奴……”
　　他也就不必活了。

许诺
　　宝鸾在东宫住了三日，太子的照顾细心周到，除了不再让她往寝堂去之外，并不拘着她。宝鸾游遍东宫上下，来去自由，甚是快活。
　　不是三公主，只是李宝鸾，太子默许她以一个小妹的身份依偎。这份默许温柔缱绻，不求回报不祈回应，如水般温润的包容与宠爱，令宝鸾沉醉其中乐不思蜀。
　　可她终究还是要回到永安宫，回到她的拾翠殿。
　　离开东宫的时候，宝鸾恋恋不舍。太子亲自将她抱上马车，约定好下一次接她来东宫的时间，又用他将从江南西道归来时为她带礼物的事作为宽慰。
　　宝鸾不明白，为何短短三天过去，太子突然就要外出巡察江南西道一带水患之灾。
　　听齐邈之说，太子是自行请命，甚至没有事先和圣人皇后禀明情况，直接向太上皇奏请密令。
　　和太子同去的，还有一个宝鸾认识的人，以前的骁骑尉，如今的大理寺寺正，袁骛。
　　袁骛之前在十六卫任职时，便协助大理寺破过许多疑难杂案，他从十六卫突然调遣至大理寺，虽有异议，但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他凭借出色的侦查破案能力，一举成为大理寺交口称誉的人物。
　　此次袁骛随太子秘访江南西道，亦是太子主动提出。
　　宝鸾不了解朝堂上的事，但她看得出太子此行决心之大。他似乎是要做些什么，像是雄心，又像是抗争。她为他高兴，又为他担心，她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男子，能为太子出几分力。
　　因为太子要出行，择选太子妃的事也就延后了。
　　宝鸾从太子的肩后看去，穿青衣的俊美少年垂目侍立，她特意打听过他的名字，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宝鸾搂着太子脖子轻声说：“大兄，无论你做什么，在小善眼里，大兄都是全天下最好的人，能让大兄高兴的事，肯定也是全天下最好的事。”
　　太子身形一怔，对上宝鸾纯真清澈的目光，水葡萄一样的眼，干干净净，毫无心机。
　　太子将宝鸾放进车里，浅笑捏捏她的脸颊：“小善亦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娘子，这次阿兄未能周全照顾，等下次小善来东宫，阿兄再给小善赔礼。”
　　宝鸾道：“大兄，江南之行，务必早归。”
　　“一定。”太子放下车帘，退了出去。
　　今年的立冬日，同往年一样，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长安的冬日并不寒冷，宝鸾的秋衣外添一件织锦披衫，就算是御冬了。等到深冬之时，若有幸得白雪降临，便再披上一件鹤氅，就能在大雪中自在游玩。
　　崔玄晖的书信已经寄来，宝鸾捧着信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
　　崔玄晖在信中道，中途遇阻，发生了一些小意外，所以这段时间才会音信全无，如今阻碍已除，他已抵达东突厥都城，待探明城中形势，便会表明身份与东突厥共商日后和平相处之事。
　　这些细节之事，宝鸾自然不会知晓，崔玄晖给她的那封信里，并没有提到任何遇险的事，是康乐长公主托人将信送给她时，另外告知她的。
　　宝鸾得到的信，写的是崔玄晖一路所见所感。信中有诗云：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宝鸾念着诗，闭上眼睛想象边塞的风景，以至于这几日做梦，梦里皆是黄沙漫天，风声似鼓。
　　班哥盘腿坐在宝鸾脚边，仰着脑袋看她半伏在榻上，两手捧着信，一张小巧樱唇无声地念着什么，甚是陶醉。
　　班哥没有念过书，念书并不能让他吃饱肚子，他只跟人简单学过认字写字，因为会认字能让他更容易找活干挣钱。
　　班哥悄悄瞧见过那信上的字，笔墨横姿，铁画银钩，写得好极了。小公主总是看着信笑，看完后便将信小心保藏起来，第二天一睁开眼便又从那宝箱里将信取来看。
　　班哥比从前晚睡一个时辰。守完夜回去，他并不马上就睡，他用腾出的这一个时辰练字。
　　他看过那信一次，记住上面写了什么，亦记住那些字是怎样的笔风。
　　他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凡是他看过一遍的事物，皆像刻进他的脑子里一般，无论过去多久，他都能清楚地说出所有细节。
　　班哥照着脑海中崔玄晖的信练字，练了好几天，又用那字拣抄出半首诗，诗就在他的袖中，他假装从袖中跌出那张折叠的纸。
　　纸叠出来，没能引起小公主的注意。小公主的心思全放在崔玄晖的信上，浑然不知周围之事。
　　班哥只好弄出动静。
　　这一次，小公主总算看到地上躺着的薄纸。
　　“那是什么？”宝鸾问。
　　班哥不答，拣起来就要藏进袖中。
　　宝鸾来了兴趣，从他手中拦下，拿过一看，看清上面的字迹，大吃一惊。
　　宝鸾惊喜问：“这是你的字？”
　　班哥低声道：“我没正经念过书，写出来的字也丑得很，让公主见笑了。”
　　他很是窘迫，一双眼看过来，似乎恨不得立刻撕掉那张被她看见的纸。宝鸾见状，立刻将崔玄晖的信放进宝盒收好，转而细品班哥抄诗的字。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声音温温软软，点评道：“这字写得很好，颇有表兄风骨。”
　　班哥漆黑的眼涌起笑意：“殿下谬赞。”
　　宝鸾取来笔墨，在那半首诗下面，补全诗的后几句。为显鼓舞之意，又在纸上印下她的公主宝章。
　　一张纸，薄如蝉翼，捧在班哥手中，却似有千斤重。他小心翼翼地抬高，窗棂漏下的日光照透那张纸，纸上小公主的字迹如她的人一样，美丽高贵，温婉大方。
　　她在上面写：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班哥第一次觉得诗是个好东西，里面传达的意境，确实能令人回味无穷。
　　宝鸾欣慰道：“你能文能武，若多加勤勉，也许以后能做官。”
　　班哥问：“做官？”
　　宝鸾招手让他靠近些，认真道：“你进宫做我的随奴，难道没想过日后的前程吗？”
　　班哥默声。
　　自是想过的，他不想一辈子都只做个随奴。
　　宝鸾道：“随奴做官的例子不是没有，你天赋异禀，只要有人愿意为你举荐，他日功名加身，指日可待。”
　　班哥道：“殿下……”
　　宝鸾将心里的话告诉他：“你来我身边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你的忠心却最为诚挚，我知道你待我好，我很感激，日后我定会替你谋一个好前程。”
　　班哥道：“我想一直留在殿下身边。”
　　宝鸾笑道：“可过两年我迟早要放你走，除非你想做宦官。”
　　班哥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一个随奴最好的前途，便是做官。
　　他第一眼看到小公主时，便知她是个很好的主人。他想，若是能占有这个主人，牢牢抓住她，趁她年幼时得到她的宠爱，他便能成为日后那个影响她一举一动的人。若她能有自己的势力，他便是其中最举足轻重的那个。
　　他努力获得她的宠信，她睡觉时要他守着，说闲话时要他陪着，用膳时会赐他吃食。从东宫回来后，她更是对他青眼有加。
　　如今，她又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给了他许诺，一个千金之诺。
　　他本该知足，却觉得心里空荡荡。
　　班哥凝望宝鸾，她如雾中之星的眸子正对着他笑，白如凝脂的手点了点他的额心。
　　班哥忽地一把攥住这只手。
　　他张唇欲言，脑海中的念头呼之即出。
　　能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何止宦官。太上皇那么多个公主，多数皆豢养面首。
　　官拜高品的面首，大有人在。
　　宝鸾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冒犯触怒，她柔声问：“怎么了？”
　　班哥摇摇头，放开她的手，低喃道：“殿下要快些长大。”
　　宝鸾以为他惦记着前程，苦笑：“还要长大到何时？再长几年，我都能尚驸马了。”
　　班哥伏低身替她穿鞋，口是心非：“殿下的驸马，定会是天下最好的郎君。”又道，“对了殿下，今日我们要去哪？”
　　宝鸾嘘声，左右张望，悄声道：“你先发誓，绝不会向外人透露我今日的行踪。”
　　班哥立刻发起毒誓。
　　宝鸾得了毒誓，一颗心放下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要去的地方我不勉强你跟去，若是你不愿意，我便一个人去。”
　　班哥问：“什么地方？”
　　宝鸾道：“朝阳殿。”
　　朝阳殿，赵妃所居的冷宫，宫中人人绕道的地方。
　　小公主要去看她的母亲。
　　班哥义无反顾应下：“我愿意陪殿下前去。”
　　立冬日皇后圣人不在宫中，宫道往来的宫人们都少了许多。宝鸾乔装成宫人的模样在宫道穿行，低着脑袋，步伐快速，身后跟着小黄门打扮的班哥。
　　圣人曾下令，不准宝鸾前去朝阳殿探望赵妃。
　　宝鸾上一次看望自己的母亲，还是三年之前。自从圣人下令后，她就再也没见过母亲。
　　宝鸾实在是太想见自己的母亲了，她求过圣人，但圣人大发雷霆，命人将她看得更严。今日趁圣人皇后不在宫中，又有班哥愿意陪她去，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既忠心又能耐，一定能让她见到母亲。
　　朝阳殿看守并不严，班哥没费多大力气引开朝阳殿大门口的宫人。
　　宝鸾悄悄溜进去，在墙角下等班哥。
　　不一会，班哥也闪了进来。
　　“我阿娘就在里面。”宝鸾紧张道。
　　班哥顺势握住她的手缓声宽慰：“殿下，放心，你想在里面待多久就待多久。”
　　宝鸾一颗心跳得快速，她回握班哥的手，道：“班哥，你陪我一起进去。”
　　班哥余光扫过破旧的殿宇，这里荒凉寂寥，根本不像是一个妃子住的地方。
　　他牵紧宝鸾发颤的手，忽地想到郁婆说过的话
　　——永安宫里，有一个比仙子还美的女人。她姓赵，是世上最美丽善良的人。

赵妃
　　门窗紧闭的旧屋，屋前台阶长满野草青苔，一把大锁牢牢挂在门上。
　　班哥取出随身携带的荷包，一根针在锁眼里戳碰，熟练地解开大锁。回眸对上宝鸾惊讶的目光，他面上微红，快速收好针，低眸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殿下放心，我没有做过贼。”
　　“谁说会开锁就是贼？”宝鸾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慨：“班哥，你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班哥嘴角扬了扬，眸底浸着笑，用衣袖擦去门板上的灰，好让宝鸾的手不被弄脏。
　　他恭敬道：“殿下，请。”
　　宝鸾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
　　终日不见阳光的寝屋扑面而来一股潮湿霉味，入目一对紫檀架分设两旁，泛黄的帷纱挂勾花开富贵帘架，帘架后一张大案，左右两侧分设书架，斑驳的墙面上挂一张残画，画下两架东倒西歪的银灯，灯内没有油芯，只剩黑凝的灯油痕迹从墙上一路蔓延到地上。
　　宝鸾捂住嘴，强忍喉咙中翻滚的呜咽声。她双眼通红，打量屋内的一切，心酸的眼泪滚滚淌下。
　　她无法想象这种地方能住人，到处都是肮脏发臭的气味，简直就像是宫人们嘴里所说的乞丐住的地方。她的母亲，一个孕育了公主的后妃，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宝鸾脸上全是泪，愧疚和愤恼裹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明记得，三年前母亲住的地方不是现在这般，虽然偏僻陈旧，但至少干净整洁。那时朝阳殿有好几个宫人伺候母亲，她们还说，圣人对赵妃余情未了，便是她疯了，也没有置之不理，偶尔还会悄悄探望。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他不管母亲了？
　　是因为她不听话吗，阿耶要惩罚她不听话，所以才这般对母亲吗？
　　宝鸾哭成泪人，差点摔倒，班哥不知所措地扶住她：“殿下。”
　　宝鸾哭噎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定是我的缘故……阿耶才不管阿娘了。”
　　班哥着急擦拭她的泪水：“殿下莫急，慢慢说，我听着呢。”
　　宝鸾哭道：“三年前……三年前我悄悄来探阿娘，惹得阿娘她做了不好的事。”
　　班哥问：“什么不好的事？”
　　宝鸾一缩脖子，泪眼花花：“只是一点小事，而且阿娘不是故意的。”
　　她惊慌地张着眼，滚烫的泪水顺着下巴滑落脖颈，似是极力回避记忆里的事。
　　班哥不敢再问，他安静地扶着她，任由她将眼泪鼻涕全揩在他袍上。
　　满是污垢的屏风后，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靠近。
　　班哥吓一跳，下意识将宝鸾护在身后，凌厉的眼神杀向前方，随时准备出手：“是谁？”
　　宝鸾拽拽他衣袖，鼻子一抽一抽，哑声道：“班哥，定是我阿娘醒了。”
　　班哥不放心：“殿下，你站这别动，我先过去瞧瞧。”
　　宝鸾汪汪泪眼，叮嘱：“班哥，阿娘……阿娘可能会大喊大叫，你别伤害她。”
　　班哥应下：“明白。”
　　失去光彩的赤金梁柱边，紧紧钉死的花窗中漏出几丝白光，昏暗的光影中，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站在那，她的五官掩在蓬松的乌发后，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这双眼晶莹灵动，却又满是癫狂，似野兽般的目光直直瞪来。
　　班哥怔愣，四目相对的那瞬间，严阵以待的谨慎和提防忽地自心间消散，莫名的亲切感涌上胸膛。他紧皱眉头，一动不动打量眼前的女人，心中的怪异感越发明显，似有什么吸引着他往前去，他突然很想拨开女人的头发瞧一瞧。
　　赵妃发狂往前奔来，张牙舞爪的手臂眼看就要甩到班哥，视线再次相接，赵妃看清班哥的模样，动作蓦地僵滞，眸中疯狂缓缓消退，浑浊的视线定在他脸上，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赵妃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呜两声，那只瘦得像柴木的手抚上班哥的脸，班哥定在原地，目不转睛盯着赵妃。
　　这是个疯子，而且还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她疯癫？她看他的眼神，由惊讶转为欣喜，再由欣喜变成温柔，就像是郁婆一样，甚至，甚至比郁婆更为慈爱。
　　赵妃傻傻一笑，露出讨好的笑容，嘻嘻跳回去，抱起床上的枕头，像搂婴儿一般搂在怀中，一边轻摇枕头，一边看着班哥，像哄孩子一样，道：“乖，乖，睡觉觉。”
　　宝鸾按捺不住从屏风后走出，入目便看到赵妃脸上的笑容，她目瞪口呆，以为自己看错，揉了揉眼睛，定晴一瞧，赵妃仍在笑着。
　　宝鸾已经记不清多久没看过赵妃的笑容，赵妃从不对人笑，即使是她这个女儿，亦不能得到半分笑容。
　　赵妃神秘癫狂，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有个疯子母亲，她不能同她见面，不能唤她阿娘。朝阳殿一刻都不得安宁，因为她的母亲总是发疯喊叫。
　　赵妃的目光扫至宝鸾身上，宝鸾下意识捂上脖颈，又惊慌又渴望地唤了声：“阿娘。”
　　赵妃仍笑着。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发癫疯怒，她平静祥和地抱着枕头哄睡，仿佛是世间最有耐心的母亲。
　　宝鸾惊喜得眼泪又掉下来，她高兴哽咽，对班哥道：“班哥，你做了什么，阿娘她竟然笑了。”
　　班哥紧盯赵妃，嘴里道：“我也不知道。”
　　赵妃的笑容令宝鸾欢喜兴奋，她眨着一双水雾蒙蒙的杏眸，迫切地将那张笑脸映入脑海。
　　以后做梦，她就能梦见母亲对她笑，不必再被噩梦惊醒。
　　宝鸾情不自禁朝前走近，眼前的一切对她太有诱惑力，她想过今日或许真能成功探望赵妃，但她没想过赵妃会对她笑。
　　宝鸾怯怯对赵妃说：“阿娘，是我，是小善。”太过渴求赵妃能够认出她，以至于声音都颤抖：“小善……小善好想阿娘。”
　　赵妃没有反应。
　　宝鸾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但她擅于满足，很快找到理由自我安慰。
　　三年没见，阿娘认不出她也是情理之中。
　　宝鸾环视周围，须臾，她捞起袖子扎起裙裾裤脚，准备大干一场——清扫屋子。
　　如果没有人愿意照顾她的母亲，那就由她来。在她想到办法救母亲出困境前，至少她要让她住得舒服点。
　　少女被灰呛得连连咳嗽时，班哥收回对赵妃的打量和疑心，他接过宝鸾手里的几案重新翻正放置，道：“殿下怎能做这种活？快去旁边歇着，我来做就行。”
　　他动作迅速利索，将屋里打翻的摆设全都拾好，宝鸾自知力气小，将体力活让给他，退到一旁清扫灰尘。
　　“殿下。”才刚擦一下，班哥皱眉拦住她的动作，一只手被他攥在掌心，他细心擦拭她指尖沾染的尘灰，面上神情不容置喙：“殿下若是沾染灰尘，便是我的罪过，这里有我，殿下什么都不必做。”
　　宝鸾语气感激，再次道谢：“班哥，谢谢你。”
　　要不是他，她也许都不能躲过守卫见到母亲。更别提，他还让母亲笑了。
　　换做其他人，听到她要寻母亲，早就吓得连话都不敢回，又怎敢陪她前来，为她解忧。
　　宝鸾细声道：“我一定会赏你很多金子。”
　　班哥不说话，默默低着头干活。
　　班哥做惯杂活，收拾起屋子来得心应手，角落里寻到各样遗留的清扫物什，半个时辰，便将屋子打扫得洁净亮堂。
　　宝鸾头一次见赵妃笑，不敢靠太近，怕打扰她的好心情。她坐在班哥清理出来的一张胡凳上，双手撑下巴，一会看班哥，一会看赵妃。
　　等班哥干完活，正要喘口气擦擦汗，身后少女的清香传来，她捏着衣袖替他擦汗，哭过之后眼睛尚未消肿，红红的像兔子似的：“班哥，辛苦你了，等回去我就赏你……”
　　班哥道：“殿下，我不要你的金子。”
　　宝鸾一愣，问：“那你要什么？”
　　班哥整理她褶皱的衣袖，又蹲下身解开她挽起的裙裾裤脚，道：“等我想好再求殿下赏赐。”
　　宝鸾轻轻揪他发髻：“还以为你又要说什么都不要呢，既然你还没想好要什么，那就等你想好，我再给你。”
　　班哥应了声：“嗯。”
　　宝鸾今日心满意足，她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前方不远处的赵妃，赵妃仍抱着枕头不知疲倦地哄道：“乖，乖，睡觉觉。”
　　宝鸾羡慕那只枕头，她心酸地笑了笑，轻手轻脚拉着班哥往外去。
　　宫人已经重新守住大门，出去时和进来时不同，他们从朝阳殿后门花墙下凿出的破洞爬出去。
　　宝鸾一身的泥土，班哥替她拍灰：“殿下，委屈你了。”
　　宝鸾笑如朝日，蹬蹬腿从地上站起来，欢欣地指着那个破洞道：“下次我们就从这里进来。”
　　班哥搬来大石块掩住破洞，两个人一高一矮往回走，手臂挨着手臂。宝鸾脚步轻快，仰着脑袋看天，宫墙割据的天空，冷蓝底色上三四朵白云。
　　一排大雁飞过，远处楼台檐牙相望。
　　班哥神思恍惚，赵妃那双眼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突然他听到宝鸾笑道：“班哥，你有没有发现，你长得像我阿娘。”

🔒三更合一
　　班哥停下脚步, 他敛神屏息扫视宝鸾，宝鸾一脸天真烂漫，见他看自己, 眨了眨长睫, 眸中笑意更灿烂。
　　“班哥，你的眼睛真是越看越像阿娘。”她恍然大悟，抚掌道：“难怪当初第一次见你, 你蓬头垢面一张脸掩在头发下, 可我依旧能记住你的眼睛, 原来是因为像阿娘。”
　　宝鸾踮起脚, 一只小手在他脸上游荡，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新鲜事，继续道：“仔细看, 除了眼睛, 还有嘴巴也很像。”
　　班哥心里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他问宝鸾：“殿下, 赵妃的娘家人里有和赵妃生得像的人吗？”
　　宝鸾回想曾在赵府见过的人, 记忆太遥远，她又只去过一次，摇摇头道：“记不清了，外祖家的人不怎么和我往来。”
　　班哥惊讶, 小公主颇得圣心, 一应吃穿用度皆奢华无比，他很难想象有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公主在宫中, 赵家却不攀亲。
　　他忍不住问：“为何？”
　　宝鸾鲜少与人说起这些, 今日班哥冒险同她前来探望母亲, 她愿意同他亲昵：“因为我的阿娘是个疯子, 因为我只是个公主而不是皇子。”
　　她的声音轻细缥缈，透着苦涩的无奈，落入班哥耳中，分外悲伤。
　　班哥捧起宝鸾的手缓缓半跪下去，他以帝国最郑重的礼仪表达对她的赞美：“殿下的母亲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后妃，殿下不是皇子，却比皇子更要宝贵，在世人眼中，殿下就是王朝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他神情庄严，仿佛在说一件真理，眉眼认真，毫无阿谀奉承之态。
　　宝鸾心中一暖，一个随奴的关切安慰微不足道，可对于她而言，却弥足珍贵。
　　她以帝国公主应有的优雅姿态接受他的赞美。在他伏下脑袋又起身时，用袖角擦了擦他的唇，面容腼腆道：“你也不嫌脏。”
　　班哥道：“这是殿下对我的恩典。”
　　“好啦，以后不准你这样做，若让人瞧见，你会被人笑话。”
　　“那殿下会笑话我吗？”
　　“当然不会。”
　　“既然殿下不笑话我，别人又有什么资格笑话？我是殿下的人，又不是他们的人。”
　　宝鸾噙笑，“你呀你。”
　　班哥紧随她身侧，大着胆子捏住她衣袖一角：“我什么？”
　　宝鸾逗趣：“你越来越有狐假虎威的气势。”
　　班哥一本正经：“那我可得盼着殿下日后成为一只厉害的老虎，这样我才有气势可借。”
　　宝鸾笑出声，脚步越发欢快，她心情好得很，思绪都畅快起来：“班哥，你长得这么像我娘，说不定你和赵家有什么渊源。”
　　班哥眉头微皱又舒开，顺着宝鸾的话往下说：“是吗？”
　　宝鸾自由地发挥她的异想天开：“也许你并不是无父无母，如果你的阿姆骗你呢？其实你有父母，只是你和你的父母走失了，她不忍心你伤心才骗你？试想想，贫苦出身的人家哪生得出你这样相貌天赋的孩子？”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大有可能：“班哥，也许你真是赵家什么人，是我的亲戚。”
　　班哥心绪缭乱，嘴里却道：“殿下莫要打趣我，我怎么可能和殿下是亲戚？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
　　宝鸾不甘心放弃她的发现与猜测，她天真地希望世间每个人都有幸福的过往，若是从前没有，将来有也是好的。
　　反正举手之劳而已，问问总是好的。
　　她道：“班哥，我让人去赵家问问，看族里有没有走失的孩子。”
　　班哥没有拒绝，他垂眸不语，心里有了一番打算。
　　翌日，告假出宫的宫侍中，一道身姿矫健的背影悄然无声从人群中离去。
　　飞花巷东面的一座小宅，婢子小翠拎着竹篮准备去买菜，刚出堂屋，便听到有人敲门。
　　敲门声不疾不徐，也无人出声叫喊，不像是沿街贩货的卖货郎。
　　小翠悄悄从门缝里看出去，来人挺拔的身条在门外站定，年少英俊的面孔冷漠坚毅，正是她只见过一面的少主人。
　　小翠忙地将门打开，激动地偷瞥这个大半年都没出现过的少主人，谦卑唤道：“郎君，您回来了。”
　　郎君径直往里去，瞧都没瞧她一眼。
　　小翠跟上去，正要进屋，一直背对她的郎君忽地回头，冷冷一记眼刀，吓得她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你去街上逛逛，半个时辰后再回来，记得将门闩好。”郎君年纪虽轻，吩咐起人来气势凛凛。
　　“是。”小翠慌手慌脚退下。
　　内屋，郁婆正在织布。
　　她的病情已有好转，不必终日缠绵病榻。她原就是个歇不下来的人，身体没有病垮前，便终日忙前忙后，班哥每月从宫里寄的银子多有富余，但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闲人。
　　每个月织一匹布，寻常价是五十文，因她熟知宫里的织锦样式，织出的布总能比旁人多些花样，故而能卖两倍的价格。
　　一个月挣一百文，郁婆很是满足，这是她替班哥攒的钱，钱虽少，但至少是她的一份心意。
　　郁婆手持织梭，脚踩地杆，一梭一梭细心织作，她哼着多年前梨园的旧曲，心绪飞回记忆中的朝阳殿，旧影中当年被人救下的宫女，感恩地仰望主位上高贵大方的赵妃。
　　郁婆眼中涌起无尽的伤感，一会觉得对不起赵妃，一会觉得对不起班哥。
　　她枉顾赵妃的意愿将班哥带回长安，她违背了她的誓言，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可她并非有意的，那时她真以为自己要病死了，若她死了，谁来照顾班哥？
　　想到这，郁婆又恼恨又庆幸，恼恨赵家无情无义一听她是昔日赵妃身边的宫人，连门都不肯让她进便将她赶跑，庆幸班哥有能耐，拖着她这个包袱还能在长安扎下根，不然他们早就饿死在长安街头。
　　郁婆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求班哥早些从宫里出来。
　　等班哥对永安宫的好奇心消散，他们肯定能像从前那样过安稳日子。
　　郁婆沉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注意屋里多了个人，待她意识回笼，抬眸望见面前的少年，惊喜万分。
　　“班哥！”
　　班哥挨着郁婆坐下，手抚上织机上未完成的织锦，问：“阿姆，家里的钱不够用吗？你怎地织起布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织布不累，我一个月就织一匹。”
　　郁婆迫不及待打量班哥，看他是否身量是否瘦了，面容是否憔悴，见他一切都好，这才安心，道：“班哥，你今日出宫，是有什么要事吗？还是说，你以后都不回去了？”
　　郁婆显然是想从他嘴里听到后半句的答复，班哥神色淡淡，道：“要回去的。”
　　郁婆双肩一塌，颇为沮丧，想劝又不敢劝。
　　班哥不动声色观察郁婆，她脸上又出现他熟悉的包容与敬畏，从他懂事起，但凡他认定一件事，哪怕她心中不喜，也从不与他争执。
　　细想从前种种，比起寻常人家长辈对小辈的养育，郁婆的养育中更像是一种追随，她的慈爱中总是掺着一分敬意，一个长者对孩子的敬意，多么诡异。
　　班哥眉头越皱越深，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再深究，可越是这样，他脑海中那些诡异的细节越来越多。
　　昨晚他已想了一夜，好不容易才强压下紊乱的思绪，现在看到郁婆，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事实似潮水般汹涌又扑进脑海。
　　为何郁婆熟知永安宫的一切？
　　为何郁婆知道被圣人特意掩藏的赵妃？
　　为何郁婆总是用愧疚的语气叹他本该有大好前程？他一个穷小子，不靠自己拼搏能有什么好前程？
　　郁婆重新踏起地杆，织机梭动的声音低沉而规律，掩住她语气里的失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班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他道：“阿姆，你无需为我担心。”
　　郁婆叹口气：“只要一想到你在宫里，我的心就一刻不得安宁。”
　　班哥淡淡道：“难不成宫里有什么秘密，阿姆怕我发现？”
　　郁婆尚未察觉班哥的试探，她道：“宫里到处都是秘密，随便发现一个都能死人。”
　　班哥道：“真有这么吓人？那可怎么办，我刚巧撞见一个秘密。”
　　郁婆心提起来，不等她问，班哥神情冷淡，双眸幽深，一字一字问：“阿姆，朝阳殿的赵妃，和我是何关系？”
　　郁婆手里的织梭掉落，面容失色，浑身的血都凝僵。
　　“你……你说什么赵妃，她、她和你能有什么关系。”郁婆冷汗涔涔，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班哥一颗心沉下去。
　　他无情无绪地盯着郁婆，看她支支吾吾撒谎百般掩饰，她的话说得越多，他越是安静。
　　原本他只是想诈一诈郁婆，看她是否真的瞒了他什么，如今她这番反应，后面的话也不必再问。
　　班哥一言不发地听郁婆将话题从赵妃转移到长安街上的趣闻，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没再提起赵妃。
　　小翠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屋里有人出来。
　　小翠殷勤地迎上去：“郎君，这就走了？”
　　班哥面无表情丢给她十两银子：“好好照顾我阿姆。”
　　小翠捧着银子惊喜不已，忙不迭将银子拿给郁婆看：“郎君真是年轻有为，随手一拿就是十两。”
　　郁婆坐在织机前，眼神慌张，余惊微消，半刻，她强撑不住，身子一软，歪了下去。
　　小翠惊呼：“阿婆！”
　　宣阳坊赵府，宫里来的宦官将信送进书房，赵阔接了信，心中诧异，面上镇定，打发人将银子奉上。
　　宦官假装婉拒：“赵公客气，您是三公主的外祖父，老奴能为公主和赵公办事，是老奴的荣幸。”
　　赵阔手一挥，送到宦官手里的银子又多了两锭。
　　宦官含笑告退。
　　赵阔身边的随吏鄙夷道：“阉人贪财，厚颜无耻。”
　　赵阔道：“宫里就是这么个风气，他们做了阉人，不借机敛财求赏，又有什么盼头。”
　　随吏道：“赵公仁厚。”
　　赵阔摆摆手，一封信捏在指间攥紧又放下，迟疑不定。
　　随吏道：“三公主鲜少与府里来往，今日怎地忽然修书一封？”
　　赵阔也是疑惑，故而迟迟未能拆开信阅看。
　　他这个外孙女，虽然看似年幼天真，但人情世故通达，自那次来过赵府之后，得知赵家有意与她撇清关系，便再也没有亲近过赵家。
　　有时候他不是不动摇，宝鸾圣宠隆恩，日后出宫开府尚驸马，圣人一定不会亏待她。赵家亲近一位得宠的公主，日后能得到的好处自是少不了。
　　这些年来，赵家其他人一直对此不满，认为他不该断绝赵家人与宫里的往来，更不该疏离宝鸾，可是他们哪里知道他的苦心？亲近宝鸾虽好，但那点子好处，和赵家可能要为此付出的代价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宝鸾是宝鸾，赵家是赵家，圣人可以不为当年的事迁怒宝鸾，但他不可能待见养出一个疯子的家族。
　　若赵家人时常到宫里去，圣人见了他们，只会一次次想起当年的事，想起疯了的赵妃，想起那个女人曾想放火自焚，带着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一起赴死。
　　宝鸾再受宠，也只是个公主，赵家没必要为个公主冒险，断绝宝鸾和赵妃的关系，只在前朝尽心用力，才是赵家最好的选择。
　　“信中若无要紧事，你便替我回信一封。”赵阔将信丢给随吏，自己坐回几榻上，拿出一本诗文集欣赏。
　　随吏拆开信看，犹豫不决：“赵公，族里是否曾有走失的孩子？”
　　赵阔从书后抬起头：“走失的孩子？”
　　随吏将宝鸾信中所写念给赵阔听，困惑不解：“三公主为何关心这个？赵公，是否差人去问问？”
　　赵阔眉头紧锁，想起一件不相干的旧事。
　　几年前曾有妇人在赵府门口拦截他的车马，说有要事相商，还说自己是当年在赵妃身边伺候的宫人。当时他正官途亨通，一听那妇人自称朝阳殿旧人，躲避都来不及，怎会让她进府门？
　　没有当场打死她，已是他手下留情，若他再狠点心，那妇人早已死无全尸。
　　赵阔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想起这件旧事，一听宝鸾说要寻族里走失的孩子，心里就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赵阔揉揉眉心，心想或许是昨夜没有睡好，所以今日才会心绪纷乱。他随口吩咐人去族里问问，未再上心，将宝鸾的信扔到一旁。
　　拾翠殿。
　　宝鸾在花庭的回廊里坐着，伸长脑袋往外看。看了不知多久，一个等候已久的身影窜进眼中。
　　宝鸾高兴地迎上去：“班哥，你总算回来了。”
　　班哥挤出一个笑容：“殿下一直在等我吗？”
　　宝鸾细声细气：“是，我一直在等你。”
　　黄昏的余晖洒在少女细碎的额发间，她光洁的额头下两道细眉微微挑起，活泼可爱的笑容对着他，雪白鹅蛋脸吹弹可破，一颦一笑，皆是天然风流。
　　她轻盈地挪着步子，走两步便停下来看他，眼神那般温柔，像春日里的青山绿水，脉脉盈盈。他忽地恍然，明白为何众人皆想同她亲近。
　　班哥的沉沉心思全都消散，他藏好自己所有的疑虑，在宝鸾的目光中做一个忠诚的随奴。
　　“我给你留了杏酪和金团，中午我吃了几口觉得好吃，你也尝尝。”宝鸾示意班哥进屋去。
　　班哥将点心吃得精光，宫人们羡慕不已。
　　公主虽然待人好，但鲜少特意为谁留点心，下午御膳房送点心来，公主全都尝了一遍，挑出两种最可口的点心留下，说要给班哥吃。
　　这小子，真是得了天大的运势，竟让公主如此厚待。
　　宝鸾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就知道你喜欢。”
　　她自问自答，仿佛很是自信，班哥咽下最后一口甜得发腻的金团，唇齿间皆是他不喜的甜味。
　　他真诚道：“殿下怎知我喜欢吃这些？我许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杏酪和金团了。”
　　宝鸾笑眼弯弯：“你喜欢就好。”
　　不一会，宫人全都退出去，宝鸾招招手，让班哥与她同坐几榻。
　　班哥道：“我身份卑微，不能与殿下同坐。”
　　宝鸾道：“你日后不是还要狐假虎威吗？连与我同坐都不敢，又如何威慑他人？”
　　班哥坐下，双手乖巧放在膝上，像是世间最老实本分的人，视线低垂。
　　宝鸾贴近瞅他，手指抵住他的下巴抬起来：“班哥，你在笑。”
　　班哥喉头微耸，目光深深，呼吸少女的气息：“殿下，我不能笑吗？”
　　宝鸾夸他：“你笑起来好看，我怎会不允？”
　　班哥道：“殿下是在看我，还是在看自己的阿娘？”
　　宝鸾被戳破心思，双颊窘红，低声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和阿娘长得像，要是早发现……”
　　班哥问：“早发现如何？”
　　宝鸾声若蚊呐：“我便日日看着你笑。”
　　班哥摸摸自己的脸，道：“其实也没那么像，只是眼睛和嘴巴笑起来的时候颇为神似。”
　　宝鸾抓住他手臂：“那你再笑笑，好不好？”
　　班哥脸一烫，点点头。
　　立冬之后便是冬至，圣人携皇后从太极宫出发，至城南圆丘举行冬至祀。宝鸾趁机又跑去朝阳殿探望赵妃，用自己带出来的东西将朝阳殿收拾得更宜住。
　　两个大包袱重得能压断人后背，班哥一声不吭将东西背到朝阳殿，又一声不吭按宝鸾的心意，拾掇朝阳殿。
　　这次赵妃没再抱着枕头哄睡，她张着骨溜溜一双黑眼睛安静地看他们忙前忙后。
　　越是深冬，永安宫越是热闹。太史局的五官灵台郎测出今年长安或许有场大雪，这一消息对于久不见雪的长安人而言，无异于是件稀奇事。
　　宫里宫外盼雪，文人墨客做好准备为今年的长安之雪做诗颂赋，留在长安辞旧迎新的各国遣使们亦备好了礼物讨帝后欢心。一场雪，万众瞩目，以至于元日大朝会，皇后公然出现在含元殿，同圣人一起接受各地官员的朝贺，都无人置喙。
　　太子巡察江南西道水患，至今未归。圣人派人催促，劝太子早归，皇后截然相反，去信勉励太子，劝他体察民意切勿草率了事。
　　太子回了圣人的信，却没有回皇后的信。
　　崔鸿自含元殿归家，一进书房，大发雷霆。
　　康乐闻讯而来，一进屋险些被飞来的墨砚砸了脚。
　　“这是作甚？你出门一趟，竟像是吃了炮仗！谁招你惹你，你找那人撒气去，在家发什么火，我们欠你不成？”康乐高声呵道。
　　崔鸿气喘吁吁倚在书案边，满腔怒火被康乐一斥，顿时收回七分，余下三分，用来皱眉。
　　康乐命人进屋整理满地狼藉，也不管崔鸿脸色如何，强势将他拽回寝屋。
　　关上门，康乐褪去他的衣物，搬掉暖炉，开了窗让他在窗下吹冬风。
　　吹了一会冷风，崔鸿打个喷嚏，神思清明，可怜巴巴回头求康乐：“玉娘，让我穿衣罢。”
　　康乐坐在榻上冷笑道：“宰相大人，您尽管动怒，我们这些不长眼的人，皆是供你发泄打骂的。”
　　崔鸿自知有错，面色惭愧：“我也没骂谁，也没打谁，只是一时怒火攻心，摔了几个不值钱的物件罢了。”
　　康乐道：“你摔的那个砚台，也是不值钱的物件？”
　　崔鸿这时方想起砚台是康乐年少所赠，懊恼不已，低头认错，又是发誓又是讨好，千言万语说尽，总算得到康乐网开一面。
　　康乐亲自为他穿衣，刚才的那点子气恼早就消失，心疼道：“只是一个大朝会罢了，就算她接受万民朝贺又如何，登高必跌重，且让她得意一阵。”
　　崔鸿惊到：“玉娘，你知道皇后今日出席大朝会了？”
　　康乐对于自己丈夫偶尔的迷糊感到无可奈何，他总是会忘记她是一个公主，一个深受太上皇喜欢的公主，一个曾经执笔草拟圣旨的公主，她的天地和他一样，并不因为她身在后院而必须两耳不闻窗外事。
　　在他归家前，今日大朝会的事便已传进她耳中。对于皇后，她起先是憎恶的，可是现在，她说不清她的憎恶里含了几分嫉妒羡慕。她不得不承认，无论皇后有多利欲熏心，身为一个女人，皇后无疑是成功的。
　　元日大朝会，万民朝贺，一个女人所能得到的，皇后都有了。
　　而这一切，甚至不靠丈夫的宠爱。
　　康乐深知自己的弟弟有多优柔寡断，他年轻时受过太多苦楚，三废太子，令他心中皆是疮痍，他以一个庶人的身份出了长安城，又以一个庶人的身份回了长安城回了永安宫。他战战兢兢地活了大半生，野心早就被磨平，一个巨大的权力砸下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害怕。
　　康乐至今都记得圣人登基前一天，他缩在她这个姐姐的怀中，满脸是泪地问她：“阿耶是在试探我吗？他为何不继续做皇帝了？阿姐你可不可以替我求求阿耶，让他放我回洛阳？”
　　很多时候，康乐都恨老天不公，为何要将她生做女子身。
　　她的弟弟，一个平庸的男人，一个害怕权力的男人，仅仅因为他诞育了几个儿子，便得到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康乐从对老天爷的怨怼中清明过来，她看着她俊美的丈夫，心中稍稍宽慰，道：“皇后任人唯亲又太过激进，她越是迫切，把柄就越多，如今她又逼迫自己的儿子，总有一天，她会众叛亲离。”
　　康乐三言两语，便将崔鸿的执念从大朝会引开，他重视礼法，但也知礼法在权力面前毫无用处，皇后有了肆无忌惮的权力，所以才敢出现在元日大朝会。
　　崔鸿压低嗓音道：“玉娘，太子他真的对皇后不满？”
　　康乐道：“我这个大侄子，看似温和似水，实则固执如铁。皇后的野心写在脸上，他身为太子，又怎会无所察觉？若他选择顺从皇后，便不会主动请命去江南西道巡察，更不会点名让袁骛跟随。”
　　崔鸿道：“可那毕竟是他的母亲。”
　　康乐道：“所以才要让他看清真相，让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有多可怕。”
　　崔鸿问：“皇后为何不阻拦他？”
　　康乐笑道：“因为她也想让自己的儿子知道，她有多令人畏惧。她首先是皇后，其次才是一位母亲。”
　　崔鸿叹息皇家情薄，大力搂紧康乐，赏识道：“玉娘，若你入朝为官，定能引领百官。”
　　康乐笑而不语。
　　崔鸿问：“对了，上次小善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康乐道：“你是说小善帮赵家寻亲的事吗？据我说知，赵氏一族并没有丢失的孩子。”
　　崔鸿纳闷：“好端端地，小善怎地管起这事？让赵家去寻也就罢了，还托你帮忙，难道是怕赵家办事不利？”
　　康乐推推他，道：“小善与赵家人一向不亲近，她不放心让赵家办事，有何奇怪？倒是这个所谓走失的孩子，让我觉得蹊跷。”
　　崔鸿问：“有何蹊跷？”
　　康乐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去年我送给小善的那个随奴，他的模样，像宫里一位旧人，小善突然为赵家寻亲，大概也是因为他。”
　　崔鸿好奇：“像谁？”
　　康乐敛神：“像赵妃。”
　　崔鸿一惊，听到赵妃二字便想起当年宝鸾出生时的惨事。康乐见他神色如此，便知他在想什么，她长长一口气叹出来，呢喃：“那样难得的人儿，说疯就疯了，若不是小善命大，早被她烧死在寝殿里。”
　　崔鸿道：“是啊，听说当年发现时，小善已经没了气息，就像一个死婴。”
　　康乐脑中灵光一现，死婴？
　　她眼前冒出那个虎奴的脸，那张脸渐渐和记忆中的赵妃重叠。赵妃的事是禁忌，长安城见过赵妃的人所剩无几，若不是她曾与赵妃见过数面，只怕早已忘了当年那个美丽的女子。
　　虎奴年幼，模样尚未长开，赵妃疯癫，模样早已不被人所知，若没有人将他们放在一起比对，寻常人是想不到二者之间会有牵连的。
　　康乐手一颤，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在她心中酝酿。
　　崔鸿见她忽然发怔，以为窗户没关好吹得她身子冷，遂下地去关窗。
　　关好窗回头一看，康乐仍是怔忪神情。
　　崔鸿跳上榻重新搂紧康乐，搓搓她的手，哈两口热气：“玉娘，你怎么了？”
　　康乐回过神，对上崔鸿疑惑的目光，缓声道：“至清，你即刻命人盯着赵府，赵府门前来往的人，全都查一遍。”
　　大朝会后，永乐宫举行热闹的宫宴，鼓乐笙箫，通宵达旦，一连十天都没有闭宴。
　　宝鸾被齐邈之拽去参加了一天宫宴，然后再也不肯去。
　　从立冬那日她见到赵妃起，她的心思就全放在朝阳殿了。这份心思不能外泄，她只能和班哥分享。
　　除夕夜宴上，她只不过在阿耶面前试探了一句，阿耶便没了笑容，她害怕阿耶又命人看管她，不敢再提，只能将求情的话咽回肚里。
　　这日齐邈之又来找宝鸾，宝鸾正筹谋今晚去见赵妃的事，不想露--------------?璍出端倪，遂对他避而不见。
　　哪想到，齐邈之竟破门而出，她来不及钻进被里，就被他擒住肩膀：“好啊李宝鸾，你又骗我，你分明没在午歇，却骗我说睡了。”
　　宝鸾打他：“我正要睡，你吵我作甚。”
　　她的拳头和她的呵斥一样，软绵绵没什么威力，齐邈之凑近让她打重些，挑眉道：“你身为公主，成天躲在屋里像什么样子？你倒是学学李云霄，今天去这府游宴明日去那家乐宴，玩得乐不思蜀才好。”
　　宝鸾道：“终日沉迷玩乐有什么好学？有那时间，我不如多看几本书。”
　　齐邈之扫量她屋里一圈，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捧在手里翻了翻，看清上面崔玄晖的题字，立刻远远扔掉，回头嗤道：“假正经。”
　　宝鸾见他扔了书，鞋都没穿，下榻去拾：“齐邈之！”
　　齐邈之还要去踩，瞥见宝鸾一张小脸气得通红，唇都在颤，抬起的脚凝滞半空，最终换了方向踢了踢空气。
　　他双手抱肩，轻描淡写道：“这几本书有什么好看的？改天我送你几本游记，比这几本好看多了。”
　　宝鸾气恼道：“我就喜欢这几本书！你送的游记再好看我也不喜欢！”
　　齐邈之本就为她这阵子的冷淡不快，得了这话，更是恼火：“你是不喜欢书，还是不喜欢送书的人？”
　　宝鸾不理他，捧了书坐回榻上。
　　齐邈之满腔怒火捶在棉花上，退也不是进也不是，阴沉一张脸站在书架下。
　　宝鸾将书放到枕头下，抬眸见窗下班哥正要进屋，怕他被迁怒，立刻朝齐邈之招手：“你站那不冷吗？过来熏笼边坐坐。”
　　话音刚落，齐邈之的身影已至跟前，他撩袍坐下，靠着熏笼边取暖，眼神斜斜一缕，投到她身上。
　　他道：“小善，你既不想去赴宴，那便陪我下棋罢。”
　　宝鸾道：“我才不和你下棋，你棋品臭得很。”
　　齐邈之笑道：“那是对别人，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我何时掀过你的棋盘？”
　　宝鸾道：“保不齐哪天就掀了，我不要自找苦吃，你去寻别人罢。”
　　齐邈之赖上榻：“别人那都闹得很，叽叽喳喳烦死人，你这里清净，我不去寻别人，我就要在这待着。”
　　宝鸾想说，那她走。
　　话到唇边，觉得不妥。他肯定不会放她走，今日不陪他下棋，他不会罢休。
　　宝鸾想到稍后的朝阳殿一行，为了掩人耳目顺利前往朝阳殿，她此刻不能招惹齐邈之。
　　宝鸾权衡之后，命人摆上棋盘，又同珠帘后想要冲进来的班哥道：“你去厨房替我看看，烫煲好了没有？”
　　厨房没有煲汤，班哥一听就明白她在暗示他先去朝阳殿照顾赵妃。
　　班哥应下：“是。”
　　棋盘摆好，齐邈之手执黑子，催促宝鸾：“快落子同我大战三百回合。”
　　三百回合自然是不可能的。
　　一场棋从正午下到黄昏，下了七盘，四胜四败。宝鸾四胜，齐邈之四败。
　　齐邈之落了败局也没摔棋，挥挥衣袖，丢下一句：“今日不算，我明日再来。”
　　宝鸾目送他离开拾翠殿，等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她匆匆回屋吩咐人不许打扰她歇息，换了宫人的衣裳往后门去。
　　对于偷偷溜出拾翠殿这件事，宝鸾熟能生巧，她很快离开拾翠殿，迫不及待往朝阳殿赶。
　　天色微黑，宫道上的雪一踩一个脚印。
　　宝鸾在雪中独行，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她的心已经飞到朝阳殿，飞到赵妃身上。
　　或许，今天阿娘愿意亲近她。她都去了好几次，阿娘应该认得她了。
　　李云霄坐在步辇上，气闷不已。
　　因为昨日她在宫外游玩彻夜未归，圣人已经下令不准人放她出去。
　　李云霄指了指前方宫人打扮的宝鸾，吩咐道：“竟还乔装打扮，跟上去瞧瞧，看她去哪里，若她偷跑出宫，立刻拦下，我不能出去玩，她也别想。”

🔒一更
　　朝阳殿的破败红垣在黑夜中影影绰绰, 垣下枯草丛生，宝鸾伏着腰从破洞爬进去。
　　混着泥土的雪沾到她的鼻尖，衫子和绢裙像是在地上滚过一样, 她艰难地撑起来, 手掌被雪冻得通红。
　　宝鸾呼呼吹出白气，一身狼狈，神情却眉飞色舞, 一双清澈的杏眼饱含期待。
　　垣下有人等她多时, 见洞里钻出一个脑袋时, 便跑了过来。班哥扶起宝鸾, 替她拍掉满头的枯草和脸上的白雪，手臂边挽着的大氅披到她肩上，密不透风将她罩牢。
　　他的手在大氅下, 轻轻地将她冻得冰冷的手掌贴到自己怀中, 滚烫的体温替她暖手。宝鸾抬起眸子，夜幕中少年的身影似一座大山将冬风从她面前隔开, 他缄默引她往前去, 稳健地在雪里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
　　她亦步亦趋踩着他的脚印，向寝堂前行，心中升起一缕快活。这种别样的快乐并非是夜宴上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幻影，而是实实在在她一伸手就能触到的踏实和安心。
　　宝鸾手指蜷缩, 指尖下少年的衣袍薄薄一件, 她忍不住挠了挠他，一张嘴就吐出串串白气：“冷不冷？”
　　班哥咳了声：“不冷。”
　　宝鸾往他身侧挨得更近, 好让他少些寒冷, 道：“还以为你一直和我阿娘待在一起, 怎么出来了？”
　　“之前确实一直在屋里待着, 见殿下迟迟未来，心里担心，所以出来看一看，正巧撞上。”
　　“阿娘今日还好吗？”
　　“挺好的。”
　　“送食的人有没有怀疑？”
　　“殿下放心，我拿了她们的把柄，她们不敢怀疑。”
　　宝鸾轻声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班哥不解：“殿下为何这样说？”
　　宝鸾拍拍他的肚子，打趣：“瞧你长得一表人才，谁能想到满肚子坏水呢，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鸣惊人。”
　　班哥声音低沉：“满肚子坏水吗？”
　　宝鸾怕他沮丧，连忙敛笑，认真道：“我说笑呢，你别往心里去。你这样很好，我没想到的事，你都替我周全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我已经不想放你出宫，要是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
　　班哥侧头看她，黑亮的眼比夜星更为闪耀夺目：“那我便不出宫了。”
　　宝鸾抿笑，还是那句话：“你想做宦官呀？”
　　班哥弯了下嘴角，摇摇头，足下步伐行得更慢。
　　从垣下破洞至赵妃的寝堂，要行一刻钟的功夫，下了雪，费的时间就更长。好在庭院内无人巡逻，两个人慢悠悠地在雪地里走，倒也不急。
　　宝鸾道：“对了，忘记告诉你，我已写信告知赵家留意族里走失的孩子，外祖父回了信后一直没有下文。还好有你提醒，我找了姑姑帮忙，有姑姑在，若你真是赵家走失的孩子，她定能让你归家认祖。”
　　班哥余光瞥去，小公主的善心和她的笑容一样天真，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稚气。他拘谨地撇开视线，眸中所触，黑夜茫茫，深不见底。
　　阴冷寒湿的寝屋早已焕然一新，屋内升起暖香，整洁的几榻上叠满厚实棉被。
　　赵妃在长案后盘坐，她的怀里没有再抱枕头，乌发梳得顺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若是不看她那双两眼无神的眼睛，定会以为这是一位羞怯的贵妇人。
　　宝鸾惊异，虽然来了几次，但她不敢靠近赵妃，怕惊扰赵妃惹她癫狂，以至于每次来的时候，她有心替赵妃整理面容却又顾前顾后，直至今日才看清赵妃蓬松乌发下的那张脸。
　　玉骨冰肌，白皙细腻，美得令人心颤。
　　宝鸾问班哥：“是你替阿娘梳的发吗？”
　　班哥道：“是我自作主张，殿下莫要生气。”
　　宝鸾怎会生气？她想靠近赵妃却不能，班哥代替她为赵妃梳了发，她高兴都来不及。
　　宝鸾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梳得很好，瞧不出来，你竟还会这个。”
　　班哥道：“原先不会，见傅姆替殿下梳发，瞧了几次，也就学会了。”
　　宝鸾这才看清赵妃的发髻样式，是她平日闲赖在屋里最喜欢梳的那种。她往前走近，赵妃抬起头，一脸恍惚的神情撞进她眼中，无情无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宝鸾心中一刺，往后退半步。
　　班哥的身影擦身而过，和宝鸾不同，他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径直来到赵妃身边，与赵妃同坐。
　　案上摆着尚未用完的吃食，赵妃毫无防备地接受了班哥的喂食。
　　她乖顺安静地像是变了一个人，根本就不是宝鸾记忆里那个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发狂嘶吼打骂的母亲。
　　宝鸾心中震惊，看着前方的赵妃和班哥，久久未能回神。
　　赵妃用完吃食，忽然朝班哥伸出手。
　　宝鸾猛地清醒过来，飞过去就要拽开班哥：“小心！”
　　班哥困惑不解：“殿下？”
　　宝鸾试图拽离班哥的动作僵滞，赵妃的手落在班哥身上，却不是她想象中掐人的姿势，恰恰相反，赵妃温柔地抱住班哥，仿佛他是那只时常抱在怀里的枕头。
　　“乖，乖，睡觉觉。”赵妃满足地抱着班哥。
　　宝鸾不可思议呆望她，心中五味俱陈。
　　母亲从来没有抱过她，一次都没有。
　　她对母亲最亲密的印象，是三年前那一次，她试图触碰母亲，却差点被母亲掐死。
　　半晌，班哥从赵妃的怀抱中脱离，他来到宝鸾身边。如薄纱般朦胧的烛影中，宝鸾倚在墙边，揉红的眼睛蕴满水汽，一见他来，目光酸涩，口吻羡慕：“你做了什么，阿娘这般喜欢你？”
　　她一出声，全是颤抖的泪腔。
　　班哥哑声道：“我也不知道。”
　　宝鸾水眸涟漪，抿唇道：“你靠近些。”
　　班哥眼睫低垂，听从地往前挪近。
　　“再近些。”
　　他小心又移半步。
　　“还不够，再过来些。”
　　半新不旧的玄英色胡靴轻轻抵上华丽的云霞紫绮笏头履，衣料窸窣，一双纤细柔软的手圈过来，班哥全身硬邦邦，屏息眨眼，少女的清香扑了他满怀。
　　宝鸾眼帘半阖，紧紧抱住他，低喃：“你别动，别说话，阿娘刚抱过你，我抱了你，就像是抱了阿娘。”
　　班哥垂立身侧的两只胳膊抬起又放下，他被迫做一只木头，不能回应，不能主动，小公主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突如其来的温存随时都会消逝。
　　这个拥抱，如他所料，并未持续太久。小公主抱了他，难为情地背过身，用巾帕擤鼻。
　　班哥深深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面上泛起的红晕被黑夜遮挡，他轻轻掰开宝鸾的手，取走被她揉皱弄脏的巾帕，递一块干净的巾帕塞给她。
　　宝鸾畅快擤鼻，眼泪鼻涕全都通干净，总算舒服了。
　　班哥观察她的神色，适时道：“带来的芋粉团还没吃，殿下要和赵妃一起用吗？”
　　宝鸾咬唇，伤心道：“阿娘不会让我靠近。”
　　班哥引她往赵妃那边去，“来，殿下，试试。”
　　宝鸾犹豫踟蹰，最终还是耐不住心中那份渴望，情不自禁靠近赵妃。
　　在班哥的引领下，宝鸾坐到赵妃身侧，她又喜又怕，欢喜此刻的亲昵，却又害怕赵妃赶走她。直至提心吊胆拾起一块小巧的芋粉团递到赵妃唇边，赵妃一口咬住，没有吐掉，而是高兴咽下，宝鸾才真正雀跃起来。
　　“班哥，你看，阿娘她肯吃我喂的东西。”宝鸾大喜过望。
　　班哥含笑点点头，递上一杯茶给宝鸾。
　　宝鸾喂赵妃喝茶，赵妃也喝了。
　　宝鸾一颗心激动地快要从胸膛里飞出来，方才她还在羡慕班哥可以同母亲亲近，一眨眼的功夫，陪在母亲身边的人换成她，她做着班哥做过的事，母亲没有像以前那样推开她，母亲接纳了她。
　　宝鸾欣喜至极，细声问：“阿娘，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赵妃细嚼慢咽，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班哥耳朵一耸，殿外似有动静。他倏然起身，侧耳听了会，那动静忽地又消失了。
　　对危险毫无察觉的宝鸾沉浸在赵妃难得的亲昵中，见班哥往外去，亦未在意，耐心喂食赵妃，餍足而快乐。
　　班哥离屋前不忘叮嘱宝鸾：“我去外面看看，若有异样，殿下立刻熄灯离开。”
　　宝鸾哪舍得离开，随口应下：“好。”
　　屋里只剩宝鸾和赵妃，宝鸾记挂着赵妃给班哥的那个拥抱，视线低垂，浑然未觉班哥离开后，赵妃脸上的神情逐渐躁动。
　　宝鸾一双手攥紧又松开，她虽然借由班哥的怀抱寻求安慰，但那毕竟不是真的，如今母亲就在面前，肯接受她的靠近与喂食，那是不是说明，母亲也愿意抱她？
　　宝鸾做梦都想让赵妃抱一抱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出生时的事，她不明白为何圣人为何要关着赵妃，懂事后她知道自己其实有母亲后，就想过让赵妃和自己一起住。她想照顾赵妃，她不害怕她是疯子。
　　三年前赵妃差点掐死她，宝鸾心中才生出几分害怕。
　　然而这几分害怕并不足以抵挡她对赵妃的渴望。她见过皇后将李云霄抱在怀里的样子，那双翻云覆雨的手轻覆在李云霄背上，温柔呵护，包容慈悲，轻声哄睡：“融融乖，阿娘爱。”
　　她也很乖。
　　她也想要母亲抱着她哄：“小善乖，阿娘爱。”
　　宝鸾紧张地抓住衣角，低着脑袋，似一只楚楚可怜的幼兽，轻声求：“阿娘，你可不可以抱抱小善？”
　　她说着话，一点点朝赵妃怀里靠去。
　　“抱一下，抱一下就好。”
　　“小善不会缠着阿娘，小善会很轻很轻的。”
　　“阿娘别怕，小善不会伤害阿娘。”
　　宝鸾闭上眼，这个怀抱没有她期盼的那么暖，却足以让她得偿所愿。
　　这个时候，宝鸾尚未意识到，美梦之所以是美梦，是因为它脆弱得不堪一击。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时，赵妃已经发狂。
　　宝鸾嘭地一下撞上案角，鲜血汩汩而流。
　　赵妃坐在她身上，狰狞地掐住她脖子。
　　宝鸾瞪大眼，眼泪汹涌而出。
　　班哥从寝屋离开时，便发现外面静得不对劲。刻意消失的动响，像是打草惊蛇前的警惕，他辨出风里人群耸动的气息，有人正躲在朝阳殿暗处看他。
　　班哥转身朝寝屋相反的方向跑去，试图引开来人的注意力，他踏出足够大的声响，想让寝屋里的宝鸾有所警觉。
　　才刚跑出两步，一声尖叫从寝屋那边传来。班哥大惊，正欲返回，一队宦官跳出来，有人点起宫灯，李云霄下令：“逮住他！”
　　班哥心急如焚，一拳一个，冲破阻拦，拼命往寝屋赶。
　　宦官们倒在地上哎呦痛叫，李云霄气恼，踢他们：“一群没用的废物！”她转头问宫人，“前门后门都派人守住了吗？”
　　宫人道：“全都守住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李云霄得意洋洋，一挥手，示意众人跟她去赵妃住的寝屋拿人。
　　今日真是老天开眼，竟叫她拿住李宝鸾的错处。
　　原以为李宝鸾只是出宫偷玩，派人跟上后发现，李宝鸾胆大包天，公然违抗阿耶的圣意，偷偷跑去探望赵妃那个疯子。
　　上次李宝鸾探望赵妃被阿耶知道后，禁步半年不得出拾翠殿，这次明知故犯，肯定会被罚得更惨。
　　李云霄想到刚才身手灵活的班哥，眼中笑意更深。
　　她也曾看上这个随奴，想将他要到自己身边效力，可惜李宝鸾不肯给，她暗示好几次都被她装聋作哑敷衍过去。
　　既然她得不到，那李宝鸾也不必有。
　　那随奴甚是机警，她正愁寻不到机会，如今李宝鸾闯祸，阿耶也许不会重罚李宝鸾，但一定会赐死那个随奴。随奴死了，李宝鸾肯定哭得死去活来。
　　李云霄往屋里冲：“李宝鸾，李宝鸾，你好大的胆子……”声音一凝，看清屋里的景象，怒斥的话咽回去，惊讶问：“李宝鸾，你怎么了？”
　　宝鸾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赵妃手里活下来的。
　　昏昏沉沉被掐得快要窒息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唤：“殿下、殿下……”
　　语气那般慌张，像是恐惧到了极点，悔恨懊恼，惊慌失措。她努力睁开眼，看见班哥英俊的面庞，光华昭昭的眉眼在黑夜中怛然失色。他薄唇颤抖，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她身体空荡荡地只余一颗沮丧颓然的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看清他的那瞬间，意识渐渐清明过来。
　　是班哥，班哥来了。
　　宝鸾喉咙发不出声音，但她又有了力气，她将漫天无尽的恐慌从脑海中赶出，委屈地靠在班哥怀里，无声告诉他：“痛……”
　　班哥将衩衣下摆一条条撕下包在宝鸾头上，指尖抚过宝鸾被掐出深印的细瘦脖颈，她羸弱地躺在他怀中，气若游丝。
　　他的目光不复往日的冷静沉稳，乌黑的双眸溢满疯狂，似藏了一头巨兽。
　　班哥腾空抱起宝鸾，赵妃上前来抱他，他一个闪身，赵妃扑了个空。他稳稳抱着宝鸾，睨视摔倒在地的赵妃，字里行间嘶嘶透着冷气：“你怎能伤害她？”
　　赵妃疑惑地看着他，班哥头也不回，朝外而去。
　　李云霄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她看见宝鸾满脸是血，又惊叫了一句：“李宝鸾，你毁容啦？”
　　班哥抱着宝鸾径直走到李云霄跟前，李云霄捂住眼睛，惊得肩膀耸动不敢再看。
　　班哥道：“二公主，贱奴自知有罪，且罪无可恕，然事有缓急，待贱奴将三公主送回拾翠殿后，再向二公主请罪。”
　　李云霄从指缝里瞧见班哥的眼神，锐利如刀，刀刀逼人。
　　李云霄咽了咽，往旁让开道。
　　拾翠殿，众人乱成一团。
　　傅姆捂着心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快，快去请御医！”
　　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吵得宝鸾耳朵发鸣，她依稀察觉自己已经不在朝阳殿，想要睁开眼看一看，通亮的灯光晃得她眼睛疼。
　　“熄掉两盏灯。”班哥跪在榻前，沉声道。
　　宫人立刻照做。
　　宝鸾唇瓣蠕动，苍白的小脸毫无半分血色，她一个抬眼，班哥跪着挪近：“殿下，莫出声，你的嗓子需要静养，御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宝鸾一垂眼，两行清泪滚落。
　　班哥擦去她的眼泪，柔声道：“殿下，无论何时，都不必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他仿佛能窥破她心中所想，句句说破她此刻的心情。
　　宝鸾呜咽一声，手在空中乱挥，班哥伸手让她抓住。
　　“班……”像是有火灼烧喉头，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班哥嘘一声，轻轻将她按回枕上，哄婴孩一般低声哄道：“乖，睡觉觉，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宝鸾缓缓闭眼，在班哥悦耳的哄睡声下，抖动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屋内悄然无息，玉壶偷偷往里窥。阴影里突然走出个人，正好与她的目光撞上。
　　玉壶吓一跳，看清是他，松口气问：“班哥，公主怎么样了？”
　　班哥道：“待御医看过之后，才能知道。”
　　玉壶探究的眼神锁过去：“班哥，你也太大胆了，怎能陪着殿下胡闹？”
　　班哥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递到玉壶手里，压低嗓音：“玉壶姐姐，二公主那边马上就会来人，我的事，就托给你了。”
　　玉壶接了荷包，笑道：“怎地你出了事，反而不瞒着，偏要让家里人担心受怕？”
　　班哥道：“瞒也是白瞒，若是我这一趟有去无回，家里人迟早要知道，你只管替我报信，别的无需姐姐操心。”
　　玉壶犹豫道：“我冒险出宫，若被发现，是要砍头的。”
　　班哥含笑：“上次姐姐失手砸死的那个小黄门，我虽替姐姐处理了，但我人小力气小，还留了一半的尸首没能埋好呢。”
　　玉壶脸色大变，未再多言，匆匆离去。
　　班哥立在檐下，夜色乌青一团沉在头顶，冷白的雪寂静无声铺陈大地。
　　尚狱司的人已闯了进来，在花庭处嚷着他的名字。
　　班哥撩开袍裾，从容尔雅，迈了出去。

🔒二更
　　长安城街上白雾蒙蒙, 夜与日交替纠缠之际，天空朦胧的玄色渐渐转成虾蟹青色。
　　寅时已过，报更声自承天门之上的钟楼响起, 似粼粼水波般依次传至各坊各街, 一百多个里坊的街钟楼逐一敲响新日的序幕，旷远清亮的更声飘荡在繁华之城的上空，各大寺庙的的晨钟声此起彼伏, 长安城的百姓们自睡梦中醒来, 伴随着壮阔的钟鼓声开启忙碌热闹的一天。
　　里坊坊门刚开, 一道全身包裹在长帷帽下的俏丽身影骑马自宫城的方向出现, 快马奔往善和坊。
　　善和坊贩早食的店肆已经开张，胡人的打饼声和葱油面下锅的滋滋声酿出满街香气，倚在路边吃早食赶路的人被踏踏马声吸引注意力, 抬头一看, 那匹健硕的马停在飞花巷口，马上的胡服女子匆匆敲响一户人家的大门。
　　面摊孙师傅敲了敲桌, 好心提醒：“小翠, 你家来客人了。”
　　正埋头吃面的小翠摆摆手：“老孙头，你唬什么，天都没亮全谁出门做客？再说了，我们家哪有客人。”
　　孙师傅见她不信, 摇摇头转身捞面。
　　小翠吃完面, 到前面买了几个刚出炉的蒸饼和一碗白粥，蒸饼和白粥是给郁婆买的, 等她买完早食回去, 郁婆也差不多醒了。
　　小翠脚步欢快, 一手提蒸饼白粥, 一手攥铜板，往回走了没几步，瞧见家门口站了个女子。老孙头果然没骗她，真的来客人了！
　　小翠惊喜地跑起来，走近了才发现郁婆也在门口，她有些愧疚，定是郁婆被敲门声吵醒所以才自己起床开门。
　　小翠正想着中午是否要多买几个菜招待客人，就见那女子已经从门口离开，郁婆脸色发白，似受到极大打击，身子一点点从门边滑下去。
　　小翠大惊，上前查看郁婆的情况，转头就要拦住那个女子，哪有人影？早就骑马走掉了。
　　小翠急得不行，以为是歹人作祟，当即就要高声大呼寻人报官，结果一张嘴还没出声，就被郁婆捂住嘴。
　　郁婆的身体仍在颤抖，面上全无血色，可她却说：“我……我没事，扶我进去。”
　　小翠只好听从，扶郁婆进了屋，还没来及将粥和蒸饼摆上，就被郁婆赶了出去。
　　小翠站在屋门外急唤：“阿婆，阿婆你怎么了？”
　　郁婆充耳不闻，倒在榻上，手脚冰凉，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那女子说的话，像噩梦一般在她耳边萦绕。
　　班哥出事了，班哥出事了！
　　她想到上次班哥回家时的试探和质问，当班哥风轻云淡地说出赵妃二字时，她就知道，瞒不住了，迟早要出事。但她没想到，这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她知道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心性，他三岁时便能从最凶狠的屠夫那骗走所有的银钱，六岁时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将里长家欺男霸女的郎君杀死，七岁在寺庙学武却用佛法将试图说法他入空门的和尚逼得还俗。
　　即便没有那个皇家身份，她的班哥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普通孩子。他过早成熟的心智近乎于妖，出色的相貌和独特的气质非但没有令他与人群格格不入，反而给了他夺取人们信任和喜爱的捷径，在玩弄人心方面，他是如此地擅长，擅长到她不得不哀声恳求他不要再在长安城做以前那些事。
　　她记得他那双幽深发黑的眼睛满是困惑，他用稚气天真的语气，说着残酷荒唐的话：“他们蠢得像群猪猡，为何我要装得和他们一样？”
　　她颤颤说不出话，绞尽脑汁试图说出一句能让他心服口服的话，不等她想出来，他沉吟笑道：“阿姆是不是想说，因为这是长安城，是天子脚下，天子高高在上神圣不可冒犯，我身为臣民，必须遵从他的法令？”
　　她硬着头皮道：“是，而且这里遍地都是权贵，他们无需聪明才智，亦可左右一个人的性命。”
　　他笑了笑，轻声道了句：“好，我知道了。”
　　从那之后，他果然不再像从前那样锋芒毕露，他踏踏实实藏起自己所有的光芒，他们过起贫穷但安生的日子。
　　她没有如自己所料那般病死在街上，她看着班哥渐渐地长大，他的伪装也越发炉火纯青，他甚至愿意为了养活家里去做崔府的虎奴。
　　他像是长安街上再寻常不过的少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她知道，他绝不甘心于此。
　　从他进宫那天起，她就隐隐察觉，困在他心中的那只猛兽将要释放。她知道，她永远都无法说服他做一个寻常人。
　　她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想到命运弄人，直至今天那个宫人上门，她才知道，班哥侍奉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个死而复生的孩子。
　　郁婆闭上眼，悔恨的眼泪倏然滑落。无论过去多久，她都能清晰地回想那一日朝阳殿的所有事。
　　赵妃不知从哪里得了一个死婴，她将那个孩子和她生的皇子替换，赵妃将一支金钗一个长命锁以及一封亲笔信交给她，让她抱着皇子离宫。那时赵妃已经半疯，她强撑着自己最后的理智，恳求她带着孩子远远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一年，是圣人登基的第三年，赵妃独宠无双，大家都说皇后的地位岌岌可危，赵妃将取代皇后成为圣人的新皇后。
　　曾经她也是这么认为的，直至赵妃开始出现幻觉说胡话。
　　宫里所有的御医都瞧遍了，无人能诊出病症，他们只道赵妃忧思太过，需静心养神。
　　赵妃有孕那一年，宫里出了两件事。
　　——宫人所生的四皇子被诊出天生痴傻。
　　——宁昭仪刚生的五皇子染病死了。
　　赵妃抚着自己的肚子害怕地问她：“郁姑，我的孩子能活下来吗？”
　　太多事交织错乱，至临盆时，赵妃已对圣人失望透顶，曾经的情情爱爱全都化作毒-药，赵妃总是暗自痛哭，产生的幻觉也越发频繁。
　　或许是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命运，赵妃同她道：“我与皇后结怨已深，她不会放过我，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求我的孩子平安降生。”可有时候赵妃神志不清，又会说出另一番话：“长安太险恶，他\\她不该活在这里，他\\她该去外面，去做一个寻常人，若他\\她注定活在永安宫，我宁愿自己掐死他\\她，也不会让他\\她落到皇后手中受折磨。”
　　那个女婴被送来时，小小一团，了无生息。经历临盆之痛的赵妃早已至崩溃边缘，她用死掉的女婴替换小皇子，然后一把火点燃朝阳宫。
　　火光晃影中，赵妃对她喊：“我要你发誓，永远都不会带他回长安。”
　　她发下了毒誓。
　　几年之后，圣人为小公主的生辰宴大赦天下，龙恩浩荡，就连她所在的偏远小村落都得知了喜讯。她刻意忽视长安城的一切消息，可当这个大赦天下的喜讯钻进她耳朵时，她无法再躲避，她想尽办法向人打听，惊讶地发现这个小公主竟然是当年本该死去的女婴。
　　凤凰浴火重生，及时赶去的圣人命人扑灭朝阳殿的大火，救下了赵妃和赵妃怀里的孩子。
　　赵妃彻底疯了，可赵妃怀里的孩子却在永安宫茁壮成长。长安的百姓称这位小公主为帝国明珠，各国遣使为美丽的小公主献上珍宝，小公主成为长安城的象征，成为永安宫不可取代的存在。
　　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郁婆从遥远的记忆中回过神，她怔怔地看着手臂上被自己掐肿的淤青，意识稍复清明。
　　现在不是自省的时候，班哥还等着她前去相救。
　　不管现在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她必须竭尽全力去救班哥。
　　赵妃也好，皇后也好，无论将来如何，至少现在她不能看着班哥去死！
　　小翠嗓子都快喊哑，急得团团转，一直紧闭的屋门忽然打开，郁婆从里面走出来。
　　小翠迎上去：“阿婆……”
　　郁婆手里一个包袱，告诉小翠：“去备车，我要出门。”
　　半个时辰后，一辆驴车停至宣阳坊大街，前方不远处坊墙上大开两道门的宅院，便是赵家。
　　奴子在府门口看守，家卫持戟巡逻，郁婆将包袱塞进小翠怀里，叮嘱：“若我一个时辰没有出来，你就拿着这个东西去敲京兆尹的朝天鼓。”
　　小翠一愣，道：“朝天鼓？阿婆，敲那玩意要死人的。”
　　朝天鼓，上达天意，一旦敲响，天子必知。为防止有心人作乱，无论是否有冤，一旦敲响朝天鼓，伸冤人必须受一百庭仗，案情了结后，以命换命，必死无疑。
　　这面鼓以前时常有人敲，前两年因为有人收钱敲鼓诬告永国公被灭了全家后，再也没有人敲了。
　　郁婆握住小翠的手，道：“你放心，他们若要寻人受庭仗，你便让他们来赵府寻我。”
　　小翠去拦郁婆，郁婆已经跳下驴车：“好孩子，记住我说的话。”
　　小翠眼中涌起泪水，重重点头。
　　赵阔今日休沐在家，长年累月早起上朝，五更天坊鼓敲响时，便睁开了眼。
　　一番晨练，大汗淋漓，正要回屋用早食，长史匆忙赶来，附耳说了句。
　　赵阔眉头微皱：“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妇？”
　　长史道：“已经挨了几棍还不肯离去。”
　　赵阔不以为然：“抬上车赶远些便是。”
　　长史面色犹豫，支支吾吾：“可她……她叫嚷着六娘子的闺名，说什么赵公若不肯相见，日后赵家必将家破人亡，对了，她还说自己从前来过一次，问赵公是否记得朝阳殿那日熊熊燃起的大火。”
　　长史将一支金钗拿给赵阔看，金钗上刻了个蕊字，正是赵妃的闺名。
　　赵阔面色一狰，猛地想到几年前那个自称朝阳殿旧人的老妇，当年这老妇拦住他的马车，手里似乎也拿了一支金钗，当时只以为那妇人诉苦不成要借机行刺泄愤，如今想起，那妇人手里拿的金钗，似乎正是面前这支。
　　这钗是他已逝的夫人送给蕊娘的生辰礼，她向来不离身，后来入宫也带了这支去，几次宫宴相见，她皆戴着这支钗，还说以后便是死了，也要戴着它进棺材。
　　赵阔拿过金钗，想起旧事，心口一疼。百般纠结下，终是开口让人进府相见。
　　小翠在驴车里战战兢兢，郁婆在找府门口挨打的景象看得她又怕又气。很多次她都想冲上去，但一想到郁婆临行前的交待，只能忍住冲动继续在驴车里等候。
　　好在郁婆并没有一直受苦，终于有人出府迎接将郁婆带了进去。小翠谨记郁婆的叮嘱，一丝不苟开始算时辰。
　　算到一半，忽然有人掀了车帘。
　　来人道：“跟我走一趟，贵人要见你。”
　　今天本该是个烤肉吃酒赏诗的寻常冬日，康乐一大早装扮，刚要迈出门与人同席作乐，便得到了来自探子的消息。
　　自上次起疑心后，康乐一直派人盯梢赵府，赵府门前的异动，皆躲不过她的耳目。探子盯了很多天，没有发现可疑之处，直至今日。
　　康乐倚在凭几上，懒懒地往前指了指，一句话不用说，婢子们上前制住伏在地上挣扎的小翠。
　　高傅姆取过包袱里的东西，恭敬递给康乐。
　　康乐拿着那只长命锁细细扫量，面上露出玩味的神情，待她拆开那封泛黄发旧的信，看完里面所述的内容，眼中三分兴趣顿时变成十足兴奋。
　　“赵妃可真是个疯子。”康乐拍桌，笑得大声。
　　高傅姆百思不得其解，见康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忍不住问：“公主，何事如此高兴？”
　　康乐捧腹，并不作答，继续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她想起什么，眼中涌起一抹担忧，笑意渐渐消退，喃喃道：“此事若是真，小善可怎么办？”
　　康乐指着地上的小翠，命人拿开她嘴里的布团，问：“你何时得到这东西？今日还有谁去过你家里？”
　　小翠怕得瑟瑟发抖，一一作答。
　　恰逢宫里打探的人归来，悄悄将昨夜宫里发生的事告诉康乐。
　　康乐道：“难怪，难怪……”
　　高傅姆越听越混乱，忽然又听得康乐问：“姆姆，你说，要是现在有个机会摆在面前，也许能让皇后吃瘪，我该不该抓住这个机会？”
　　高傅姆知道自己无论回答什么，康乐都不会听从，她只是随口一问，心里早有答案。
　　果不其然，康乐听完她的回答，面上没有一丝波澜，自言自语道：“赵阔那个老鬼，向来有贼心没贼胆，即便知晓这件事，也未必肯出头对付皇后，说不定，他还会选择隐瞒，这样天大的事砸下来，赵家势必要被牵连。”
　　高傅姆这时才听出几分危险意味，急忙劝：“公主，虽不知赵家到此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但若要与皇后正面对上，最好还是三思。”
　　康乐沉思片刻：“我倒不是怕她，只是没理由做出头鸟，横竖有个赵家顶在那，就算他们想置身之外，我也不能允许。别人能躲，他们家可别想躲，赵妃是他们赵家的女儿，那人也该由他们赵家认回才是。”
　　高傅姆听不懂，一味点头：“公主说得是。”
　　康乐即可命人去赵府传信，将小翠和信物全都送过去：“告诉那老鬼，这件事他若不做，我便替他做，但若由我做，日后皇子是和他赵家亲，还是和我崔府亲，可就由不得他。”
　　高傅姆问：“什么皇子？”
　　康乐长叹一声，只道：“我多一个侄子便少一个侄女，小善啊——”
　　高傅姆目瞪口呆。
　　赵府。
　　赵阔面色如土，耳朵发鸣，舌挢不下。
　　如康乐所料，赵阔得知真相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慌。
　　他喘着粗气，瞋目切齿，恨恨瞪着说出真相的郁婆。
　　不，这一切绝对不可能是真的！他赵家的女儿怎么可能做出偷龙转凤这种事？蕊娘明明生的是个女儿！
　　当年蕊娘做出携女赴死的事，已经让赵家蒙羞至今，若是被人得知她竟敢掉包皇嗣，赵家该如何自处？
　　郁婆平静地对上赵阔的目光，她仿佛已经料到他的反应，冷冷道：“娘子说，自己的父亲是个冷血之人，果然没有说错。”
　　赵阔一把提起郁婆：“此事还有谁知道？”
　　郁婆鄙夷地看着赵阔，道：“当年知情的宫人已经全部被娘子处死。”
　　赵阔牙齿咯咯作响，脖子青筋毕露。一种残酷无情的念头在他脑海冒出，他缓缓掐上郁婆脖子，手上力度加大。
　　只要掐死她，就无人知晓这件事。一切都能像以前一样，赵家依旧是赵家，不必冒险触怒龙威。
　　郁婆笑道：“若我不能安然出府，我的婢子就会去京兆府敲响朝天鼓，即便她胆小不敢去，也没关系，来的路上我已托人给长安各大惯衙各家御史清吏寄去血书，最迟正午，全长安都会知晓当年的事，就算你杀死我，寻出信物毁掉，圣人亦会知道这件事，只要他知道了，他就会生疑，到时候滴血认亲，真相大白，你知情不报，你说圣人会如何处置赵家？”
　　赵阔抓过郁婆的手，指头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痕。
　　他恶狠狠骂道：“贱婢！”
　　郁婆伏在地上喘气笑。
　　赵阔问：“他人在哪里？”
　　郁婆一字一字道：“在永安宫，在三公主身边。”
　　赵阔瞠目。
　　郁婆捞住他的袍角，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来寻你，是因为他遭遇祸事。若你此刻不去相救，待他被处死，圣人得知自己竟处死了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孩子，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你不肯相认不肯相救，圣人的怒火烧下来，赵家还有活路吗？”
　　赵阔沉默不语。
　　比起冒险认回一个皇子要付出的代价，造成圣人手刃亲子的后果显然要严重百倍。
　　最初的震惊与愤怒逐渐抚平，赵阔从混乱的情绪中找回理智。
　　赵家不肯与宝鸾过多往来，为的就是从蕊娘发疯杀女的事中脱离出来，一个公主，不值得赵家付出前途，可如果是一个皇子呢？
　　除了那个傻子李延，其他三位皇子皆是皇后所出，齐家风头无两，也正是因为只他齐家有皇室血脉，但要是赵家也有一位皇子呢？
　　赵家扶持的皇子若能……
　　赵阔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激动地扶住案角，不敢再往下想。
　　矛盾的念头将赵阔身体撕成两半，他拧眉皱起又舒开，就在他摇摆不定之际，长史敲响书房的门，将康乐长公主的口信带到。
　　和康乐口信同时送进赵府的，还有小翠和她怀里的包袱。
　　赵阔最后一丝挣扎消失殆尽，他拽起郁婆，将装有信物的包袱往她怀里一扔，吩咐长史：“立刻备车，我要进宫面圣。”

🔒一更
　　宝鸾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一个人独自走在狭窄的宫道上，宫道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她朝前跑啊跑, 却怎么也到不了那扇大开的门。
　　忽然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从她眼前飘过, 她在梦里尖叫，大喊救命，一只手从天空伸下来, 弹指间灰飞烟灭, 那些可怖的脸化作血水, 血滴在她的脚边, 地上开出一朵朵艳丽硕大的牡丹。
　　她在花海中起伏，看不见尽头的宫道被远远甩在身下，牡丹簇拥着她朝天空而去, 一只手拨开云雾捧起太阳, 另一只手朝她覆来，风雷阵阵, 不可抵挡。
　　宝鸾“啊”一声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发现那只白色长毛拂林犬不知何时上了榻，正在舔她的手臂。
　　宝鸾下意识抚摸它的脑袋，抬手时发现自己身体虚弱，额头和喉咙痛得很。
　　傅姆进屋来, 瞧见宝鸾已醒, 喜出望外：“总算醒了，咦, 这只犬怎地在榻上, 走走走, 快下去。”
　　犬儿遭了厌弃, 反而往宝鸾怀里钻。宝鸾怜爱地摸摸白犬，眼神示意傅姆不必在意。
　　傅姆只好作罢，火烧火燎地出门寻人端药来。
　　宝鸾在榻上躺了会，理清昨日的回忆，浅吁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再想。
　　她晃晃手，招来帘下侍候的宫人，声音沙哑艰难出声：“班哥呢？”
　　宫人肩头一耸。
　　宝鸾窥出端倪，眼神一变，道：“说。”
　　宫人支支吾吾说出班哥被尚狱司的人抓去下了大牢。
　　宝鸾惊惧，跌回榻上，自责懊恼。
　　都是她不好，是她连累班哥。若不是她任性妄为，班哥怎会下大狱？
　　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声，傅姆阻拦的声音响起：“三公主尚在休憩……”
　　宝鸾抬眼一看，李云霄拨开珠帘大步迈进来：“李宝鸾，我来瞧瞧你。”
　　宝鸾见是她，柳眉微蹙，下意识闭上眼装睡。
　　本以为装睡就能躲过去，结果李云霄非但不走，反而上前摇晃：“李宝鸾，你听见没有，我来瞧你了。”
　　傅姆急得直哎哟，想要拦李云霄又无从下手，一张老脸皱紧求道：“二公主，求求你松手，我们公主她有伤在身，经不起折腾啊。”
　　李云霄哼一声，慢悠悠收回手，挽起帔子坐下去，盯着宝鸾：“李宝鸾，等会我就去尚狱司提审那个小随奴，昨夜我已将此事回禀阿娘，阿娘不便罚你，说要让阿耶裁决，至于那个小随奴，便交由我处理。”
　　宝鸾立即睁开眼。
　　李云霄抚掌笑：“着急了吧？”
　　宝鸾嗓子眼冒火般疼楚，张开嘴好几次，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傅姆心疼至极，端来温茶喂宝鸾。宝鸾喝了茶润喉，总算对李云霄吐出一个字节：“你……”
　　李云霄抢白道：“你还想怪我不成？是你自己做错事。这下好了，你毁了容，又做错事，阿耶再也不会喜欢你。”
　　傅姆听不过去，小声嘀咕：“三公主只是撞上脑袋，并未毁容，御医都说了，那个伤口不会留疤。至于三公主探望赵妃一事，是否做错，由圣人说了算，便是我们公主有错在身，也只是错在她思母心切。”
　　李云霄一巴掌扇过去。
　　傅姆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各宫傅姆，承教导之职，轻易不可责罚。
　　宝鸾挣扎着从榻上起身，忍无可忍抬手一杯茶泼到李云霄脸上。
　　她横眉冷对，困难发声：“我……我的傅姆……由……由不得你掌掴……若要……若要责罚……该由皇后娘娘定夺。”
　　傅姆跪下去，道：“老奴这就去向娘娘请罪。”
　　李云霄满脸惊愤，被宝鸾一杯茶泼得脑子僵滞没转过来，就听到傅姆说要去找皇后告状。
　　李云霄刚在皇后那讨了巧，怎能容许有人前去告状？
　　“你这个老妪，我不过打你一巴掌，你且受着便是，李宝鸾做错事，你身为傅姆，理当受罚，凭何去告我？”
　　李云霄往脸上一抚，被茶水弄污的脸，一抹掌心全是颜色，花一个时辰精心描好的面妆变得乱七八糟，她寻银镜一瞧，差点没被自己吓死。
　　“李宝鸾！李宝鸾！我饶不过你！”李云霄跺脚气恼，一边骂一边坐到宝鸾的银镜前，挥手招人为自己重新梳妆，“待我重新擦好粉，我定抓花你的脸。”
　　宝鸾捂住耳朵，背过身钻进绸褥里。
　　她想着班哥，思忖该如何将班哥救出来。
　　李云霄仍在嚷：“李宝鸾，我等会就去杀了那小子！我要取下他的头颅，挂到拾翠殿大门上！”
　　宝鸾脑袋里似有一根弦砰地断掉，她掀了绸褥，对着清冷光华的银镜道：“二姐……你若杀他……我绝不……善罢甘休……哪怕……以卵击石……我亦不怕。”
　　她鲜少动怒，在李云霄面前更是能避则避容忍退让，今日一连发作两次，像是被触了逆鳞般同李云霄针锋相对，就连以卵击石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满殿宫人皆是吃惊。
　　三公主最是好涵养好脾性，看来这次是真急了。
　　李云霄怒不可遏，顾不得宫人正在为她梳妆，跳起来就朝宝鸾扑去。
　　宝鸾躺在榻上难以躲闪，但也不想坐以待毙，抓起枕边香袋里的粉往李云霄洒去。
　　李云霄迷了眼，尖叫起来：“李宝鸾，我要让阿娘打死你，打死你！”
　　宝鸾没有力气对骂，李云霄高声叫骂的声音越大，她的神智就越清明。
　　她听着李云霄一口一个“阿娘”，心里半分波澜都没有。
　　她已经想好，她必须救出班哥，哪怕让她禁足一年，她也心甘情愿。阿耶是疼她的，若她痛哭流涕，他定会将班哥还给她。
　　李云霄骂着骂着忽然没声了。
　　宝鸾意识回笼，视野中映出齐邈之的身影。
　　他穿朱红大氅而来，袍服翩翩停至榻前，李云霄一见他，像见了猫的老鼠。
　　齐邈之先是看宝鸾一眼，这一眼又深又长，将她从头到尾细细斟探。他的手轻轻搁在她鬓角边，似在生气，又似无奈，那双总是饱含戾气的黑眸，透出无限怜惜。
　　宝鸾看到他便想到班哥，齐邈之的面子比她大，他若肯在皇后面前说情，她求起阿耶来，事半功倍。她正要开口，齐邈之蓦地起身，一伸手拽住李云霄半盘的发髻，将她拖了出去。
　　李云霄张嘴要叫，一团揉皱的罗帕塞进她嘴里。
　　齐邈之冰冷的声音似蛇一般缓缓滑过她的耳畔：“你再敢来拾翠殿捣乱，我便拔光你的头发，将你变成秃驴。”
　　李云霄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头发，别人要拔她头发她不会信，但若齐邈之说要拔她头发，势必言出必行。顾不得和宝鸾算账，她一刻都不敢多留，不必齐邈之赶，呜呜拔腿就跑。
　　齐邈之回到屋里，宝鸾正要下榻。
　　齐邈之将她摁回去：“躺好。”
　　宝鸾指了指外面：“我，救人。”
　　齐邈之冷笑一声：“不必你救，就在一刻前，圣人已经赦免他。”
　　宝鸾惊讶，还想再问，已被齐邈之裹进被里。他坐在她榻边，英挺的长眉，冷峻的侧脸，双眸幽深，不由分说抚上她的眼：“不许再问，好生歇息。”
　　紫宸殿。正午的昼光自螭兽吞日的殿脊洒下，双龙续尾的金梁画栋斩拦日光，在过道投下一道足以容纳两人的阴影。
　　过道两边墙壁上画满仙人图，一百二十位仙人瑶池嬉戏，图画栩栩如生，珠玉宝石镶嵌其上，光彩华华，美不胜收。高脚长几的青炉燃起榄香与樟脑，馥郁的芬芳随风飘荡至殿内各个角落。
　　赵阔双手掩在袖下，斜目窥视站在他身侧的少年。
　　少年已换下满身污脏的衣袍，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圆领襕衫，青色半臂外衫，腰带松松一缕，细腰宽肩，身姿挺立，过分俊朗的容颜神情沉静，无情无绪，见他打量，转眸对视，莞尔一笑，眉眼微挑。
　　赵阔心中滋味复杂。
　　来的路上，他曾试想过许多同这小郎见面的情形，或抱头痛哭，或颤巍无言，他已备好一个长者该有的慈爱和一个外祖父对失散多年孩子该有的关切，却从未想过自己拳拳热情会被冷待。
　　他将这名叫班哥的小郎从尚狱司救出，救人出来时，那刑鞭已鞭出道道血痕，可这小郎不声不吭，面无惧色，见到他时，甚至连一丝惊讶的波澜都无，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出现于此。
　　那时，他甚至没有报出自己的家门，就被这小郎先声夺人询问：“您就是我的外祖父吗？”
　　若不是郁婆发誓，从未告知班哥身世，这一趟认亲事出突然情非得已，他几乎都要以为眼前一切只是郁婆使出的苦肉计。
　　班哥正视赵阔的打量，过道没有他人，静得连针落地上的声音都能清楚听见，少年平静唤了句：“外祖父。”
　　宛若金石相鸣的一声呼唤，听得赵阔浑身一震，他再次注视眼前这位年幼的小郎，漂亮的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可眉眼神情毫无半分青涩，他想到自己曾战胜的那些对手，那些狡猾的老狐狸脸上总是会出现这样温和从容的笑容，必须费力剥开完美无瑕的伪装，才能窥得几丝真情流露。
　　赵阔隐隐察觉哪里不对，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面对惊天转变，怎能如此坦然处之？
　　听说，他之前是随奴，再往前是虎奴，可这哪里像个做奴的人。
　　就要做回皇子，寻常人不都该兴高采烈欢喜雀跃吗？
　　可他半点都不激动，仿佛一个皇子身份，算不得什么。
　　宦官自门内出来，拂尘一扫，请人进去：“赵公，小郎，陛下命二位入内相见。”

🔒二更
　　紫宸殿前堂, 香案熏炉袅袅生烟，黼扆前坐一人，足踏蹑席, 着幞头赭黄圆领袍, 腰束革带，一身闲散家常的打扮，手抵额头, 似在沉思。
　　这个帝国最尊贵的男人, 所有人都该仰望的存在, 此刻却因为自己的家事茫然慌张, 心绪纷乱。
　　靴履从木地板踏过的声音轻轻响起，圣人抬眸望去，宦官身后两人自门口迈进, 赵阔和他身边的少年皆低着脑袋, 来至大案前，宦官放下跪席, 少年伏下去, 庄重肃穆以额磕地，行了稽首礼，跪坐在席上，双眸低垂, 身姿端方, 恭谦有礼。
　　他这沉着温雅的做派，不知情的, 还以为是哪家尊养高楼的贵族郎君, 时常入宫觐见, 所以才能如此进退有度。
　　圣人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莽撞粗鲁的乡间小子, 流落在外的皇嗣无人教养，粗俗不堪也是情理之中，可他见到的却是一个温文尔雅风姿卓然的少年郎，与沉浸权政多年的赵公并排共席，姿态雍容谦逊，毫不逊色。
　　圣人心中讶然，生出几分好感，打破沉默：“抬起头来。”
　　班哥掩在光影中的半张脸缓缓彻底映入圣人眼中，圣人看清班哥的模样，情不自禁站起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我叫班哥。”
　　“班哥？是指老虎的那个班哥吗？”
　　“正是。”
　　圣人回过神，不知不觉已绕过大案，来至班哥身前。他弯腰捧住班哥的脑袋，目光复杂，细细端详。
　　信物和赵妃的亲笔信圣人早已看过，御医也已采血验过，可他仍是觉得不可思议，直到现在看清班哥的脸。
　　这张脸，生得和赵妃五分像，眼睛和嘴巴像赵妃，鼻子和下巴像他，因为年幼，模样稚气未脱，两颊仍有些圆鼓鼓，眉眼间的神态，却令他想到了他又敬又怕的一个人——他的父亲，帝国大权在握的太上皇。
　　“你生得像你娘。”许久，圣人叹了声。
　　“陛下是指赵妃吗？”
　　“你见过她？”
　　“是，我见过赵妃，她在朝阳殿，被关在黑黢黢的屋里，终日不见阳光。”
　　赵阔心头一攥，懊恼没有事先提醒班哥莫在圣人面前提及赵妃。室内静下来，赵阔心中七上八下，忍不住窥视圣人的脸色，圣人若有所思，眉头紧皱，不知是忧是怒。
　　认子一事本就尴尬微妙，气氛随时可能翻覆，班哥提及赵妃，更是雪上加霜。
　　众人屏息噤声，随时--------------?璍做好准备迎接一场滔天大怒。
　　圣人问：“你在怨朕？”
　　班哥摇摇头，黑澈的眼眸凝望圣人：“对我而言，赵妃和陛下皆是陌生人，无人会怨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圣人道：“你说朕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班哥答：“是，今天之前，陛下于我，是遥不可及的君王，亦是世上最高贵的陌生人。”
　　室内宦官宫人将脑袋埋得更低，赵阔一只手攥紧衣袖，额头冒冷汗。
　　父子相见，怎能说这样的话？
　　难道这孩子真的不想做皇子吗？
　　赵阔试图挽回几分局势，声音紧张：“陛……陛下……”
　　圣人摆手打断赵阔的圆场，手指隔空点了点班哥：“你这孩子，很是诚实，这是件好事，以后你便住在永安宫，来日方长，朕这个陌生人，你慢慢了解。”
　　班哥不卑不亢应下：“是。”
　　圣人又道：“你起来，让朕好生瞧瞧。”
　　班哥站起来，身形不稳，险些跌跤。圣人搀扶一把，见他面露痛楚，问：“这是怎么了？”
　　宦官见势而为，立刻将班哥在尚狱司受鞭刑的事说出。
　　圣人一愣，命人褪去班哥衣衫。少年前胸后背皆是道道血痕，膝盖手腕乌青发黑，一看便知他受过大刑折磨。
　　圣人惊怒，即刻传御医。室内升起暖炉，宫人宦官忙前忙后，为班哥换衣擦身上药。
　　班哥咬牙默声，虽一言不发，但面上隐忍的痛苦神情足以说明身上伤痛煎熬。
　　圣人见他此前未露半分疼楚，若不是命人褪衣查看，只怕他会继续忍下去。圣人生出一种莫名的怜惜，哪怕此刻这孩子不是自己的血脉，能够做到这般坚毅之态，亦令人心疼动容。
　　圣人不常过问宫中之事，此时却怒问：“不是说昨夜下的大狱吗？怎地今日就上大刑？朕依稀记得，宫规里可没有尚未定罪就上刑的律条，难不成，朕记错了？”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冷厉，宦官们脖颈一寒，纷纷伏地，哀求圣人息怒。
　　圣人点了近侍元不才问：“他们不敢说，你来说。”
　　元不才年近中年，从小跟随在圣人身边伺候，后宫各人见他皆尊称一声“元阿翁”，皇后待他亦是客气有加。
　　元不才道：“是清露公主命人大刑伺候小郎。”
　　圣人眉头紧锁：“是融融？融融与他何怨何仇，此前他不过是个随奴，融融竟迫不及待下如此狠手！”
　　元不才听出圣人语气中的不悦，除了不悦，还有一丝疑虑，这份疑虑和皇后有关。
　　二公主急不可耐磋磨小郎，是否因为事先知道小郎的真实身份呢？若是二公主知道，那皇后知不知道呢？
　　元不才在圣人身边伺候多年，对圣人所思所想皆能猜到七分，圣人虽信任皇后，但这份信任并非无懈可击，大多数时候，圣人的这份信任，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维持现状不必伤筋动骨的懈怠与舒懒。
　　元不才适时站到班哥身侧，接过宫人手里的膏药，亲自替班哥上药。
　　这位新皇子的到来，势必引起永安宫一场惊涛骇浪，至于这场风浪会波及多少人，那就看这位新皇子的取舍了。
　　班哥因为上药刺痛而湿漉漉的眼温和地看着元不才，客气周到：“多谢元阿翁。”
　　元不才道：“小郎客气。”
　　圣人从短暂的思忖中回神，对皇后的疑虑使他不得不为班哥讨回公道，他吩咐道：“传朕旨意，清露公主藐视宫规任意妄为，即刻起禁足仙居殿，无令不得出。傅姆失职未能管束好公主，仗二十，代公主受过。”
　　圣人想起什么，又道：“传令中书省，敕旨昭告天下，六皇子流落民间多年，现已寻回，赐名维，字遗玉，入皇室玉牒，一月于麟徳殿举行大宴，君臣同乐，庆贺六郎归家。”
　　维，礼、义、廉、耻为四维也，赐名维，乃法令纲纪之义。遗玉，上古宝玉也，三千年结果为遗玉，意喻得之不易，珍之重之。
　　圣人一句话，彻底定下六皇子的身份地位，众人忙不迭躬身道：“恭贺陛下父子重逢，恭贺六殿下归家团聚。”
　　赵阔从紫宸殿前堂走出，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一般。
　　方才的一切仿佛是做梦一般，圣人没有暴跳如雷，没有迁怒赵家，连一丝抱怨都不曾有。他想过这场认亲或许能够顺利，但没想会如此顺利。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圣人便为班哥赐了名赏了字，毫不犹豫地颁布圣旨正名，甚至还要举行大宴，庆贺班哥归家。
　　赵阔不敢相信地看着班哥，为此前自己的惴惴不安而发笑。他回想刚才紫宸殿内的一切，班哥的每句话皆令人担心，可也许正是那几句直言不讳的话，打开了圣人的心，让圣人主动接纳了这个儿子。
　　细想想，倘若那时班哥热情奉承，以圣人的性情，未必会这么快颁布旨意赐名昭告天下。
　　赵阔拍拍班哥的肩膀，亲昵唤道：“六郎，今日惊险，稍有不慎，或许你我皆要惹得圣人厌恶，多亏你聪慧。”
　　班哥面色冷然：“外祖父何出此言？我愚笨不懂变通，在陛下面前粗嘴笨舌，陛下没有责怪我，是陛下宽宏大量。”
　　赵阔这时方察觉右侧不远处一道宦官的身影，是元不才走了出来。
　　元不才微微颔首，道：“老奴奉陛下旨意，问六殿下想居于何处？”
　　赵阔大喜过望险些失言，面有愧色不便多说，走到一旁静候。
　　班哥问：“阿翁，清思殿可否能住人？”
　　元不才为难：“住倒是能住，只是那地方很多年没人住过，年久失修，不是宜居之所。”
　　班哥笑道：“不妨，就定这个地方吧。”
　　元不才只好道：“行，那我这就命人前去收拾。”
　　班哥道：“烦请阿翁叮嘱宫人，拾掇宫殿时莫要闹出太大动静，以免惊扰旁人。”
　　他这一说，元不才想起清思殿旁边的拾翠殿，两座殿宇挨得近，敲敲打打的声音若是太过嘈杂，拾翠殿确实会听见动响。
　　元不才想到拾翠殿就想到里面住的人，眼神黯淡三分。
　　三公主以后可怎么办？
　　元不才走后，赵阔左右环视，彻底离开紫宸殿，方才低声问班哥：“你这是要往哪里去，何不随我出宫，去赵府瞧瞧？”
　　班哥脚步未停，朝拾翠殿的方向前行：“多谢外祖父好意，下次罢。”
　　赵阔还欲再劝，班哥已大步流星拉开距离，步伐快速，似平地飞翔。
　　宝鸾喝了药，昏昏沉沉睡着。
　　得知班哥已被赦免后，她放下心中的大石头，齐邈之让她睡，她便安心睡去。
　　药里加了安寝的药材，加上宝鸾本就元气大伤，李云霄又来找她闹过一番后，她更是精疲力尽，一躺下便睡得天昏地暗。
　　宝鸾不记得齐邈之是何时离去的，但她似乎听见细碎的争吵声，像是班哥的声音，齐邈之仿佛在嘲笑什么，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后，又有人来到她榻边。
　　宝鸾睁不开眼，她太困太累了，手被人攥在掌心，亦毫无察觉。
　　宝鸾睡醒后是第二天，她喉咙好了些，力气也足了些，正要唤人进来伺候，宫人们鱼贯而入。
　　“是不是要喝水？”傅姆扶起她，声音沙哑，似哭过一场。
　　宝鸾抚上傅姆红肿的眼，好奇问：“姆姆，谁欺负你了？”
　　傅姆哽咽，说不出话，怜惜同情地看着宝鸾。
　　宫里已经传遍，三公主并非陛下亲生。
　　不过一日功夫，有人从云巅摔下，有人平步青云。命运何其不公，竟叫这种偷龙转凤的事落在三公主身上。
　　傅姆抱紧宝鸾，哭道：“殿下，殿下……”
　　宝鸾道：“姆姆，怎么了？”
　　傅姆痛心疾首：“殿下，无论何时，你永远都是姆姆的殿下，姆姆会像从前那样照顾你，绝不离开你。”
　　宝鸾哭笑不得：“姆姆，是谁说了什么吗，你怎会离开我？是二姐姐为昨天的事迁怒你？你莫要忧心，我同阿耶说一说，阿耶自会为你做主。”
　　傅姆听她提圣人，哭得更伤心。
　　那已不是三公主的阿耶，是那位六郎的阿耶。
　　宝鸾扫视周围，见宫人们的神情甚是奇怪，大多数皆和傅姆一样哭红眼，低声啜泣，甚是悲哀。
　　她笑道：“你们都怎么了？”
　　无人应答。
　　一道人影立在门口，窥探多时。
　　宝鸾抬眸看去，终是发现门边半隐的身影，顿时欢喜欣慰，眉欢眼笑：“班哥，是你吗？”
　　班哥低声道：“是我。”
　　宝鸾招手：“太好了，你真的没事，快来，让我瞧瞧你。”
　　班哥挑帘而入，香色缎袍，金玉束冠，贵气十足。
　　满殿宫人躬身行礼：“六殿下。”

🔒一更
　　宝鸾困惑, 笑问宫人们：“什么六殿下？哪有六殿下？”
　　傅姆别开脸不忍回答，一双靴映入眼帘，少年黑冷冷的视线投过来, 迫得人不得不从榻边退开。
　　傅姆让出位子, 宝鸾靠在引枕上，一双雪白柔弱的手落入少年掌心，他坐在傅姆方才坐过的地方, 一双眼看着宝鸾, 目光温似暖阳, 薄唇轻启, 对宫人发号施令，语气却冷如冰霜：“都退下，我与三公主有话要说。”
　　傅姆听他仍唤宝鸾三公主, 心中愤懑消退大半, 同宫人们一起往外，不停回头：“殿下, 莫伤心, 千万莫伤心……”
　　人都走了，满室寂静。
　　宝鸾一边端量班哥是否受伤，一边笑道：“姆姆今日真是奇怪，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班哥动了动唇, 攥紧宝鸾的手。
　　宝鸾以为他劫后余生所以才不管不顾失态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挣开，怜惜他刚受过苦, 拇指轻点他的虎口以做宽慰。这双手掌心宽厚, 骨节分明, 她第一次仔细看他的手, 发现上面长满厚茧，手背处还有几道新鲜的细小血痕。
　　她低头吹了吹，眼神柔软，似秋水一般：“都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
　　班哥眸光闪烁，舔了舔嘴角，少女雪肤花貌，病容中略显苍白的唇瓣，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柔美。他缓缓引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宝鸾杏眸水润，细声关切：“是不是这里疼？”
　　班哥不说话，只是用她的纤纤玉手按住自己。
　　哪里是疼，涨得慌罢了。涨得呼吸都艰难，他不自觉靠前。
　　“殿下。”
　　以后不必再唤她这个。
　　“我有事告诉你。”
　　不必再跪在地上仰望她，无休止地等她伸出手招他看他一眼。
　　“我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
　　她不再是他必须抓住的依靠，但他并不打算离开她。
　　“我不是随奴，我有了新的身份。”
　　他不是个好人，可那又如何，总比做猪猡强。
　　班哥黑沉的目光牢牢锁住宝鸾，“小善，你不是赵妃的孩子，我才是赵妃的孩子。”
　　宝鸾脑袋轰的一声，双耳发鸣。
　　--
　　三天后，拾翠殿寝堂外。
　　傅姆悄悄打探身侧少年的脸色，连续三天三夜的守候，他的面上半分虚弱之色都无，完全看不出是个受过大刑的人。
　　自从那天三公主得知身世真相后，就再也没出过寝堂。她将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
　　班哥在屋外守了三天不肯离去，傅姆对他最后一丝恼恨消失全无。
　　傅姆见他又守了一夜，忍不住让人搬来胡凳，开口劝：“六殿下，坐下歇会罢。”
　　班哥看都没看一眼，目光直视前方紧闭的屋门：“不必，我站习惯了。”
　　傅姆道：“没日没夜地站下去，腿脚要废的。”
　　班哥语气淡淡：“以前跪的时候都没跪废，现在只是站一站，怎会废？”
　　他毫不避讳地提及做随奴的过往，傅姆反倒不好意思再劝，暗自腹诽：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竟是个固不可彻的人！
　　幸而固执有固执的好处，横竖不是个白眼狼，无论三公主以后如何，至少这人不会落井下石。
　　傅姆宽慰自己一番，贴到门口对里面道：“殿下，今日天气好，雪都融了，是个放晴天，殿下出屋透透气可好？”
　　没有回应。
　　傅姆耐心哄道：“殿下，今日让御膳房做芙蓉肉和栗子炒鸡可好？殿下去年冬天最爱吃这两道菜，今冬才吃过三回呢。”
　　门窗紧闭的寝屋，日光照不到的床榻，宝鸾小小一团缩在缎褥中。
　　三天没梳的头发似青缎般散落枕边，雪白如玉的面庞憔悴柔弱，莹润瞳眸水雾蒙蒙，依稀可见哭肿发红的痕迹。
　　一开始其实她没有哭，只觉得震惊，不可思议。后来睡了一觉起来，不知怎地，眼泪就止不住了。
　　但她也不是一直哭。
　　痛哭几场过后，擤鼻的巾帕用完，枕头换过三个，屋内再寻不出多余的巾帕和枕头，也就不哭了。
　　宝鸾笼紧被褥，屋外傅姆劝哄的声音仍未停下。
　　肚子咕咕两声，被芙蓉肉和栗子炒鸡诱得发馋。宝鸾翻身，由侧卧改为平趴，压住不听话的肚子。
　　以后也许她再也吃不到芙蓉肉和栗子炒鸡。
　　宝鸾心酸地眨眨眼，以为自己又要掉泪，连忙仰起头。才一动作，又为自己的举动自愧。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吃的。
　　宝鸾捂住耳朵不去听傅姆的诱惑，重新蜷缩成一团。
　　她不是不难过。
　　起初她难怪得要命。自己怎么就不是公主了？阿耶怎么就不是她的阿耶了？
　　她听班哥说那些话，惊得五雷轰顶，仿佛一只手在她的身体里搅来搅去，取出她的心，将从前的岁月化作云烟。
　　她拥有的一切都不是真，她不是帝国的明珠，不是阿耶挚爱的女儿，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从何来，该姓谁名谁。
　　浸在眼泪中伤心了一天，大概是眼泪掉太多，连伤心和震惊一并冲洗，她渐渐不再茫然彷徨，等到眼泪彻底停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能够坦然接受眼前的事实。
　　难怪阿娘不亲近她不肯抱她，原来她不是阿娘的女儿。对于疯了的阿娘而言，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陌生人。一个本该死在火海里的弃婴，一个鸠占鹊巢的人。
　　大概是以毒攻毒的缘故，宝鸾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有种解脱的感觉。多年以来因为赵妃留下的阴影，一点点从她心头擦除。
　　宝鸾开始想将来的事，想自己以后怎么办。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想，终是从沮丧中抽身。
　　就算不是公主，她依旧是李宝鸾。就算她的身份是假，可她这个人是真，她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上，真真切切拥有过许多人的关怀与疼爱。那些关怀与疼爱，将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没有谁能将之夺走。
　　她来到这世上，享受过的荣华富贵与锦绣光阴，或许是常人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比起那些生来就贫穷的庶民，她已是上天垂爱。就算日后艰难，她亦有许多美好回忆伴她渡生。
　　一个庶民该如何自力更生，她不知道，但她可以慢慢学。她这双手从未挣过一个铜板，可她并不引以为傲，她愿意不辞辛劳挣得银钱，她会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织布缝衣，淘米煮羹，勤勤恳恳地养活自己。
　　她做过这么多年的公主，她有着寻常人没有的长处。她的字写得不错，又看过许多书，她熟知高昌语，会几句新罗话天竺语，她能替人抄书译书，甚至替那些胡商交涉货物。她还会调香，会斗茶，世家贵女熟知的一切她都精通，她缠长的事或许不能件件换成银子，但总有一两件能让她立足于世。
　　兴许有一天，她还能靠自己挣钱得来的盘缠，游遍天下山河。
　　宝鸾伤心了一天，迷茫了一天，又自省了一天。
　　三天三夜过去，她的心中除了难过，还有对未来的期许。
　　人总要活下去，发生天大的事，也得好好活下去呀。
　　屋外传来班哥的声音，每到中午，他便会准时敲门：“小善，该用午食了。”
　　宝鸾从被里探出脑袋。
　　从那天得知真相后，班哥就只同她说两句话。每天两句相同的话，嘱咐她该用午食和夜食。
　　她知道他在屋外守了几天，夜里他的身影映在门上，像一块顽固的山石，她闭眼前他在那站着，睁开眼他还在那。
　　她暗暗地想，他守着她作甚，她占了他的位子替他享尽荣华富贵，他该将她赶出拾翠殿，抹掉她曾经的所有痕迹，抹掉他为她做随奴的屈辱记忆，堂堂正正地做一个高贵皇子。
　　宝鸾攥着被褥指尖不停揉搅，想要应班哥一声，又觉得怪异。
　　就在宝鸾犹豫纠结的时候，元不才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六殿下，陛下请你过去，有要事相商。”
　　宝鸾想到圣人，想到以前那个最疼她的阿耶，她忍不住掀被下榻，隔着门问：“元阿翁，屋外是你在说话吗？”
　　元不才看着宝鸾长大，怎能不疼惜？凑近屋门道：“三公主，是老奴，您近日可好？”
　　宝鸾鼻头一酸：“阿翁，我已不是公主。”
　　元不才道：“在老奴心中，三公主就是三公主，是永安宫最美丽的公主。”
　　宝鸾声音哽咽，小心翼翼问：“阿翁，阿耶，不，不是阿耶，是陛下，陛下他还愿意见我吗？离宫之前，我还可以见陛下一面吗？”
　　她要当面谢谢他这些年的养育与疼爱，如果可以，她还想见一见她认识的那些人，同他们道谢告别。
　　元不才声音激动，道：“当然可以，陛下怎会不愿意？就盼着呢。”
　　这几日拾翠殿无人打扰，正是圣人下的命令。圣人听闻三公主将自己锁在屋里不见人，知她伤心难过，不让任何人惊扰。
　　只因圣人对六皇子存有愧心，所以才准了六皇子一人探望。
　　屋门吱嘎一声打开，众人抬眸看去。
　　少女晶莹的水眸掩在长睫下，娉娉袅袅立在门口，乌发披散垂落，面颊似雪一般，在幽暗的光影中辉辉生光。一双洁白的绢袜踩在褐色香木地板上，随意笼在肩头的鹤氅宽大松垮，她抬起细长的脖颈，朝人伸出手，似幼兽般怜弱，又如梨花般娇美。
　　“阿翁，带我去见陛下，可好？”
　　不等元不才扶住那只纤细柔嫩的手，有人先一步上前，果断霸占牵引。
　　“我带你去。”班哥低眸凝视宝鸾，黑眸沉沉。

🔒更新
　　宝鸾好几天没见阳光, 走在雪地里，一只手搭在额上微微遮着眼，眼睛半阖, 小唇微张, 呼出白气。
　　她身体绷直，眼角余光悄悄瞥视身侧的班哥。
　　日光白耀，雪光清亮, 他立在日光和雪光中, 一双黑曜的眼悠悠定在她身上, 热烈诚挚的目光比日光更亮堂, 比雪光更清冽。她下意识缩了缩肩，手臂被人挟住，想要走远些都不能。
　　从出门起, 她的手落于他掌心后就再也没有得过自由。他堂而皇之地握住她的手, 不止是一只手，而是一双手, 她第一次懊恼自己的手腕太过细瘦, 被人轻轻松松一抓，就能一掌笼住。
　　她想抽手，却又怕动作太大被宫人们瞧见，会公然扫落班哥的脸面。
　　他才做皇子, 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非议他。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 她今日只是挣开他的手，明日满宫都会传新皇子被假公主拂了面子自讨没趣, 他们会笑话他, 进而蔑视他, 甚至是排挤他。
　　永安宫最高贵的是圣人和皇后, 然后是齐家人，其次才是他们这些皇子皇女。一个新寻回的皇子，只凭一个皇子身份，是很难在永安宫站稳脚跟的。
　　宝鸾好几次望着班哥欲言又止，她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好。
　　一个在外流落多年的皇子，和一个取代他享受荣华富贵的人，他们能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他还做过她的随奴。
　　一个真皇子，给假公主做奴，多么荒唐可笑的事。光这一点，他就不该和她牵扯任何关系。
　　他应该冷冷地远离她，假装从不认识她，祈祷她离宫后所有人都尽快忘掉她。只有这样，他才能自在地在永安宫做他的皇子。
　　少女的眼神既清澈又哀伤，似蹙非蹙的黛眉，我见犹怜，看得人心都揉碎。
　　班哥将身上的大氅分一半拢到宝鸾肩头，两个人离得更近，他低头问她：“是不是冷？雪地难行，让人抬步辇来可好？”
　　宝鸾摇摇头。
　　以后她哪有步辇可坐，坐最后一回又有什么意思呢。将来她迟早要靠自己一双脚行走谋生，自然得从现在开始历练。
　　宝鸾以极细极轻的声音道：“你去坐步辇罢。”
　　这是她这几日同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稍显生疏，像是烫着舌头一般。
　　——去坐步辇罢，不必和她待在一起，走吧，远远离开她。
　　他乌沉视线就压在她头上，她不敢抬头看他，脚下的步伐故意放慢，等着他主动抛开她。
　　红墙白瓦，残雪皑皑，远处殿宇巍峨，高大的阙台似飞翅般展向天际，隔墙下宽旷的平地四通八达，冬风呼啸而过，拾翠殿外狭长的宫道风声汹涌，少年狭促的笑声伴随风声一起，递进宝鸾耳畔。
　　“小善，你终于肯同我说话了。”
　　宝鸾难为情，两瓣小巧的唇紧紧含抿，视线盯着脚下，她停下脚步，少年也停下脚步。身后不远处跟随的宫人们也停下脚步。
　　元不才先一步回去复命，不在人群队伍中。她原本是这些人中身份最高的，如今变成身份最低的那个，她往回看，宫人们微躬着身，依旧像从前那样主动避开她的视线，不敢直视。
　　宝鸾压低嗓音，轻声说：“你不必迁就我，陛下急事寻你，你先去，我自己一个人走就好。”
　　班哥定定看她：“我没有迁就你。”
　　宝鸾心想，不是迁就，那是什么？
　　她自问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偷龙转凤之事本非她意。虽然她本该是代替他死在那场火海里，但她求生的本能并非她的过错。她自生下来，就做了他的替代品，是他的母亲策划了一切，默许了一切，倘若他觉得她偷走了他的人生，要怨她恨她，她不会接受他的责问。
　　宝鸾心中百转千回，视野中少年的身影蓦地一低，原来是她鞋履上沾了雪和泥土，他俯身拍掉那些雪泥，修长的身体折成两半，动作细致温柔，就像他从前做随奴时那样。
　　宝鸾发急，恨不得将自己一双鞋藏起来：“作甚，快起来。”
　　少年眉目清雅，挑唇一笑：“幸好没有弄脏浸湿鞋，这些雪泥沾久了，脚会冷的。”
　　他为她清理鞋履时，仍紧握她的手腕不放。
　　宝鸾想不通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态当众低身，难道他还当自己是随奴，她是主人吗？
　　不，绝不可能。
　　他作随奴时眼里便有野心，如今成了皇子，又怎会回过头怀念做随奴的日子？他不怕被人笑话吗？
　　宝鸾的心情很是复杂，她做好准备面对未知的将来，却没有做好准备面对班哥。
　　从她认识班哥起，班哥的身份是随奴，是伴她左右等她召唤的人，她以一个公主的身份亲近自己身边足智多谋的随奴，是理所应当的事。可当这个随奴摇身一变，变成皇子，变成和她互换身份的那个人，她该如何自处？
　　沉思良久，想不出，宝鸾干脆不想了。
　　她从未苛待他，她问心无愧，她唯一要做的，就是——
　　“这些年你受苦了。”少女喃声，鸦羽长睫覆眼，莹白鹅蛋脸，比雪更干净：“否极泰来，日后你一定会万事顺遂。”
　　班哥剑眉微皱，她的声音柔柔软软，话语真挚讨喜，可他却听出几分疏离之意。
　　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道：“小善，我不需万事顺遂，我只需……”
　　前方传来宦官的声音，原来是元不才吩咐人抬来步辇，此时八个宦官抬着两架步辇停在路边，请宝鸾和班哥上辇。
　　宝鸾听闻是元不才的好意，不忍拒绝，只好暂时放下自己的历练之心，蹬蹬蹬上了步辇。
　　班哥扶她上去后，才坐到自己那台步辇上。
　　两抬步辇并列而行，宝鸾垂看自己袖中的手。他抓得那样紧，即使离了他的掌心，指间滚烫的触觉仿佛仍留在上面，灼得人心慌乱。
　　她想到他对自己的称呼。
　　小善。
　　告知身份的那天起，他就只唤她小善了。
　　他以前可从不敢这么唤她，也不敢紧抓她的手不放。
　　宝鸾极快地飞瞥一眼。
　　少年坐在步辇上，绯色缎袍，挺拔俊朗。寻常人穿红，鲜少能压住这抹灵跃，一不小心便穿成俗媚之态，像齐邈之那种穿红穿出风流韵况，耀眼夺目的人毕竟少见，全长安城只怕都寻不出第二个。
　　然而这抹红色落到少年身上，不张扬不俗媚，清正朗然，耀目之势不及他自身万分之一。不必待将来，他现在就有撼山气势。红袍白雪，少年温润含笑，幽幽对上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宝鸾躲闪不及，偷看被抓包的窘迫使得她大脑空白，两眼一闭，装起瞎子。
　　“小善。”一声轻唤飘飘散在风里。
　　宝鸾一咬牙，瞎子聋子做全了。
　　班哥深深望着宝鸾，因察觉宝鸾偷看涌起的笑意缓缓消散。
　　他曾在她身边日夜随侍，又怎会看不出她刻意躲避。
　　自她打开屋门出来那刻起，她的眼神就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没有自怨自艾，更没有自暴自弃，她的眼中多了一抹坚定，不必人宽慰，她已经将自己破碎的心修补好。
　　守在屋外的时候，他暗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只有他在面前，她一开窗一开门，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他。她甚至连声呼唤都不必有，只要一个眼神，一声隔墙的动静，他立刻就能冲进去，任她打骂任她泄愤。
　　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卑贱，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在他看来都蠢笨至极，取人性命就像是宰猪，进长安城以前是这样，来了长安城之后也是这样。只是因为郁婆求他掩藏，他才不得不收敛，假装做一个认命的寻常人。
　　做了随奴，不代表他真心想做随奴。虽然不是真心做随奴，可他真心想做小公主的人。
　　她是他见过最干净的人。
　　他不在乎她有没有聪慧的心智，将来有没有得势的权力，她浑身上下都充满令他染指的欲望，就连偶尔展现迷糊与笨拙亦令他着迷不已。他妄图以一个随奴的身份征服她占有她，长长久久地霸着她。若能攀着她往上爬再好不过，可如果不是她，他情愿不攀那根藤。
　　换一个人对他肆意打骂，他定会取其心肺斩手斩脚，但若小公主打他骂他，他只会心疼她的手是否疼痛，盼她早日消气。
　　这么干净美好的人，被他抢先看到了啊，多么幸运的事，哪怕将来她的心会变黑，也定是由他亲手染黑。
　　宝鸾对班哥所思所想一无所知，她自欺欺人闭着眼，根本看不到班哥此刻看她的眼神，像是黑夜潜伏的猛兽一般，他幽深眸光一遍又一遍掠过她，眼底仿佛藏有无尽深渊，似要将她吞没。
　　等步辇到达紫宸殿，宝鸾睁开眼时，对上班哥的眼睛，看到的是一湖温润沉静。
　　元不才在殿门口等候多时，他迎上去，神色忧虑：“赵公和郁宫人在里面，娘娘也在里面。”
　　宫里只有一位娘娘，除了皇后，其他人没有资格称娘娘。
　　宝鸾有些畏惧，她犹豫要不要进去，现在似乎不是告别陛下的好时机。
　　班哥大步一跨，站在门里面朝她伸出手：“走吧。”
　　他坚定的神情与冷静的笑容，似定心丸一般，令人心神安稳。
　　宝鸾怔怔将手搭过去，正要主动递进他掌心，忽地殿里传来惊天哭声，宝鸾神思一震，迅速收回手，提裙往里，从班哥身侧小跑而过。
　　殿内前堂大案，郁婆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控诉皇后：“赵妃偷龙转凤，全因皇后迫害！”

🔒皇后
　　赵阔面色如土, 眼皮微抽。他死死看着伏在地上哭诉的郁婆，眼里似有千把刀子朝她剜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卑贱的妇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利用他。
　　当初这妇人找上门来为认回皇子一事大胆威胁驱使他赵家办事，念她忠心耿耿一心向着小郎君, 他才没有与她计较。小郎君顺利恢复皇子身份, 对他赵家百利而……有一害，这一害，恰好落在皇后头上。
　　赵家人主导认回皇子一事, 这个皇子还是当年差点取代皇后地位的赵妃所出, 赵家人此举, 势必得罪皇后, 自寻死路算不上，但却明明白白地站在皇后的对立面。皇后，不会让赵家好过。
　　但赵家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年主动避让齐家锋芒, 不过是秉持与和为贵, 并非怕了她齐家。齐家因一个妇人起家，从幽州那种乡野之地一步步来到长安, 再如何作威作福, 骨子里也终究褪不掉那股子粗野乡气。长安的世家，哪个不比齐家根基稳固家学渊博？
　　皇后再厉害，也只是个妇人，她并非无所不能, 她有弱点, 有忌惮，反对她的人和攀附她的人一样多, 在她有本事一口气杀掉所有的反对者之前, 她只能同城中世家周旋, 有时候还需主动低头。
　　赵阔时常思量朝中局势, 想到长安城这十几年因齐家带来的天翻地覆，便感慨良多。这位齐家皇后，同这座永安宫中所有的皇后不同，她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像个女人，可她偏偏又以女人之身做出那许多匪夷所思之事。
　　一个幽州土霸王的女儿，被太上皇以敲打蔑视的目的赐婚太子做了太子妃，做太子妃不到一月就因太子被废成了戴罪庶人，此后因太子得势落势三废三立，从洛阳到长安，反反复复，跌宕起伏。她一介妇人，本该被这些磨难磋磨得战战兢兢，或怨愤或胆怯，或早早地寻求娘家帮助与太子和离脱离苦海，可她没有。
　　赵阔每每回想太上皇禅位太子回长安接旨登基那个春天，记忆中最先浮现出来的，不是即将登基的太子，而是太子身边站立的太子妃。
　　长安城百官出迎太子，城外桃花缤纷，简陋牛车晃悠悠停下，车帘打起，穿着俭朴的娘子自车内而出，她身上没有华服玉饰，只有麻衫罗裙木簪挽发。她已不再年轻的面孔称不上惊艳动人，最多也就是清秀温婉，可正是那样一张温柔含笑的脸，成了长安城的主宰世家们的噩梦。
　　她从人群中过，头颅高高昂起，像是阵前巡视的将军，撑着面色苍白的太子一一同百官颔首招呼。她镇定从容的气势不逊于任何一位郎君，连同太子那份早就消磨掉的骄傲一起，她骄傲地展示她的风采，全无半分被苦难折磨过的颓态。
　　那一日，不止是他，长安世家都对这位出身幽州的太子妃印象深刻，等她做了皇后，她留给众人的印象越来越深，以至于后来不可磨灭。
　　赵阔不是没有野心，守着赵家如今这一亩三分地的势力明哲保身前，他也曾觊觎皇后的位子。他将自己最美丽的小女儿送进宫里，为的就是将皇后取而代之，可惜才刚过招，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败了。
　　赵阔败了，但并不代表他就此甘心，皇后的势力越来越大，赵家迟早要被波及。
　　赵家为皇子恢复身份，可这还不够。培养一个皇子需要数年时间，他不可能将全部希望放在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身上。赵家需要谋划，需要徐徐图之，必要时，可以牺牲一二。
　　他的女儿蕊娘曾是牺牲品之一。她未能完成他这个父亲的期许，他为她遗憾为她惋惜，将来皇后倒下时，他会为她报仇，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不想和皇后撕破脸，更不想压上赵家的颜面去指责皇后谋害他的女儿。
　　当郁婆拿出不算证据的证据时，赵阔只觉得好笑，他不露声色收下那些证据，答应郁婆定会为蕊娘讨公道时，没想过郁婆会利用他进宫面圣，更没想过郁婆会当着圣人的面直接指证皇后。
　　赵阔青筋暴起，震惊与杀意充斥眼底，他听见郁婆声声泪下，每一句血泪控诉坚定无比，仿佛疯了一样，咬着皇后不放。
　　郁婆不停跪伏磕头的间隙，赵阔瞥见郁婆含泪的眼，她目光掠过他，眼神中有蔑视有嘲讽，唯独没有害怕与慌张。
　　他早已明白过来，她根本就没想过他会为蕊娘讨回公道，她将那些证据交给他，是为了麻痹他，是为了今天当面控诉皇后！
　　郁婆早就知道光凭那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根本定不了皇后的罪，皇后太强大了，多年前赵妃没能斗过皇后，今天凭她一个小小的朝阳宫旧人，更不可能扳倒皇后。
　　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班哥恢复皇子身份，赵妃在朝阳宫受苦多年，她要为班哥搏一个筹码，让赵家人永无后路可退只能站在班哥那边，她要在圣人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要让皇后短期内不能向班哥下手。
　　所以她要闹，必须闹，她不得不闹！她贱命一条，她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尖厉的哭声响彻紫宸殿，犹如鬼魅般凄凉。皇后跽坐在绒毯上，端庄优雅，即使面对凄厉指责，她亦不动于山。她目光如水看向她的丈夫，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圣人垂目沉思，妻子投来的视线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她一如既往选择相信他，像年少时生死相随那般，她从容地等着他的决定。
　　圣人想到赵妃，想到他与赵妃初遇时的惊艳与震撼。对于他而言，赵妃象征着永安宫所有美好的岁月，他宠她疼她给她无上尊荣，可她太贪心了，竟肖想皇后的位子。
　　这些年圣人见过许多美人，美人风采各异，颜色美好，他喜欢她们，可到底差了当年那抹心动。
　　圣人这一生，有过一次真心，一次心动。真心给了皇后，心动给了赵妃。心动是过眼烟云，因为短暂所以美好，但它远远不能和他曾给出的那颗真心相比。所以皇后这些年无论做什么，他都假装不知。
　　可即便如此，圣人也不希望是皇后毁了赵妃。毁掉赵妃的可以是别人，但不能是皇后。至少，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捅到他面前，血淋淋撕开给他看。
　　圣人没有回应皇后的视线。
　　他在纠结在犹豫，他希望地上的老宫人不要再哭不要再喊了。他刚认回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和他一样从小受尽苦难，他对他有着天生的怜惜与同情，他不希望这孩子对他寒心，但他也不想皇后与他离心。
　　忽然那宫人的哭喊声停下，她蓦地站起来，似要做些什么。
　　不等人反应过来，皇后已经挡在圣人面前，她温婉的眼神陡然一转变成鹰隼般凛寒，大声喝道：“护驾！”
　　皇后乌云般的发髻占据圣人视野，圣人看着皇后窄小的肩膀，心头一暖，想起当年她挺身而出为他挡下刺客刀剑，亦是这般义无反顾。
　　圣人的目光落进郁婆眼里，郁婆心中升起无限绝望。她想，公道她是永远都讨不了了，她这条命是赵妃给的，今天还回去，也是应该的。
　　皇后比旁人机敏，她立时察觉郁婆想做什么。她的阻拦迟了半声。今日这场荒唐可笑自不量力的控诉，以及几天前赵家送上的大礼，在她心中搅起波澜，虽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到底令人憎恶恼怒。
　　迟了半声的阻拦未能震住郁婆，她拔下头上两支簪子合二为一，一把小巧的匕首初现形状，粼粼刀光，锋利无比。
　　“陛下，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我愿意用以死自证！”
　　皇后眼中闪过怒意。她不怕麻烦，但她不想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弱者的绝望一击，再如何轻飘飘没有力度，这种血溅当场的戏码，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郁婆今日死了，圣人会永远记得有个宫人在他面前控诉未果，继而自刎。
　　留在圣人心上的这道痕迹，将耗费她数年时间才能抹平。
　　眼看那匕首就要割破郁婆脖颈，千钧一发之际，空中响起一道风，一颗玉珠打落郁婆手中的匕首，少年身影闪过，仿若乘风而来，众人尚未看清他，他便已至郁婆跟前。
　　他出现得如此及时，众人皆松口气。就连皇后，也忍不住将眼神投到她这位新得的庶子身上。
　　少年红袍飒飒，背影削瘦，气质深沉，似阳春白雪又似冥冥幽夜，和无错那种大刀阔斧惊涛骇浪般的桀骜截然相反，他是沉静而稳重的，抱着自刎未遂的郁婆，不发一言。
　　郁婆泪眼婆娑，班哥来了，她今日这条命是还不了了。
　　郁婆不敢看班哥的眼睛，她闭上眼，只希望他不要责怪她自作主张。
　　赵阔的冷眼旁观从看到班哥出现时就变了眼神，他走上去想要帮班哥扶起郁婆，对上少年凛冽的眸光，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宁愿看她自刎。
　　皇后来了兴趣，她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会如何行事，是趁势卖惨将罪名栽到她头上，还是借着圣人那三分愧疚之心直接要求圣人严查当年赵妃疯癫之事。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在班哥身上。
　　少年放下怀中的妇人，他回头找寻圣人的眼睛。
　　圣人从皇后身后露出一张脸，犹豫为难：“六郎，你来了。”
　　班哥伏下去顿首，礼数周全，抬起眼，坚毅的眉眼，饱含泪水，唤了恢复身份后的第一声“阿耶”。
　　“阿耶，我阿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那些药物令她心智偶失，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恳求阿耶饶恕她。我去看过我阿娘，即使她疯了，也不曾说过皇后娘娘一句坏话，我相信，当年的事与娘娘无关，定是我阿姆受人蛊惑，才会误会娘娘。”

🔒无双
　　少年真情, 声声恳切。
　　没有怨，没有恨，更没有责备, 不经意流露出的一抹自愧与茫然, 仿佛今日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是他没能照顾好家里的阿姆，累帝后受惊。
　　他原就生得容色极好, 乌浓长睫, 眸子静黑, 一张玉白的脸仰起来, 端正秀朗，眉间哀蹙，与青涩年纪不符的谨慎小心, 患得患失, 令人更为动容。
　　众人看着他，心想：这个少年, 他本该尊养高楼傲然独立, 如今却这般懂事知趣，稳重得不像一个孩子。
　　一个人吃多少苦才能养成这样的性子？
　　圣人心头艰涩，他心中感慨比旁人沉重数倍。
　　他看着班哥，仿佛看到年少时被人无数次抛弃的自己。永远认错, 永远自省, 不敢怨恨，更不敢期盼。
　　他太清楚这种战战兢兢谁都不敢得罪只想保全自己保全家人的滋味了。他那时好歹享过富贵得过万人之上的滋味, 可是班哥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这孩子自生下来起, 迎接他的就只有苦难。
　　圣人不由怨恨赵妃, 恼她不信任自己，自作主张将他的孩子抛弃。
　　可是再恼，又能怎样呢？赵妃已经疯了。
　　圣人心头怨怼无法发泄，狠瞪一眼赵阔。赵阔无意代女受过，莫名其妙受了这一乜，二丈摸不着脑袋。
　　圣人怨完赵妃，忍不住斜视身侧的皇后。
　　皇后不像赵阔，她五感灵敏，即使圣人只是淡淡的一瞥，她亦能立刻察觉其中的微妙。
　　皇后心中冷笑，姿态更为端庄典雅。
　　有什么好辩解的呢？本来就是她做的。
　　皇后投在班哥身上的目光从轻飘飘的打量变成凝重的审视，颇为遗憾：这么好的苗子，能伸能屈，机敏聪慧，可惜了，竟没有托生在她肚里。
　　一场大戏止于中途，尚未掀起浪花就被压下。班哥的主动退让，保全了各方的面子，皇后笑纳他的好意，和颜悦色仿若亲母，嘘寒问暖，关切怜惜。
　　皇后愿意做戏给足面子，班哥自然不会推让。两人一来一往，情真意切，眼含泪光，竟似亲母子。
　　圣人在旁边听着，感动不已。
　　他时而想：我的皇后还是很心善很喜欢班哥的；时而又想：班哥这孩子真是可怜啊幼年时竟连馒头都吃不起。
　　圣人一边抹泪，一边挥手召来元不才，吩咐他让御膳房将所有的山珍海味都送去清思殿让班哥吃个饱。
　　郁婆早就被人搀下去照看，赵阔脸色尴尬，站在角落里进退不能，只能被迫欣赏班哥和皇后母子情深。
　　看着看着，连他这个真正的外祖父都快产生错觉，仿佛眼前这两人，才是真正的母子。
　　赵阔甚至迟疑了一下，认真思量班哥是不是真的缺母爱，不然怎会露出那种崇拜向往的神情。
　　班哥崇拜向往的眼神落进皇后眼中，皇后却没那么容易被蛊惑，暗自感慨：这小子，还挺会演。
　　好在圣人喜欢看，这小子也懂分寸，那就陪着演吧。
　　皇后掉一滴泪还是掉一行泪，事先是算好的。她掉着母亲心疼孩子的泪水，神思飞到金銮殿——那座小小的偏殿，江南道的官员正等待她的召见。
　　别人都以为皇后疼惜班哥连连落泪的时候，班哥却看出皇后心不在焉。他今日这一场，是为了博取圣人怜惜，而非皇后怜惜。皇后永远都不可能像怜惜她自己的孩子那般怜惜他，她连厌恶都懒得给。
　　班哥清楚地知道，现在的他，在皇后眼里跟蝼蚁无异。一个手握大权的人，怎么可能将一个孩子当做对手呢？
　　郁婆的思虑太多余，她对皇后的印象还停留在数十年前，那时的皇后也许会在后宫花费一二精力，但现在的皇后已经不屑于在后宫浪费丁点功夫。
　　永安宫多出一个皇子，这个皇子是生是死，对皇后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与其担心皇后对他下手，不如同情赵家会被皇后打压。
　　班哥体贴地为皇后的离场做好铺垫，他主动结束这场母子情深的戏码。皇后临去前满意地投去一个眼神，这个眼神高傲冷淡，却比方才所有的眼泪都来得真实。
　　宝鸾藏在帷帐后大气不敢出。堂内发生的一切被她看在眼里，少女老气横秋默声叹息。
　　班哥这个皇子，做得真不容易啊。
　　一来就跟皇后娘娘对上，她要不要提点他两句呢？
　　好歹她也做过这么多年的公主，她讨好撒娇的手段可比他强多了呀。
　　皇后走后，室内轰然安静，没有哽咽泪声，只有圣人和班哥两个父子对望。
　　圣人鲜少与儿子们共处，比起儿子，他更喜欢女儿。女儿会撒娇，会甜甜地喊“阿耶”求他抱抱举高，儿子可不会这样。
　　圣人头疼，该说些什么好？
　　先前皇后在时，班哥一刻不敢松懈，怕节外生枝，连往宝鸾所在的方向看一眼都不曾。如今皇后一走，他迫不及待去寻帷帐后的身影。
　　少女小小一个脑袋藏在青纱帐后，他的心安定下来，旋即又提起来。
　　她都看到了吧，他在皇后面前委以虚蛇的时候，她会不会觉得他很没用，连为自己的母亲讨回公道都不敢？
　　班哥从不在意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何模样，是卑微也好尊贵也罢，他认定自己卓然不凡，就算一时受困不得不低声下气，他也不会沮丧失意。天生比人多一窍的玲珑心智，令他生来就有人中龙凤的底气与狂妄，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份狂妄埋得越来越深，不露山不露水，但它一直在那里，从未消失。
　　他想做什么就做了，做之后会怎样，全在掌控中。一件事摆在面前，他只看得到他自己和他想要的，至于别人怎样，他从未放在眼里。
　　可今天，一份陌生的不安忽然在他心中滋长。
　　他猛然回过神，发觉自己算漏什么——宝鸾会如何想他？
　　他不再是随奴，他已是皇子，随奴可以任人磋磨，落泪卖惨家常便饭，可皇子哪能动不动就哽咽哭泣？
　　她也许会想，这个人，他换上华服，骨子里依旧卑贱。
　　圣人发觉自己的儿子双眸迅速黯淡，脸上的笑容也僵硬起来，圣人关心道：“六郎，你若累了，便下去歇息罢。”
　　宝鸾听见班哥要走，想起自己还没和圣人当面辞别，一时慌乱，踩到纱帐，高几上的香炉翻下来。
　　“谁在那里？”圣人问。
　　元不才小声道：“陛下，三公主一直都在，只是没有露面罢了。”
　　圣人心头一紧，高亢的声调变得柔和：“小善，是你吗？”
　　青帐被风吹动，似碧波流转，渺渺朦胧。少女娉娉袅袅自帐后缓步而出，白色鹤氅曳过地砖，暖香浮浮，她云鬓花颜，似青山绿水中一位仙人腾云凌波，款款来至众人眼前。
　　“阿耶。”宝鸾面躁，呼出声才察觉喊错，软声改唤：“陛下。”
　　班哥眸心漆黑，目光随宝鸾而动，她越来越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坐到他身旁，同他跽坐同一块绒毯。
　　将班哥当成昔日忠仆的那份随意亲近就和宝鸾随口喊出的那声“阿耶”一样，皆是惯性使然。那声“阿耶”可以轻易改口，但挨肩同坐一块绒毯，却没有那么容易随便推翻。
　　刚坐下就走开，是个人就能看出她给人脸色看。
　　她哪能给班哥脸色看？班哥给她脸色看才符合世人的认知。
　　宝鸾本就紧张，和圣人辞别的同时，还要思量和班哥的正确相处方式，这两件事对她而言，皆不容易，凑到一起，那就更乱了。
　　宝鸾脑子浆糊一团，但她没有谁都不理沉默自闭。即使此刻慌乱不安，她亦记得问候圣人，问候赵阔，问候班哥。
　　对班哥的问候，和旁人稍有不同。
　　刚才那一幕幕多么惊险可怕啊，也就是班哥心胸宽广甘愿一个人承认所有委屈，才能化险为夷。
　　宝鸾的想法很简单，她看到班哥落泪，听见他说的那些话，她就倾向他，甚至连班哥在皇后面前落泪，她都在想：班哥还不知道皇后娘娘有多可怕，那可不是个任人攀附的好对象啊，我得找个机会提醒他。
　　宝鸾嘴里说着不痛不痒的问候，大氅故意甩到班哥腿上，一只手悄悄伸出去，将擦泪的罗帕塞给他。
　　薄薄的罗帕落在班哥手里，似握了一团冬日暖阳，暖意自四肢血液蔓延，熏得班哥呼吸都烫。
　　他看着身侧窈窕纤柔的小娘子，眼底渐渐涌起笑意。
　　他怎能担心她看轻他？
　　他狼狈不堪求人鞭打换银钱，她没嫌他卑贱；他低声下气哀求做她骑马的人凳，她没嫌他卑贱；他死乞白赖伏在地上吻她的鞋以示讨好，她也没嫌他卑贱。
　　他在皇后面前虚情假意，她又怎会嫌他卑贱？
　　班哥随即想到：哦，原来我也会犯蠢。
　　班哥走的时候，顺便带走了赵阔。室内只剩宝鸾和圣人。
　　面对失而复得的儿子，圣人不知如何相处，但面对宠爱多年的“女儿”，圣人几乎下意识哽咽出声：“小善，阿耶的乖女儿，到阿耶身边来，让阿耶好好瞧瞧。”
　　宝鸾泪水潸然：“阿耶——”
　　圣人跨过大案，张开臂膀将宝鸾搂进怀里，轻拍她背，慈父心切切：“小善，你为何要将自己关起来，为何刚才要唤阿耶‘陛下’，是不是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了？你告诉阿耶，阿耶替你出气。”
　　宝鸾哭道：“我……我不是阿耶的女儿了。”
　　圣人既懊恼又心疼，懊恼自己被偷龙转凤的事震惊未能顾及宝鸾，心疼宝鸾这几天担心受怕不知哭过多少回。
　　圣人早就想清楚，无论宝鸾是不是赵妃，她都是他的孩子。他疼爱宝鸾，本就跟赵妃毫无关系。
　　倾注在宝鸾身上数十年的父爱，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他有那么多亲生孩子，多一个养女又何妨？
　　圣人每次看到宝鸾，就会想起多年前朝阳殿那场大火，一个几无声息的婴儿在他的怀中，顽强地睁开眼，啼哭出她生命中的第一声呼喊。
　　她那么小一团，是他见过最脆弱的生灵，御医都说她没了气息已经死去，可她活了，她在他的臂膀中活了过来！
　　他抱着她，听她洪亮的哭声，通天的怒火瞬时熄灭，从未有过的敬畏与喜悦油然而生。那一刻他发誓，他一定要将这孩子抚养成人，让她活到百岁，一生无忧。
　　圣人抹去宝鸾面上的泪水，慈爱道：“你依旧姓李，依旧是公主，朕要赐你封号，让你做无双公主，食邑临川清河常山巴陵四郡。”

🔒躲避
　　未及厘降, 先开邑封，食邑四郡，盛宠之恩。
　　公主及笄前册封并非罕事, 如清露公主李云霄, 便是幼年加封。但李云霄空有封号，并未享汤沐増赋之事。李氏皇室中，及笄前就享食邑之恩的公主, 只有康乐长公主一人。
　　康乐长公主及笄前食邑两郡, 封户五千, 已是特殊恩宠。太上皇疼爱女儿--------------?璍, 于康乐出嫁时增封五千户，是以康乐长公主食邑万户，位同王爵, 风光无比。
　　如今宝鸾首次受封, 便已食邑万户，且临川清河常山巴陵四地, 人杰地灵, 民熙物阜，无论哪一地，皆是皇家子孙梦寐以求的封邑之地，圣人一口气将四郡全都给了宝鸾, 大方程度, 令人咋舌。
　　圣意下至中书省，侍郎舍人们目瞪口呆。
　　“公主小小年纪, 怎能享万户之赋？”
　　“陛下此举, 未免失衡。”
　　“公主并非真正的皇室血脉, 厚养宫中便已足矣, 何必赐汤沐受赋之恩？”
　　拟旨之事拖了三天，侍郎舍人们观望太极宫的态度，然太极宫不曾派人阻拦，皇后那边也没有只言片语。众吏心中明了，知道此事已成定局，未再拖延，依圣人之意，制敕册命。
　　圣意昭明，永安宫人人震惊。
　　短短十日，天翻地覆风波起伏。偷龙转凤一事，随奴成皇子，公主成鱼目，人人嗟叹命运无常造化弄人。三公主美丽和善，交好之人数不胜数，这位如珠似宝的小公主该何去何从？众人皆为之担忧。
　　就在大家惋惜小公主的命运时，圣人的封册昭告天下，昔日帝国的明珠依旧是皇室的掌中宝心头肉。
　　食邑四郡赋万户，封号无双，恩宠无双。
　　郁婆听闻宝鸾加封之事，心中再如何怨圣人当年对赵妃薄情寡义，也不得不感慨一句：“陛下待三公主极好。”
　　纵使混淆皇室血脉，亦未抛弃未冷待，寻常世家郎君都未必能做到的事，一国之主做到了。
　　对于三公主而言，陛下是位好父亲。可对于其他人，陛下未必能……
　　郁婆忧心自己养了数十年的孩子也会盼望这份父爱，这份父爱高不可攀，若是有所期待，必会为之所伤。
　　红墙堆雪，冬梅满树粉白，清寒凛冽。廊庑竹帘晃动，帘内熏笼暖暖，少年跽坐缂毛坐毯，宽袖玉带，烹茶品棋，肤白颈长。他指骨修长，一枚黑玉棋子捏于指间，悠然自得。
　　宫人们偷觑自己的新主人，小皇子虽年少，比不得那些长成的青年高大威猛，然他修长清瘦，自有一番迢迢风姿。少年俊美，眉目如春，唇角噙笑，似山间雪云间月，勾得人心生向往。
　　她们初来清思殿时，因听闻侍奉的郎君长于山野做过虎奴做过随奴，皆心灰意冷。一个乍享富贵之人，能有什么教养呢？他若粗鲁野蛮，她们只能终日受苦。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郎君谦逊有礼，清嘉温润，并不像她们想象中那么粗俗无知。他待人待物，进退有度，对仆从更是亲切温和，竟像从小生长于永安宫似的，气度端雅，可与太子殿下比肩。
　　数日功夫，众人皆折服在班哥袍下，这种容姿出色谦谦有礼的少年，谁人不爱？
　　他不自卑不自大，遇事肯虚心向人请教，从不端架子，恰到好处的热情，如春风拂面。清思殿有这样一位郎君，众人的心渐渐安定，偶尔遇到好事长舌之人，殿内宫人言辞切切维护班哥，不肯叫人说班哥一句坏话。
　　廊外三两宫人正为琐事争吵，声音细碎，随风晃晃摇摇吹进三面竹帘内。
　　——“拾翠殿办宴，与我们何关，你巴巴地跑过去帮忙，六殿下颜面何在？”
　　——“我只是好心帮忙，哪里想那么多？”
　　——“拾翠殿那位和我们六殿下的渊源，满宫皆知，若被人瞧见清思殿的宫人出现在拾翠殿，别人指不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埋汰六殿下。”
　　——“他们也真是的！凭何拿六殿下以前的事揶揄？六殿下就算做过随奴又怎……”
　　说话的宫人被人捂住嘴，两人忌讳莫深。
　　那些贵族郎君娘子能拿这种事说笑，他们这些奴仆可不能乱传话。
　　吵嘴的两人渐渐走远，帘内侍候的宫人们白了脸。
　　今日廊庑遮帘煮茶赏雪，乃是六殿下一时兴起，这地方偏僻，除了随侍的人以外，其他人并不知道六殿下在此。
　　宫人们惶恐看向熏笼边跽坐的少年，他缓缓抬目，面上并无恼色。
　　宫人们不由怜惜：六殿下心胸宽仁，当真君子典范。
　　班哥挥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
　　梅花香寒，粉白几枝插于玉瓶内。班哥扔了棋子，面上温润之色顿消，眼底戾气躁动，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拔出玉瓶里的枝条。梅枝折断，花瓣空中飞舞，破碎的残瓣拂过他的长眉，悠悠旋落袍间。
　　郁婆在宫内休养数日，对宫内流言蜚语有所耳闻。偷龙转凤虽落下帷幕，但众人的窃窃私语却尚未消失。
　　圣人已经认回班哥，认下宝鸾，无论是真皇子还是假公主，两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身份。众人不能拿身份说事，便拿两人从前的过往说事。
　　堂堂皇子竟给自己的养妹做奴，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茶后闲话。
　　郁婆以为班哥是因为方才那两位宫人的话心生恼意，轻声劝慰：“这些无聊的话传不了多久就会消失，永安宫永远不缺新鲜事。”
　　班哥凝望墙那边的拾翠殿，眼底阴沉之意更盛。
　　原来她办宴了。
　　她办宴却不请他。
　　她为何不请他？她为何不肯同他见面？
　　班哥摧花的手捻出黏稠花汁，一滴滴从他指间滑落。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讥讽嘲弄，他只在意她为何不理他了？
　　自那日紫宸殿宝鸾送班哥帕子后，就再没和他见过面。她刻意躲着他，即便两殿相邻，两人亦未偶遇碰面。
　　郁婆见惯班哥人前装笑人后阴鸷的模样，但凡他眸中涌起阴恻恻的寒意，那便是他装不下去要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了。
　　郁婆着急：“班哥，这是皇宫，你身份不同往日，切不可任意妄为。”
　　班哥转眸轻笑：“阿姆别怕，我知道分寸。”
　　郁婆又说了些什么，班哥一味颔首点头，实则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心里挂念宝鸾，既恼怒又郁闷：到底为何？为何小公主要躲他？
　　小公主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不会为偷龙转凤一事怨他，她若怨他，当日前往紫宸殿的路上就不会和他说那样一番祝福之辞，更不会见他在皇后面前落泪后悄悄拿罗帕给他。
　　她似雪一般纯真善良，他笃定自己能够再次靠近她，以新的身份，获得她的亲近得到她的关切。可这几天，他去寻她，她竟避而不见，还悄悄托人带话给他，问他能不能重新向圣人请恩换一座宫殿居住。
　　她躲着他，甚至都不愿和他相邻而居！
　　为何？到底为何？
　　“哗啦”一声，班哥掀翻棋盘，站起身。
　　郁婆骇一跳，想要拉住他，但见班哥转肩看来，漆黑发戾的眼眸中，并不全是幽冷阴郁。
　　他双眉若蹙，多愁无奈，像受了极大的委屈，眼睛通红，似有泪意。
　　少年低喃：“阿姆，难道我不该拿回自己的身份吗？”
　　郁婆从未见过班哥这种模样，无论何时，他总是沉静从容，傲世轻物。他脸上的笑有多亲和恭谦，心里就有多不屑一顾，他从来不会质疑自己不会后悔，有时候她看着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不属于这俗世的一块云间山石。
　　足够坚硬，足够冷情。
　　可就是这样一块山石，懊恼茫然地问她：难道他不该拿回身份吗？
　　郁婆发怔半刻，迟缓道：“……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该不该做一件事。”
　　班哥凝望墙那边的拾翠殿，风里明明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却恍惚听到小公主与人玩闹的声音。
　　班哥情不自禁往前两步，宽袖被风舞动犹如鹤飞。
　　郁婆在他身后道：“班哥，永安宫不是个好地方。”
　　班哥眼睛黑泠泠，盯望拾翠殿飞檐楼阁：“阿姆，这地方好不好，别人说了不算，我说它好，它便好。”
　　郁婆噤声。
　　班哥指了矮墙那头：“阿姆，你知道那里住了谁吗？”
　　郁婆答：“知道，是短你半天出生的那个孩子。”
　　她至今都想不通，赵妃那日生产过后，半天功夫，到底从哪里寻来的女婴？
　　班哥声音低柔：“可惜那日你被人扶下去未曾见到她，你若见到她，定也会喜欢她。她是个最可爱温柔的人，这世间没有比她更漂亮更温善的人，你只要瞧她一眼，就会爱她娇憨模样。她在哪里，哪里便光华万丈。永安宫有她，便如仙宫。”
　　郁婆讶然。
　　不等她细看班哥面上柔意，班哥骤然冷笑：“可她最易上当受骗，现今不知是谁，在她面前胡言乱语，撺掇她躲避昔日旧人，待我查出……”
　　郁婆后背一寒，来不及说什么，眨眼功夫，班哥随风消失。
　　白垣墙外，殿瓦高檐，少年身影如箭，极好极快的轻功，鬼魅般行走于拾翠殿屋舍之上。
　　拾翠殿中，宝鸾被人围坐中央，满殿丝竹乐起，伎人舞如水蛇，觥筹交错，笑声四溢。
　　李世跽坐案旁，隔开宝鸾身边所有想要近身的贵族郎君，一掌拍向长案，呵斥聒噪的小娘子们：“吵死了，一刻不停歇，我三妹都快被你们吵得耳聋了！”
　　少女细小的声音幽幽飘来：“……那倒没有。”
　　李世面热，赶开围着宝鸾的小娘子们，扭头同宝鸾道：“小善，和二兄说说话，二兄来了半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能搭上。”

🔒妹妹
　　永安宫公认第一大煞星, 乃永国公齐邈之是也。其次则是清露公主李云霄和雍南王李世，此二人煞猛程度不分上下，且家中排名皆占一个“二”, 一个二公主, 一个二大王，众人私下送“美名”，称“永安二大煞”。
　　永安二大煞的名头虽不如长安第一大煞星齐邈之, 无法吓坏长安各大里坊的小孩, 但在永安宫里, 吓坏几个胆怯的贵族小娘子自不在话下。
　　只见几个被李世吼走的小娘子脸皮薄, 平白无故被人吼叫一通，眼泪瑟瑟，百般委屈。
　　一委屈, 气性上头, 又重新围了过去。
　　李世眼里哪看得到别人，他有千言万语要同他的三妹妹说。李世高大壮硕, 一膀子撂出去, 赶人犹如提小鸡，贵族郎君们纵是畏他，为了表现自己的君子风范，不得不挺身而出挡在小娘子们身前。
　　众郎君：“二大王, 你这是作甚？”
　　宝鸾也道：“二兄！”
　　李世哼一声, 满脸不高兴。
　　李世封王早，出宫开府后自有另一副人际往来, 宝鸾交际往来的这些小郎君小娘子, 素日跟他沾不到半点关系, 他若喝酒参宴, 往来的也是这些小郎君小娘子的兄长父亲们。宝鸾的小宴，在他看来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小孩子过家家的酒宴，何必当回事？
　　李世三大五粗杵在那，郎君娘子们面面相觑。
　　宝鸾盛一杯酒，拽住李世袖角，温温软软抬眸一望，明眸流波，水洗晴空。
　　李世凶恶的面色稍霁，叉腰的手不自觉垂下。
　　他自小就喜欢这个妹妹，粉雕玉琢玲珑可爱，不吵不闹和别的小孩都不一样，得她一句甜甜的“二兄”，心情能欢喜一整天。她懂事乖巧，又生得那般漂亮模样，恨不得叫人捧在手心疼。
　　他幼年学武，吃不了苦，妹妹为他落泪为他求情，因他行事鲁莽不知收敛，差点害她被马踩死，她从未怨过他一句。他暗自发誓，定要习得一身好武功保护她，将来不叫任何纨绔子弟伤她心。
　　如今晴天霹雳砸到她头上，她不是赵妃亲生的女儿，和他们李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不等纨绔子弟伤她心，老天爷的作弄便已令她伤心欲绝。
　　满长安城都在讨论她的身世，什么糟乱话都有，他听不得那些话，将人都下了大牢，御史弹劾他的折子满天飞，但他不在乎。
　　这就是他的妹妹，是他最喜爱的小妹妹，就算将来永安宫不认她，他也认她。
　　宝鸾见他发呆，轻声道：“二兄，你吃酒，我们到旁边聊话，莫要为难旁人，好不好？”
　　李世接过酒一饮而尽。
　　宝鸾晃晃他胳膊，目光点了点那几个被李世吓坏的小娘子：“二兄，她们皆是我的友人，你将她们吓哭，以后谁还来找我玩？”
　　李世一顿，被宝鸾乌灵灵的水眸期盼，面上躁红，高壮的身躯弯下，取过案上一壶酒，形容拘谨，敷衍地向小娘子们敬酒，以作赔罪。
　　干戈化玉帛，宴上再次热闹起来。
　　经过刚才那么一闹，李世拉着宝鸾去廊下说话时，众人自觉让开，没人再扫兴跟上去。
　　兄妹俩悠悠走过雕花栏杆，悠扬的琴乐声越离越远，一座小巧精致的木桥架在庭院中央，桥下湖水结冰，三两株红梅料峭墙头。宝鸾歪头朝红梅的方向望一眼，李世解下大氅，双脚一点纵身跃出栏杆，折下两支梅返回，递给宝鸾。
　　“小善，打了你的客人，是我不对，你莫要生我气。”
　　宝鸾怀中抱红梅，笑声清亮柔婉：“二兄，你真好，我不生你气，以后我再也不生你气。”
　　李世高兴，转身又要飞出去折梅花，早知道一株梅这么好使，他就该将整棵树都抱来。
　　宝鸾拦住他：“二兄，折一枝梅是雅兴，折一树梅是败兴，我们坐下赏梅慢慢说话。”
　　李世眼睛亮晶晶，道：“小善，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宝鸾问：“哪里不一样？”
　　李世笑：“更美丽更温柔，更讨人喜欢啦！”
　　宝鸾双颊刷红，掐他手臂：“二兄。”
　　李世哈哈大笑。
　　他笑声如雷，听在宝鸾耳里，别有一番滋味。她眼角慢慢润红，想到这几天颠覆她人生的事，鼻头越发酸涩。
　　李世察觉她的异样，以为自己笑起来太粗犷，吓到了她，连忙敛笑，压低嗓门，哄道：“小善，莫哭，二兄不笑了。”
　　宝鸾靠在李世肩头，黑眸水光潋滟：“二兄，你真好，你们都这么好，你们待我的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我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报恩呢？”
　　她曾以为自己一夜之间失去亲人友人，她不怕自力更生贫苦清寒，她只怕再无人爱她。
　　像做梦一样啊，噩梦与美梦两相交织，她真怕梦醒来，她现在重新得到的亲人友人是假的。失去的时候不害怕，重新得到的时候却害怕了。
　　宝鸾尚未和人聊过偷龙转凤的事，没人敢在她面前提，怕她伤心怕她介意，他们只贺她得了无双公主的封号，得了食邑四郡的殊荣。大家说得多了，有时候宝鸾生出错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在宫人来禀，六殿下前来探望的时候，宝鸾想到班哥，才会有从梦里回到现实的真实感。
　　宝鸾同李世道：“二兄，你掐我一把，狠狠掐。”
　　李世哭笑不得：“小善，二兄不疼，你那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没必要让我掐回来的。”
　　宝鸾眼神幽幽：“二兄，你是真的吗？”
　　李世神经大条：“什么真的假的，小善你在说什么？”
　　宝鸾摇摇头，笑道：“没什么。”
　　这几天她到处往来，到处和人说话，和人玩闹，身边一刻不停歇总是有人陪，可心弦仍是紧绷。像是镜里看花，井中捞月，仿佛现时的花团锦簇与欢声笑语一碰就消失，她连入睡都不敢。
　　她明明、明明做好准备孑然一身了呀，胆小鬼，贪心鬼，李宝鸾你真是没出息啊！
　　李世的胳膊越来越重，低头一看是宝鸾扔了红梅抱住他胳膊，她越抱越紧，明丽秀美的面妆仿若牡丹花般娇嫩动人，眼下两道隐隐的乌青。李世一怔，来不及细看，宝鸾垂低长颈，喃喃问：“二兄，齐无错哪去了？”
　　李世眉头皱紧又舒开，少女长睫似羽，咬着绯红樱唇，似玉水青山不知情，又似月下花眠太多情。
　　小善长大了啊。李世忧伤地想。
　　“他忙着杀……”李世将话咽下去。他最多是关人进大牢，齐无错却不得了。
　　无错无错，永无错处，真是狂到极致。
　　拜他所赐，如今长安城再无人敢说小善半句不是。
　　李世口风一转，道：“他忙着置办屋宅呢。”
　　宝鸾好奇问：“他买新宅子作甚，要搬家？”
　　李世道：“谁知道他作甚，他这个人，疯疯癫癫，做事从无章法。”定了定，小心问：“小善，你想见他啊？”
　　宝鸾默然，睫毛闪了闪，道：“我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或许她只是患得患失，想见所有人。
　　或许她只是想借齐邈之的灼灼光芒，让自己尽快清醒。
　　她这几天，跟喝醉似的，晕晕沉沉，真是不好受。
　　小宴从正午到黄昏，乌金坠云，月梢初露。
　　宝鸾陪李世喝了几杯，倦意袭来，回寝屋闭眼小憩，睡一觉醒来，才过去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屋外已是浓黑长夜。
　　庭院里石柱灯点点似星，婉约的长安小调从前殿饮宴飘来，断断续续，隐隐约约。月光薄寒似纱，银色清辉晃叠成影，牙钩悬起床帐，帐随风动，似暮霭尘烟般朦胧缥缈。
　　宝鸾自帐内而出，面凝新荔，眉目惺忪，一只绢袜松松垮垮挂在脚上，另一只不知所踪，雪白莲足踉踉跄跄行于花枝毡毯。
　　绿色窗棂漏泄几缕月光，墙上清冷山水画若隐若现，宝鸾取下透蓝琉璃灯罩，点亮一盏灯。琉璃灯中看不中用，豆大一点暖黄烛光，只够照亮足下的路。
　　宝鸾屋里没留人伺候，她怕被人知道自己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为她的身世，已招出惊天麻烦，她不想再让圣人徒增烦忧，更不想惹人误会。传出去自己因为一如既往的宠爱而寝食难安，多么荒唐。
　　宝鸾赤着一只脚提灯找袜，绢袜没找到，找到粉白梅花。
　　插在瓶中的红梅，李世特意为她折的那几枝，不知所踪。红梅变粉梅，宝鸾揉眼睛，困惑“咦”一声。
　　除花瓶中的粉梅外，案上多出一盏花灯。硕大一盏，六面描仙鹤腾云，中间一面描美人秋千。那美人袅娜飘逸，翩若惊鸿，花藤秋千伴她高飞入云。
　　灯芯一点，刹那流光溢彩。美人面庞，如雪如玉。
　　美人眼熟，似在哪里见过。宝鸾抬眸，银镜映出她的脸，盈幽烛光流转面颊。
　　她认出画上的人，好像是她自己。
　　宝鸾不敢确信，提起那盏灯，心中一半困惑一半欢喜，灯下露出一封信，上面的字迹她曾经见过。
　　纸上一首诗，两人合力写就。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上面留有公主印章和她自己名字，后面添出新墨迹。
　　—— 闻道阊门萼绿华，昔年相望抵天涯。岂知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
　　彼时题诗，宝鸾未觉如何，现今再看，面红耳赤。
　　尤其是添上四句后。
　　——常听人提起那天门内的仙女，咫尺天涯无缘得见，可像那秦史般参加盛宴后，竟然能够偷见藏于宫中最美的那朵花。
　　宝鸾几乎立刻想到这几日对班哥的躲避以及今日的小宴，脸庞烧红。
　　其后又留一行字。
　　提灯见月，长夜相待，卿若愿之，不胜欢喜。
　　宝鸾抿唇，拿起信又放下，心想：做了皇子，连心性都霸道起来，难道她不去，真要等整夜？
　　宝鸾重新看信，看后面新添的字迹，看着看着嘴角扬起弧度。
　　他才做皇子多久，已经学会这种文绉绉的话啦。
　　宝鸾心里一个声音说：其实她也不是不想见他，她躲着他，完全是她自己的毛病，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过错，让他等整夜呀。
　　心里又一个声音说：难道你不怕见了他，梦就醒了吗？万一现在真是做梦呢，阿耶没有认下你，你也不是什么无双公主。
　　宝鸾三翻四复，游移不定，目光定在美人灯。
　　这么好看的美人灯，定费了许多心思。
　　她要是连声谢谢都不说，多没良心啊。
　　少女趿鞋往外，手里一盏美人灯，刚走出檐下，听见头上动响。
　　屋顶上，少年宽袍似鹤飞扬，身后一轮月亮，皎洁无比。

🔒心魔
　　冬山如睡, 寒夜对镜。
　　亭榭楼阁，白雪皑皑。
　　那少女一袭白狐大氅，如山中雪玉, 极致清丽, 手里一柄红璎美人灯。她听到声响，抬目仰望，兜帽垂落, 黑夜与灯光于她面上光影摇晃, 映出乌蓬似云, 唇红颈长。
　　飞檐之上, 那少年面若冠玉，白袍如雪，周身一层融融光影, 月光流荡漾出他眉眼含春, 清嘉温润。他垂眸相望，唇角噙笑, 两字口型, 无言呼唤。
　　——小善。
　　宝鸾错愕，万没想到屋顶上有人。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翘头履踩上雪地埋枝，“嘎吱”一声。
　　她低头去看自己踩到了什么, 一垂眸的功夫, 少年乘风而起，踏月翩然。
　　他起势飞向她, 像月中飘出的仙人, 袖袍被风鼓满, 疏懒垂落的黑发泛着盈光。花起花落, 雪飘人间，夜色与月色全都消融，少年一人之色，令天地生灵，万籁俱寂。
　　他款款来到她跟前，这样近的距离，他低着头，浓黑长睫沾了雪霜，清瘦的指骨接过她手中美人灯，面颊晕红，似有赧意。
　　“好久不见。”他声音哑哑的，酥酥的，绵绵钻进人耳中，像是欢欣又像是幽怨：“你总算肯见我了。”
　　温热的呼吸扑至宝鸾面上，宝鸾魂魄归位，瞠大的眼害羞垂下，噗通猛跳的心仍在作乱。她盯看自己的鞋，目光不自觉游荡至他的白袍，袍上兰桂暗纹，没有熏香，却有一抹清雪泥土芬芳。
　　世人多推崇白衣卿相，士子以白衣飘飘为雅，她见过许多人穿白，却无一人穿白似他，不显清柔，巍如玉山。
　　“我我我何时不肯见你了。”宝鸾心虚，一边想着他刚才飞落时可真好看，一边为自己的躲避找理由：“我只是、只是最近有些忙……”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好吧，你只是最近比较忙，不是在躲我。”班哥轻笑，黑眸乌漆明亮，专注看她。
　　她明丽如画的面上浮一层羞愧、慌张和尴尬，是女孩家暗藏的心事被挑明后的闪躲。他眼中涌起秋波粼粼般的笑意，压在心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呼吸无比轻快。
　　她只是躲他，并没有厌恶他讨厌他，她还是愿意和他见面同他亲近的。他悄悄跟了她一天，忐忑不安憋屈郁闷，甚至涌起杀人的冲动，直到现在，他见了她，同她面对面，总算能够松口气。
　　他的心平静了。
　　宝鸾被他的笑声烫得耳尖发红，扭捏起来，不敢抬目，睫毛闪啊闪，将话转回去：“你怎么在屋顶上等人呀，别人一抬头就能看见你，要是被发现，你会受训的。”
　　班哥眼睛亮晶晶盯着她：“不会被发现，别人抬头，我就躲起来，只有你抬头，我才不躲。”
　　宝鸾被他热烈的凝视羞得脸更红，一抿唇，侧过身，低喃：“这么黑，外面也没点灯，屋顶隔那么远，你怎知是不是我。”
　　班哥唇边浮着笑容：“我趴在你屋上，听着你屋里的动静，当然知道是不是你出来了。”
　　宝鸾顿时扬起眼睛，瞅着他，双颊涨红：“你偷窥我？你是不是扒屋瓦了！你看到什么了，听到什么了，你怎么这么……”坏字咽下去，抽口气道：“这么胆大。”
　　又闷声道：“你以前不这样的……”
　　班哥心道，我以前当然不这样，我是随奴天天跟着你，哪需要爬屋顶偷看呢。
　　面上低声下气：“我没有扒屋瓦，我只是趴在上面，什么都没做，最多偷听了几声酣睡声。”
　　宝鸾立刻道：“什么酣睡声？我睡觉打鼾？不，不可能，我怎会打鼾呢，肯定是你听错了。”
　　班哥忍笑道：“真的听见了……”
　　宝鸾瞧清他眼中狭促的笑意，又急又气。他骗她呢，故意逗弄她。
　　这个人，他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百般顺从，小心翼翼。他以前哪里敢这样待她呢？她说话声大点他都要惶恐紧张，生怕她抛开他不要他。
　　她心想，以前他虽顺她的意，但他现在这样却更好。
　　他活得鲜活自在，她替他高兴。
　　班哥见宝鸾突然背过身，他提灯的手蓦地攥紧，唇边笑意荡然无存。
　　她又不理他了？
　　班哥目光冷肃沉暗。下一刻，他大步上前，绕到她面前。
　　宝鸾瞧见他脸上凛然无比的神情，惊跳一下。只一瞬，那抹厉色消失，她再想看仔细些已经寻不到，她的衣角被人拽住，少年面容如烟拢雾，哀愁失落，声音哑得似要哭出来：“你别生气，是我错了，我不该撒谎骗你。”
　　宝鸾黑白分明的杏眼眨了眨，如实道：“我没生气，你不用跟我认错。”
　　少年急促表现自己的知错就改：“是我鲁莽，我不该因为自己难过就趴到你屋顶上等你，更不该因为太想和你说话就编出谎话惹急你，你打我骂我吧，是我不好，我惹你厌烦，我什么都做不好，我……”
　　他揉揉眼睛，声音哽咽：“我是世间最没用的人。”
　　宝鸾惊慌发急，一只手捂住他的唇：“你怎能这样说自己，我真的没有生你气，我也不觉得你鲁莽有错，你别伤心，怎么就成世间最没用的人了？你现在是皇子，是天之骄子，哪能这般轻视自己？”
　　班哥眼中涌起沮丧的泪光，看似痛苦地开了口：“早知道你会疏远我，我宁愿不做这皇子，殿下，我从来都没有攀龙附凤的想法，我只想……”
　　余光瞥见少女因他这话，目光从焦急到怀疑，他心里一咯噔，立马改口道：“纵使我以前有过攀龙附凤的心思，如今得了这皇子之位，享了几天天家富贵，只觉得没意思极了，锦衣玉食，无人分享，亦是黯然销魂。”
　　宝鸾紧盯他，道：“不是还有郁宫人吗？你可以和她分享的。”
　　班哥噎声，明白自己做戏太过，引她生疑，不宜再说话，干脆低眸含泪，默声不语。
　　少年秀骨清致，长身如剑，泪水欲落不落含在眼底，任是谁见了这一幕，都不忍心再苛责。
　　宝鸾嗟叹，怨自己多心，拍拍他手臂：“好啦，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富贵人人爱，谁不想锦衣玉食呢？你不必怕我介意所以故意遮掩，就算你在面前得意大笑，那也没什么不对，你拿回自己的身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班哥顺势而下，道：“殿下，你真是世间最宽容仁慈的人。”
　　宝鸾羞道：“我才多大，哪配得上宽容仁慈？你别夸我了，怪不好意思的。”
　　班哥道：“殿下这般好，所有的赞词都不足以形容殿下一二。”
　　宝鸾听到这熟悉的讨好话，又高兴又遗憾：他可真会拍马屁啊，她身边所有侍从加一起都不如他这张嘴会说话。
　　宝鸾正色道：“你不要唤我殿下，你自己也是殿下，这样不好的。”
　　班哥泪光朦胧假惺惺问：“那我唤你什么？我唤你殿下的时候你好歹肯跟我说几句话，我唤你一声小善，你就再也没有理过我了。”
　　宝鸾猛不丁被他“兴师问罪”，结舌起来：“我……我忙而已……抽不开身见你……”
　　前殿胡乐阵阵，宴间的鼎沸人声、行酒令的笑声从风里遥遥传来。
　　少年幽幽道：“确实很忙呢，办宴怎能不忙，招待这个招待那个，哪有时间抽身。”
　　宝鸾心里哎呀呀，嫌他计较小心眼，更嫌自己罪魁祸首令他变成这样，轻声细语硬着头皮道：“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吗？”
　　“谁知道有没有下次？”他忽然凑近，敏感地注视她：“我得趁现在多瞧几眼，就算以后你不再同我相见，我亦能宽慰自己，我并非孤零零一个人，这永安宫也曾有人同我亲近过的。”
　　宝鸾被他说得心都乱了，自责懊恼，握住他的手道：“我现在也愿同你亲近，只是我自己有心魔，总觉得那天翻地覆的事发生后，我不能再留在永安宫，不能留在我的亲人友人身边，我一见你，我就害怕自己梦醒。”
　　班哥静默半晌，忽然道：“我有法子替你解心魔，你若信我，就闭上眼。”
　　宝鸾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缓缓闭上眼：“什么法子……”
　　话音落，只闻耳边风声啸啸，身体腾空而起，被人打横抱在怀中。宝鸾吓一跳：“班哥。”
　　“别怕，继续闭着眼。”少年温柔声音如清水流动，修长指节拽下她的兜帽，将她严严实实捂住，不叫一丝风透进去：“解了心魔，以后你不能再避着我，可好？”
　　“嗯。”
　　月色沐浴一座座金玉交辉的殿宇，雕梁画栋，重檐殿顶。辉煌巍峨的永安宫如黑夜中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异兽，逶迤的长廊似鳞片般比列叠重，浩渺的湖池明净碧波，点缀各处。
　　两抹雪白身影纵闪于宫殿之上，风逐着少年少女，夜空横飞。
　　宝鸾依稀察觉自己凌在空中，想睁开眼看一看，又怕自己腿都吓软，她埋在班哥胸前，一双手搂着他腰，手臂颤抖，越圈越紧，悔不当初。
　　她弱弱道：“我不想解心魔了，我怕高，我们回去好不好。”
　　“就到了。”
　　宝鸾呜咽一声：“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你带我回去。”
　　风声更凶了。
　　宝鸾立马示好，抱紧班哥，蹭了蹭：“我跟你去，你千万别、别将我扔下去啊。”
　　窗间过马，咄嗟之间。少年的喘气声逐渐盖过风声，风声越来越轻，直至再无凛肆之威，他轻声道：“好了，可以睁开眼了。”
　　宝鸾颤颤巍巍从班哥怀中抬起头，眼睛眯开一条缝，浩渺璀璨闯进眼中。
　　风枝惊鹊，长安夜色，万家灯火，尽在脚下。
　　含元殿鼓楼之上，少年少女衣袂翩翩，银月斜挂西边，月落乌啼霜满天。

🔒人仙
　　鲜少见雪的都城今年已迎来第三场鹅毛飘雪。
　　盈盈月光似流波般浸着长安城, 白雪覆盖屋瓦，雪光与灯光交融，夜色绚烂, 流光溢彩。
　　俯瞰整座长安城的震撼, 无与伦比。
　　宝鸾被眼前夜景震得大脑空白，周身血液仿佛凝住，心跳狂烈。
　　“真、真美。”良久, 宝鸾摸了摸心口, 刚找回魂儿, 侧眸一瞥, 撞进少年光华明亮的眼。
　　如星般灿然诡谲，似春水般勾人魂魄。
　　宝鸾再次愕然失神。
　　班哥不动声色将脸仰近，既得意又欣慰。
　　他容貌出色, 自小便有无数人爱看他这张脸, 身条抽长后，更有男男女女示好。
　　一张招摇的脸蛋生在一个身份卑微的庶民身上, 并非什么好事, 为行事方便，他曾想过舍弃这副好皮相。
　　幸好、幸好。若是那时弃了，哪能得她今时为他惊艳？
　　“很美吗？”班哥唇角微扬，心中快意十足。
　　宝鸾呆呆答：“很美。”
　　他又问：“是长安城美, 还是六兄美？”
　　宝鸾轻喃：“都美。”
　　班哥一个转身, 满城绚丽灯火落在他身后，他笑盈盈看着怀中的宝鸾道：“待我年纪再长些, 会更美的, 到时小善不必观夜色, 观我即可。”
　　宝鸾满面绯红, 搂着班哥的手一下子抽出，手足无措，又怕跌下去，双手悬空抓拳，最终搂上他的脖颈，眼睛四飘：“你不是带我来解心魔的吗，心魔未解，你倒先自夸起来了。”
　　班哥脸上掠浮晕红，低声道：“我现在就在为你解心魔啊。”
　　宝鸾做张望讶然状：“原来你已经开始作法了，失敬失敬。”
　　班哥无奈摇摇头，重新抱着宝鸾转回去。宝鸾眼前再无遮挡。
　　“我初到长安时，落魄潦倒，一个十岁的孩子背着一个生病的妇人沿街乞讨，活路在哪都不知道。”
　　“人生地不熟，我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填饱肚子不让我的阿姆病死。那时我吃过很多苦头，这些苦原本不必吃，但我答应阿姆要做正人君子，所以我只能吃苦。”
　　“不怕你笑话，我从前行事不磊落，做起正人君子来，格外吃力。好几次没被人逼死，反倒差点被自己逼死。”
　　“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跑到山上发泄，登到山顶，乍然望见炊烟袅袅，长安城万家灯火逐一点亮。那景象，说不出的壮观美丽，那瞬间，我心中愁苦烟消云散。天地浩渺，何必困于自我，既生在这世上，世间万路便该为我所行，我行哪条路，哪条路便是正道。”
　　“你说自己有心魔，是因为你失去又得到，怕梦醒后亲人友人离你而去，可我不这么觉得。我认为你的心魔，并非因亲人友人而生，而是因为你仍然迷茫错乱，圣人的宠爱令你措手不及。”
　　“过去你有父母，知道自己从哪来，你有底气拥有这一切，如今，你虽仍有亲人友人，但你不知自己的生父生母是谁，像一片没有根的浮萍，你会忍不住去想自己的父母到底在哪，而你到底又是谁的孩子。”
　　“小善，你别哭，你听好了——”
　　“你不必受困自己父母是谁，因为你的父是天，你的母是地，你生在世间，便是天地的女儿，是万物之灵。长安城的无双公主，天下无双，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
　　宝鸾杏眼张大，泪水在眼眶里荡漾，班哥温温柔柔笑着看她：“瞧，长安城的夜景多美啊，见过这样的景色，哪里还会有心魔呢。”
　　宝鸾鼻翼阖动，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脑袋一垂，在他肩头呜呜大哭。
　　她的父是天，她的母是地么？她生在世间，便是天地的女儿，是万物之灵？
　　他怎么……怎么将她说得这般神圣，好似仙子一般。
　　宝鸾喘着哭腔问：“天上飞下来的叫天仙，地上长出来的叫地仙，你说我是天地的女儿，那我是天仙还是地仙？”
　　班哥声音悠缓有力：“你是天仙和地仙的结晶，又称人仙。人仙降临人间，做一个无双公主，委屈仙子了。”
　　宝鸾满面泪水笑出声，笑了一声，皱起脸又哭起来。像是要将这几日的惴惴不安全都哭散，她的眼泪浸湿他衣袍，抽抽搭搭，泪如雨下。
　　班哥：“小点声哭。”
　　宝鸾一张脸压他身上埋得更深：“……已经很小声了。”
　　“唉，会被发现的。”
　　“谁让你说话动听惹哭我。”
　　班哥眼光灼灼盯她，又怜又喜：“……哭吧哭吧，天塌下来我顶着。”
　　夜深人静之际，班哥带宝鸾回到拾翠殿，顺便拾了雪地里被抛下的美人灯放回寝屋。
　　宝鸾眼睛红肿，面颊冻得冰冷，一进屋就扑进被褥里。班哥站在窗边，影子映在地上。
　　宝鸾披被开窗，问他：“你怎么还不走？你不会是想歇在我这里吧？不行的，你已经有居所，身份不同往日，我不能留你。”
　　“你同我说句话，我就走。”
　　“说什么？”
　　“唤我一声六兄，说你以后不再避着我。”
　　宝鸾害羞唤了声“六兄”，剩下一句话迟迟未说。
　　宫里正拿他做随奴的事闲话，要是被人瞧见他们经常往来，流言蜚语定会愈演愈烈。
　　谣言最是伤人，还是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班哥长睫覆眸，黑寂阴森，缓缓松口：“不求你次次见我，我来三次你能见一次就行。”
　　宝鸾：“不行。”
　　班哥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宝鸾：“你每次来我都会见，只要你别从正门进，像今天这样，悄悄来，别给人瞧见就行。”
　　班哥微怔，笑颜展露：“好。”
　　宝鸾忍不住提醒：“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何让你躲着人来？”
　　班哥笑意赧然：“不必问，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你更善解人意，总之你的心，我明白。”
　　宝鸾面若桃红：“你明白什么呀……”
　　少年噙笑自窗边走开，越走越远，融入黑夜，渐渐消失不见。
　　宝鸾放下窗棂，跳到床上，被里蜷缩左右打滚。
　　六兄、六兄，她又多了一个兄长。
　　他的嘴那么甜，笑起来那么好看，说不定他会成为她最喜欢的兄长。
　　钟楼之上的长安盛夜在宝鸾脑海中展开，她抱着枕头细细回味今夜所见所得，笑着笑着，眼皮越来越沉……
　　—
　　冬夜的风，携霜带雪，一匹骏马无所顾忌地驰骋在夜深人静的长乐坊。
　　宵禁巡逻的武侯们（片警）挑灯瞧见马背上的少年，纷纷低下头，退到一旁让出路来，无人敢出声质问。
　　待马蹄声远走，夜禁巡查队中才有人开口：“小子猖狂。”
　　“闭嘴！你不要命了？”
　　领队的发话：“都住嘴，去东边瞧瞧有无犯夜禁的毛贼。”
　　方才说话的两人立时闭上嘴。
　　领队武侯若有所思，望着地上马蹄踏过的血渍，额心一阵发跳。
　　永国公这是又砍人了啊……
　　国公府，管事指挥人打开大门，浩浩荡荡一群婢子自门内鱼贯而出，提灯捧衣，垂首相迎。
　　齐邈之撂开马鞭，一袭玄衣红襟武袍，沾了寒雾霜气，通身萧寂清寒，足下生风。
　　入大门过前厅，影壁边有人相待。
　　齐邈之瞥一眼，冷峻眉眼生出戾气：“谁准他进来的？”
　　管事瑟瑟发抖：“窦公带了护卫来，仆无力阻拦。”
　　齐邈之冷笑，眼底满是肃杀之意：“府里的护卫呢，一个个都是饭桶吗！连窦家的护卫都打不过？”
　　管事暗想，一个是老子，一个是儿子，老子儿子打架，外人哪敢插手呢？
　　齐邈之下令：“今夜当值的护卫，疏忽职守，各领二十大板。”
　　齐邈之一个响指，暗夜里一道身影晃过。
　　长安城有名的高手寒武腰间佩刀，握拳听命：“郎君有何吩咐？”
　　齐邈之：“将窦家的人全扔出去。”
　　窦璟强忍怒意上前，对上齐邈之一双冷寒黑眼，肩上大氅抖得几近跌落：“不必劳烦你的侍从，我让他们自己走。”
　　齐邈之侧乜：“不是自己走吗？杵在这作甚，你不姓窦啊？”
　　窦璟气红脸。
　　因他常年见惯齐邈之这般姿态，气归气，当着众人面，仍是维持素日风度。
　　窦璟追上去：“听说你派人去洛阳置办新宅，可有这回事？你要离开长安了？”
　　齐邈之大步流星，负手在背，头都不回：“原来是为办宅子的事登门，我还以为你来劝我刀下留情。”
　　窦璟一顿，面容窘迫，勉强劝道：“……自然也为这事，人命关天，你莫要杀人如草。”
　　齐邈之脚下缓步，身如松竹，立在青石小道两灯之间，浮光掠影映照他傲然无比的面庞：“我齐无错在长安城杀几个人算什么，又不是屠城。”
　　他回眸似笑非笑嘲一眼，窦璟听到屠城二字，忆起旧事，浑身一个颤栗，不再开口。
　　直到进了书房，窦璟才出声：“你离开长安的事，同皇后商量了吗？”
　　齐邈之不耐烦：“我没说离开长安。”
　　窦璟问：“那你作甚派人去洛阳置办新宅？”
　　齐邈之眼神睥睨：“干卿何事？”
　　窦璟心里有猜想，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洛阳置新宅，除了自己住，就是将人庇护到洛阳去。长安城世家显贵的圈子里，有谁刚出过事，又能让齐邈之施以援手的？除了宫里身世揭破的宝鸾，窦璟暂时想不到第二个。
　　算时间，齐邈之派人去洛阳的时间刚巧是宫里传出流言的时候，十几天过去，宝鸾被封无双公主，洛阳的事白忙一场，那新宅大概是用不上了。
　　窦璟思来想去，一颗心落回肚里：“你不走就好。”

🔒朋友
　　案上烛影摇晃, 齐邈之吊儿郎当斜躺矮榻，双手枕在脑后，袍下雪白裈衣, 修直的长腿叠合打摆, 一派慵懒肆意姿态。
　　他闭着眼，声音透着满满的不屑与嘲弄：“我走不走与你何干，我姓齐不姓窦。”
　　窦璟双肩垮下去, 眼睛沧桑浑浊。
　　曾经的陇西郡第一美男子, 即便昔日意气风发不再, 依旧有张好皮相。苦难和岁月, 予以他一种淡然温和的气质，文文弱弱的清致，与长安城豪爽男儿的做派格格不入。
　　父子俩截然不同的性情, 一个唯唯诺诺说话轻声细语, 一个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除相貌相似外, 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今夜带护卫闯入国公府, 乃是窦璟定居长安后最出格的一件事。他看着榻上的武袍少年，不甘心就此离去，想要多说两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半晌, 齐邈之冷冷道：“你怎么还不滚？”
　　窦璟口吻无奈：“无错, 我到底是你父亲，你能不能……”
　　齐邈之打断窦璟的话：“不能！”
　　似想到什么, 讥讽笑道：“窦公, 您可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懦弱, 我是你的仇人, 你巴巴地跑到仇人面前，关心仇人的去留作甚？你对得起黄泉之下的窦家人吗？”
　　窦璟憋红脸，似安慰自己又似宽慰齐邈之，呓语：“和你无关，和你无关，当初是皇后娘娘下的命令……”
　　齐邈之捶榻跳起，抽出腰间宝剑，怒不可遏：“我只恨没能亲手杀掉那些人！”
　　窦璟被齐邈之的样子吓到，险些摔倒：“无错，你别这样，别这样……”
　　齐邈之眼中腥红，周身散发透骨杀意，手握利剑，一步步朝窦璟走去。
　　寒武在屋外听到动静，当机立断将窦璟带出去。
　　窦璟既震惊又心痛，喘着气浑身发抖：“他、他真的想要弑父？”
　　身后书房内削木砍案的声音哐哐铛铛，眼看就要追出来，寒武看一眼神神叨叨的窦璟，下令让人将书房锁起来。
　　窦璟心惊肉跳之余，眼神怪异：“你一个小小的随从，怎敢下令将自己的主人关起来？”
　　有几分不满。
　　寒武漠然，对于忽视死亡处境的窦璟深表无语，他将人送到府门，全程一言不发。
　　窦璟已经回过神，拽住寒武，迟疑问：“我看无错那样子，似乎有点不对劲？还有你刚才让人锁书房的架势，似乎很是熟练？”
　　寒武眼睛都没眨一下，开口就道：“窦公想多了，郎君没有不对劲，他就是想弑父。”
　　窦璟：“……”
　　黑夜深深，寒武返回外书房，书房已经安静下来。
　　寒武贴在墙上听了会，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紧绷的心弦松懈，悄声吩咐人备下金疮药。
　　天空飘起絮雪，寒武蹲坐青砖，叹息永国公今晚又是一夜噩梦。
　　书房狼藉一片，烛光早已斩熄，混乱不堪的角落里，一道身影蜷缩抱膝，沾血的剑落在地上，手臂疤痕又添新伤，他却无知无觉。
　　极致的愤怒后，齐邈之陷入昏迷，噩梦似蛛网般笼紧他。
　　陇西郡长川城，落魄的废太子携太子妃前来探亲。
　　太子妃与胞妹团聚，姐妹情深终日欢声笑语。
　　时值蛮夷猖狂，野心勃勃三番两次挑起战争。不知是谁走漏消息，在前方开战的蛮夷得知废太子与太子妃在长川城探亲，欲活捉废太子夫妇羞辱杀之以振士气。
　　蛮夷军改道来至长川城，废太子夫妇却早已离开，城中百姓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窦氏一族掌陇西郡多年，得闻蛮夷突袭长川，欲弃城退守，等待援军来救。
　　长川窦家无奈离开扎根多年的本家，逃离之际，有意撇下废太子妃的胞妹齐娘子和齐娘子的孩子以作报复。窦璟游学在外，窦家并不看重这个文弱的窦家庶子，他的妻子孩子如何，对窦家一点都不重要。齐氏为窦家招来大祸，窦家不能容她。
　　窦家走后，长川城更加不堪一击。
　　年幼的窦家小郎君被齐娘子抱在怀中，齐娘子愧疚同他道：“好孩子，是我连累了你，下一世你我再做母子。”
　　齐娘子外表柔美，却能文能武，刚强坚毅。得知被抛弃，她没有落泪，而是选择抗敌。
　　幽州土霸王的女儿，从不畏惧敌人。
　　旧时的武袍银甲穿在齐娘子身上，她执枪上马，带领无数不多的府兵为城中百姓争取生机。
　　那一日的长川城，血流成河，滔天的惨叫声与浓厚的血腥气充斥城中各个角落。
　　齐娘子的抵抗，终是蜉蝣撼大树。
　　四岁的小郎君已经学会舞刀弄枪，齐娘子将他从背篓里抱出来，她拖着血流不止的残缺身体，用死去的士兵尸体堆就一个藏身之地。
　　将小郎君藏进去之前，她虚弱问他：“邈邈，你爱不爱阿娘？”
　　小郎君奶声奶气点头：“爱。”
　　齐娘子亲他额头：“阿娘也爱你。”
　　蛮夷大肆屠城，他们要活捉带领士兵阻挡攻势的齐娘子。齐娘子不愿受辱，但她已无力自裁。她的倔强和自尊驱使她做出平生最残酷的事——
　　她求她的孩子，给她一个了断。
　　“邈邈，同阿娘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来，别怕，阿娘永远爱你。”
　　“别……别哭……你……你做得很好……若你能长大……记着……阿娘绝不允许你责怪自己……你没错……没有做错……”
　　冬日清晨，雾气蒙蒙。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外书房传出。
　　寒武急忙忙踢开门：“郎君。”
　　冰冷的地砖，齐邈之僵硬的身体抱做一团，他面色苍白，额头涔汗，失神地看着虚空。
　　素日张扬高傲的郎君，鲜少示弱人前，这份难得的脆弱令人动容，勾魂夺魄般让人愿为他献上一切。
　　寒武晃了晃神，因他知晓齐邈之发作后的模样，怔愣过后很快回过神。
　　然而清醒过来的不止寒武一人。
　　“出去。”齐邈之面无表情撑着墙站起来，“谁准你进来的？”
　　寒武后背生寒，知道自己犯了忌讳——知道郎君的秘密是一回事，撞破郎君的狼狈之态却是另一回事。
　　寒武垂目跪倒：“仆错了。”
　　齐邈之：“领十棍，下不为例。”
　　寒武松口气。还好，不是仗杀。
　　他是幸运的，郎君到底厚待他几分，没有像对待其他仆从那般直接杀了他。
　　人命如草，贵族世家眼里，没有无辜人命，只有不相干的人命与犯错被丢弃的人命。仆从再能干，也只是一件好用的器具。
　　寒武领完刑罚回来，外书房已经恢复如初，寻不到半点狼藉痕迹。
　　齐邈之从内舍屏风后走出，身上有沐浴过后的芬香，额发沾着水汽，一身窄袖骑装，英武飒爽。
　　红色发带飞扬，他阔步行走，如云鹤般高贵冷彻。来至庭院，摘下数朵山茶花，耳边别一支，唇中咬一支，怀中兜粉花无数瓣。
　　仆从牵来骏马，齐邈之纵身上马。
　　寒武目送齐邈之远去，为宫中的人捏把汗。
　　不必问，郎君定是进宫去了。只要一做噩梦，郎君发作清醒后，必要进宫探望三公主。
　　寒武想了想，吩咐人：“去请医工来一趟，郎君要的那种祛疤伤药没了，让他再制一些。”
　　拾翠殿。
　　拂林犬在庭院拱雪，宫人们拍掌逗弄。
　　四面无墙的堂舍以竹帘帷幔避风，地上铺厚厚的绒毯，宝鸾跽坐熏笼旁，眼角挂泪打着哈欠吃早食。
　　傅姆一勺勺喂热食，宝鸾闭着眼，张开嘴，也不看自己吃的是什么。
　　她解了心魔，昨夜睡得很好，过于好，以至于早上起来还想睡。
　　前些天还在一刻不停歇到处与人玩乐的无双公主今天这般想道：这么冷的天，就该窝在屋里睡大觉呀。
　　玩乐哪有睡懒觉有意思，今天谁来请她，她都不去。
　　热食没有及时喂来，宝鸾叭叭小嘴，示意傅姆不要停继续喂。
　　傅姆冷不丁瞧见齐邈之，差点魂都吓没。
　　齐邈之做出嘘的手势，夺过傅姆手里的银勺，挥手暗示众人退下。
　　宫人们轻手轻脚离去。
　　宝鸾闭着眼等吃食等得急：“姆姆，粥，鱼粥。”
　　齐邈之舀一勺，吹吹气，吹冷些喂到她唇边。
　　宝鸾一口吞下，调皮咬了咬银勺。
　　她面白若梨，双腮被熏笼的热气熏出晕红两团，更显肤色莹玉，吹弹可破。
　　齐邈之没忍住，掐她一把。
　　宝鸾吃痛睁开眼，猛地瞧见齐邈之一张脸放大眼前，她呀地一声，差点打翻案上的碗碗盘碟。
　　齐邈之反应迅速放下碗勺扶稳食案，宝鸾的早食得以挽救。
　　“我又不是鬼，你怕什么。”齐邈之啧一声，“就没见过你这么胆小的人。”
　　宝鸾道：“谁让你突然出现，没见过你这么无赖的人，故意吓人还倒打一耙。”
　　齐邈之咧嘴笑：“瞧你这气势，半点没减嘛。无双公主，十来天不见，别来无恙，可有想我？”
　　宝鸾盯着他手里重新端起的鱼粥，脱口而出：“你是个大忙人，我哪里敢想你呢。”
　　齐邈之一怔。
　　宝鸾面热。
　　她结结巴巴道：“我是说，我们、我们也算是朋友，嫌弃也好，同情也好，你总该同我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哪怕不再往来，告别一场也好，不是吗？”
　　低眸，又细声问：“我们应该是朋友，对吧？”
　　齐--------------?璍邈之搬开食案，一把拽过宝鸾，在她惊异的目光中，狠狠抱住她：“我们当然是朋友。”
　　他轻笑道：“至少现在是。”
　　宝鸾从齐邈之怀中挣开，齐邈之追着揉她头发，她尚未梳妆，一头乌发被他揉来揉去，揉得像个鸟窝。
　　她气鼓鼓道：“你别弄我头发了，还有啊，什么叫至少现在是，难道以后你不和我往来了吗？”
　　失而复得后，宝鸾格外珍惜现在的一切。齐邈之在她的过往里，哪怕他脾性再不好，她也珍惜。
　　她捂着头发，用脚顶了顶被她远离的齐邈之：“你说话呀。”

🔒双更
　　齐邈之眼梢微扬, 一双桃花眼含春如水，宝鸾瞥见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心头咯噔一下：糟糕！
　　下一瞬, 齐邈之大掌摁住宝鸾双脚, 宝鸾挣扎不得。
　　只见他抱住她一双脚放膝上，哈一起口气，手指灵活, 隔着绢袜咯吱咯吱挠她脚底。
　　“好个无双公主, 用脚顶人, 坐姿不雅, 叫你傅姆进来瞧瞧，瞧瞧自己教导的公主成什么样了。”
　　宝鸾最怕被人挠痒，尤其是挠脚板, 笑得眼泪都出来, 求饶：“不顶你了，再也不用脚顶你了, 你放开我, 我这就坐好。”
　　“不必。”齐邈之笑道，“现在这样虽不规矩，但我也不是什么规矩人，咱俩这样对着说话, 挺好。”
　　宝鸾笑一声呜一声, 手抓着绒毯：“我不同你说话了。”
　　“啧啧，出尔反尔, 可不是什么好品德, 我身为你的朋友, 今日定要好好劝诫你。”
　　宝鸾被挠得理智全无, 下意识就说：“那我不要……”
　　“嗯？不要什么？”齐邈之哼一声，“不要我这个朋友？”
　　宝鸾庆幸自己没有将伤人的话说出口，笑得眼泪汪汪，可怜兮兮改口道：“不要你的劝诫。”
　　她被他捉弄得毫无闪躲余地，既无奈又委屈，一双水濛濛的杏眼气恼瞪他，嘴里却连半句重话都没有。
　　齐邈之笑着笑着停下手中动作，敛神凝视她：“小善，只要你想，我们就永远是朋友。”
　　宝鸾得了这话，有些羞赧，又有些愧疚。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齐邈之将她这个朋友看得这么重。他都用上“永远”这个词了。
　　这可怎么办，她过去时常避着他，如今该如何回应他，才能不辜负他的心意？
　　齐邈之下一句道：“所以要是以后你嫁不出去，不必难为情，我娶你。”
　　宝鸾满脸飞红，刚升起的拳拳感动烟消云散，脱离魔掌的脚重新蹬回去：“谁要你娶，我才不嫁人。”
　　齐邈之哈哈大笑，歪倒半伏绒毯，宝鸾恼怒轻踹他好几下，他也没有回击。
　　他笑起来猖狂豪爽，眉眼自有一股风流韵味，宝鸾忍不住斜瞥过去：“你笑什么呀。”
　　齐邈之道：“我笑你天真。”
　　至于如何天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经这么一闹，宝鸾吃早食的兴头中断，端碗再吃兴致缺缺，勉强吃一口，肚里便有了饱感。
　　她朝齐邈之那边看，他没了笑声，倒在熏笼旁。
　　“你怎么了？”宝鸾推推齐邈之。
　　齐邈之没睁眼：“我困。”
　　说罢，他一伸手将她拽倒。
　　宝鸾枕着齐邈之的手掌才没磕到脑袋。
　　隔着熏笼，两人面对面侧卧。竹帘纱幔风中起舞，四周雪光亮堂，天地静谧，熏笼中火炉滋滋作响。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他突然问。
　　宝鸾想了想，道：“记得。”
　　“我不信，你肯定忘了。”他故意说。
　　宝鸾鼓起腮帮子：“我才没有忘，我记得可清楚了。那天宫里办宴，皇后娘娘牵着你走进来，说你是她的外甥，让我们和你一起玩，可你太凶了，大家都怕你。”
　　“那你怎么不怕我？”
　　“我也怕你呀。”
　　“你怕我还邀我去你的宫殿玩？”
　　“因为我看你一直打哈欠，我也打哈欠，我想你可能和我一样，没有睡饱就难受，所以才会发脾气。正好我想回去午歇，我带走你，你可以去我的宫殿小憩，其他人也能安心玩耍。”
　　“所以这就是你第一次见面就问人要不要一起睡觉的理由？”
　　宝鸾脸红，小声嘀咕：“我那时才多大，再说了，你不是睡得挺香的吗。”
　　齐邈之睁开眼。
　　少女小嘴微撅，红润润的唇，乌浓长翘的睫毛，怏怏侧卧，闭着眼昏昏欲睡。
　　她向来多觉，一日三食吃饱后皆要小憩，此时躺在他对面，虽是被迫拽倒，但已经做好顺势入睡的准备。
　　齐邈之抓起大氅扔过去盖住她。
　　宝鸾眯眼笑看他一眼，抱住大氅闭上眼继续歇憩。她随口问：“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齐邈之轻描淡写：“还行。”
　　宝鸾：“你一来我就看到你眼下两团乌青，昨晚你肯定没睡好。”
　　“那你要不要收留我在这睡一觉？”
　　宝鸾顿了顿，心想：他都愿意永远做我的朋友了，我收留他睡一觉有何不可？就算我不收留他，他自己也会赖下来的。
　　宝鸾将熏笼往齐邈之那边挪了挪，坐起来将身上的大氅叠好放到一旁，噔噔跑进寝屋，气喘吁吁抱出两床轻薄被褥。
　　一床给齐邈之，一床留给她自己。
　　四面通风的亭堂，白雪积重，风摇枝晃，日影与雪影隔着绿纱帷幔，似碧波晃荡。
　　天真的美人呼呼入睡。
　　一尺相隔，齐邈之从被中探出手，隔空抚碰宝鸾的眉目。
　　她已不是幼年时两腮嘟嘟的模样。
　　她长高了长大了，挽起云髻戴起簪珥，美得惊心动魄却又纯真无害。世间美人多，她是其中翘楚，绝色美貌，百年难得一见。不知从何时起，他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可真好看。
　　这般好看的美人，是他儿时唯一的宽慰。
　　他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初时见面她的好心邀请，是他离开长川城后睡的第一次安稳觉。她香香软软牵他手问要不要一起午歇，拯救了他支离破碎随时崩溃的神智。
　　从那日起，长安城成了他的救赎。
　　齐邈之眼神缱绻隽永，轻声呓语：“若圣人没有认下你，你不是无双公主该多好，如今你什么都有，我怎敢带你去洛阳？”
　　齐邈之长叹一声。
　　皇后和齐家在他脑海中穿梭而过，他想到太极宫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想到朝堂上水深火热腥风血雨的斗争。
　　他闭上眼，心想：威名赫赫的永国公啊，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笑话，哪有资格祸害别人的一生。
　　尤其是，她的一生。
　　冬日静好，睡梦安甜。
　　宝鸾醒来时，齐邈之已经走了。
　　傅姆看了宝鸾好几眼，欲言又止。
　　宝鸾坐在银镜前梳妆，再次对上傅姆的白眼后，禁不住开口：“姆姆，你有话就说嘛。”
　　傅姆苦口婆心：“我的殿下，你也太不避讳了，怎能留永国公一起歇息呢？你今年又长了一岁，不能再像去年那样和人胡闹。”
　　宝鸾不以为然：“去年可以，今年为何不行？”
　　傅姆笑道：“今年长大了呀。”
　　傅姆说着话，为宝鸾量胸脯裁新衣。去年小荷才露尖尖角，今年已经鼓起来了。
　　宝鸾双臂抬高，看傅姆一边量一边让宫人记下尺寸。
　　宝鸾道：“可是大家都这样，那些十七八岁的娘子郎君还时常混在一处整夜喝酒作乐呢，我听她们说，只有偏远闭塞的地方才讲究男女之别。只要我不是大着肚子进夫家，丈夫死后再偷情，就没什么好讲究的。”
　　长安城男女不拘小节，原就没有什么拘束，上行下效，平民都如此，贵族世家自然更不拘泥。加上此年代道教盛兴，道教推崇长生不死得道成仙，从不对男女道德人间俗事加以干涉。
　　仙人都只讲无为而治随心自在，凡人又何必自寻烦恼往身上套层层枷锁。
　　宝鸾又道：“哦不对，她们说，我是公主，阿耶疼我，只要找个听话的驸马，我想怎样就怎样。”
　　傅姆气得跳脚，恨不得将说这话的人揪出来痛打一顿：“什么大肚子，什么偷情，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她们是谁，我这就上门骂去。”
　　宝鸾轻声道：“是姑姑和她交好的夫人们说的，去年在崔府吃宴，我偷偷听到的……”
　　一听康阳长公主的名号，傅姆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不能拿康乐长公主撒气，只好谆谆教诲自家公主：“以后可不能再听这些话。”想了想又觉得不听到也不可能，毕竟长安就是这么个风气，要是拘着公主不出门，还得被人说异类。
　　遂道：“就算听到，也要当没听见。”
　　宝鸾不想傅姆生气，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傅姆坐下。
　　宝鸾转头问宫人：“大肚子是指怀宝宝吗？”
　　傅姆一把捂住宫人嘴，瞪眼：“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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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分日，二月初二，电闪雷鸣，太子归京。
　　大雨倾盆，彻底洗刷城墙屋瓦的残雪，冬天结束，春天开始了。
　　距离长安城偷龙转凤的惊涛骇浪，正好过去一月整。
　　太子回长安的路上便已得到书信，永安宫发生的事皆写在书信中。圣人传令中书省欲为宝鸾加封赐邑，幕僚在信中询问太子态度，太子当日回信，命幕僚同三省中门下省与中书省相熟的相公们走动，又驱人前去御史台表明态度，务必支持圣人的决策。
　　此年代官制为三省六部一台。
　　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六部：吏、户、礼、兵、刑、工。
　　一台：御史台。
　　其中中书省门下省乃最高政治中心，中书省门下省商议拟旨，交由天子批阅。而尚书省统辖六部，天子批阅同意后的旨意，由六部执行。
　　又设群相制，宰相们出自中书省门下省。昔年康乐长公主驸马崔鸿曾是最年轻的中书令，因故辞官后，重新任工部尚书，虽然不再参与政事堂的议事，但朝中追随他的人仍在，故而时常被人唤一声“相公”。
　　御史台督察百官，独立于三省六部，其中大部分御史由天子亲自任命。
　　封号食邑本是皇家内事，但因宝鸾并非亲生，加上皇女调换皇子一事，家事成国事。
　　宰相们位高权重，无利不起早，圣人自登基起，与宰相们周旋数十年，而皇后努力多年，也不过是在太学和六部中笼络人心。今年元日朝会帝后同席，全因皇后事先和宰相们通过气，以利诱之，是以无人反对。但也不能次次顺心如意。
　　御史台一天一个态度，虽多数向着圣人，但也有见风使舵的嫌疑。
　　是以当幕僚的书信传来时，太子顾不得震惊幼妹身世，即刻命人去疏通其中关窍。
　　太子好心办事，未曾想到此事根本无需他费功夫就能办成。太极宫没有插手，皇后没有阻拦，圣人坚持要赐恩宝鸾，水到渠成。
　　太子赶回长安，得知宝鸾的事已经定下，同幕僚感叹：“总算有件如意事。”
　　幕僚见太子形容疲惫，想问江南道的事又不敢问。
　　出长安近四月，太子比从前更加消沉。
　　太子今日回长安，尚未入太极宫和永安宫拜见太上皇和帝后。幕僚提醒，太子却置若罔闻。
　　幕僚还要再说，太子却突然笑道：“你可知我的母亲有多厉害？为了权力，她的心能比任何人都狠。”
　　幕僚大惊，不知太子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皇后的厉害，众人有目共睹。但太子不该说出来。
　　幕僚压低声音：“殿下，慎言。”
　　太子神情恍惚，喃喃道：“我巡察江南东西两道，沿途二十州民不聊生，为了掌控江南东西道管辖之权，我的母亲任由洪水倾覆稻田民宅，赈灾银两明明拨出一百万两，百姓们却仍食不果腹。”
　　他面孔苍白，一派颓然：“我有心救灾，却使不动任何一个当地官员，整整四个月，我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幕僚不敢答，心想：当初皇后同意太子出外巡察，自然有恃无恐。
　　甚至，皇后的目的，就在于让太子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幕僚轻言细语宽慰：“每朝每代，皆有天灾，帝后赈济灾民，赦免赋税，已是仁政。江南道民生艰难，只是一时之景，待今年风调雨顺，百姓们自然又会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
　　太子苦笑：“是吗？是仁政吗？难道不是人祸吗？”
　　幕僚一颗心都快被吓得跳出来，恨不得上前捂住太子的嘴。
　　太子宽袍散发，懒懒挥手：“你下去吧。”
　　幕僚五味俱陈，忽然有些后悔这次让太子出外巡察江南道。
　　太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过刚易折。
　　幕僚从东宫出来时，正好遇见一辆装饰奢华的金玉马车迎面而来。
　　车帘打起，一张花容月貌的鹅蛋小脸露出来，乌黑的发，白净似玉的肌肤，双眸柔婉似水，笑盈盈道：“徐洗马，我阿兄可在东宫？”
　　徐品在东宫任洗马一职，同宝鸾见过几次。
　　娇滴滴的小公主，明知太子在东宫，却还是为了他这小吏停车打招呼，如此谦虚贴心的小公主，着实招人喜爱。
　　不是皇室亲生女又如何，她如今的身份，可比其他两位公主高多了。
　　徐品叉手道：“太子殿下刚回东宫，想必还没有出去。”
　　宝鸾笑道：“多谢徐洗马告知。”
　　徐品道：“殿下客气。”
　　今日春分，对于宝鸾而言，除了太子回长安外，还有一件重要事。
　　一个月前圣人命人为班哥做宴，今天这场宫宴，是班哥第一次真正亮相人前。
　　宝鸾听宫人说，班哥被认回皇家后，太极宫一次都未召见他。这可不是好兆头。
　　没有太极宫的召见，今日的宫宴显得更为重要。
　　宝鸾一早听说太子回了长安城，急忙忙赶过来，一是为了见太子，二是为了请太子去宫宴。
　　有太子参宴，意义总是不一样的。
　　还没上台阶，宝鸾就开始唤：“阿兄，阿兄。”
　　唤了几声捂住嘴，想到自己已不是亲妹妹，万一太子阿兄嫌她聒噪呢？
　　宝鸾前进的步子犹豫下来，低着脑袋晃悠悠一步一阶，长裙曳地，身后捧裙的宫人们听见小公主的声音变得又轻又柔，风一飘就没了。
　　“阿兄——”特别小心翼翼。
　　相思从门内出来，看到宝鸾拾阶而上的速度像蜗牛一样慢，小嘴张张合合，似在喊什么。
　　相思迎上去：“殿下。”
　　宝鸾抬眸望见他，问：“我阿兄在忙吗？”
　　相思道：“不忙，刚歇下。”
　　宝鸾发愁：“啊？”抬脚一步跨两阶，已有对策：“那我等着好了。”
　　相思笑道：“殿下不必等，直接进去便是。”
　　宝鸾道：“这样不好吧。”
　　相思：“太子殿下知道殿下来，只会高兴。”
　　宝鸾听他这么一说，先前忐忑的心思消散大半，但还是决定等上半个时辰，好让太子歇一歇。
　　相思在旁奉茶，宝鸾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相思被看红了脸，忍不住开口：“殿下，可有吩咐？”
　　宝鸾收回过于好奇的目光，随便寻了个话头，问：“相思，你平时都去哪里玩？最近外面有什么新鲜事？”
　　相思答：“我天天待在东宫哪都不去。”
　　宝鸾诧异：“你不嫌闷吗？”
　　相思笑道：“若可以，我也想去外面瞧一瞧。”
　　宝鸾一顿，而后震惊，想要再问，相思已经走开。
　　半晌后，太子走了进来。
　　宝鸾一见太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瞬间消失，扑过去想要求抱，眼见就要到面前，却又因四个月的分别和身世之事，双臂僵直半空。
　　太子主动揽过宝鸾：“小善。”
　　太子的怀抱温暖宽厚，袍间弥散着沉香与墨香，令人安心平静。
　　宝鸾情不自禁掉起金豆子：“阿兄。”
　　太子柔柔地拍她背：“这段日子，苦了你了，小善肯定很煎熬，是不是天天抹眼泪？”
　　宝鸾哭得鼻头嫣红，嘴硬道：“没有没有，就哭了一两次而已。”
　　太子俯低一瞧：“加上这次，也就一两次？”
　　宝鸾眼里含了泪，黑眸水光流动：“这次不算。”她揩掉眼角泪水，道：“这是喜悦的泪水。”
　　她说着话，甜甜一笑，含羞花骨头似的明媚，直击人心。
　　太子终日沉郁的面容终于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小善真真世间第一可爱之人。”
　　兄妹俩一场叙旧，大多数时候是宝鸾说，太子侧耳听。
　　从太子离开长安后城中发生的事，一直说到她今天早上觑见的宫内趣事，小嘴两瓣，叭叭开说。
　　她声音轻细柔美，一句句话落入人耳中，令人不嫌喧闹反觉悦耳。说起她自己的大事，沉重悲痛的事实，经她一说，化作细雨春风，似乎永远有希望之盼有欢乐可取。
　　太子看着宝鸾，暮气沉沉的内心似有暖流涌入，他暂时卸下自己的无精打采，同她一道眉飞色舞。
　　太子遗憾地想，这么好的妹妹，竟然不是他的亲妹妹。
　　转念又想，幸好不是亲妹妹。李家哪能生出这般鲜活无邪的人物。
　　说起自己的食邑，宝鸾贴到太子耳边悄悄告诉他：“阿兄，我有钱了，以后你要办事，不必天天求着户部给钱，我凑钱给你。”
　　太子失笑。四个月来第一声畅快笑声。
　　“好，阿兄先谢过小善。”太子不忍打击她，笑道：“为了回谢小善，以后小善出宫开府，阿兄定给小善建一座最大最华丽的公主府。”
　　宝鸾搂着太子脖子伏在他肩头：“阿兄，你回来了真好。”
　　太子问：“小善，方才你说想请我去哪？”
　　宝鸾重新说起宫宴的事，这一次没有掩藏，提了班哥。她瞅着太子脸色，怕他不肯去。
　　二兄就不肯去。倒是三兄，早早地就递了话说一定会参宴。
　　不过三兄是个和事佬，平时谁都不得罪，就算不特意请他，他也会去。
　　太子差点忘记自己多了个弟弟。
　　好在班哥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东宫马球赛班哥天生英猛的禀赋，令人记忆犹新。稍微回忆一下，就想了起来。
　　太子对视宝鸾：“你没同他生嫌隙，反而替他来请人？”
　　宝鸾长睫浓翘，茫然问：“我为何同他生嫌隙？”
　　太子浅笑，一时不知是该感慨幼妹心大，还是感慨幼弟手段了得。
　　太子问：“你来请人，是他教你的，还是你自愿的？”
　　宝鸾道：“当然是我自愿的，他还不知道我为他张罗呢，对了，阿兄，这事你别告诉他，若他知道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去参宴，得多伤心。”
　　太子点点她挺巧鼻尖：“谁说我因为你才去？”
　　宝鸾捂鼻子：“不是最好啦。”
　　太子牵她往外，“走吧，进宫。”
　　宝鸾想起相思的提醒，问：“阿兄，你要不要先去太极宫拜见那位陛下？”
　　太子冷若冰霜：“改日再去。”

🔒夜宴
　　天空又下起细雨。四面八方淅淅沥沥的雨声, 细微雨珠打落青砖泥土，白气迷迷蒙蒙散在风中。
　　廊道下，宫装丽人们裙带翩翩, 捧盘抱酒, 进进出出，应接不暇。为麟德殿这场宴会，永安宫所有得力的宫人都被调用来此侍宴。
　　内宫最显赫的麟德殿, 只有天子才能在这个场合办宴。圣人下令在麟德殿为新得的六皇子办宴, 宾客皆显贵, 长安城各大世家都派了人前来参宴。
　　这场宫宴的用意, 旨在知会长安世家一声，宫里有了新的皇子。在麟德殿办宴虽然有大张旗鼓的意味，但是帝后没有出席, 这便成了一场没有任何政治意义的宴会。
　　没有政治含义, 就不必衡量利益。一场轻松玩乐的宫宴，各大世家全都出席也无妨, 由家族里的年轻人们前来参宴再好不过。
　　席间觥筹交错, 宴乐笙歌，热闹非常。
　　前殿过道香炉升起清新怡人的云香，一树白玉雕成的玉兰花团团簇簇。玉树下一人款款而出，眉目如山水, 清贵温润, 容姿风华，满堂生辉。
　　被这少年一衬, 华丽的玉兰花树顿失光彩。
　　李云霄嘴唇微张, 轻啊一声, 手中酒杯掉落。她扶案站起, 激动地望着光影中半明半暗的俊美少年。
　　“我要知道他是谁。”李云霄两眼发光，吩咐身后的宫人：“让他过来陪我喝酒陪我玩。”
　　傅姆恨不得将失态的李云霄藏起来，提醒：“殿下，你再看仔细点，瞧清楚那人到底是谁。”
　　说话间，那少年走出玉树遮下的阴影，整个人亮在光下。
　　绛衣博袍，雨水沾发，玉骨如山，清寒雍容。
　　殿中一阵吸气声。
　　李云霄跌回坐席，手指颤抖，惊讶指着前方少年身影：“他、他是那个小随奴。”
　　傅姆压住李云霄双肩，着急道：“什么随奴，那是六殿下！”
　　李云霄一时为美色所惑，羞恼得无地自容：“他算哪门子六殿下，我才不认他。”
　　眼睛不自觉瞄过去，语气幽怨：“打扮起来人模狗样，也不知道要迷惑谁。”
　　满堂宾客，见到班哥，皆在心中感叹一声少年好风采。
　　他们听从家中吩咐前来参宴，只为玩乐，未曾想过结交这位六皇子。一个乡野长大的皇子，对于世家而言，没有半点往来交好的价值，他们只当是永安宫多养一个像四皇子那样的皇家子弟。
　　今日见到这位六皇子的真容，众人方知，他们竟是想错了。
　　六皇子举止仪态，气质风貌，无一不令人心生向往。只见他执壶举杯，谦和端明，自人前一一敬酒，进退有度，让人如沐春风。
　　在场郎君们皆是家族中的翘楚，百年世家堆积沉淀养成的气度，非一朝一夕所能蹴就。一个家族培养一个可堪大用的子孙，需耗费大量心血，才得这群年轻人今天站在麟德殿的从容自如。
　　他们打量眼前从未受过贵族正统教导的六皇子，惊讶发现他同他们站在一起，未逊半分气势。
　　众人心思活络，一改之前只管吃喝玩乐的目的。
　　或是有意挑事，或是有意试探，有人欲同班哥行酒令，切磋诗词歌赋。
　　班哥笑盈盈：“我不会这个。”
　　那人又问班哥文能什么，武能什么。
　　班哥笑道：“我过去没念过书，文章学问一概不会，会些拳脚功夫，打架斗殴颇有胜算。”
　　郎君们恍然大悟。
　　啊，原来是个草包。
　　可惜，可惜。
　　搭话的郎君们重拾信心，见班哥毫不避讳自己的短处，无论谁说什么，都不慌不恼，温温和和作答。长安崇尚豪爽男儿，似这类脾气好的郎君并不多见。众人言辞之间更为轻松自如。
　　更有好为人师者，劝班哥早些入国子监念书。剩下一些看不上班哥的，高傲走开。
　　三皇子李皎同身旁坐着的袁骛道：“我这六弟，有点意思。”
　　袁骛随太子巡察江南道，比太子提前回来半月。袁家得了邀请，家中病弱的长兄无法参宴，袁骛便自己来了。
　　袁骛观察班哥许久，忽然提一壶酒起身。
　　李皎问：“欸，袁二郎，你去哪？”
　　袁骛颠颠手里的酒壶，问：“我去敬六殿下一杯，你来不来？”
　　袁骛做过李皎的伴读，两人关系甚好，往来无忌讳。李皎挥挥手，道：“你想结交他，拉上我作甚？你自己去罢。”
　　袁骛大步走开：“那我去了，殿下自己先喝着罢。
　　李皎看着袁骛的背景无奈气笑：“这人真是，冷落人还要说出来。”
　　李云霄见班哥自曝其短，得意洋洋同傅姆道：“瞧瞧他，随便一试就露出真面目了，不能文不能武，他就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
　　旁边的小娘子插嘴道：“可他长得好看呀，这么好看的小郎君，光是看着就足以令人心花怒放。”
　　李云霄白眼横飞：“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他毫无才学，绣花枕头一个。”
　　另外一个小娘子道：“我只想看他的脸而已，再说了，才华又不能让人多吃一碗饭，我要能天天看见他，定顿顿胃口大开。”
　　李云霄皱眉：“放屁。”
　　小娘子们不再同李云霄辩驳，继续欣赏班哥的美色。
　　今天傅六娘没来，无人捧哏，李云霄不想搭理那群被美色所迷的小娘子，准备换个地方吃宴，却又不知该换到谁身边。
　　傅姆操碎了心：“殿下，别到处乱跑。”
　　李云霄忽然看见门外宾客进出的过道有人影窜动，一高一矮，身影映在窗户上，仪态高雅，风姿卓然。
　　李云霄看影子都能认出那个矮的是谁：“李宝鸾来了。”
　　两道身影如云般浮过墙窗绿纱，缓缓地，悠悠地，姗姗来迟。
　　太子牵着宝鸾迈进大殿，身上沾着微雨之气。
　　短暂寂静，众人叉手见礼。
　　“太子殿下。”
　　太子颔首：“听闻六弟置宴，孤过来喝几杯。”
　　他用“孤”的自称，表明今日宴会乃是他所看重的。
　　众人心中明了，之后玩闹，不再肆无忌惮，收敛许多。
　　宝鸾随太子落座，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宝鸾身上，久久未能消散。
　　这位小公主每次出现人前，皆让人惊艳。
　　如花堆雪，剔透清丽。春景妍妍般的明媚，堪称人间绝色。她一年年长大，容貌一年年盛放，饶是他们见她多少次，每次见仍是惊鸿一瞥，久不能忘。
　　无双无双，这个封号名副其实。
　　一道身影挡住众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刚好遮掉半数人投向宝鸾的视线。
　　班哥同太子问好：“太子殿下。”
　　太子举杯起身：“我是你的长兄，你可唤一声大兄。”
　　班哥道：“大兄。”
　　他和太子说话，却偏身站在宝鸾面前，看似有意恭让太子，不愿挡在太子跟前。
　　宝鸾也这么想。她想，他真是尊敬太子阿兄。
　　早在班哥走过来的时候，宝鸾转过脑袋，只用余光偷瞥他。
　　他们说好的，人前不搭话。
　　今天这个宴会她肯定是要来的，可她来了，如何避免别人将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谈论呢？好不容易才将什么公主随奴之类的闲话消下去大半，现在可不能功亏一篑。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搭话，让人少议论两句即可。
　　两个人的偷瞥目光撞到一块。宝鸾先是羞赧，而后满意：就知道他会忍不住看我，不能怪他，谁能不看我呢？毕竟我打扮得这么美丽。
　　她心里哼哼，又想：不枉费我今天花了一个时辰梳妆，差点累死了。
　　宝鸾快速瞪一眼，警示班哥不准再偷看。
　　说好要装陌路人的呀。
　　少女娇俏的飞眼，令人心跳加速。班哥揉揉发痒的耳朵，握着酒杯缓步走开。
　　宝鸾看着班哥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不忍。
　　他在宫里就她一个熟人，却连当面问好都不能。
　　她是不是……是不是太过分了？
　　毕竟他说过，他并不在乎那些闲话。
　　旁边一只手摇晃宝鸾，宝鸾意识回笼，转肩一看，李云霄正眯眼盯着她瞧。
　　“你到这边来，陪我一起坐。”李云霄忸怩说道。
　　宝鸾问：“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坐？”
　　李云霄涨红脸，下意识威胁：“你跟不跟我一起坐！你不跟我一起坐，我就……”
　　宝鸾往太子身边靠。太子回眸瞄一眼：“融融，莫要淘气。”
　　有太子在，李云霄不敢撒泼，可她又不想一个人坐回去，踟蹰半晌，终是放低姿态，凑到宝鸾耳边悄悄道：“只要你肯陪我一起说话聊天，我以后就给你好脸色看。”
　　宝鸾抿抿嘴，提醒：“你讨厌我，还要跟我一起说话聊天？”
　　李云霄振振有词：“我已经不讨厌你了，你不是赵妃的孩子，我就不讨厌你了。”
　　宝鸾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甚是稀奇：“为什么？”
　　李云霄：“因为赵妃和我阿娘抢阿耶，所有和我阿娘抢阿耶的人，我都不喜欢。”
　　宝鸾仔细盯看李云霄，她眼中没有从前那种厌恶。李云霄是个喜怒言于色的人，她说不讨厌，应该不是骗人。
　　宝鸾对这个姐姐谈不上喜欢，但也不想故意交恶。
　　“好吧，我陪你一起坐。”宝鸾起身，想到李云霄刚才说的话，忍不住问：“那你会讨厌六兄吗？”
　　李云霄理直气壮：“当然！”
　　宝鸾一顿，继而柔声细语：“我陪你说话聊天的话，你能不能答应我，就算你讨厌六兄，今晚也不要针对他，好吗？”
　　李云霄不满：“你陪我说个话聊个天还这么多要求？”
　　宝鸾：“那算了，我还是和太子阿兄坐一起。”
　　李云霄连忙拉住她：“好啦好啦，怕了你，我答应你，今晚不对付他。不过，就算我不对付他，他今晚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共舞
　　宝鸾不解, 问：“你为何这样说？”
　　李云霄指了殿中央说：“待会主客同乐，你看有哪位郎君娘子愿意下场为他共舞。”
　　宝鸾遽然停下脚步。
　　此年代，一个合格的贵族郎君办宴, 要能喝酒能抚琴能作舞, 健舞软舞样样精通，不仅自己要会玩，还要带动气氛让宾客愿意下场一起共舞。男子大多作胡腾舞, 若伴舞者为女郎, 则以胡旋舞衬之。就连圣人举办宫宴, 兴致所至, 亦会下场与人共舞。
　　她光想着请太子为班哥撑场，却忘了主宾同舞这件事。
　　班哥会不会贵族舞乐暂且不提，若是没有人愿意捧场, 那得多丢人啊。
　　宝鸾在人群中四处找寻班哥的身影, 甚是发愁：他应该有找人捧场的吧？
　　“你在看什么，莫不是想寻人为他解围吧？”李云霄认定没有人愿意和班哥共舞。
　　就算他长得好看足以迷惑人, 也不代表那些小娘子心甘情愿当众出糗。万一他舞艺拙劣, 踩踩踢踢，吃苦的可是别人。
　　“喂，你也和李延一样变傻子了吗，你关心他作甚, 你该和我一起讨厌他。”李云霄猛摇宝鸾肩头, “李宝鸾，他以前只是你的随奴, 就算现在成了皇子, 骨子里依旧卑贱, 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李家人。”
　　李云霄恨铁不成钢：“李宝鸾, 他和他的阿娘害了你，你该恨他唾弃他！”
　　宝鸾满头簪钗步摇都快被李云霄摇落，她扶着发髻远离李云霄，避到雕柱后，垂目轻声道：“可若没有他，哪有现在的我，我哪能做李家人，哪能有阿耶阿兄，哪能和你姐妹相称。”
　　李云霄一愣，暴躁的火气浇灭大半。
　　她依旧不喜欢班哥，可李宝鸾是个傻子，她说服不了傻子。
　　“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人害惨。”李云霄语气高深莫测，仿佛世外真人。
　　宝鸾抿抿嘴没回嘴，从袖中掏出巴掌大的银镜，背过身悄悄整理仪容。
　　席间，班哥同郎君们喝完酒，转头向娘子们敬酒。
　　醇烈的烧春换成馥郁的果酒，贴心周到。娘子们目不转睛盯着班哥，年纪长一些的胆子稍大，直言不讳夸他生得好看；年纪较小的脸皮稍薄，羞红脸只想同他碰杯。
　　班哥温柔带笑，一视同仁，看似热情，实则连眼都没抬过一下。
　　初春的风，乍看日光耀耀一派暖色，真正置身其中，方能察觉寒冬未褪透骨薄凉。
　　这边娘子们叹他谦谦君子，那边袁骛坐回去同三皇子李皎道：“若是可以，殿下最好能与六殿下交好。”
　　李皎两眼一垂一抬，扫视袁骛：“景略，你怎么也和那些春心萌动的小娘子一样，为我六弟的好相貌折服？他虽生得好，你也没必要这样吧。”
　　袁骛板着脸：“李三郎，自重。”
　　李皎笑了笑，递一杯酒给他，以作示好。
　　袁骛推开酒，神色严肃，压低嗓音：“今晚在场的人，几乎全是第一次同六殿下见面，可六殿下却熟知他们的家世姓名相貌，他与人三言两语交谈一圈，便能从中推出各人的喜好和性情。方才我走时，那几个清高自傲的世家子正邀六殿下前去府邸做客。”
　　又道：“他入皇室不过一月有余，举止仪态却比你这做了多年的皇子更像皇子，他今年尚满十四岁，行事已是如此聪慧。”
　　袁骛欲言又止，暗叹：这般待人接物的面面俱到，多成长两年，以后岂不手段通天？
　　这话未抛出来，袁骛怜惜这少年处境不易，不想李皎过度忌惮他。
　　皇子难当，尤其是李家的皇子。上有太上皇圣人皇后三座大山，下有长安各大世家势力拉锯。虽有太子挡在前面，但既然做了皇子，就算有心做闲王，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皇子中最幸运的人，非四皇子李延莫属。无人会在一个傻子身上算计利益，亦无人会对一个傻子寄予希望，傻子无忧无虑，最是幸福。
　　袁骛的话令李皎脸色发沉，李皎先是朝太子的方向瞄一眼。太子神色淡淡扶首饮酒，仿佛满堂热闹与他无关。李皎移开目光，去寻班哥。
　　班哥离席站在连通前殿中殿的过道边，自席间看去，隐隐只能看见一片衣角。
　　宦官端来醒酒茶奉上。
　　一个武将家的小娘子避开人群悄悄跟随上前，活泼大胆地伸出手，想要拍一拍班哥的肩膀。
　　班哥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往旁一闪，小娘子的手落了空。
　　小娘子两眼亮晶晶：“六殿下，你躲得好快好厉害。”
　　班哥款款一笑，有意拉远距离，疏离不失客气：“娘子是要出去透气醒神吗？”
　　小娘子定定地看着他：“六殿下，半个时辰后主宾同乐，我、我愿和殿下共舞，无论殿下想要什么舞乐，拓枝舞，龟兹舞，回鹘舞，南诏蛮舞，又或是胡旋舞，我都会。”
　　班哥施施然道谢：“多谢娘子好意，但我手脚笨拙，就不自取其辱了。”
　　小娘子着急道：“你不跳？那怎么行，别人会笑你土包子……”捂住嘴，恳求：“六殿下，你真的不跳吗？你只要动一动就行，我最擅与人共舞，只要有我在，保管无人嘲笑殿下。”
　　班哥余光瞥见一人朝这边而来，云鬓步摇，莲步柔美。
　　他心头撞鹿，再无耐心与旁人周旋，草草打发小娘子，跨一步出了门槛，往过道里走深几步。
　　顷息间的等候，似百岁千秋般漫长。
　　他对墙而立，背影示人。空气有些热，少女清香甜软的气息从风中飘来，他咽了咽，身后脚步声响起，轻轻地，一声一声似踩在他心上，胸中咚咚作响。
　　猫儿似的少女，悄悄靠近，灵敏的五觉令他不必回头，亦可知她此时要做什么。
　　他乖乖地站着不动，假装没有发现身后的动静，待她跳起来一掌拍到他肩头，他转过身故意捂住心口，装出被吓到的样子。
　　“我当是谁这么坏，吓我一跳，原来是你。”
　　宝鸾眉眼轻弯，为自己今年第一次吓到人而得意：“谁让你躲在这，这么好的机会，不趁机吓一吓你，岂不浪费。”
　　她嘴里说着自得的话，手上动作却贴心得很，有意为他揉一揉心口以作宽慰。
　　她的手软绵绵，隔着锦缎贴到他胸膛，触碰的瞬间，一把大火撩起，烧得他全身滚烫。
　　班哥红晕泛颊，抓住宝鸾手腕，不敢让她再碰。
　　“你特意来寻我？”他压住声音里的暗哑。
　　“是呀，我有重要事问你。”宝鸾想到刚才他和小娘子说话，语气一转，细声道：“元小娘子找你作甚，她方才从我面前过去，看起来很是沮丧。”
　　“随便说几句话而已，她好像喝醉了。”
　　“太可惜了，你还不知道吧，元小娘子擅舞，要是她能和你主宾同乐共舞，再好不过。”
　　班哥默声不语，幽黑的眼专注看宝鸾。
　　宝鸾问：“对了，你会跳舞吗？”
　　班哥不答反问：“你问这个作甚？”
　　宝鸾叹息：“要是你不会跳舞，那就不需要人为你捧场，干脆不下场，任人嘲笑算了。”
　　“要是……我会跳呢？”
　　“要是你会跳，却又找不到人共舞，我、我就勉为其难和你一起吧。”
　　她粉面含羞，特意强调：“我跳得不比元娘子差。”
　　此年代，长安王公贵族皆能歌善舞，贵族娘子有擅舞却不作舞的，也有不擅舞却经常作舞的。类似李云霄那种肢体不协调的属于后者，一高兴手舞足蹈，偏偏爱跳，什么舞都要学一点，一有机会就在人前展现。
　　此时多流行健舞，风格坚朗豪爽，宝鸾擅软舞，柔婉优美的舞姿为她所喜。然她亦能跳健舞。
　　宝鸾习舞是为净心修身，鲜少人前作舞，今日为了班哥解围，她不介意炫耀一番。
　　“你为何不说话，难道你已经寻到人共舞了？”
　　班哥连忙道：“没有，没有人愿意与我共舞，只有你这位人中之仙愿意和我一起。”
　　宝鸾狐疑盯他：“既然没有，那你为何犹豫这么久？”
　　班哥不好意思说，他不会跳舞。
　　主宾同乐的共舞不在计划中，被人嘲笑土包子也好过席间出糗被人当猴看。
　　可是，可是能和她一起共舞，多么难得的机会。他就算不会，也得说会。
　　跳舞而已，能有多难？
　　“你是不是紧张？又或是，你怕别人又拿你从前的事说闲话，不愿和我一起共舞……”宝鸾声音渐小。
　　班哥立刻道：“不是，我只是紧张而已。”
　　“行。”宝鸾也不想再避人耳目。明明他们两个好得很，偏偏要装出疏远的样子，多难受。让那些闲话见鬼去吧，只要他不在乎，她就不在乎。
　　宝鸾拍拍班哥手臂，信誓旦旦：“有我在，决不让人看你笑话。我会尽力引着你跳，你跟着我跳就行。”
　　班哥点头：“好。”
　　然而事实证明，人不能将话说得太满。
　　半个时辰后，宝鸾的信心遭到灭顶打击。
　　她怎么都没想到，班哥嘴里的会跳舞，仅限于动动胳膊伸伸腿。
　　他笨拙慌张，和平日矫健灵敏的班哥判若两人，踩到她右脚后，他又踩到她左脚。她从来都没见过这么笨的人，笨死了，笨死了！
　　宝鸾眼中噙泪，被班哥踩痛的泪水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
　　好无奈，好狼狈，她从来都没想过跳舞如此之难，她再也不想和班哥共舞。
　　此时宝鸾已重挽发髻换过五色画衣，而班哥也换上翻领对襟的窄袖袍。胡旋乐起，大殿中央，少年少女磕磕绊绊，窘迫拘谨。
　　“你别踩我了。”宝鸾委屈巴巴悄声说。
　　班哥慌手慌脚更乱了，第一次为自己的贪心懊恼不已。
　　若可以，他宁愿剁掉自己的脚也不愿意踩她。
　　“你根本就不会跳舞，对不对？”宝鸾终于忍不住问。
　　班哥脸颊滚烫，长睫微颤：“小善……”
　　宝鸾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
　　她对自己说：既然已经下场作舞，就决不能出丑。
　　“你踩我，我不生你气。”她气鼓鼓对他说，“可你骗我。你等着，我过会再跟你算账。”
　　她脑海中最凶的话就是这个了。
　　剩下一句“我不理你了”不合时宜，勉强忍了回去。
　　宝鸾思索过后，决定换个法子补救这场堪称灾难的共舞。
　　对于男子而言，胡腾舞最简单，所以她才挑了胡旋舞配合。
　　既然班哥不会跳舞，那就不必跳。安静做根柱子好了。
　　“你停下来，站这别动，我让你伸臂，你就伸臂。”
　　少女收住大开大合的胡旋舞。杏眼水眸，秋波流动，纤纤玉指，手若兰花开。
　　纤腰束素，迁延顾步，莲足缓行，曼丽倦懒。
　　敛肩，掩臂，拧腰，既端庄又妩媚。
　　乐人们当即换上柔缓的雅乐，宫人们熄掉大半蜡烛。
　　浮光掠影，美人绰约。

🔒爱慕
　　大殿阒然, 喧晔声戛然而止。
　　喝酒的人酒杯停在半空，半倾的酒汩汩流落无所察觉，扭身同人玩闹的人姿势依旧, 身体背对侧扭脑袋观舞。
　　众人看向殿中央翩翩起舞的少女,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柔光中的少女踩着乐声旋转。乌黑云鬓，水红唇瓣，纤腰袅袅, 美不胜收。
　　她面不露笑, 眉眼清清淡淡一转, 双手自颊边微微拂过, 如捧花抚霜，一个眼神回眸，似山中雪玉, 又似秋水流波。
　　仙姿玉貌的可人儿, 连作舞都比旁人多出一份难得的灵动风流。似青山远远迢迢，风起就她, 云腾绕她, 世间万般好皆为她而生，偏她无欢无喜，清醒冷静。视线掠过，迷得满堂惊艳, 郎君心跳如雷。
　　班哥耳边轰地一声, 过往沉浮化成虚无，他脑中白茫茫一片, 心智全失, 忘了自己叫什么, 以前是谁现在又是谁。
　　他的眼不再是他自己的, 少女转到哪，他的眼就在哪。
　　少女作起舞来，和平日的温婉娇憨截然不同，舞姿柔媚妖冶却又矜傲高贵。仿若仙子自云端露出真容，众生为她迷恋，她却不为所动。
　　他不自觉伸手去搭她的臂膀，想将仙子从云端拽落。
　　少女朱唇微启，黑灵灵的眼睛微眯，警告他不准乱动。
　　“笨蛋，还不到你伸手的时候。”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嗤他，脚下轻点，点中曲调，一个转肩，绕到他背后。
　　像有千万只蚂蚁从后背爬过，酥酥麻麻，强烈的心慌与错乱，班哥魂不附体。
　　想回头看她，想永永远远看着她。
　　班哥喉头微耸，意识到什么，拳头握紧闭上眼试图抵抗，脑海中那不可告人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终是不受控制，自心底破土而出——
　　他要将她绑住藏起来。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他要用最华丽的宫殿做她的归属。那里不点灯烛不烧火炉，她浸在黑暗和寒冷中，只能依靠他。她唤他的名字，日日夜夜唤着他，她所有的一切都为他所有。
　　这个人，她生来就和他有缘，她该是他的，本就该是他的。他要将她变成他的，无论怎样都行，哪怕她破碎，他也要将她变成他一个人的。
　　铺天盖地的欲望汹涌扑来，几近将班哥淹没窒息。耳边无数声音叫嚣着撕下他的伪装，它们魅惑他，劝说他——
　　“别装了，去吧，去强迫她，去摧毁她。在她发现你的真面目之前，将她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变得和你一样，她才能接受你。”
　　“若不能，那就杀了她。”
　　班哥喘息声渐重，内心撕扯快要癫狂。
　　忽然耳边一阵热风呼过，少女的声音轻轻响起。
　　“伸手给我，傻瓜。”
　　班哥睁开眼，宝鸾回到他的视野中，她搭上他的手掌，柔嫩的手指自他指间厚茧抚过，温热香甜的气息贴到他袍间。
　　宝鸾若离若即，见他失神，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所有人都在看她，郎君和娘子们被她迷得目眩神晕，她跳得这么美，他竟然走神！
　　宝鸾摇摆腰肢，一个跃动，握住班哥手拽低他，附在他耳边使出杀手锏：“你再不专心，以后就别来找我玩，我不理你了。”
　　她说完，松开手，往他胸膛轻轻一点推开他，跳到半步外的地方，摇起臂间金玲。
　　班哥不自觉追随她。
　　宝鸾挑眉，唇角微扬，看班哥似游魂般朝她而来。
　　宝鸾茅塞顿开。原来这个傻瓜不是不专心，他是被她迷昏了头。
　　唉，不怪他，谁叫她跳得这么好呢。
　　宝鸾为自己方才恶狠狠的威胁补偿一个笑容。
　　班哥顿住脚步，耳畔幽沉的声音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愫取而代之。
　　他从她的笑容里清醒过来。
　　心跳咚咚作响。
　　——她真美，笑起来更美，世上怎会有这么美的人。
　　——她冲我笑呢，她可真好，世上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好的人。
　　——我怎有摧毁她伤害她的想法？我真是个不可饶恕的坏人。
　　宝鸾重新牵过班哥的手，围着他曼步作舞。她的眼神从远到近，似嗔非嗔掠过他的面庞。
　　饶是漠然如他，亦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攥紧心脏的东西是什么。是爱慕，是郎君对娘子的喜爱。
　　班哥猛地攥紧掌中柔荑。少年懵懂的情.欲打败与生俱来的阴暗，他心中生起献出性命的冲动。
　　他心想：错了。他不要她变得和他一样，他也不能让她的心被染黑哪怕分毫，她该永远快乐自在，若她被他毁掉，那他就该去死。任何人试图毁掉这份美好，都该去死。
　　少年无处安放的爱慕化作灼灼目光，他无比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声。
　　——想她抱我吻我爱我。
　　——可她应该不会吻一个坏人。要更努力地伪装才行啊。
　　众人沉醉在宝鸾曼妙的舞姿中，宝鸾对于四面八方炽烈的惊艳毫不意外。她以为他们仍是为她姣好的容貌和出色的舞姿赞叹，却不知众人在心中的震惊与懊恼——
　　小公主真正长大了。她满身的风华与窈窕，已从一个好看的小孩子，成长为君子好逑的女郎。
　　明年秋天，她将及笄。帝国的明珠，已经到了慕少艾的年纪。
　　郎君们眼神变了又变。
　　一场宫宴，午时开宴，日落前结束。
　　月亮爬上墙梢，宝鸾在傅姆和宫人们滔滔不绝的聊话中用完夜食。
　　“散宴的时候，那些世家郎君们竟都不肯离去，眼巴巴地看着我们殿下呢。”
　　“要不是殿下跳完舞就走了，指不定被人拦在何处。”
　　“我听别宫的宫人说，现在宫里到处都说我们殿下一舞倾城，没能看到殿下的舞姿，乃平生之憾。”
　　宫人们和傅姆期待地看向宝鸾，眼神毫不掩饰，就差将话写在脸上。
　　宝鸾优雅放下筷勺，漱口擦嘴，起身往寝屋去：“跳得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看的。”
　　傅姆和宫人们低声恳求：“殿下——”
　　宝鸾叹口气，做出无奈的样子：“不过一支舞而已，从你们嘴里说出来，好像成了什么稀世珍宝。”
　　她随即又道：“真拿你们没办法，明天吧，明天跳给你们看。”
　　傅姆和宫人们躬身：“谢殿下大恩。”
　　背过身的瞬间，宝鸾脸上自得的笑容露出来。
　　这群人呀，怎地这般会奉承？
　　什么平生之憾，真是少见多怪。
　　宝鸾挪着小碎步，脑袋扬得更高了。
　　银盘一轮，高悬夜空。
　　宝鸾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里听见乌鸦叫，恍惚醒来，发现确实有乌鸦叫。
　　拾翠殿哪来的乌鸦？
　　宝鸾揉着惺忪睡眼，一张嘴高高撅起，神志不太清明，趿鞋来到窗边，乌鸦叫声不见了。
　　窗被石子叩响。
　　宝鸾睡意被扰，怒从心来。
　　好大胆的乌鸦！不但深夜乱叫，还敢啄石扔窗！看她叫人逮住它，拔了它的毛。
　　宝鸾气呼呼开门。夜风扑来，寒月泼地，对面屋瓦跳下一个少年。
　　他清秀的眉眼自黑暗中仰起，眸光熠熠生辉，立在台阶下看她。
　　“你、你……”宝鸾及时收住大叫的声音，瓮声瓮气道：“原来刚才是你在学乌鸦叫。”
　　班哥拣起用来砸窗的石子，摊开手掌，等着她来取：“是啊，我就是那只不识好歹的乌鸦，我砸了你的窗，你要不要砸回来？”
　　宝鸾努努嘴。
　　她还记着今日宫宴上他故意撒谎踩了她好几脚的事呢。
　　“怎么砸回来？”她不看他。
　　“我带你去我的清思殿，你想砸哪扇窗，就砸哪扇窗。”
　　“你当我笨吗，你就是想骗我过去你那玩，我才不上当。”宝鸾嗤他，“这么晚，谁没事出门做客啊。”
　　班哥上前一步，将石子塞到她手里：“说的也是，既然你不想出门砸窗，那就砸我好了。”
　　旧账未消，又添一笔半夜吵醒她的新账。宝鸾道：“那你站远些。”
　　班哥站回台阶下。
　　宝鸾作势瞄准他：“那我真砸了。”
　　“嗯。”
　　“砸出血，你不许叫痛。”
　　“好。”
　　宝鸾挥臂试探好几次，见他真不躲，愤愤丢了石子，关上门：“谁要砸你，我才不和你一般计较。”
　　班哥绕到窗边，敲响窗棂。
　　他心里又爱又恼，爱她百般可爱，令人蠢蠢欲动，恼他不能破门而入，只能隔窗相候。
　　“小善，小善。”他贴在窗上渴望唤她。
　　他小心翼翼克制，连呼唤的声音都不敢太过激动。
　　平静，温和，是他该让她看到的。
　　宝鸾在屋里踱步，一边生气他半夜学乌鸦吵醒她，一边猜想他肯定是来请罪的。
　　他这么迫不及待地来请求她的原谅，她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听听他说什么呢？
　　宝鸾犹豫半晌，将窗棂打上，倚在窗边：“干嘛。”
　　班哥压住心中的欢喜，低眸道：“我不会跳舞，却故意撒谎骗你，我来向你请罪。”
　　宝鸾哼一声，高兴想：瞧吧，他果然是来请罪的！
　　班哥从身后抽出鞭子递给宝鸾：“做错事就该受惩罚，小善，你打我吧，抽十鞭二十鞭，只要你肯消气，鞭多少下都行。”

🔒鼻血
　　“你无耻。”宝鸾鼓起双腮瞪过去, “你明知道我不会鞭打你，你还惺惺作态。”
　　班哥听她提及惺惺作态四个字，心头一跳。
　　他如今最怕什么？
　　最怕她识破他不堪的内心。连偶然听到这种字眼都会惶恐不安, 唯恐她真的看穿他。
　　班哥站在窗边, 月亮洒在他肩上，他笨拙而僵硬地捧着鞭子递进窗内，柳枝拔条似成长的身体已高高跃过窗棂, 窗里的宝鸾比他矮上--------------?璍一截。
　　去年在这扇窗外, 他裹着枕被蹲在地上, 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仰长的脖子僵痛酸涩才能偶然望得她一眼，她半夜起身的影子映在窗纱上，可触不可及。今年他不必费力仰望她, 以上天赐予的身份, 他坦然地同她面对面，可他仍是不由自主伏低脑袋。
　　他忍不住想：我已经得到和她平等的身份, 为何还要向她低头？我有大把阴谋诡计算计她的心, 为何还要选择最卑微的示弱讨好？
　　从找回自己的身份那天起，班哥就开始学习皇子所需知道的一切，最多半年，他有信心补上过去十几年缺失的有关皇子该掌握的学识。他的聪明才智令他引以为傲, 却无法让他脱离一个少女为他编织的囚笼。
　　班哥近乎虔诚地将鞭子塞到宝鸾掌心, 快速而小心地抚过她的指尖。
　　深夜的旖旎，细腻白软的触觉令他心潮澎湃。
　　他深深凝视她, 意识亢奋——她鲜少同人生气, 如今却生他的气, 想来他在她眼里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本就动人, 此刻生起气来更是动人。
　　“你不打我，我寝食难安。”班哥声音暗哑。
　　宝鸾招架不住：“你你你……”想说他有病，自觉言辞激烈会伤人，退而求其次：“放屁。”
　　好像也不是什么好词，她可从来没有说过这么粗鲁的话。
　　一个任意妄为的公主才有资格粗鲁，她显然不是。
　　宝鸾面色酡红，为自己身为公主的修养默哀，又恼又羞，抓起鞭子在空中扬了一鞭。
　　“啪——”清亮一声。
　　“你、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吗？”宝鸾结舌起来。
　　班哥伏低的身子趴在窗台上，半蹲着，双手托腮望着她：“别打脸就行。”
　　“我会狠狠鞭你一百下，不，两百下，你可别求饶。”宝鸾希望他立马求饶。
　　班哥雀跃地眨眨眼：“需要我褪衣吗？”
　　宝鸾杏眼瞪圆：“不需要！”
　　班哥笑声清亮。
　　宝鸾捂他嘴，他的唇凉凉的，挨着她的掌心，她身上激起一层疙瘩，心慌意乱收回手，沮丧颓然地侧过身。
　　“你欺负我。”她双肩一垮，忧伤地说，“你骗了我还来欺负我，你根本不是诚心认错。”
　　班哥手足无措，不敢再笑，严肃正经：“我怎么就欺负你了？”
　　“你学乌鸦叫吵醒我，还要我用石子砸你，用鞭子抽你，你、你还想脱衣服……”她捂住脸，“你咄咄逼人，你胁迫我这个好人。”
　　班哥喉咙有些发干，被少女窘迫狼狈的控诉，迷得七荤八素。
　　他不受控制软了脊椎，脱口而出：“那我给你下跪。”
　　“什么呀，谁要你跪？”她从五指缝隙后露出一双水灵杏眼，装出冷漠无情的口吻：“每天那么多人向我下跪，我才不稀罕你的下跪。”
　　他亦有些后悔，语气柔和，任由她宰割：“那你想如何？”
　　“你再跳次舞给我看。”宝鸾暴露自己狡黠的心思，“虽然你跳舞粗手笨脚，但还蛮有意思的。”
　　班哥一噎。若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跳舞。
　　实在太难堪了。
　　宝鸾：“你跳不跳嘛？”
　　班哥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答：“跳。”
　　月光融融，青砖红瓦，衣袍若雪的少年在檐下踮脚起舞。他的动作笨重呆钝，毫无美感，倚窗而立的少女却看得津津有味。
　　她时不时指挥他，他跳得更乱了，好几次险些跌倒。
　　一次摇头捶窗后，她终是忍不住亲自上阵。
　　两个人在月下作舞，乌发交织，衣角叠合。
　　少女洁白的绢袜踩在少年的脚背上，他的脚成了她的鞋，她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空中似莲花盛放。
　　月色映衬她天真懵然的面庞，眉似伏黛，眼如明湖。
　　这般近的距离，他们之间甚至未满咫尺。班哥嗅见宝鸾肌肤的香气，像是清晨云雾中一支颤着露珠的空谷幽兰，柔凉寒净，淡淡的，似有似无，一旦捕捉丝缕，便想埋过去狠嗅。
　　没有吵闹的乐声，没有旁人的垂涎目光，天地宽阔，长夜寂静，这里唯有他们两个。少女的呼吸声清晰绵长，她的手臂在少年腰间，她的玉足踏着他，他双眼迷离，脑袋晕乎，分不清东南西北。
　　少年的情思，青涩而痴狂。
　　——她好香好甜，总有一天我要狠狠亲晕她。
　　他这样想道。
　　宝鸾察觉身前人的迟钝，她跺跺脚，正要做一个严师，抬眸望见班哥鼻下两道血红。
　　“你流血了！”
　　班哥一抹，果然是血。
　　宝鸾惊讶过后，心急起来，一担心，什么怨气都没了。
　　她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企图看清楚些：“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流血？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夜食吃太多上火啦？”
　　班哥擦掉鼻血，形容拘谨。
　　太丢人了，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我要回去了。”
　　“欸，可是你还在流血，要不要进屋歇息下再走？”
　　进屋。班哥喉头一耸，身体不受控制气血翻涌，又有鼻血汩汩流出。
　　他有些自恼，急匆匆远离她：“不用了。”
　　宝鸾不好再劝，从他脚上移开双足，一边穿鞋一边叮嘱：“那你记得传御医。”
　　无人回应。抬目一望，夜空中少年衣袍飘逸，如鹤远去。
　　夜凉如洗，春风料峭。
　　清思殿，郁婆重新点燃庭院中熄灭的两盏石灯。
　　在班哥的恳求下，圣人赦免郁婆“发疯指控”皇后的罪名，并且格外开恩，允她留在清思殿做寻常宫人，留在宫中养病。
　　郁婆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偶尔发现班哥在半夜出去，她便在他出去的夜里让庭院石灯能够时时照亮一条路。
　　每次添上三次灯，班哥差不多就该回来了。
　　今日才添第一次，身后一阵风刮过，班哥回来了。
　　郁婆惊讶他回来得这么快，她上前两步，望见黑夜中他眉眼紧皱，脸色不太好。
　　他身上带着怒意，气冲冲往里跑。
　　郁婆骇一跳，“殿下，你怎么了？”
　　班哥神色莫测回头看郁婆一眼，语气愤然：“阿姆，我长大了。”
　　郁婆困惑不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殿下很早以前就长大了。”
　　班哥停下脚步，眸中闪过清醒、无奈和羞恼。
　　“我的身体长大了。”他呓语，手指下意识擦蹭鼻子，那里已经没有血迹残留。
　　郁婆没听清他说什么，来不及多问，班哥已经进屋。
　　门重重关上，惊起夜鸟腾飞。
　　郁婆发愁，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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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鸾等了三天，一连三天，班哥都没有登过门。
　　她悄悄让人探听，想知道他有没有为那夜莫名其妙的鼻血找御医。清思殿日日都有御医出入为郁婆看诊，即使打听了，她也分不清班哥到底有没有让御医瞧瞧。
　　她心情有些复杂。
　　之前避着人悄悄往来时，班哥日日都来探她。现在倒好，宫宴后众人皆知她和班哥交好，他却不来了。
　　躲什么嘛。
　　不就是教他跳个舞？
　　她也没多严厉啊。
　　宝鸾百无聊赖，看完半本书，提笔给崔玄晖写信。
　　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已知道她的身世之事，除了崔玄晖。她想自己告知他。
　　宝鸾洋洋洒洒写了十几张纸，仍在心中称崔玄晖为“表兄”。她无赖地想，就算他觉得这个称呼不合适，那也得等他回长安了亲口让她改。
　　宝鸾写完信，去看望李延，李延正在午歇，她不想打扰他，绕道去寻李青娘。
　　李青娘身为圣人第一个女儿，占着大公主的名头，实则没有半分大公主应有的荣光。
　　她至今连大名都没有，小名“青娘”还是当年照顾她的宫人取的。
　　圣人的偏心，从无道理可言。
　　一个多月前宝鸾经历人生困境时，李青娘写信宽慰她——宝鸾拿到信才知道，这个从不轻易迈出宫殿大门的姐姐，在她身世揭露躲在屋里三天三夜不肯见人时，曾特意前往拾翠殿探望她。
　　宝鸾讶异李青娘竟为了她鼓起勇气出门。要知道，李青娘待在殿里一年都不出门一次，有时候宝鸾甚至怀疑，就算宫殿着火，李青娘都得犹豫半晌才会出屋逃命。
　　正是因为知道李青娘出门探望有多难得，这份心意才令宝鸾念念不忘。
　　宝鸾前往李青娘住的地方，宫人们迎她进去，和从前一样热情。
　　“三公主比之前又长高了一截。”
　　“我们公主昨天还在念叨三公主呢。”
　　“三公主又带这么多书来？我们公主知道，肯定特别高兴。”
　　宝鸾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见到了李青娘。
　　李青娘午歇刚起，瘦白的手臂从床上撑起，浓眉大眼尖下巴，过分明艳，透出几分异域风情。
　　宝鸾想到李青娘的生母，一个楼兰女子，传闻东市酒肆最受欢迎的舞娘。因为怀胎月份不足，被当时仍是太子的圣人厌恶，产后未能调养好，死在回长安的路上。
　　“阿姐。”宝鸾坐到李青娘身边，声音尽量轻柔。
　　李青娘张扬的美貌和性情大相径庭。她胆小如鼠，最是怯弱。
　　“小善，你怎么来了？近来可好？”李青娘怯怯开口，每说一个字，声音就更轻一分。
　　“我来看望阿姐，顺便给阿姐带些书。”宝鸾命人将自己带来的书搬过来。
　　李青娘看见成堆的书，眼中闪过亮光，只瞬间，亮光被惶恐不安取代，她不停道谢。
　　“小善，谢谢你。”
　　宝鸾深知李青娘和人往来有多忐忑，她没有寒暄太多废话，上前抱了抱李青娘，解释自己上次为何错过她的探望，又说下次会给她带另外的书。
　　宝鸾从进屋到出门，前后也就一刻钟。
　　不是她不愿多待，而是李青娘不喜被人打扰。
　　临走前，李青娘破荒天拜托宝鸾：“小善，之前你在袁二郎那里听到的桃花村故事，能不能写在信上寄给我看？”
　　宝鸾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个所谓桃花村的故事，是去年秋天的事了。过去这么久，李青娘竟还惦记着。
　　宝鸾一口应下。
　　离开宫殿，傅姆感慨：“大公主整天闷在那方寸之地，难为她待得住。”
　　宝鸾懊恼：“上次她好不容易出门，却被我拒之门外。”
　　傅姆拉开她手，不让她捶胸：“殿下莫自怨，说起来也是大公主性情古怪，终日不肯出门。”
　　宝鸾：“姆姆，话不能说，阿姐为何这样，我们都知道原因。”
　　她记得阿姐以前不这样，她也曾爱笑爱玩。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差点死在外面，自那之后，就再也不肯出门了。
　　傅姆叹口气，怜惜道：“大公主今年已经十八，却无人记得她的婚事，再这么下去，她以后可怎么办？”
　　宝鸾心弦牵动，想到什么，道：“最近不是放榜了吗？阿姐喜欢读书，说不定她会愿意尚一个读书人。”
　　傅姆想想也是，以大公主在宫里这可有可无的地位，只要能尚个驸马出宫开府，日子才能真正好过起来。
　　至于驸马是否出自名门，这并不重要。况且，长安城的世家，没有哪家愿意尚一个不受待见的公主。
　　宝鸾决心为李青娘寻些青年才俊。登科放榜，曲江游宴多的是年轻才子。
　　宝鸾风风火火回殿换上男装。
　　刚出宫门，迎面撞见策马从宫外回来的少年们。
　　班哥高高骑在马上，身侧是齐邈之。

🔒相看
　　班哥在新结交的郎君府上吃宴, 撞见齐邈之后，宴就吃不下去了。草草告别，结果和齐邈之同路。
　　两个人从朱雀大街一路扬鞭策马, 你追我赶, 谁也不愿落后。
　　路上齐邈之横眉冷对，班哥面不改色。彼此视而不见，谁都没有搭理谁。
　　直至在丹凤门撞见宝鸾。
　　两个人同时勒住马：“小善！”
　　宝鸾正在丹凤门前换车驾, 从公主的车驾换成寻常辎车。她穿着圆领缺骻袍, 一头乌发高高梳起裹着黑纱幞头, 玉带束细腰, 脚踏黑长靴，活脱脱一个金玉似的小郎君。
　　“小郎君”太过俊俏，唇红齿白, 虽有几分英姿飒爽, 但仍能一眼看出她是个娇滴滴的美娇娥。
　　宝鸾被人逮住出宫，原本有些忐忑, 毕竟她今天不是去哪家府里游玩, 而是去曲江宴看男人。见到来人是班哥和齐邈之，松口气，一颗心安然揣回肚子里。
　　她不慌不忙，语气淡淡：“我当是谁骑马踏得地动山摇, 原来是你们。”
　　这两个人, 一个莫名其妙躲她三天，一个冷嘲热讽拒绝她的邀宴, 她也是有脾气的, 在她气消之前, 她才不理他们。
　　宝鸾上了辎车放下车帘, 吩咐车夫直接驾车走，不必理会旁人。
　　班哥跃下马正要上前同宝鸾说话，辎车从他身旁飞奔而过。风掀起车窗纱帘一角，少女美丽的面庞如花堆雪，男装模样三分英气七分柔美。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冷若冰霜，就这么从他面前无情离开。
　　班哥沉着脸重新上马，调转马头，追了上去。
　　齐邈之一愣，由恼转怒，也追了上去。
　　通往城东南部曲江一带的大道上，一辆辎车徐徐前驶，车两旁一左一右两位纵马的少年。一个端正沉敛清贵温雅，一个张扬桀骜矜傲不羁，容色皆是极好。
　　长安城中美少年虽多，但如这般俊美无俦的人实在少见，一个已是难得，更何况一次瞧见俩。
　　行人惊艳不已，路上踏青游春的女郎们，有胆大者，追上去掷花投果。
　　左边那个温润如玉，被扔了一身花和果子，眼都不眨，看似脾气好，眼神却冷酷无情，朝人睨一眼，看得人后背发寒毛骨悚然，仿佛谁敢上前冒犯，谁就得葬身马下。
　　这不是个好相与的。女郎们将搭讪的热情转向右边那个。
　　右边那个拔剑怒吼：“滚！”
　　女郎们又惧又恼。好不容易瞧见两个绝世美少年，结果竟是两个阎王爷，真是可惜。
　　宝鸾从车里探出脑袋。女郎们惊鸿一瞥，顾不得细瞧，立刻改变心意，将花往车厢投。
　　“车里那位小郎君，你别躲呀。”
　　“小郎君，你家住何处？”
　　“小郎君，你是要去参加游宴吗？可有娘子作伴？
　　宝鸾贴在车门后悄悄往外瞧，满脸惊羞。
　　过去她也穿过男装出宫游玩，最多被人称一句“小兄弟”，这么多女子示好爱慕，还是头一回。
　　宝鸾掏出银镜，左瞧右瞧，硬是瞧不出去年和今年有何不同。
　　她想到傅姆说，人瞧自己是瞧不出变化的，得旁人来看，才看得出变化。
　　女郎们不再将她当“小兄弟”而是当“小郎君”，可能就是最好的证明。她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扮起郎君来可以唬住人了，说不定，还能俘获小娘子的春心。
　　罪过罪过，她可不能哄骗人。
　　宝鸾打定主意，要是有小娘子示好，她就坦诚自己也是小娘子，免得让人春心错付。
　　到了曲江边，草地上撑着好些七彩帷幔，女郎们或在帷幔中设宴玩乐，或在帷幔外蹴鞠荡秋千踢毽子。每隔三丈，便有一座亭子，亭内内文人雅士诵诗吟赋。往前走上半里路，有贵族在江边设宴席，美食琳琅，笙歌曼舞。
　　江上游船往来，一座三层楼阁大小的画船停在岸边，这些船里，就属这艘最气派。
　　宝鸾一眼认出这是康乐的船。既然是康乐的船，那今年登榜的学子们肯定都在船上。
　　此年代，入朝为官的主要途径是靠各家族安排举荐，朝中官职大多被世家子弟占据。寒门子弟要想入朝为官，要么走门客之路，从贵人手里讨官做，要么堂堂正正走科举一步步谋得前途。
　　科举中榜后，也不一定有官做。就算是状元，也得通过吏部的铨选，才能做官。至于铨选要多久，铨选之后授什么官，那就听天由命了。若不想听天由命等个三年五年，要么走动关系，要么考制科。
　　总而言之，单纯通过科举直接青云直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良好的人际关系关系，才是官途顺畅的基本保障。是以，放榜后的曲江宴显得尤为重要，这是学子们结交长安贵人的最好机会。
　　要是运气好遇见天子游宴，天子赏识直接赐官，那就是祖上冒青烟的幸事了。
　　身为长公主和崔家的儿媳，每年都有学子想从康乐这里讨官做，无奈康乐并不像太上皇的其他几个女儿，她一不养面首，二不贪财，能被她看在眼里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即便如此，康乐设宴款待，哪怕她人不露面，学子们亦趋之若鹜。
　　长安城有资格为人讨官做的公主不止康乐一个。去年李云霄就曾被人当街挡路，学子向她毛遂自荐，被她嫌弃长得丑，拖下去打了几棍。
　　宝鸾出宫前，傅姆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暴露身份，以免被人缠上来。
　　即便宝鸾已经不是圣人亲生女儿，但不管是在圣人面前，还是在太子面前，她为学子讨个官做，轻而易举。
　　承办船宴的崔府门客认出宝鸾，笑着上前招呼。
　　宝鸾得知康乐尚未出现，船上都是这一榜的青年才俊，迫不及待登船参宴。
　　她身后两个人脸色阴沉跟着上了船。
　　席间众人正在行酒令，猛然望见三个锦衣少年走了进来，气势煊赫，一看便是权贵子弟。
　　每年放榜，为家族招募幕僚的世家郎君并不少见，但这是长公主的船，她的宴不会允许别人来抢人，因此众人默认宝鸾三人是崔家人。
　　众人扫视几眼，心中惊叹左右两位崔家郎君毓秀光华，中间那位，更是惊为天人。
　　路上宝鸾遇女郎，因是匆匆一瞥，所以女郎们才没有认出她是女子，如今她款款走进众人视野，身姿窈窕往那一站，傻子都能看出她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
　　她本就生得颜色好，一身袍靴扮起郎君来，更是风流灵动。众人惊愣屏息，目不转睛。
　　只见这位小娘子笑脸盈盈，吹弹可破的肌肤如凝脂般细白莹润，水葡萄似的眼眸楚楚动人，她左右环视，美目流波，眼神轻轻从席案一一掠过，被她扫视的学子们当即面红心跳。
　　“你去哪吃宴不好，非要上这吃宴？”齐邈之总算寻到机会说话。
　　先前宝鸾冷冷的，连个眼神都不给，登船入席后，才对身侧两个人宽了容色。
　　“这里人多，我爱凑热闹。”宝鸾给出的理由很蹩脚。
　　“呵，你爱凑热闹？行，我叫上百来人，你上我府里吃去。”
　　“你府里的宴我吃腻了，我不去，我就要留在这。”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班哥不动声色挨近宝鸾，为她夹一箸酥肉，温言软语道：“在这吃宴挺好的。”
　　宝鸾得了这句，顿时更有底气。
　　就是啊，在这吃宴有什么不好，既能观赏江边明媚春景，又能替阿姐多看几个郎君。
　　说不定，她未来的姐夫就在这群人里面。
　　宝鸾接受班哥的好意，同时释放自己的好意：“你不躲我啦？”
　　班哥掩饰道：“我何时躲你了？这几天忙，人人邀我吃宴，我早出晚归，不信你问永国……齐郎。今日你在宫门口同时撞见我们两个，是因为我们在宁府吃宴，正好一道回来。”
　　他说得两个人关系多好似的，齐邈之冷笑一声，吐出四个字：“厚颜无耻。”
　　宝鸾拽住班哥就要换地方坐。
　　齐邈之如影随形跟过去。
　　宝鸾推齐邈之臂膀：“你跟过来作甚，你不是不想在这吃宴吗？你还骂我的六兄，你就是想扫我的兴不让我好过。”
　　齐邈之不动如山，皱眉瞪她：“我骂他，你着什么急？又不是你亲兄弟，用得着你为他出头？”
　　宝鸾有些生气，朱唇咬出牙印，被他话里那句“不是亲兄弟”刺了心。她迅速转过身，在自己恶言相向之前，拉远和齐邈之的距离。
　　齐邈之的声音不依不饶追着她：“你为何不说话，我问你为何要替他出头，难道他是什么心尖宝，骂一句都不行？”
　　宝鸾踩他一脚：“你走，你不要跟着我，你吃了你的宴，我吃我的宴，咱俩谁也别理谁。”
　　齐邈之大怒，擒住宝鸾肩膀就要拽走她，手刚碰到她肩头，少女眼中的委屈映入眼帘。
　　她眼中水汽蒙蒙，眼角发红，似极力隐忍泪意。
　　高高兴兴出来相看郎君，却被两个人缠上。束手束脚不说，齐邈之还和她吵架！
　　齐邈之一愣，松开手：“我只不过和你吵两句，你哭什么。”
　　宝鸾不看他：“我哪哭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寒门
　　宴席间人声鼎沸, 因着这办宴的主人不在，众人往来间自得其乐，饮酒作诗, 畅所欲言。即便多了三个贵客, 也没有影响众人高昂的兴致。
　　虽然大家仍是各喝各的，但宝鸾和齐邈之的争吵仍是落入不少人眼中。
　　仔细一听，原来是为小事拌嘴。两个人都红了脸。
　　一边是貌似天仙的小娘子, 一边是鲜衣怒马的小郎君, 为芝麻绿豆大点的事吵起来, 略显孩子气, 却无法让人讨厌，反而让人想要上前调停一二。
　　小娘子一看便是家人宠爱养尊处优，换了男装出门参宴, 不就是为了寻个开心吗？小郎君该让让才对, 何必气她？
　　席间几个年少尚未娶妻的学子，心思一动, 整理衣衫冠帽。
　　虽不知这两人是何关系, 但他们不是日日都能见到这般风采的小娘子。游宴上出没的贵女数不胜数，却无一人似这小娘子，既高贵又可爱，一颦一笑牵动人心, 叫人忍不住看她却又不敢看她, 唯恐眼神太过热烈，亵.渎这朵娇花。
　　以小娘子的容貌气质, 即便不是崔家女, 亦有不凡出身。年纪是小了点, 但没关系, 若能讨得她的喜欢，就算不能高攀，做个知己玩伴也好。
　　几个人同时出列，彼此目的相同，面面相觑过后，抢先往前。
　　宝鸾沉在气恼的情绪中，对周围热情似火的气氛一无所知。
　　她袖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掰着手指欲哭不语，心想：姆姆说得没错，齐无错就是个魔头，他凶她，一点都不让着她。
　　转眸觑过去，望见齐邈之紧绷的下巴和抿高的红唇，和他幼时发脾气的神情一模一样。她不由想：这么多年，他还是这般性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分场合，他若能温柔内敛半分，也不至于这些年才得她一个朋友。
　　宝鸾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这人虽对她时好时坏，但毕竟只有她一个朋友。她大人有大量，就勉强原谅他吧？
　　宝鸾慢悠悠伸出手想晃一晃齐邈之的衣袖，哪想她还没碰到他，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谁敢掺和我与她的事试试！凭你们也配？”
　　原来在宝鸾出神的时候，齐邈之已经敏感地察觉到周边的动静，那几个学子刚起身就被他瞧在眼里。
　　他冷笑道：“一群不自量力的贱民。”
　　那几个学子原本被他的长剑出鞘吓退，结果一听这话，顿时恼羞成怒。
　　读书人的痛脚，最忌被人嘲讽出身，尤其是被一生下来就高高在上的世家子讥笑身世。
　　在场大多数皆是寒门子弟，寒窗苦读多年才得一个进士出身，且他们辛辛苦苦挣出前途，在高门世家眼里，可能还不如府里看门的小厮。寒门和世家本就对立，齐邈之话一出，席间众人皆停杯怒目。
　　二层楼阁竹帘后，袁骛俯身探看。
　　李皎坐在袁骛对面，眼睛斜瞄：“我这个表弟有多猖狂，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这般大惊小怪？他就是将这一船人都打杀了，我母亲也不会责骂他半句。”
　　袁骛仍看着下面，若有所思道：“三郎，你有没有想过，永国公为何处处张扬？他方才骂人的话，像是故意为之。”
　　李皎道：“他从小如此，哪里故意？”
　　袁骛往上指了指：“你信不信，今日船上发生的事，不足半个时辰便能传进太极宫。”
　　永国公辱骂寒门，寒门最讲风骨气节，日后绝不会有寒门投他门下，而他背后站着皇后和齐家。皇后权势滔天，一个权势赫赫的人，最易招人忌惮，尤其当她的权力来自于那位退居高位却不愿放权的权者时，她的娘家人，绝不能多谋能干，飞扬跋扈的纨绔子才是皇后心意所向。
　　袁骛看着楼下气焰嚣张的高傲少年，他的剑和他的人一样锋利，在这暗流涌动的长安城，或许他是唯一一个肆意而活，却又被肆意困在其中的人。
　　袁骛提醒李皎：“他远比你想象中聪明。”
　　李皎不接袁骛的话，他的心思不愿为齐邈之停留，他想着太极宫，想到那位丰功伟绩却敏感多疑的陛下，年逾六旬却仍掌控着整个帝国。李皎情不自禁敬佩他却又惧怕他，以至于袁骛一提起太极宫，他就无法专注眼前的一切。
　　忽然李皎看到班哥，他叹气喝杯酒，心里畅快起来，嘴里却同情道：“太极宫那位，至今都未召见六弟，不知要等到何时，六弟才能迈进太极宫。”
　　进了太极宫，得到那位陛下的认可，才算真正的李家子弟。
　　袁骛笑道：“以六殿下的手段，何需你替他操心。”示意李皎往下瞧。
　　李皎从酒杯里抬起眸子。
　　只见席间剑拔弩张之际，班哥从人群中走出，他先是叉手同众人一一作礼致歉，态度谦和：“我家阿兄最是在意这位‘幼弟’，一时关心则乱，且他今日喝多了酒，酒后醉言并非真心，我在此替他赔罪。”
　　一躬身，又缓声道：“在座各位皆是栋梁之才，寒窗苦读来到长安城，何必将一句醉话放在心上？名门望族也好，白屋寒门也罢，将来大家为国为民，无论官职高低，皆是同样的忠心人，英雄不为出身所困，效国之心不分贵贱。”
　　众人震住。
　　好一句英雄不为出身所困，效国之心不分贵贱！
　　他们这帮寒门子苦读多年，谋划前途纵有几分虚荣之心，但一颗赤子效忠之心是永远不变的！他们迫切脱离自己的出身，迫切爬到更高的地方，为的就是将来能够一展拳脚造福百姓。这位小郎君年纪轻轻，出身高门却不轻视寒门，如此见识和雅量，他简直是他们的知心人！
　　立刻有人激动问：“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班哥道：“我家中排行第六，取字遗玉，各位若不嫌弃，唤我六郎或遗玉皆可。”
　　满堂“六郎”“遗玉”寒暄声此起彼伏。
　　得了众人的青眼相待，班哥并未继续笼络人心，而是回身握住齐邈之手腕，劝他将剑收起。
　　班哥压低声音道：“你无需这般瞪着我，我自知入不了你的眼，你厌恶我也好，蔑视我也罢，等出了这船，要打要骂我们别处较量。新年伊始，小善两个月来头一次出宫，她好不容易散心一趟，难道你忍心让她生气恼怒，让她担惊受怕？”
　　齐邈之满肚子讥讽到了唇边又咽回去，他看向宝鸾，宝鸾抿着唇，黛眉紧皱，眸中几分担忧几分紧张，还有一抹似有似无的恐慌，她盯着他的剑，像是打量他的剑上是否有干涸的血迹。
　　齐邈之顿了顿，半晌，他将剑收回宝鞘，默默走到船头吹风。
　　宝鸾重新坐回案边，班哥替她夹菜。
　　周围再次涌来年轻学子，这次不再是为宝鸾而来，而是想结交班哥。
　　班哥客气婉拒，以照顾‘幼弟’为由，言明自己此次参宴只为陪伴‘幼弟’，若有机缘，定与大家再次相聚。
　　他斯文有礼，谈吐儒雅，与人交谈必视其目，给人一种真诚温和的印象，众人纵然可惜无法立刻与小郎君畅所欲言，但也没有过多纠缠，贴心让出舱内风景最好的位子，供宝鸾和班哥赏景。
　　宝鸾心不在焉，望着外面齐邈之的背影，喃喃：“他怎么不进来啊？他不会想跳江游回去吧？”
　　班哥剥一碗糖醋虾仁，喂给宝鸾吃，柔声道：“说不定齐郎只是想冷静冷静，待他气消就回来了。”
　　宝鸾努努嘴，道：“他有什么气好消，我还没消气呢。”
　　班哥笑而不语，细心擦拭宝鸾下巴沾的油渍，又夹一块糟白鱼，去刺后喂她。
　　半刻后，宝鸾被美食吸引大部分注意力，吃得津津有味，脸上亦重新露出笑容。她拾起自己参宴的目的，一边吃，一边打量席间的郎君们，暗自在心中比量他们的相貌气质身材。
　　班哥眼一眯，装作若无其事，询问宝鸾：“小善，可是这处风景不好，想寻个更好的位子？我们可以到楼上去。”
　　宝鸾连连摆手，悄声问：“你知道今年的探花郎是哪个吗？他人在这里吗？”
　　班哥一愣：“你寻探花郎作甚？”
　　宝鸾撒娇：“你告诉我嘛，我想看看他。”
　　每年科举取士，探花郎容貌最佳。能做探花郎的人，才学未必最佳，但脸一定要最好看。科举点探花郎，基本看的都是脸。
　　宝鸾想直接看脸最好的那个，要是探花郎都不能入她的眼，今日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她一心为李青娘择婿，完全没有察觉身边人的异样。上一刻温柔和煦的面庞，此刻却寒意森然。因他低眸剔刺，眼中阴鸷掩藏在长睫投下的阴影中，是以无人窥得他的不悦。
　　无需班哥答，宝鸾已经寻到人。
　　她听到有人交谈唤了声“探花郎。”
　　宝鸾眼睛发亮，灼灼定过去。
　　“果然不错，长得一表人才。”她颔首评点。
　　靠北兰花窗下坐着的探花郎遽然间被佳人注视，又惊又喜，一颗心怦怦直跳。
　　自佳人出现那刻起，他虽不像旁人那般心猿意马，但也难免心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能同美人亲近，说上两句话，三生有幸。
　　探花郎自问相貌不俗，今年登科被点探花郎，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今日见到宝鸾等人，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自诩容色好，可到了这些贵人面前，竟似落尘泥土。
　　探花郎确认再三，佳人在向他抛媚眼而不是对别人，她乌亮水灵的眼冲他眨啊眨，他几乎快要被她满目秋波溺死。
　　探花郎鼓起勇气，朝宝鸾走了过去。

🔒不变
　　宝鸾正等着探花郎过来, 她推推班哥，小声道：“他过来同我说话了，我该说些什么好？”
　　班哥停顿, 须臾后抬起头, 眼中波澜不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过是寻常交友，随意一些。”
　　探花郎在案前叉手做礼, 随便寻了个由头和宝鸾搭话, 宝鸾想看仔细些, 示意探花郎坐过去。
　　探花郎才刚挪出一步, 手臂被人擒住，小郎君温润如玉，一双黑眼幽深似湖, 力气极大：“探花郎可否坐我身侧？早闻探花郎学识过人, 在下学识浅薄，最是仰慕有才之人。”
　　探花郎高高兴兴坐到班哥身边, 宝鸾隔着班哥相看探花郎。
　　探花郎目不暇接, 眼睛在班哥和宝鸾之间游荡，看了这个看那个，一时纠结竟不知该先和谁说话。
　　探花郎不说话，宝鸾亦不说话。
　　她原就是看他的相貌, 他说不说话都不碍她的事。
　　探花郎最终选择先看班哥。交谈对视, 喜不自胜。
　　班哥方才一席话，探花郎亦听在耳中, 能得一位谦雅的世家子做朋友并非易事, 大好机会摆在眼前, 没道理不抓住。
　　探花郎与班哥交谈不过片刻功夫, 相谈甚欢，该说的全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未漏。探花郎许久没有遇到这么合心意的友人，他激动地同班哥敬酒，几乎要奉班哥为知己。
　　他出身乡野，父亲是个举人，家中略有几亩薄田，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但也从未尝过贫困滋味。他考科举，为的不是光宗耀祖改变出身，他只想做个两袖清风的纯臣，为天下百姓而做官，做一个好官，一个能让百姓依靠的官。
　　探花郎考了三次，今年终于得到州官推举，得以到长安参加尚书省的选拔。他满腔抱负，壮志凌云，自以为能够一展宏图，结果来到长安城才知道，这里处处是人才，他只是其中那个最不起眼的。
　　他自知资质不如他人，他并不气馁，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在于谋政实务，帖经墨义诗赋虽不出彩，但刚好够用。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定能在官场风生水起。
　　靠这张脸得了探花的名次，他一点都不觉得羞耻，相反，他很开心，他离目标更近一步了。
　　探花郎交谈的同时也在试探班哥。
　　每年进士这么多，空缺的官职却只有那么几个。要真等吏部授官，等到猴年马月也未可知。
　　何不给自己多寻一个机会？
　　眼前这位小郎君就很好，温文尔雅，气度不凡，既有世家子的高贵，又熟知民间疾苦。比起方才那位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的郎君，他更愿意给眼前的小郎君做幕僚。
　　放榜后继续考制科的人不多，探花郎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是出自名门，又无贵人扶持，要想靠自己，只能咬牙继续考制科碰运气。
　　和每年的常科不同，制科不定期举行非常规考试，直接选拔六部所缺人才，相当于术业有专攻。比起常科的明经科和进士科，制科难得多，且机会渺茫，若非意志坚定者，很难通过考试。
　　班哥不疾不徐，同探花郎你来我往，言辞间滴水不漏。
　　探花郎倒也不急，他将话转到宝鸾身上。
　　美人目不斜视盯看他多时，真是叫人惭愧。
　　小郎君虽好，但也不能因此薄待美人。这么一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在旁，当然得趁机给美人留下深刻印象。
　　“小娘……郎君年方几何，如何称呼？”
　　“今年落叶之时便是我的十四岁生辰，我家中排行第三，你叫我三郎好啦。”
　　探花郎愕然，小娘子不到十四岁便生得如此绝色姿容，日后还了得？仔细再看，小娘子虽笑容天真，但通身雍容贵气的做派，即便着男装也无一处不精致，身上穿戴之物，非寻常世家所能佩戴。
　　长安各大世家他早就摸清底细，崔府并无这样一位美貌惊人的娘子。
　　难不成，是皇家之女？
　　排行第三……无双公主？！
　　探花郎被自己的推测吓一跳，看向班哥和宝鸾的目光有所变化。
　　公主出宫游玩并非稀奇事，若小娘子真是无双公主，那她身侧这位小郎君，定也是皇亲国戚。他自称六郎，崔府没有什么崔六郎，宫里倒有一位民间长大的……六殿下。
　　探花郎顿时僵直身体。
　　探花郎神色变化落入班哥眼中，他饶有兴趣重新打量眼前这位二十出头的青年。
　　这人比他想象中聪明，有一腔热血，又有些许玲珑心思，是个可用之才。
　　只是这张脸让人看不顺眼……
　　班哥转眸盯看宝鸾。
　　从刚才起，她的眼睛就没移开过。她看着这位探花郎，似乎想将此人每根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班哥心里说不出的暴躁。
　　宝鸾一双手动了又动，想要伸出去在探花郎脸上摸一把，可又觉得这样做不好。
　　班哥和探花郎交谈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留意，她只注意探花郎光滑白嫩的脸，和水豆腐似的。虽然无法和自己白如凝脂的肌肤相比，但一个郎君有这般通透细腻的皮相，实在难得。
　　她忍不住将探花郎和班哥比较，眼睛瞄来瞄去，最终仍是停在班哥脸上。
　　想她最初遇到班哥时，他虽生得漂亮，但日晒雨淋的苦日子过多了，皮肤难免粗糙。所幸在宫里养了一年多，现在一张脸白白嫩嫩，如玉般无瑕，等再养两年，兴许会比探花郎那张脸更白更透。
　　宝鸾抓了抓班哥的手，少年宽薄的大手仍留着厚厚的茧子，似砂石般磨砺她的指尖。
　　她决定回去后将自己用的玉脂膏送他一些，手要涂，脸也要涂，涂成探花郎那种细腻的肌肤，那就更好看了。
　　班哥蓦地被宝鸾抓了手被她凝视，他心头酥麻，阴郁一扫而空，脸上溢出温和百倍的笑意。
　　少女的声音悄悄在他耳边响起：“你替我摸他一把。”
　　班哥笑容破碎。
　　他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探花郎突然被人摸了一把脸，愕然看过去。
　　小郎君面容平静，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小娘子摊开他的手看，嘴里念念有词。
　　“果真没涂粉。”少女心满意足喟叹一声，班哥听到她轻声说，“那太好了。”
　　班哥皱眉。
　　好什么。
　　一点都不好。
　　探花郎没有在两人身边停留太久，齐邈之从船头吹完风回来后，再次发作。
　　“瞪我作甚？你不就是瞧他生了一张小白脸吗？信不信我划花他的脸？”齐邈之取下腰间长剑重重拍在案上。
　　宝鸾气不打一处来，挣开齐邈之捂她眼睛的手：“你、你莫名其妙！你无耻无赖无法无天！”
　　探花郎吓得心都快跳出来，赶紧跑开。
　　班哥一边宽慰宝鸾，一边扫睨齐邈之和他手边的剑。
　　这个人，中看不中用，连恐吓都用错人。
　　下了船，宝鸾坚决要和齐邈之分道扬镳，两人大吵一架，最后宝鸾和班哥同乘辎车回宫。
　　宝鸾越想越气愤，抱怨齐邈之又凶又坏，年纪越长脾气越大，还霸道蛮横。
　　她红着眼，揉了又揉，声音有了哭腔，将齐邈之从头到尾痛骂一顿。
　　班哥耐心听宝鸾埋怨，等她发泄完，才轻轻说一句：“眼不见心不烦，以后不理他便是。”
　　宝鸾无可奈何叹一声：“他虽讨厌，但我不能不理他。”
　　班哥平静问：“为何？”
　　宝鸾水汪汪的眼睛，似鹿般纯洁干净：“因为他只有我一个朋友，要是我不理他了，也许他会变得更坏更暴戾。”
　　她又道：“要是过几年，他的性情能有所变化就好了，最好、最好变得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嗯，和你一样，不急躁不莽撞，不大声吼人，笑容温温和和，无论谁说什么都不生气不发火。”她掰手指数着他的好处，“做事之前懂得和人商量，从不勉强人，知错就改善解人意，心胸宽广温柔体贴。”
　　班哥垂眸，耳尖发红：“在你眼里，我这般好？”
　　“当然啦。”宝鸾笑眼弯弯，凑近他面庞：“所以你不要变，你要一直这般好。”
　　班哥眼神宠溺：“好，我不会变。”
　　他不会变的。
　　因为这本就不是他的真面目。
　　但是没关系，他会一直装下去。她想看到他怎样，他就怎样。
　　班哥装作不经意问起探花郎的事。
　　宝鸾没有隐瞒，和盘托出。
　　“大姐的婚事并非儿戏，你替她相看也无用。”班哥将其中的缘故一一分析说给她。
　　宝鸾听来听去，就只听出一个意思——这件事她不能插手，若是她插手，皇后会丢面子，李青娘的婚事就会更艰难。
　　宝鸾心有余悸，她的好心竟然差点害了阿姐，还好有班哥提醒她，不然她就成罪人了。
　　宝鸾自责懊恼，敲敲自己的脑袋。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竟不如班哥看得透彻。他脑袋里装了什么，怎么和她的不一样，怎么就那般机敏聪明呢。
　　“正好最近有几位年轻的世家郎君邀我踏青，你放心，我会替大姐留意，若真有合适的，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班哥柔声细语。
　　宝鸾抱住他胳膊，眼睛闪闪发亮：“嗯嗯，都听你的。”
　　柔绵的触觉烧得班哥面颊通红，他微微仰起脑袋，在气血涌动全身之前，迅速转移注意力。
　　他想自己该如何进入太极宫。
　　该如何和世家迅速交好。
　　该如何成为一个不容小觑的皇子。
　　诸如此类繁琐缜密的事情在他脑海中不停交织，然后他听见少女轻细的声音喟叹——
　　“可惜探花郎生得那般好看，我本想找机会让阿姐瞧瞧他，现在看来是不能了。”她口吻遗憾，语气失落：“他那张脸生得真是白净，细皮嫩肉，比寻常女郎都面嫩，这样的人做夫君，定日日爱不释手。”
　　班哥敛眉。
　　爱不释手么？
　　几日过后，宝鸾同人蹴鞠，从几个世家小娘子那里听到一个不幸的消息。
　　“今年选出的那个探花郎毁容了。”
　　“听说他现在都不敢出门了，就怕吓到人。”
　　小娘子们叽叽喳喳，左一句右一句，越说越夸张，宝鸾听得心惊肉跳。
　　她立马想到那日在船上，齐邈之说要划花探花郎的脸。
　　难道他真的这样做了？！
　　宝鸾再无兴致蹴鞠，心慌意乱回到拾翠殿，正好撞见班哥来看她。
　　班哥见她一副要哭的模样，顿时紧张问：“发生何事？”
　　宝鸾想到班哥近日和探花郎往来交好，顾不得入殿，拉着他就在大门口问：“探花郎他、他是不是毁容了？”
　　班哥黑眸幽深：“对啊。”
　　宝鸾着急又害怕，怕听到她预料的那个答案：“他为何毁容？是因为、因为齐无错吗？”
　　“他脸上长了疹子。”
　　宝鸾心下松缓，原来不是齐无错划花的。
　　“那他为何避着不见人？”宝鸾不放心，将蹴鞠场上小娘子说过的话拿来问班哥。
　　“那些疹子又红又肿，他怕传染人，加上他想专心考制科，所以就干脆不出门了。”
　　宝鸾不由为探花郎担忧：“那他的脸还会好吗？”
　　“会的，我已经为他送去膏药，涂上半年，虽然不能让他的脸像以前那般光滑细腻，但至少不会留疤。”
　　“你真好。”宝鸾彻底放宽心，想到什么，踮脚捧起班哥面庞细瞧：“你去看他，会不会被传染？脸上有没有哪里痒？”
　　班哥笑容意味深长，温声道：“放心，那红疹不传染。”

🔒任性
　　宝鸾心绪平静下来才发现班哥身上沾着泥, 似风尘仆仆从山野中而过，袍间有春日野草的清香。
　　他今日穿武袍，宽肩蜂腰, 飒爽利落, 和平日斯文温雅的扮相截然不同。
　　她已不再为探花郎担心，注意力全都转移到班哥腰间的长剑。
　　他难得佩剑，乍见有种凌厉肃穆的威严气势。
　　宝鸾伸手摸摸班哥的剑鞘, 好奇问：“你去武场了？怎地一身泥？”
　　班哥解下佩剑奉给她把玩：“我刚将一个人送出长安, 赶着回来, 路上沾了些泥土。”
　　两个人肩并肩往里去。
　　花庭春景葳蕤, 日光喧妍，宫人们擦拭长廊尘灰，种满牡丹和杜鹃的花圃, 蝴蝶翩翩展翅, 拂林犬活泼乱跳跑来跑去。
　　班哥将巾帕铺在胡凳上，宝鸾坐下, 他蹲身为她整理及地的绿裙和翘头履沾的草叶。
　　宝鸾膝上放着剑, 明净的杏眸倒映出繁花似锦和一个蹲在她脚边的班哥。
　　他抚平她裙子上的褶皱，小心翼翼地捧起她一只鞋吹了吹，巾帕擦拭鞋面，细致温柔。
　　宝鸾牵他衣袖, “快坐下和我说说, 你送谁出长安了？”
　　班哥坐到她身旁，神秘兮兮看着她, 目光沉思, 似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
　　宝鸾看出他故意犹豫, 可他越是不告诉她, 她越是想知道。
　　宝鸾指间绕巾帕，擦拭班哥额头鬓间并不存在的汗渍，声音又甜又软：“你不想告诉我吗？你竟连我都信不过，好呀，以后你什么事都别告诉我，我的事也不说给你听，反正你现在与那么多人交好，有我没我都一样。”
　　她低眸努嘴道：“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以为同你最要好。”
　　班哥面容平静似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握拳抵唇咳嗽，嘴角止不住上扬。
　　她声音似黄莺，啭啭娇柔，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动听。他多么冷漠的一个人，别人说千句万句都无法打动他，换做其他人同他说这样的话，他只会嫌烦嫌吵让人永远闭嘴，可她一开口，他耳朵就软了。
　　没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
　　只是想多听她两句好话。
　　宝鸾难得使一回小性子，她和班哥闹，丝毫不担心班哥会生气，反而有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任性。明明是件小事，可听可不听，若是旁人不肯告诉她，她也就不听了，或许还会反思自己强人所难，可班哥不告诉她，她就委屈。
　　宝鸾将帕子扔给他，剑也还给他：“我走了。”
　　班哥连忙拉住她：“我告诉你。”
　　宝鸾立马落回去，眨着眼睛，眸光闪闪。
　　班哥：“你先答应我，不要告诉别人。”
　　宝鸾举手发誓，从善如流。
　　班哥附在宝鸾耳边，将太子托他送相思出城的事一一说出。
　　宝鸾愕然，一时间不知道该为太子找班哥做事震惊，还是为太子将相思送出长安的事震惊。
　　班哥缓声为她解惑：“上次太子殿下刚回长安就赶来参加圣人为我办的宫宴，他那样尊贵的身份，肯出席支持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六弟，我岂能不感激？”
　　宝鸾心想，那是因为她特意去请了阿兄。
　　后一想，也不一定全是因为她。太子自有他的考量，就算她不去请，也许太子也会去。
　　班哥继续轻声说：“因我才恢复身份不久，长安城中，我与各方势力牵扯最少。太子需要一个身份够用又不会惹人注目的人做这事，我出城送相思，再合适不过。”
　　宝鸾惊讶班哥这么快就能得到太子信任为太子做事，在她吃喝玩乐的时候，班哥已经迅速为自己寻出一条道路。
　　她崇拜地望着他，觉得他真是厉害。
　　班哥避开宝鸾炯炯有神的目光，道：“其实我只是为太子打个掩护而已，相思的去处，我并不知情。”这么短的时间，太子怎么可能完全信任他？
　　宝鸾觉得他办事真妥当：“我明白的，我不会问相思去了哪。”
　　她再任性，也不会逼他暴露相思的去处。
　　班哥无奈笑道：“我真的不知道相思去了哪。”
　　他曾犹豫要不要借机抓住这个把柄，太子无疑是看重相思的，若能知道相思去处，兴许以后会对他大有用处。可他深思熟虑后，终是放弃这个想法。
　　长安城风浪滔天，他根基未稳，太子肯扶他一把，暂时又不逼他站队，比起冒险得罪太子，还是维持现状更好。
　　班哥意识回笼，听见宝鸾呵气如兰凑到他耳边问：“太子阿兄为何要送相思出城？”
　　班哥忍不住耸动发痒的耳朵，以同样轻柔的声音告诉她一件事：“太子殿下快要大婚了。”
　　宝鸾张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听说阿兄择妃的事啊，之前不是选妃的事不是搁置了吗？还没择妃，哪来的大婚？”
　　班哥指了指天：“有人替他选好了。”
　　宝鸾心中五味俱陈。
　　明明是喜事，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阿兄愿意大婚吗？他会喜欢别人为他挑选的妻子吗？他会难过吗？
　　储君大婚，礼部至少提前半年准备，宝鸾忽然意识到，去年那场择妃的赏菊宴或许是个幌子，无论太子有没有择出人选，今年这个时候，他都是要大婚的。
　　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宝鸾不甘地想，可他是嫡长子啊，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皇后那么厉害，她最骄傲的孩子应该有自己选择的资格不是吗？
　　不然，要权力作甚？
　　班哥顺势搂过宝鸾歪过来的脑袋，轻轻将她抱入臂膀中：“我们以后不会这样。”
　　宝鸾呐呐：“不会怎样？”
　　班哥：“不会任人逼迫。”
　　他呓语般低头在她耳边道：“我会变得很强大，比所有人都强大，我不会让你被任何人欺负，谁要是欺负你，我就……”
　　宝鸾懵懵问：“你就怎样？”
　　班哥勾唇浅笑，道：“你想我怎样，我就怎样，你让我杀人我就杀人，你让我救人我就救人，我永远都听你的。”
　　宝鸾面热，为太子沮丧的心思被班哥一番火热的话烧得烟消云散。
　　她害臊又自矜地用手指绞扯他腰间蹀躞带，心口暖洋洋，像是被十个太阳晒着一般，晒得晕乎乎。
　　这个人又说好听的迷魂汤灌她，什么永远都听她的？她才不在乎他听不听她的呢。
　　他变得强大与否，是他自己的事，她可不需要他的保护。
　　瞧他信誓旦旦的样子，一看就是哄小孩。
　　她又不是小孩子，她才不会将他的话当真。
　　宝鸾腮帮子鼓起又瘪下，脑袋往班哥胸膛顶了顶。
　　可是、可是——
　　她好喜欢他说这样的话啊。
　　像是真的会有人随时保护她，不惜一切护着她，永远以她为先。
　　宝鸾闭上眼，春日和熙柔柔照在她脸上，白皙凝脂的肌肤似奶般莹润丰泽，她作弄蹀躞带的手绕到后面，快速抱了下班哥的腰，以示亲近和感谢。
　　班哥还没来得及品出甜蜜滋味，宝鸾已将话题转回去：“太子阿兄将相思送走，以后东宫就没人能让阿兄开心了。”
　　班哥停顿半晌，幽幽开口：“其实太子送相思走，不全是因为大婚的事。就算太子不大婚，他也是要将人送走的。”
　　宝鸾不明白：“为何？难道相思不能让阿兄开怀了吗？”
　　班哥摸摸宝鸾的三角髻，眼神柔软，像是在看一--------------?璍个不谙世事的稚童。
　　像太子那样真正儒雅的君子，就连挑起斗争的方式都是温和而平静的。
　　太子已经站在腥风血雨的漩涡中，他主动卷入残酷的阴谋，这场阴谋原本可以避开，但他选择了直面。一个不愿做傀儡的储君，要么赢得一切，要么输掉所有。
　　太子将相思送走，不是因为不能留下相思，而是因为太子仁慈。
　　这些话班哥不想告诉宝鸾，她眼中的一切皆是色彩缤纷，灰暗阴沉的事情不该羁绊她，她该开心该快乐，她的坚韧和顽强，该用在她自己的事情上。
　　宝鸾见班哥迟迟不答，她也不再勉强，她问另一件重要的事：“我阿兄要娶的人是谁？”
　　“是尚书省左仆射陈公的小孙女陈四娘。”
　　宝鸾对这个陈四娘没有印象，她一边诧异班哥知道的宫闱之事比她还多，一边绞尽脑汁在回忆里搜寻陈四娘的身影。
　　想来想去，愣是想不起此人的相貌性情。
　　宝鸾正想撺掇班哥陪她出宫一探，话还没出口，他像是知道她所思所想似的，拍拍她肩头：“莫急，过些天你自会见到她，若我猜得没错，她会主动寻上你。”
　　宝鸾一头雾水。
　　陈四娘主动寻她？这也太奇怪了吧，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陈四娘，有什么好被寻的？
　　自班哥提起太子婚事后，宝鸾有心让人留意宫里各处的闲言碎语。
　　过了好几天，都没听人说起太子大婚的消息。半点风声都没有。
　　宝鸾心想，或许班哥听错了消息。
　　渐渐地也就将这件事忘了。直到二月底，李云霄在梨园马球场举办马球赛，长安各大世家的小娘子自行组队参赛，宝鸾前去看热闹，遇到一个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班哥提过的陈四娘。
　　彼时宝鸾正坐在梨园北边的高台坐席上，身上罩一件描着“清露”二字的男式武袍。
　　这件袍子是李云霄威逼利诱让人穿上的，场上凡是李云霄一队的小娘子人手一件，背后描“清露”，以示自己是谁的队伍。队员有相同样式的武袍，看台上为李云霄喝彩的人自然也有这么一件武袍。
　　宝鸾本不想穿，无奈李云霄送给她的那件武袍做工华丽精致，贴满金箔和羽毛，要多耀眼就有多耀眼，实在太美了。
　　宝鸾被华贵的武袍闪瞎眼，心想被逼穿袍子的人不止她一个，百来个人哩，穿就穿了。
　　宝鸾从头到脚打扮得一丝不苟，高高兴兴地坐在看台上。
　　她端庄矜持环视周围，发现别人的武袍虽然也绣着清露二字，但是不如她这件华美，加上她今天悉心打扮，全场最出彩的人非她莫属。
　　宝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最近总是爱美爱俏，她思来想去，将原因归于春天。
　　春天到了，万物俏生生，她也俏生生。
　　从宝鸾出现那刻起，众人的目光就全投了过去。
　　在场皆是女郎，女郎对美的追求最是狂热。
　　宝鸾蓬黑乌亮的头发，雪白细腻的肌肤，柔若无骨的玉手，整个人在光下透着一种晶莹剔透的美。俗世难得一见的美人，就连打哈欠都美得惊心动魄，她坐在那里，绒毛似的光晕笼在她身上，仿佛溢着一层仙气隔绝尘世喧扰。
　　她们羡慕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怎么有人这么会投胎？
　　天生美貌不说，一生下来就千娇百宠，哪怕身世揭破，圣人也照样宠爱她。
　　她们盯着宝鸾看了又看，眼神千变万化，到最后不得不心服口服。
　　所谓老天爷的宠儿，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
　　后天再怎么努力，美貌比不得她一分，命也不如她。
　　唉。
　　人比人，气死人。
　　身在所有人凝视的中心，宝鸾淡然处之。
　　周围这些火辣辣的目光，她从小就见惯了，随着她长大，大家看她的眼神比从前更为热烈，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傅姆说了，身为公主，她本就该是娘子们的表率。
　　无论容貌仪态，还是品性学识，她脱颖而出，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态度。
　　宝鸾优雅地张开嘴，咬一口宫人喂来的桃花酥。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女声：“三公主，我能坐你身边吗？”
　　宝鸾抬目看去。
　　一个穿着素雅的娘子站在太阳底下对她笑。
　　“你是谁？”
　　“回殿下的话，我是陈家四娘，我爷爷是陈左仆射。”

🔒陈四
　　来人自称陈左仆射家的陈四娘, 宝鸾几乎立刻想到班哥同她说过的话。
　　太子不得不纳的太子妃，正是陈家四娘。
　　只是不知为何，宫里迟迟没有风声透出？要不是今日陈四娘如班哥所说的那样主动寻上她, 她真的差点以为班哥的消息错了。
　　宝鸾不动声色打量突然冒出来的陈四娘。
　　显然, 这不是个以容貌取胜的美人。她没有面若芙蓉的美貌，没有肤如凝脂的皮相，在众多女郎中, 只能算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然而她的气质却是极为特别, 柔而不弱, 刚而不过, 纵使没有过人的美貌，亦能大大方方昂首挺胸与人交谈，举止之间不卑不亢。
　　宝鸾对这位陌生的未来嫂嫂正是好奇, 此时见她主动搭话, 怎会错过了解她的机会？
　　陈四娘隔着几步之遥，进退有度, 做好被宝鸾拒绝的准备, 转眸望见宝鸾弯眼对她招招手，模样娇软可爱——
　　“陈姐姐快坐过来，我正愁无人聊话。”
　　陈四娘一愣，万万没想到传闻中得父兄盛宠的无双公主竟如此平近易人。
　　她曾有缘在街上见过清露公主, 清露公主骑马横冲直撞的凶狠模样至今让她心有余悸。
　　她以为, 皇家公主都是像清露公主那般，飞扬跋扈, 不可一世。
　　原来不是。
　　陈四娘在宝鸾身旁坐下。少女淡雅的清香似有似无扑进鼻间, 陈四娘被宝鸾乌黑明澈的笑眼盯得脸发红, 手心多出一块桃花酥, 是宝鸾主动递给她的。
　　陈四娘一低眸，余光瞥见小公主贴近她臂膀，小公主雪白的面庞纯洁天真，不设防备地释放善意：“陈姐姐，马球赛要比上好几个时辰，你有什么爱吃的，我让人送了来。”
　　陈四娘脸更红了，来之前的忐忑不安全都消失。
　　她看着面前这位似天仙般出尘绝俗却毫不摆谱的小公主，对自己今日此行的目的多了几分把握。
　　和长安城作风豪迈的世家娘子们不同，陈四娘自小养在外祖家，熏陶出一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即便后来回了长安居住，性情也没有改过来。
　　正是因为陈四娘不爱出门参宴，所以宝鸾才对陈四娘没有印象。
　　而陈四娘不喜交际的性子，令她苦恼丛生的时候无人倾诉。她往来的几个娘子皆她一样，两耳清净不闻窗外事，对世家贵族的那些事根本毫无兴趣。而她现在需要的，恰恰是一个熟知贵族轶事的世家娘子。可像她这样从前不参与任何贵族世家圈子的人，要想一下子与人交好，几乎不可能。
　　从见到宝鸾起，陈四娘就喜欢上这位貌美和善的小姑子，这份喜欢，在与宝鸾相处半个时辰后达到顶峰。
　　真真是个可人儿，难怪圣人太子皆疼爱她，换成自己，也会忍不住将这人儿捧在心尖上疼。
　　陈四娘短暂地为自己的居心不良而愧疚，愧疚过后，无比庆幸自己做的决定。
　　她今天来，没有别的目的，只为探听太子一件私事。作为太子最喜爱的妹妹，宝鸾是她最好的选择。
　　陈四娘想着从宝鸾口中探听消息，宝鸾何尝不想从陈四娘身上打听太子大婚的事？
　　又聊过半个时辰后，宝鸾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她亲热挽过陈四娘的手，主动出击：“陈姐姐，今日这场马球赛是不是很精彩？若你喜欢，下次我带你去东宫看马球赛，阿兄举行的马球赛比这更精彩，啊对了，不知你有没有见过我阿兄……”
　　不等宝鸾说完，陈四娘答道：“我见过太子殿下。”
　　宝鸾柔声问：“那你觉得我阿兄如何？”
　　陈四娘声音缥缈，似在出神：“他很好，非常好，是我见过最丰神俊逸的郎君。”
　　宝鸾继续问：“陈娘子仰慕我阿兄？”
　　陈四娘一顿，没有作答，她只道：“不瞒公主，我即将和太子殿下成婚。”
　　陈娘子的直截了当让宝鸾措手不及，本以为要瞎扯很久才能说这个事，没想到人家直接就说出来了。
　　宝鸾对这个未来嫂嫂的了解又添一笔，心想，原来这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恭、恭喜陈姐姐。”宝鸾稳了稳心神，轻声抛出自己的另一个疑惑：“只是不知为何，宫里宫外竟没有半点风声……”
　　陈四娘环视周围，示意宝鸾禀退左右。
　　宝鸾支开宫人。
　　陈四娘压低声音，悄声道：“因为太子殿下不想娶我，所以没让人传出任何消息。”
　　宝鸾恍然大悟，难怪陈四娘刚才不让人走开，这会子说话却突然支走人。
　　原来是因为阿兄不想娶陈四娘。
　　对于这件事，宝鸾并不意外，但陈四娘肯将这种话告诉见面才一个时辰的她，就让人很意外了。
　　交浅言深，陈四娘定有事求她。
　　果不其然，不等宝鸾开口宽慰，陈四娘用恳求的眼神望她：“公主能不能告诉我，太子殿下是否已有心上人？”
　　宝鸾结巴：“这个、这个……”
　　这要她如何说是好？
　　她就知道一个相思，可相思到底算不算阿兄的心上人，她也说不清楚。
　　即便相思是，她也不一定告诉陈四娘，除非阿兄不介意她透露此事。
　　宝鸾忽然觉得直来直往或许不是好事，她们才见面呀，陈四娘难道不怕她到处乱说吗？就算她的脸上写着诚实可靠四个大字，被拒婚这样的糗事，也不能直接告诉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啊。
　　多尴尬，陈四娘不怕尴尬吗？
　　事实证明，陈四娘确实不怕尴尬，因为她紧接着说：“就算太子殿下有心上人，这段婚事也不可能更改。若是公主肯告知我，太子殿下的心上人是谁，我定感激不尽。”
　　宝鸾进退两难，缓声道：“既然陈娘子已决心入东宫，何必在乎别的人。”
　　陈四娘：“我怎能不在乎，太子殿下宁肯不娶任何人也不大婚，他还……”
　　宝鸾竖起小耳朵：“还怎样？”
　　陈四娘敛眉垂眸。
　　那样的话，如何让她说得出口？
　　陈四娘微微发怔，想起那天同太子见面的情形。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
　　温润清雅的郎君自朦胧细雨中撑伞缓行，身如松竹风姿迢迢，他来到廊下，同她问好，告诉她他是谁。
　　她心跳狂烈，强行镇定才没有失了礼数。
　　太子同她坐在廊下看雨，他面容温和，长睫覆眼，用最动听的声音说着令人心碎的话——
　　“实不相瞒，孤不想娶陈娘子，即便娶了，日后也不会和陈娘子举案齐眉。陈娘子正值芳年华月，何必将自己葬送在宫里？
　　“娘子莫难过，孤之所以说这样的话，并非因为娘子不好，是孤自身的原因，与娘子无关。无论和孤大婚的人是谁，孤都会说这番话，娘子切莫妄自菲薄。”
　　“这桩婚事孤无力更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娘子后悔之前，尽力保全娘子的名声。孤已求过恩典，正式定亲前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出，娘子大可放心同陈公说明心意另择夫婿。”
　　陈四娘记得自己颤着声问：“若我不想改变心意呢？”
　　太子道：“若娘子决意入东宫，人前，孤会给娘子太子妃应有的尊重和地位，人后，孤不会碰娘子一根手指。娘子若是守不住寂寞，可以寻面首，但不能被旁人撞见，更不能怀上孩子。”
　　她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方问：“殿下、殿下难道不想有人陪伴吗？”
　　太子起身朝雨里去：“多谢娘子关心，但孤要走的路，不需任何人陪伴。”
　　烟雨缈缈，太子的身影渐渐消失。这一日，她在廊下呆坐至天黑。
　　陈四娘从心酸的记忆中回过神，宝鸾韶光般明媚的面容映入眼帘。小公主还等着她的回应。
　　“陈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谢谢公主关心。”
　　陈四娘突然有些犹豫，太子那日说过的话在她脑海反复飘荡，她的不甘令她来到这里，可当她真的问出口时，萦绕多日的执念蓦地淡下去。
　　就算知道太子的心上人是谁又能怎样？难道她就此不做太子妃了吗？
　　不，不可能的。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无关爱情。
　　说到底，只是她自己动了贪心而已。
　　“今日多有冒犯，还望公主莫怪。”陈四娘起身告别，又道：“公主可否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陈姐姐请说。”
　　“方才我同公主说的话，公主能否保密？”
　　宝鸾心想，陈娘子总算回过味知道不该同她说那些话，幸好陈娘子遇到的是她，换做别人，早就嚷得全宫皆知。
　　到时候，陈娘子该如何自处？
　　宝鸾应下的同时，再次送上自己的祝福。
　　一方面，她同情自己的大兄被逼大婚，另一方面，她又同情陈娘子嫁给大兄。
　　以陈娘子直言不讳的性情，日后往来东宫和永安宫，也许会过得很辛苦。
　　宝鸾对陈四的观感很复杂，在她看来，陈四今日的行为有些鲁莽，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大做文章，虽然她不讨厌这份鲁莽，但并不代表别人不介意。她敬爱大兄，而陈四是她未来的嫂嫂，无论如何，她希望陈四能够在东宫过得好。
　　“陈姐姐，日后你有什么烦心事，尽管找我说。”宝鸾喊住陈四娘。
　　陈四娘微笑颔首：“多谢公主，但我想以后我应该不会再有烦心事。”
　　宝鸾望着陈四娘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一头雾水。
　　马场奔腾的骏马扬起尘土，如乌云压城般的灰霭盖住陈四娘的身影，她在春日的喧闹中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上巳
　　太子大婚的消息很快公布天下, 婚期定在五月。
　　为太子大婚的事，礼部早已安排妥当，万事俱备只差一对新人。虽然如此, 宫里宫外仍忙个不停, 力求大婚过程中所有细节都完美无瑕。
　　众人的心思全都耗在太子大婚的事上，今年三月三的上巳节不如往年盛大热闹。
　　三月三，是全年中为数不多无需夜禁的日子, 在这天, 人们可以像上元节那天一样通宵达旦尽情游乐。
　　应康乐相邀, 宝鸾前去参加上巳游宴。
　　自元日夜宴后, 这是今年宝鸾第一次见康乐。她有些拘谨，不如从前自在。
　　康乐将她搂过来抱在怀中，笑道：“怎么, 有了封号和食邑, 就不认姑姑了？”
　　宝鸾这才安心伏在康乐肩上，轻语：“才没有。”
　　康乐打趣道：“你和那小子拐了我一个探花郎, 我还没和你算账。”
　　宝鸾抬眸：“这话从何说起？”
　　康乐将她原本看好探花郎想收为幕僚却被婉拒的事告诉宝鸾, 哼一声捏捏宝鸾鼻尖：“你小小年纪，就开始培养幕僚了？”
　　宝鸾冤枉：“姑姑知道的，我不懂这些事。”
　　康乐话锋一转，语气晦暗不明：“不是你难道是那小子？他才做皇子多久, 就在这些事上用心思？”
　　宝鸾下意识掩护班哥, 急忙改口：“是我，是我招揽了探花郎, 我瞧他生得好看, 想让他为我做事。”
　　“做什么事？”
　　“就、就那些事, 替我打听长安最新的轶事, 教我如何讨好阿耶之类的。”
　　康乐揉揉宝鸾小手：“好了，不逗你，我知道是那小子抢的人，他能让人顶着一张花脸也要为他效劳，这种本事一般人可学不来。”
　　宝鸾听出康乐话里有话，但她没有多想，细细打量康乐神情，试探问：“姑姑是觉得好，还是不好？”
　　康乐反问：“小善觉得好，还是不好？”
　　宝鸾一顿，认真思索后，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她没想过好不好，她只觉得班哥有本事真厉害。
　　班哥做随奴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是个有野心的人，这没什么不好，是人都会有追求，如今他做了皇子，他的野心自然会比以前更大。
　　那天他说过的话犹在耳边，他说了，他会变得强大。
　　他在武场大汗淋漓地锻炼自己，挑灯夜读他没有学过的书籍知识，快速融入世家贵族的往来方式交游遍长安，他聪明勤恳，坚韧果敢，想要什么就争取什么，她相信，正如他所说，他一定会变得强大。
　　皇后不会给班哥半分权势，他什么都要靠自己，她没有资格判断他做的事是好还是不好。
　　宝鸾在康乐面前变着法地为班哥说好话，不求康乐能够拽班哥一把，但求康乐不要对班哥留下坏印象。
　　姑侄俩在主案席坐着，有说有笑，下面一众宾客心思各异。
　　康乐举办的游宴，一向以女宾客为主，今日不同，宴上的男宾客占了大半，其中多是适龄婚嫁的郎君。
　　太子大婚的消息放出后，众人的视线从太子身上顺延至其他几个皇子公主。
　　二皇子三皇子的婚事虽比不得太子婚事那般吸引人，但也不愁人争抢。
　　四皇子是个傻子且不是皇后所生，这门婚事搁谁谁倒霉。
　　至于新鲜出炉的六皇子，不必着急，观望两年再说。
　　皇子们的婚事被人算得一清二楚，公主们自然也得被人好生掂量。
　　大公主，毫无存在感，没娘疼遭爹厌，空有公主身份毫无任何利益可言，不考虑。
　　剩下两位公主，二公主性情娇蛮傲慢，可她有皇后这位母亲，明年夏天及笄，定有很多人想做驸马，他们要早做准备。
　　三公主不必说，容貌国色天香，无数人向往，虽不是李氏血脉，但有圣人宠爱，要想做驸马，必须先下手为强。
　　李云霄自年后起便有许多世家子到她面前献殷勤，讨好的手段层出不穷，自太子大婚消息透露后，更是受人追捧。
　　而仰慕宝鸾的郎君比李云霄多出数倍。
　　宝鸾自小就被众人寄予希望，大家都等着看这位公主长大后会是何等美貌，等了这些年，总算等到她长大。正如众人想象中一样，帝国明珠耀眼的光辉令人惊叹，宫宴上的随兴一舞，足以让任何看到她的人臣服。
　　高贵的身份，出尘的气质，惊艳的美貌，三者合一，怎能不让人为之疯狂？
　　哪怕她不理他们，连个眼神都不给直接无视他们，这群年轻的世家郎君们仍是想尽办法往前凑。
　　听闻今日宝鸾会参加崔家游宴，郎君们各展神通得到参宴资格。小公主就在上头坐着，要是能和她说上几句话，那就太好了。
　　宝鸾发誓，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冷待过谁。实在是他们的目光太过热烈，她不得不摆出高傲冷漠的神情，回绝他们的热情。
　　康乐在旁边夸：“对，就该这样，高贵的公主岂是人人能够垂涎的？受点冷遇就退缩的人，连讨好你的资格都没有。”
　　宝鸾道：“姆姆也这么说，她让我不要用正眼瞧人，免得被人纠缠。”
　　康乐做出一个冷傲的神情让宝鸾学着点，叮嘱她：“男人脸皮厚如墙，你若太过和善，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宝鸾有样学样，心里懵懵懂懂。
　　离开游宴的时候，纵有侍卫开道，亦无法阻挡郎君们的热情。
　　上巳节赏灯会，人人皆想和宝鸾一同夜游长安。
　　宝鸾坐在车里，宫人焦急掀起窗帘一角，道：“公主，前面堵得水泄不通。”
　　宝鸾发愁：“换条路？”
　　宫人：“寸步难行，换不了。”
　　宝鸾只好道：“那就等等吧，武侯们自会疏通道路。”
　　马车一停下来，后方追赶的郎君们全都围了过来。
　　“公主，今夜良辰美景，吾得了一盏奇灯欲献给公主，不知能否有幸得公主同游？”
　　“公主，吾也有奇灯献上，乃是东渡而来的珍宝，不求公主同游，但求公主收下此灯。”
　　“吾也有灯……”
　　“吾也有……”
　　郎君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宝鸾顿时有被一百只鸭子围住的错觉。
　　宝鸾捂住耳朵，无奈地想：长大真不好。
　　以前她也受人喜爱，可从来没像现在这般烦恼过。
　　郎君们的爱慕可真烦人啊。
　　此时近黄昏，街上张灯结彩，人人欢声笑语。
　　一辆华美的车驾停在人头耸动的宽路中央，前后皆是锦衣华服的年轻郎君，郎君们立在车下，手中提着灯，目光灼灼，期盼那车里的美人能够掀开帘子。
　　侍卫们拦不住也不敢拦他们殷勤的脚步，郎君们皆出身权势之家，除非公主下令，不然哪敢动粗？
　　车驾停了半刻，忽然前方一道啸马声响起。
　　落日余晖中，一红袍少年纵马奔来，似一支利箭，劈开汹涌的人群。
　　郎君们看清来人，脸色一变。
　　周围倏然静默，宝鸾松开捂耳朵的手，视野中车帘被人大力掀开，齐邈之桀骜的笑脸凑近——
　　“小善，同我夜游去。”
　　宝鸾惊呼一声，被齐邈之抱出马车。
　　有郎君想要上前，齐邈之扬手就是一鞭。
　　“滚一边去，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我的马？”
　　众人回过神，齐邈之已带着宝鸾骑马远走。
　　踏踏马蹄声，惊吓行人无数。
　　宝鸾被迫和齐邈之同乘一马，她挣扎拍打他：“你这个悍匪！快放我下去！”
　　齐邈之两只胳膊紧紧从后面擒住宝鸾：“你骂谁悍匪？小心我扔你下去。”
　　耳畔风声啸啸，宝鸾缩了缩。
　　虽然知道他不会扔自己下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怕了。
　　声音轻下去：“悍匪，就骂你。”
　　“没有我这个悍匪，方才你岂能脱身？”齐邈之装模作样松开手。
　　宝鸾生怕掉下去，连忙抓住他胳膊。
　　齐邈之笑道：“这才对嘛，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救你。”
　　宝鸾脱口而出：“你才不会不救我。”
　　齐邈之一怔，重重哼了哼，唇边笑意更浓烈。他骑得更快，在热闹的街市上，犹如无人之境，自由往来。
　　宝鸾让他慢些，齐邈之道：“慢什么慢？”
　　然后飒飒风声渐停，马儿悠闲缓慢地前行。
　　宝鸾纳闷：“街上明明堵得水泄不通，怎地你一来，路就全通了？”
　　齐邈之在她耳边吹气：“因为我是齐无错。”
　　宝鸾扁扁嘴。
　　齐邈之将鞭子塞她手里：“以后再有人拦你的路，你就学我抽他们，听到没有？”
　　宝鸾才不要他的鞭子，鞭柄全是他的汗，她嫌弃地往他身上揩了揩：“别人爱慕我，我怎能打人？不理就是。”
　　齐邈之语气冷厉：“你不理人有用吗？要是有用，你还会被人堵得寸步难行？你不打，我来打，以后我见一个打一个，看谁还敢往你面前凑。”
　　宝鸾气呼呼：“不准你顶着我的名号打人！我以后还要相看驸马的！”
　　齐邈之面容阴沉不说话。
　　沉默半晌，宝鸾偷瞄一眼，推推他臂膀，问：“齐无错，你要带我去哪？”
　　齐邈之没好气反问：“你想去哪？”
　　宝鸾想了想，悄声：“你敢不敢去太极宫？”
　　今天对于其他人而言是上巳节，对于班哥，则是太上皇召见他的隆重日子。
　　听到消息的时候，宝鸾很是惊讶。
　　傅姆同样震惊：“这下好了，宫里不知多少人输掉银子。”
　　无人认为班哥能够在半年内得到召见，他们设想的是半年后中秋家宴，兴许那个时候班哥可以混在人群中得见太上皇。
　　这么短的时间就得太上皇召见，实在是……出人意料。
　　宝鸾由衷为班哥开心：“六兄迈进太极宫那刻起，永安宫无人再敢轻视他。”
　　傅姆附和两句，道：“还好公主当初没有和六殿下翻脸交恶，公主慧眼识人，六殿下以后一定也会善待公主。”
　　宝鸾郁闷：“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和他翻脸啊……”
　　傅姆将班哥留下的书信交给宝鸾，信上问她若是得闲，夜里能否同游东西两市，帮他挑选人情往来的回礼？
　　宝鸾回忆信中所说，班哥会在皇城前等她，皇城后就是太极宫，时辰还早，她干脆直接到太极宫大门前等他出来好了。
　　“夜里我们去东西两市游玩好不好？你看你，连个灯笼都没有，你要是肯同我去太极宫，夜里我就买灯笼送你。”
　　齐邈之不吱声。
　　直到来到太极宫前，齐邈之才开口：“什么样的灯笼？”
　　宝鸾四处寻人：“你想要什么样的灯笼，我就送你什么样的灯笼。”
　　她忽然看到一道身影，朝前挥手：“六兄，六兄！”
　　班哥顺着声音看去，少女骑在马上，笑脸盈盈冲他招手。
　　班哥从日夜交替的昏暗中直起背，眉间紧锁的阴郁顿时消散，他衣袍款款迈进月亮的皎光中，又成了来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野心少年。

🔒夜游
　　上巳节虽比不得上元节家家户户挂灯笼, 夜间赏灯游乐狂欢，但街上依旧人头涌动。
　　白日里阖家老少在水边祓禊，到了夜里便在各里枋街道游玩。
　　为给行人照明, 街上亮起彩灯。纵使灯火通明, 年轻男女仍人人手提夜灯游街。
　　今夜没有夜禁鼓声，唯有月色茫茫人声喧嚣。
　　宝鸾三人沿着长街慢悠悠前行。齐邈之牵马走在外侧一言不发，宝鸾走在中间, 欢喜雀跃同班哥说话。
　　她问今日太极宫一行如何如何, 黑白分明的杏眼干净纯真, 一颗赤子之心, 由衷为他骄傲自豪。班哥低下眼眸，为自己短暂的颓然而懊恼。
　　他如何能告诉她，今天的召见, 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顺利。
　　在殿外等了足足三个时辰无人问津后, 他终于见到那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老者。
　　太上皇穿着素淡家常圆领袍，身上没有任何多余佩饰, 就连头发都未束冠, 随意披散。他慵懒地坐在案后，手里□□家书籍，香炉细烟袅袅模糊他的面庞，仿佛一位寻常修行的道者。
　　然而朴素的衣袍和散漫的坐姿根本无法遮住太上皇如山的气势, 他坐在那, 一个字都不必说，周身赫赫威严, 自叫人俯首称臣。这份气势, 是执掌帝国几十年的沉淀, 是一个高位者俯瞰众生的淡漠。
　　从入殿到出殿, 整整一个时辰，太上皇没有抬眸看过他一眼。
　　唯有在最后离开的时候，太上皇出声同他说了第一句话：“下去吧。”
　　班哥握紧拳头。
　　宝鸾见班哥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叽叽喳喳问得太多，她鼓鼓腮帮子，用手戳班哥一下。
　　干嘛不理她。
　　齐邈之在旁边冷笑：“问那么多作甚，说不定人家被赶了出来连那位陛下的面都没见到，你一直缠着人问话，岂不是戳人心肺？”
　　方才在太极宫外，齐邈之比宝鸾更先瞧见班哥，班哥从门后出来时眉头紧皱的模样，他瞧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副神情意味着什么。
　　他的气愤恼怒转为幸灾乐祸，正因如此，才没有强行带离宝鸾——他牵了马出来寻她，可不是为了和她一起接谁，更不是为了和一个多余的人同游夜市。
　　齐邈之现在还生着闷气，连带着看宝鸾的眼神都有几分凶巴巴：“你到我左手边来。”
　　宝鸾不理齐邈之，挽住班哥胳膊晃了晃，要他给个回应：“真的……没有见到吗？”
　　班哥早已平复心绪，在宝鸾面前，他想让她看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那个自己。
　　他不会再让她见到他狼狈的一面，他要做她能够依靠的人。
　　班哥绽放笑颜，俊美的眉眼在灯下如同星光般璀璨迷人：“当然见到了，我和太上皇同处一屋待了足足一个时辰，他老人家很和蔼，没有过问我以前的事，也没有挑剔我的才学，走的时候还让人送我出去。”
　　太上皇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一句话，最后挥手招来宦官请他出去，皆是事实。算不得撒谎。
　　宝鸾仰着雪白的小脸高兴道：“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得太上皇青眼相待。”
　　班哥含笑不语。
　　所谓青眼相待，无非是有能让人利用的好处。
　　就算如太上皇这般人物，也会有露出破绽让人趁虚而入的一天。
　　别人瞧不起他没关系，他瞧得起自己就行，那人再尊贵又如何，在他眼里，不及他的小善万分之一贵重。
　　班哥从袖中伸出手挠了挠宝鸾挽他的那只手：“多谢你来接我。”
　　朝外又对齐邈之道：“也多谢齐郎愿意屈尊护送小善。”
　　齐邈之瞪班哥一眼，心中腹诽：这个人做随奴的时候，他就看不顺眼，成了皇子后，更让人不痛快，这副谦谦温雅惺惺作态的做派也不知道学的谁，看了就让人来气。
　　齐邈之冷声冷气：“我和小善之间不分彼此，无论她想去哪里玩，我都会陪着。倒是难为六郎，连走个路都没力气，还要让人扶着。”
　　说罢，他快速打落宝鸾挽班哥的手：“大街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宝鸾气冲冲握拳锤过去。
　　齐邈之张掌接住。
　　班哥揽过宝鸾肩膀，同她互换位子：“街上人多，小心被挤撞，你走这边。”
　　齐邈之撞过去，两步走到宝鸾身侧。
　　宝鸾白眼横飞，抱臂别过头。
　　三个人又成了俩少年外侧相护，少女中间而行。
　　因为齐邈之还牵着马，他走里面，难免拥挤。
　　又一次胳膊撞胳膊后，宝鸾哼道：“齐无错，你作甚老是往我这边贴，你的体统呢？
　　齐邈之没皮没脸道：“什么体统，我没有这玩意。”
　　“你走开些。”
　　“我怎么走开？再往里，我的马儿就撞人家铺肆了，到时候你赔？”
　　班哥温声道：“齐郎可以先将马暂寄茶肆。”
　　齐邈之心知班哥的法子可行，却下意识拒绝：“不行。”
　　宝鸾拍齐邈之一掌：“为何不行？你现在就去找家茶肆。”
　　齐邈之偏不：“我这马价值黄金万两，万一丢了，谁赔我？我就要牵着它。”
　　班哥宽抚宝鸾：“罢了，就这样走着吧，既然是齐郎的爱马，自然还是牵着好。是我考虑不周，出了馊主意，你莫要同齐郎置气。”
　　齐邈之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人明明句句向着他，还认了错，可为何就是怪怪的？
　　齐邈之心里很不爽，嘴里却只能道：“是啊小善，你得体谅我。”
　　宝鸾黛眉紧蹙，小声嘀咕：“我为何要体谅你，我让你找家茶肆暂寄马你都不肯，你就是想找借口撞疼我欺负我，街上这么多人，你看有谁牵马走的，到时候踩了别人铺肆你肯定又要和人打架……”
　　齐邈之气红眼：“我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堪？”
　　宝鸾来了脾气：“你吼什么，我好心劝你你还吼我，你以后不要和我说话，咱俩一句话都不要说，谁说谁是小狗！六兄，我们走。”
　　齐邈之气得嘴唇哆嗦，眼睛凶得能飞刀子，他气势汹汹追上去，挡住宝鸾去路。
　　一匹马横行挡住道路，后面的行人抱怨：“别挡道啊。”
　　齐邈之狠戾的模样像是能当场杀人，宝鸾心头一跳，当即就后悔了。
　　她不担心齐无错拿她出气，但她担心齐无错拿无辜的过路人撒气。
　　宝鸾咬唇，懊恼自己不该将话说得那么绝，怎么办，她要是开口了，就是小狗，可要是不开口，齐无错真的当街砍人怎么办？
　　宝鸾两难之际，班哥适时开口：“小善，其实我有事求齐郎，我想挑一把好剑，但又不知该选哪家刀枪库，正好齐郎在此，他定知道长安城哪家刀枪库最好。让齐郎和我们一起吧，好吗？”
　　宝鸾点点头，怕齐邈之看不清，特意又朝他眨眨眼。
　　齐邈之满腔怒火……烟消云散。
　　但他还记着宝鸾刚才说的话，谁说话谁是小狗，他转头勉为其难和班哥搭话：“在这等等，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齐邈之回来，马儿不见了。
　　前面不远处刚好有家茶肆，专门替人看马守包袱。
　　没了马在旁占道，三人重新往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宝鸾觉得身侧确实是变宽了许多，齐邈之仍挨着她，但是不再贴撞她手臂。
　　班哥的视线在宝鸾和齐邈之脸上快速掠过，这两个人仍在闹别扭，他有些嫉妒和心酸。
　　小善嫌弃齐邈之的性情，却还愿意和齐邈之往来。换成是他，她会同样待他吗？就算知道他道貌岸然冷血无情的本性，她也愿意和他往来吗？
　　班哥及时打住这个念头。
　　不，他永远都不会试探她。他绝不会冒任何风险让她讨厌他。
　　她若嫌恶他半分，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忽然齐邈之停下来，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宝鸾脸。
　　宝鸾猛地被人遮挡视线，气道：“干什么！”
　　意识到自己是在和齐邈之说话，立刻亡羊补牢，转向班哥，重复：“他干什么！”
　　班哥低声：“小善生得太美，街上这些人见了小善，连路都不会走了。”
　　宝鸾这才意识到周围灼热的眼神。
　　他们方才走的路昏昏暗暗不太那么通亮，如今走到一段灯火通明的街道，容貌被瞧得一清二楚。
　　他们三人容色气质太过出众，人们下意识就看过去了，这一看，眼就移不开了。
　　少年们清风朗月，贵雅高邈。少女仙姿佚貌，窈窕绰约。
　　整条街上的女郎们都在看班哥和齐邈之。
　　整条街上的郎君们都在看宝鸾。
　　宝鸾摸摸脸，无奈摇头：难怪一路走来总是有人跌跤，原来是因为她生得太美了。
　　过去她能让人走不动路，现在她让人走路摔跤，那以后呢，会不会让人晕眩？
　　想来应该也是会的。
　　谁不想做天下最美的女郎呢？
　　身为一个初初长大的少女，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宝鸾对自己的容色自是看重的，她爱美也臭美，再如何习惯众人惊艳的目光，也会在心中小小地得意一把。
　　瞧，她生得多好看呀。
　　齐邈之跑进一家铺子买了面具回来，强行让宝鸾戴上：“街上人太多了，你顶着这张脸招摇，万一和我们走散，立刻就会有人拐了你去！”
　　宝鸾不想戴面具，闷闷地不舒服。
　　她取下面具，黑灵灵的眼睛看着齐邈之：“你同我说话了，你是小狗。”
　　齐邈之身形一顿，装作没听见，伸手将面具往她脸上戴：“快戴着。”
　　宝鸾不高兴：“不要戴。”
　　班哥拦下齐邈之的动作，他拿过那张面具夹在腋下，将腰间玉佩穗子和宝鸾佩戴的玉佩穗子缠绕打结。
　　“面具戴着不透气，这样就行，打了结，无论去哪，她都不会走散。”

🔒银钱
　　齐邈之傻傻站在原地, 等宝鸾抚掌笑着说“这样好，甚是好。”，他才反应过来。
　　他立刻去抓宝鸾腰间另一件配饰的穗子, 想要将自己腰间玉佩上的穗子打结缠上去。
　　宝鸾不乐意, 取下佩饰藏起来不给他缠线：“缠一个就行，缠两个我怎么走路？”
　　班哥道：“是啊齐郎，一左一右缠两个小善肯定会摔跤。”
　　齐邈之皱眉看着宝鸾和班哥腰间相连的穗子, 怎么看怎么碍眼。
　　无奈宝鸾喜欢, 时不时摸上几下, 夸班哥打结的方式真别致。他不想再和她吵, 只好就此作罢，道：“既然你不想多缠一个结，那就挽着我。”
　　宝鸾：“你先承认自己是小狗, 我就挽着你。”
　　齐邈之高傲别过脸。
　　宝鸾也别过脸。
　　班哥笑了笑, 在齐邈之别过头的时候，趁势将宝鸾的手重新搭回自己的臂膀。宝鸾没在意, 她原先就是挽着班哥的, 这会子重新挽上去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一段路后，齐邈之扭回脑袋，余光瞥见宝鸾挽着班哥，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让她戴面具她不肯, 让她挽个手也不肯, 这会子和别人绑在一起还主动挽住人，她就是成心气他！
　　齐邈之牙齿咯咯响, 恨不得抽剑砍断两人的穗子结, 砍掉那挽在一起的两只手臂。
　　身边一阵风似地刮过, 齐邈之气冲冲跑开的背影让宝鸾觉得莫名其妙, 她问：“喂，你去哪？”
　　齐邈之没理。
　　班哥柔声道：“齐郎许是有要事，真是遗憾，看来只能我们两个人夜游了。”
　　宝鸾赌气道：“一点都不遗憾，他离开才好呢。”
　　街上灯火阑珊，铺肆吆喝喧呼，酒楼茶馆的幌幡高高悬起，异域歌伎的歌声和小贩的叫卖声糅杂风中。市井人来人往，热腾腾的油葱面香气四溢，新鲜出炉的蒸笼馒头白白软软，锅里炸的酥肉油星飞溅……
　　宝鸾一路逛过去，走到哪吃到哪，看见好吃的没吃过的都想吃上一口。但凡她往旁多看一眼，不必开口，班哥立刻去买。也不管她吃不吃得完，只要她想吃，哪怕只尝上半口就扔掉，买遍整条街的小食，班哥也义不容辞。
　　他痴迷地看着身侧这个吃得腮帮子鼓满眼睛亮晶晶的少女，心里要多满足有多满足。
　　就算她想吃他的肉，他也是乐意的。
　　他忘记自己有多厌恶浪费食物的人，忘记自己曾经为了半块饼和一群乞丐打架的辛酸。他充满爱意地揩去宝鸾嘴角的油渍，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吮吸指头上的油渍。
　　又一次买了整个食铺里的小食后，宝鸾终于意识到自己只吃一口的行为似乎不太好。
　　她根本吃不完，可她仍是想尝鲜。
　　惭愧过后，宝鸾提出将咬过一口的小食送给小乞儿吃，班哥严肃拒绝。
　　他怎么可能让别人吃她吃过的东西？除了他，没有人能吃她的口水。
　　班哥将宝鸾咬过一口的食物全都咬一遍，将她留下的齿印全都吞进肚里，这才放心扔掉。
　　“你若想做善事，我们重新买些食物送人。”
　　他将两家食铺的东西都买下，让宝鸾分给那些小乞儿。
　　宝鸾吃饱喝足又做了善事，很是高兴，接下来光顾珠宝阁和胭脂花粉铺，兴致更是高昂。
　　店铺掌柜们喜不自胜，今夜真是幸运，这个美若天仙的小娘子买光了他们所有的珍宝，跟在她身旁的那个俊美少年，掏钱那叫一个大方，简直就是花钱如流水。
　　他们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往来的顾客皆是高门显贵，随随便便买件玩意就是寻常人家十年的开销。可那些贵妇人们出手再阔绰，也比不得这位小娘子眼都不眨一买就是一小山，哦不对，是那个少年一买就是一小山。
　　凡是小娘子多看几眼的物什，俊美少年直接让人包起来，若是同款式不同颜色的，他一并全要了。
　　听小娘子唤那位少年“六兄”，应该是兄妹了。
　　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的兄长！别说店里的女郎们眼红，连他们都羡慕得很。
　　因为买得太多，掌柜们体贴地让店里伙计跟随帮忙，不成想，少年竟一口拒绝。
　　他冷冷道：“不必，明天我会派人过来拿。”
　　好不容易走了一个齐邈之，不可能再让其他无关人士打扰他和小善夜游。
　　班哥牵着宝鸾继续逛铺子，他从不开口问她喜欢不喜欢要不要买，在他看来，能让她多看两眼的珍宝，哪怕买来让她砸碎践踏，也值了。
　　宝鸾头一回逛得这么愉快。以往她出宫游玩，皆是和齐邈之一起，那人霸道惯了，非要将他喜欢的给她，他若不喜欢她看中的，便会将其贬得一文不值，就算最后还是会买下来送她，她也不想要了。
　　班哥就不一样了。这一路逛来，他嘴里没有一句品头论足的话，她说好就是好，有时候还没判断出是否喜欢，只要稍稍停足，一转头他就让掌柜将东西装起来。
　　“先买下再说，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扔掉，要是小善为错失一件死物后悔，我定会自责。”他这样对她说。
　　他们往回走，他提着她买的三个纸灯笼，灯笼上没有多余画案，是从桥下一个贫苦老翁手里买来的。
　　老翁扎的灯笼太素朴，一晚上都没卖出去一个，她怜惜老翁讨生活不容易，叹息了一声，班哥便将钱袋里仅剩的十两银子全都给了老翁。
　　“没钱了。”他小声对她说。
　　“我也没什么想买的了。”宝鸾想到什么，愧疚道：“糟糕，你要置办的东西还没买！”
　　宝鸾出门从不带钱袋，纵使曾经想过在民间自力更生，但她没有了解过民生民计，对银钱更是没有概念。两文钱的布老虎和两百两的步摇在一个娇养的公主眼里毫无区别，在她看来只有喜欢和不喜欢，没有贵贱之分。
　　宝鸾对自己今夜的花销有多铺张一无所觉，她只知道，买的全是她看中的，就不算浪费。
　　“我们将买的东西退掉一些，然后去买你要买的。”宝鸾提议。
　　班哥根本不用置办礼物，之所以那么说，是想找个借口与她夜游而已：“不必，我改日再来买。”
　　不等她开口，他又道：“前面还有几家珠宝铺，小善要过去看看吗？有看中的可以先让掌柜留一夜，我明日一并来取便是。”
　　宝鸾摆摆手：“不去，我走累了。”
　　班哥羞惭自省。
　　定是知道没了银钱玩乐，所以她才不去。
　　她才买了三条街而已，他就没了银钱供她游玩。他自诩聪慧过人，却连该带多少银钱出门这种小事都未能算准。他真是愚蠢。
　　认亲后，为补偿班哥吃过的苦，圣人赏赐几大箱奇珍异宝外，还赐了一万两金子。赵家那边为显亲近，送来现银五万两。一两金子能换十两银子，班哥的库房里总共有十五万两现银，对于一个皇子而言，这些钱算不得少也称不上多，刚好够用的数目，且又能免遭招兵买马的嫌疑。
　　招兵买马，这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也不是他能做的事，目前他心心念念的，是如何满足他的小公主。
　　她自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疼爱她的人皆有权有势有钱，他不能比那些人差，他要将他们全都比下去，他要让她每次想到谁对她最好，就想起他的名字。
　　他心里算着库房里的银物，那些钱太少太少，只够他带小公主夜游十次。
　　班哥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渴望银钱。就连他为郁婆买药求鞭时，都没有这么渴求过。
　　“今夜我们花了多少银子呀？”宝鸾忽然问。
　　班哥道：“没多少。”打定主意，从今往后决不能出现今晚这种因为银钱不够让她扫兴的状况。
　　宝鸾打听不出来，心里草草一算有个大致数目：“等回宫后我还给你。”
　　话音落，班哥眸色阴鸷，声音低沉：“还我？你为何要还我？你将我当外人？”
　　宝鸾吓一跳，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神情，幽冷森然，古怪诡谲，她以为是光影晃花了眼睛，定睛细看，被风吹荡的灯光重新打在班哥额间，眨眼间的功夫，那道秀远眉宇又透出她熟悉的温雅从容。
　　“你再提这话，我就生气了。”他温柔道。
　　宝鸾解释：“你与人交游往来样样都要用钱……”
　　不等说完，他脸上迸出惊喜雀跃，笑意似涟漪般夸大，一掌牢牢握紧她的小手，道：“原来你是为我着想。”
　　“对啊。”她当然替他着想啦！
　　“小傻瓜，这些事无需你操心。”他下意识抓着她的手递到唇边，在吻下去之前及时清醒，深深呼一口气，艰难放回去，道：“若叫你替我忧心，我就真成了天底下最没用的人。”
　　宝鸾最怕他说这种自怨自艾的话：“好了好了，我再也不提那话。”
　　她本就是体谅他才那样说，要知道，她和其他人一同游玩时，从不操心自己花了多少钱。也就是他，她才忍不住多问一句。
　　宝鸾返回一家光顾过的铺子，借了纸墨在纸灯笼上画了几笔。
　　三个灯笼，分明画了小人像和名字。
　　她将其中一个递给班哥，自己提另外两个。
　　班哥看清自己手上灯笼的画和字，是他的画像和名字。他心里暖洋洋，像吃了蜜一般甜，眼神更加迷离，以至于没有在意她手里另两个灯笼。
　　班哥不想结束今晚的美好，他小心翼翼提议：“没了银钱玩乐，我带你看夜景好不好？”
　　“好，去哪看夜景？”
　　“去高处。”
　　“可是这里没有高楼。”
　　“那就去高墙上。”
　　……
　　寂静的长巷，粉白的垣墙之上，少年少女坐在墙头，身后是黑夜皓月，春风拂过，扬起墙下几树桃花落英缤纷。
　　少女的翘头履从石榴裙下露出翠绿两点，两条腿儿愉快地晃啊晃，她仰头赏月，只觉今夜清风明月世事静美。
　　“小善，你真美。”班哥呢喃。
　　“我以后会更美的。”她没羞没躁地说。
　　“我知道，无论何时，你永远都是世间最美的那个。”
　　“嗯。”她心里忽然胀胀的，被一种奇怪的情愫充盈，比愉悦多一分灼热，比放松多一分紧张。她不知该如何排遣，只好贴着班哥的衣袖蹭了蹭。
　　忽然墙下有人靠近，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李小善，你教我一顿好找！”
　　宝鸾看清那个从夜影中走出的人，英俊的面庞恼羞成怒，似乎要吃人一般。
　　宝鸾道：“是你自己要离开，难不成我还得在原地等你吗？”
　　齐邈之伸手就要拽宝鸾晃动的脚：“我的灯笼呢？”
　　宝鸾缩了缩腿，指着地上的灯笼：“在那，我没忘，写了你名字的那个就是你的。”
　　齐邈之暂时放过她，走到树下提起灯笼一看，上面一个张牙舞爪的小人，后面一句话——无错无错王八蛋。

🔒威严
　　齐邈之咬牙切齿抽出腰间佩剑就要将灯笼劈碎, 剑在手里握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劈下去。
　　直到宝鸾和班哥从墙头跳下，齐邈之的灯笼仍是完好无缺提在手中。
　　班哥皮笑肉不笑：“齐郎怎么寻来了？”
　　齐邈之皱眉瞥一眼班哥。
　　要不是这个人横插一脚, 今晚陪着小善夜游的人就是他。哪怕小善再怎么和他吵, 他们最终都会和好，他们会吵吵闹闹一路游乐，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被气走后, 她连寻他都不曾, 直接和另一个人去游乐。
　　他眉间蹙得更深。现在是班哥, 以后会是谁？
　　她渐渐地长大了，身边的人更多了，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出现在她身边, 或许终有一天, 她会不再记得齐无错是谁。
　　齐邈之握紧灯柄，灯纸上张牙舞爪的小人栩栩如生十分传神。他苦涩地慰藉自己, 这灯笼挺好看的, 更何况她也没有骂错，他确实是个王八蛋。
　　“我怕有人骄奢贪玩连累我，所以寻来了。”齐邈之冷着脸，转眸盯向宝鸾：“毕竟一个被好色之徒围堵都不知道挥鞭抽打需要旁人来救的人, 她太容易上当受骗了。”
　　宝鸾涨红脸：“什么好色之徒, 那些都是世家才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哪有你说的那么粗俗。”
　　班哥眼中厉色闪过, 问：“小善何时被人围堵？”
　　宝鸾只好将今天崔府游宴后被世家郎君们围堵得无法行进的事说出来。
　　班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沉下去。
　　宝鸾的美, 足以让人第一眼见她就爱上她, 若能同她往来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初见的爱慕则会转为无法自拔的深爱。她美得温柔又高贵，天真又灵动，世间所有形容美的词都不足以描述她千分之一，有时候他看着她，偶尔会害怕，害怕她真是仙子精灵变的，稍不留神就会回到天上去。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人爱慕？
　　她尚未及笄，便已有这么多郎君追求，等她及笄后，岂不全长安的人都会同他抢她？
　　不，不行。
　　班哥白皙的手背青筋条条凸起，忽然他察觉到齐邈之投来的目光，这道目光充满深意，像是试探。
　　齐邈之：“也不知道小善以后会尚个什么样的驸马，就她这眼光，指不定相个歪瓜裂枣，你说是吧，六郎？”
　　班哥瞬息松开拳头，面上扬起和善笑容，摸了摸宝鸾的额头，道：“只要是小善选的，那肯定是最好的。”
　　齐邈之盯着班哥看了半晌，看不出什么，冷哼一声，抓起宝鸾的手，露出恶狠狠的神情：“总之以后你选驸马，不管选谁，都得先过我这关，我觉得好，你才能嫁。”
　　宝鸾本来还为自己在灯笼上描画骂齐邈之存了几分忐忑愧疚之心，她都想主动与他和好了，结果他阴阳怪气地损她，现在又霸道蛮横地表示要插手她的婚嫁之事，她不想和好了。
　　她踩他，踩一脚不够，准备踩得他靴面上全是脚印。
　　齐邈之也不躲。
　　班哥拉住宝鸾，柔声劝：“齐郎一路寻来已是筋疲力尽，他一时关心则乱，所以才说那样的话，你若生气，便拿我撒气吧。”
　　说完，将她两只拳头握住往自己胸膛上捶。
　　宝鸾垂下手，自是不肯打班哥。
　　“以后是我尚驸马，又不是你尚驸马，作甚要过你这关？”宝鸾撅嘴，如雪般白净的小脸比月光更皎洁，跳起来狠狠一个爆栗--------------?璍出其不意弹在齐邈之额上：“再说了，我还不想嫁人呢，等我玩够了，我才会让阿耶和太子阿兄为我招驸马。”
　　她牵过班哥拔腿就跑，生怕齐邈之追上来算账，忙不迭让班哥抱她飞檐走壁：“快点快点，别让齐无错抓住我。”
　　齐邈之抬脚追出两步停下，他站在桃花树下，定定地看少女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飞扬的裙摆在风中如鹤托云，清脆的笑声洋洋得意，从人怀中探出一个脑袋，似在冲他扮鬼脸。
　　许久，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夜空，可他仍觉她的声音犹在耳畔——
　　“齐无错，你抓不住我啦！”
　　齐邈之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意，缓步背过身。
　　他哪抓得住她，他连伸手抓她都不敢啊。
　　齐邈之自嘲地摇摇头，抱着怀中两文钱的灯笼，独自走进长夜。
　　……
　　上巳节疯玩一夜后，宝鸾在拾翠殿养精蓄锐整整三天没出过殿门。
　　她的脚实在太酸疼了。
　　傅姆替她揉脚，心疼道：“怎地不知雇马车呢，作甚自己走？殿下金枝玉叶，为何要给自己找罪受？”
　　宝鸾嘟嚷：“当时高兴嘛，半点都不觉得累。”
　　傅姆怨道：“没有马车，叫人抱一抱也好，不然何至于累成这样？”
　　宝鸾道：“有抱，回来的时候六兄抱着的。”
　　傅姆一愣，立刻道：“公主怎能让六殿下抱？”
　　宝鸾眨眨眼：“为何不能让他抱？他力气大，抱我毫不费力，我轻得很，又没有累着他。”
　　傅姆正色劝：“公主，您又忘了？您已经长大，不是小孩子了，言行举止……”
　　不等傅姆说完，宝鸾捂住她嘴，往她怀里撒娇：“好啦姆姆，我知道了，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大孩子。”
　　傅姆拿她没办法，无奈叹气：“公主……”
　　宝鸾搂住傅姆，百无聊赖地说：“当夜就我和六兄以及齐无错在，不让六兄抱我回来，难道让齐无错抱吗？”
　　傅姆瞠目：“那就更不行了！”
　　“既然不能让齐无错抱，那就只能让六兄抱咯。”
　　傅姆语噎，半天勉强吐出一句话：“那下次不要让六殿下抱了。”
　　宝鸾细眉微皱。
　　她是公主，莫说现在不懂男女之爱，就算以后知晓世事，她要和谁亲近，也是她自己的事，无人能够指手画脚。
　　其他几位兄长能抱她，那么班哥也能。
　　只是抱抱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又没有像玉城公主以及其他几个姑姑那样大肆搜罗美男子享乐。
　　“姆姆，我年纪虽小，却是永安宫中礼数最周全的人，我已学完公主要学的所有课识，几位师傅也挑不出我半点错。姆姆为我好，我心中感激，但有些事我心中自有定数，姆姆不必再提。”
　　傅姆第一次听宝鸾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说话，不由骇一跳。
　　她重新打量眼前伺候了十几年的小公主，小公主已从她的怀中直起身，面若芙蓉的容色未施粉黛，细嫩透白的肌肤如凝脂般光滑，坐姿慵懒，两只脚仍被她抱在怀里伺候。
　　成长期的少女一天一个样，每个月都生出新的变化，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不经意间又舒展盛放几片花瓣。傅姆惊讶地发现，公主眉眼间的青涩已经消失全无，虽然仍是天真懵懂，但却多出一份陌生的威严。
　　公主黑亮晶莹的眸子，依旧温柔似水，可秋水似乎转瞬就会翻作海浪。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征服人，这份威严与生俱来，隆重典雅，伴随破土而出的花种一点点展示人前。
　　傅姆暗自懊恼，这些年日子过得太舒坦，公主敬爱她，她却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先有公主，才有公主傅姆。
　　是她逾越，竟敢妄图左右公主的行事。
　　傅姆跪地磕头：“殿下，请责罚我。”
　　宝鸾扶起傅姆，重新伏进傅姆怀中，柔柔软软的声音又恢复平时娇憨可爱的语气：“姆姆，我怎舍得责罚你？姆姆以后别那么啰嗦，我会更喜欢姆姆的，姆姆是要跟我一辈子的人，姆姆疼我，我也疼姆姆。”
　　傅姆前一刻还在惊慌失措，这一刻却被少女的撒娇酥得心都化了，恨不得立刻变成哑巴，再也说不出让宝鸾不爱听的话。
　　公主说得对，她已经是全永安宫最知礼的人，功课也遥遥领先，她不需要任何训导劝诫。
　　公主是深受宠爱的帝国明珠，本就应该肆意潇洒地活着，何必拿规矩条律拘束她？
　　天底下的规矩条律，没有哪条是公主该守的。
　　宫人从外面回来，傅姆继续为宝鸾揉脚，宝鸾朝宫人招手，让人凑近说话。
　　“送去了吗？”
　　“送到了，大公主亲自收下的。”
　　“阿姐有说什么吗？”
　　“大公主让我转告殿下，多谢殿下的桃花村故事，殿下辛苦了。”
　　宫人将李青娘为宝鸾绣的各类绣品奉上，有荷包手帕绢袜帔子等。
　　每一样皆精致秀美，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
　　傅姆忍不住称赞：“大公主的女红极好，难为她肯为殿下费心做这些。”
　　公主的功课里，是没有女红这一项的。公主学百书经籍学琴棋书画学骑马声乐等等，唯独不学女红。但公主也是会女红的，可惜绣得丑，轻易不拿针。
　　傅姆觉得遗憾，在她眼里，宝鸾除了爱吃爱睡不善女红，近乎完美。
　　像清露公主，和自家公主一比，就被衬得像个草包了。
　　明明是姐姐，却不能做出表率，逃学打架偷鸡摸狗样样精通。
　　宝鸾既感动又惭愧，她命人将东西收下来，细心挑选回礼让人送去。
　　不过是抄了个故事给阿姐，阿姐竟亲自为她绣这么多东西。
　　宝鸾将自己新得的话本一并送去，又叫宫人询问李青娘，还有什么想看的书，只要说一声，她立马就去寻了来。
　　李青娘让宫人回话，说没有特别想看的书，若是可以，下次她再遇到袁骛，帮忙问一声，袁二郎那里是否还有新的故事？
　　傅姆悄悄道：“大公主不会是看上袁二郎了吧？”
　　宝鸾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被傅姆点醒后方才察觉其中的不对劲。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阿姐连袁二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会看上他？”
　　傅姆：“我的殿下，不是每个人的爱慕心都是靠相貌决定。”
　　宝鸾：“可是也不能不看相貌啊，连相貌都不合心意，如何爱慕得起来？总之我觉得不太可能，也许阿姐只是想听故事而已，才不像你说的那样。”
　　傅姆：“袁二郎有什么不好？殿下不想让他尚大公主？”
　　宝鸾默声。
　　袁二郎也不是不好。
　　只是她发现袁二郎和崔莲娘很亲密。
　　上次崔府游宴，她就撞见他们在花园说话。
　　崔莲娘脸红红的，不知说了什么，搂住袁二郎的脖子就吻了过去。
　　她第一次当面瞧见人亲嘴，吓得差点叫出声。
　　虽然不久之后袁二郎狠狠推开了崔莲娘，但他们两个都亲过了，也许崔莲娘还会亲他下一次。
　　宝鸾脸颊烧起来，崔莲娘和袁二郎亲在一起的情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晃晃脑袋，郑重表示：“反正袁二郎就是不行。”
　　傅姆揉脚道：“好好好，袁二郎不行。”
　　门口又有宫人进屋。
　　玉瓶慌慌张张跑进来：“殿下，赵妃薨了。”

🔒节哀
　　赵妃疯了十几年, 鲜少有清醒的时候。
　　上一次清醒，她认出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是个很漂亮的少年，他的眼睛和她一样, 生得宝石般的黑亮。
　　他有个凶兽般的名字, 叫班哥。百兽之王，唯虎独尊。
　　他不像她美梦里那般平凡而快乐地活着，他回到了永安宫, 冷漠地站在她面前。他和她对视, 平静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知道, 他已经意识到她的清醒, 但他装作不知。他甚至连声“母亲”都没有唤，他唤她“赵妃”。
　　她心想，或许他是恨她的, 恨她将他生下来受苦, 恨她一厢情愿改变他的命运，恨她抛弃了他。
　　她何尝不恨呢？她也是恨的。
　　她恨家人将她送进宫里争宠, 她恨自己爱上了皇帝, 她恨皇帝爱她不如她爱他十分之一。
　　当初寻死婴自焚，未尝没有报复之意。她要皇帝永远记住自己，记住他的蕊娘被人逼死。
　　说来也是奇怪，她和皇后斗了那么久, 临到最后, 她对皇后的恨意反而是最轻的。与其说恨，不如说是嫉妒。
　　她嫉妒无论自己做什么, 都无法撼动皇后的地位。像是永远都不会为皇帝宠爱谁而恼怒, 皇后从来都是宽容大度的, 哪怕好几次被她盖过风头, 皇后也从不着急。
　　她疯了之后，皇后曾来探望她。
　　那时她短暂清醒，皇后坐在她床边，柔美的面庞透出几分同情：“只差那么一点，你就能取代我，可惜，你满脑子只有男人和爱情。”
　　想得到皇帝的爱情，难道有错吗？
　　她不明白，她想让皇后说清楚，可她不能了，她的神智又开始模糊。
　　人生最后一次清醒，赵妃坐在门边，殿外颓败的土地重新发出新芽。
　　春日的暖阳洒进屋里，她静静等着宫人将班哥请来。
　　她还没有唤过他的名字，没有听他喊一声“母亲”。如今她已经不想要皇帝，也不想要爱情，她只想将她的孩子刻进记忆里，发疯时能够梦见他就好。
　　赵妃想起宝鸾来，她心中充满愧疚，发疯时她曾伤害过这个孩子，她已经是个废人做不了什么，她希望班哥能够替她抵消一些罪孽，好好照顾宝鸾。
　　赵妃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她几乎忘了该如何咬字，她声如牛哞般练习班哥的名字：“班……班……班哥。”
　　等他来了，她就能这样唤他。
　　赵妃等啊等，从正午等到日落，派出去的那个宫人终于回来。
　　宫人没有带来班哥，带来的是一个宦官。
　　这个宦官，是太上皇的人。他手里端了一碗汤药。
　　宦官道：“赵娘子，谢恩吧。”
　　赵妃死了，死在上巳节后第三天的春夜里。
　　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宫宴依旧热闹，人们照常为春日的新诗而狂欢。
　　无人为一个宫妃的逝去而悲伤，他们甚至不记得赵妃是谁。
　　礼部忙于太子大婚的事，无瑕为一个失宠的宫妃大办丧事。但丧事还是要办的，一切从简即可。
　　赵妃停棺于朝阳殿三天，前来祭拜的人寥寥无几。
　　赵阔在棺前洒了几滴老泪，眼泪尚未擦干净，转头问起班哥近来功课学得如何。
　　班哥冷淡瞥了赵阔一眼。
　　赵阔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被班哥冷漠的目光一探，莫名有些心虚。但他仍觉得班哥不该为蕊娘的死太过伤心。
　　蕊娘早该死了，她不人不鬼地活着，折磨自己折磨赵家人，如今死了，也是一种解脱。她解脱了，赵家也解脱了。
　　从蕊娘出事那年起，这个女儿在赵阔心里就已经死了。他以为她会早早地死去，却没想到皇后竟然能容许蕊娘在朝阳殿活这么多年。他猜不透皇后的心思，也猜不透太上皇的心思，现在就连便宜外孙的心思也猜不透。
　　赵阔偷偷打量班哥，披麻戴孝的少年一身缟素，面无表情跪在灵堂前，三天三夜的守灵令他面容略显苍白，他垂着眼，浓长的黑睫覆下来一片阴影，丧母的哀恸令他身上多出一分脆弱，这份脆弱添在一个美少年身上，尤为动人。
　　和赵阔同来的赵福黛忍不住出言宽慰：“殿下，请节哀，姑母在天之灵，定不愿看见殿下为她神伤。”
　　班哥没出声，微微颔首，就当是回应了。
　　赵福黛比班哥大上三岁，去年赏菊宴有心竞选太子妃之位，可惜太子当时无意择妃，后来去了江南道一趟，回来后就定下了婚事。那陈家的小娘子名不见经传，一跃成为未来太子妃，赵福黛自问不比陈四娘差，这桩婚事没能落到她头上，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但是再羡慕也没用，太子妃之位已经被人拿去，她的婚事只能另择。
　　赵福黛想得很明白，她败给陈四娘，不是因为家世相貌才华，而是因为陈四娘的祖父陈左仆射是孤臣。
　　东宫择妃，需要孤臣。可长安城其他人家并非如此。
　　赵家根基深稳，她年轻貌美，可供她选择的婚事太多太多，不必着急。
　　赵福黛今日第一次见班哥，进宫祭拜前，她早已悄悄将这位表弟的事打听清楚。
　　祖父夸他异常聪慧，并非寻常同龄小子能比，就连家中几位年长的哥哥也无法与之相比。
　　祖父一向严厉，鲜少这样夸过谁，能得他夸赞，想必表弟定是位十分出色的人。
　　赵福黛进殿后见到班哥，赵阔所言异常聪慧她尚未得知，但所谓出色，确实如此。
　　表弟的相貌气质，令人过目难忘。
　　可惜，年岁小了些，要是长上一岁，那该多好。
　　祖父说了，对待表弟不必像之前对待表妹那般疏离，赵家人和表弟越亲近越好。赵福黛原本想多安慰班哥几句，话还没出口，被班哥一个眼神挡回去。
　　他示意他们该离开了。
　　赵家人没想过多留，之所以停留于此，是为了表示自己对班哥的关心。
　　很显然，班哥并不需要他们的慰藉。
　　赵福黛皱眉，对于班哥的冷淡有些不满。赵家人将是表弟日后最大的助力，无论他以后是留在长安也好，去封地也罢，要想谋事，必然离不开赵家的帮助。
　　表弟是和赵家坐同一条船的人，赵家人才是他真正的家人，他应该对他们亲热些才是。
　　然而赵福黛再有不满，也不会当面表露情绪。她和赵阔一样，为班哥此刻的冷漠寻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承受丧母之痛的人，对谁都是淡漠的。
　　赵家人走后，班哥抬眸，眼里的不耐烦展露无遗。
　　他不喜欢赵家人，也没打算和赵家人同坐一条船。
　　就算没有赵家，他为自己定下的康庄大道亦能走得很好。
　　班哥起身，走到棺木边，他扫掠一眼，赵妃面容祥和躺在棺材里，华服鬓钗，昔日的疯狂狼狈毫无痕迹，宫人将她打扮得美丽而优雅。
　　人死了，反而比活着的时候更体面。班哥讽刺扬笑。
　　这几日人人都让他节哀，可他有什么哀好节？
　　生老病死，世间常事。人都死了，再多的哀伤又有何用，哭瞎眼也无法让人死而复生，何必浪费时间精力去哀思。更何况这里面躺着的，是他并不熟悉的母亲。
　　很小的时候，班哥就发觉自己对生命的逝去毫无感觉。
　　幼年第一次养狗，伴了两年的土狗死后，他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将狗煮熟吃进肚子里。
　　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为何要掉泪？
　　反正要处理尸体，与其被蚁虫啃噬，不如被他吃掉。
　　吃完狗肉后，他骗光了那个踢死狗的屠夫的全部家当——那时候尚不知世间有杀人这种简单的解决方法，若知道，他应该是会直接杀掉屠夫的。
　　屠夫害他没了乐子，他必须报复他。
　　后来他搬走后，又有了新的玩伴，这次不是狗，而是村头一个傻子。
　　傻子很傻，好在够听话。傻子像狗一样陪着他玩耍。
　　可惜乐趣不长久，傻子很快死了，被里长的儿子打死了。
　　发现傻子尸体时，他没有悲伤只有失望，又没有人和他一起玩了。
　　他没有吃傻子的肉，因为他不饿，他将傻子埋到他们常去玩耍的花田里，然后专心发泄自己的失望。
　　里长儿子死在山上时，面目全非，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他第一次尝到杀人的好处——简单又快乐，他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遗憾的是，郁婆似乎发现了他杀人的事，她想尽办法让他变得和她一样对人充满善意充满同情心，他不明白，他为何要充满善意充满同情心？
　　郁婆将他送进寺庙学武，希望他能在佛法的熏陶下改变性情。
　　他喜欢学武，因为这能让他变得孔武有力，但他不喜欢学佛法。什么大慈大悲，往生极乐，人活一世，活的是当下，有没有来生都不一定，为一个死后才能知道的极乐天地拘束自己，不如一刀直接了结。
　　众生平等，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又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人与恶人平等，岂不笑话。
　　戒六欲登极乐，何尝不是另一种贪欲？这样的教化，要来何用。
　　他需要在佛寺学武，所以他没有露出任何不满，那个同他论佛法的和尚后来也下山还俗了，他不必担心任何人戳破他，他的伪装越来越炉火纯青。
　　对于赵妃的死，班哥内心毫无波澜。
　　上巳节那天从太极宫出来的时候，他就隐隐察觉到，或许他即将失去些什么。
　　得知赵妃死讯时，他恍然大悟，原来他要失去的，是自己的母亲。
　　班哥取下花瓶里一株雪白的杏花，小心翼翼插到赵妃发髻上。
　　郁婆说过，赵妃喜欢杏花。
　　班哥摸了摸赵妃的脸，凉得像冰块，他手指一缩，猛地将棺盖合上。

🔒怪物
　　一贯欢声笑语的拾翠殿此刻万籁俱寂。
　　宫人们进进出出半点脚步声都不敢发出, 生怕惊扰宝鸾歇憩。
　　傅姆守在门边，满脸忧心。
　　自赵妃去世后，公主黯然神伤, 眼睛没有一刻不是红肿的。
　　夕阳的余晖为庭院染上一层金黄色, 傅姆看了看漏刻，很快就到酉时。
　　每天这个时辰，公主都会去朝阳殿陪六殿下一起守灵。
　　傅姆有些犹豫, 她本该叫醒公主, 可是公主好不容易歇几个时辰, 她想让公主多睡会。
　　傅姆在门外等了半刻, 最终还是进了屋，轻手轻脚来到榻前。
　　“殿下，殿下。”傅姆轻轻摇晃宝鸾。
　　睡梦中的美人儿不知梦到了什么, 眼角下隐隐有泪渍, 黛眉微蹙，似西子捧心, 我见犹怜。
　　傅姆越发心疼, 动作更加轻柔：“殿下，今夜还去朝阳殿吗？”
　　宝鸾迷迷糊糊听到这一句，从梦中挣出，张开惺忪睡眼：“姆姆, 什么时辰了？”
　　傅姆答：“酉时一刻。”
　　宝鸾一听已经过了酉时, 连忙从床上撑起：“怎么这么晚了？快快替我梳洗。”
　　傅姆立马唤宫人进屋伺候。
　　宝鸾一边穿戴一边催促：“快些，快些。”
　　傅姆忍不住道：“殿下莫急, 就算晚些去, 六殿下也不会说什么。”
　　满宫上下, 有谁像公主这般, 真心实意为赵妃的逝去伤心，夜夜不辞辛苦陪着六殿下守灵？
　　也就公主浑金璞玉的一个人，才会赤心相待曾经的故人。
　　宝鸾对着银镜照，有些发愁：“怎么睡一觉起来，眼睛还是肿的？”
　　傅姆不敢说，那是因为又在梦里哭了呀。
　　宫人照吩咐为宝鸾简单挽个发髻，特意取来煮熟去壳的鸡蛋，在宝鸾眼皮上滚来滚去试图消肿。
　　鸡蛋都滚凉了，宝鸾还是觉得眼睛肿，她又派人去冰窖取冰，用冰敷眼睛。
　　傅姆心疼得不行，又急又无奈：“这种天用冰，岂不坏身体？”
　　宝鸾细声：“就敷一会会，不冷的。”
　　傅姆这些天担心不已，就怕宝鸾为赵妃的事伤了心神，这会子见她为了消下眼睛的红肿，竟用冰敷，心中苦涩实在受不住，背过身抹眼泪。
　　“既怕眼睛肿着被人瞧见惹人担心，作甚还要出去，待在屋里歇息岂不更好？”傅姆哽咽，“饭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夜夜跑去守灵，一守就是一夜，再这样下去……”
　　宝鸾急忙站起来替傅姆擦眼泪：“姆姆，别哭，今夜是最后一晚，我明天就不去了。”
　　傅姆：“当真？”
　　“真的，明天、明天赵妃就下葬了。”
　　傅姆总算松口气，刚想说“那就好”，察觉此话太过凉薄，及时打住，改口道：“公主一番孝心，赵妃泉下有知，定十分宽慰。”
　　宝鸾转过头去，继续由宫人用脂粉薄涂眼下遮住红肿。
　　她有些惭愧，眼睛不敢往镜里瞥自己。
　　夜夜去朝阳殿守灵，并不只是为了赵妃。她不能放班哥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朝阳殿，所以她去陪他。
　　要是让她单独一个人留在朝阳殿，她是守不住的。也许不到两个时辰，她就会被自己吓得跑回来。
　　为赵妃的逝去伤心是一回事，害怕赵妃的尸体又是另一回事。她看多了鬼怪异志的话本，至今不曾看过赵妃的尸体。
　　她还是有些害怕赵妃的。
　　赵妃被她当做母亲时，发疯掐过她，这份阴影直到身世大白后才渐渐消散。
　　她不再渴望赵妃的母爱，但赵妃曾经象征着她整个幼年对母亲的期盼，这份期盼在得知赵妃并非自己的母亲后，没有变成怨恨，而是化作同情。
　　她同情赵妃疯了十几年关在一个地方不见天日，同情班哥被送走十几年好不容易归来，刚和母亲相聚，却转瞬间面对生离死别。
　　班哥恢复身份后，赵妃清醒的次数比从前多。赵妃死后，她才知道，赵妃清醒时曾做过一个佩袋给她，上面绣着一个宝字，半个鸾字。
　　原来赵妃记得她的名字。她并不是让赵妃厌恶到想要杀死的坏孩子。
　　宝鸾小心翼翼拿起宝石漆盒里绣着青鸾图纹的佩袋，半个残缺的字隐在佩袋最下方，她爱若珍宝地将它捧在心口处，而后重新放回去锁好漆盒。
　　也许，不疯的时候，赵妃也曾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那般爱过。
　　从拾翠殿到朝阳殿，宫道被黑夜淹没。
　　宫人们提灯照明，阔大的广场，皇后坐在步辇上，示意众人停下。
　　前方拾翠殿的宫人抬着宝鸾的坐辇匆匆而去，十几盏宫灯，照出一条萤黄的道路。
　　走得太急，没有人注意侧方连通广场的拐角处，两盏华丽的凤灯停驻不前。
　　“方才过去的是谁？”皇后问。
　　贴身女官答：“是无双公主，看宫人掌灯的方向，应该是往朝阳殿去的，娘娘是否要将人叫回来？”
　　皇后摆摆手：“叫她回来作甚，随她去吧。”
　　女官道：“听闻明日赵妃就下葬了，陛下至今未去赵妃灵前看过。”
　　皇后声音无波无澜：“陛下怎会去呢？他宅心仁厚，去了也是伤心，倒不如像现在这般，眼不见心不烦。只是难为那两个孩子，夜夜守在灵前。”
　　女官伺候皇后多年，算是皇后身边得力的人，饶是如此，很多时候，她依旧捉摸不透皇后的意思。
　　比如现在，赵妃死了，陛下连炷香都没上，皇后娘娘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不知为何，她听娘娘说起赵妃丧事的时候，没有任何欣慰的意思，仿佛死的只是一个陌生人，而非曾经的后宫劲敌。
　　女官试图讨好皇后，将宫里人说的那些话当笑话讲给皇后听：“大家都说，本以为六殿下这么快得到太上皇召见，定是个有福气的人，结果前脚出了太极宫，后脚就死了母亲，可见不是个真正有福的人。”
　　昏黄的灯影被风吹晃，半明半暗的流光抚过皇后一双涵烟眉，收尖的眉心微蹙，温婉眼形透出晦暗不明的幽深之意：“你真当他没福气？他若没福气，便不会死母亲。”
　　太上皇的一碗汤，可不是人人都能享用。殊不知，被他看进眼里的，才能得他这副费心“赏赐”。
　　皇后忽然没了兴致去梨园看新编的西域舞，她挥挥手，命人调转方向回殿。
　　“替我去赵妃灵前上炷香，再让御膳房做些夜宵补品送给那两个孩子，夜里凉，让他们身边伺候的宫人好好照看，不得有失。”
　　女官惊讶皇后这番体贴周到，生怕领悟错意思办错事，战战兢兢试探：“娘娘的意思是，好生照看两位殿下？”
　　皇后语气冷淡：“怎么，我不能关心自己的庶子庶女吗？”
　　女官大骇，连忙埋低脑袋领命，又道：“三公主和六殿下能得娘娘关切，日后定会像待赵妃那般一片乌鸟之情待娘娘。”
　　皇后眼神扫过去。
　　女官瞬时腿更软了：“不，婢子说错了，娘娘自己的孩子皆是至孝之人，殿下们待娘娘的孝心，岂是三公主和六殿下能比的？”
　　和煦的夜风吹过皇后无情的眉眼，她轻声道：“日后我若死了，绝不要谁为我守灵，他们最好别在我灵前哭，我最讨厌怯懦落泪的人。”
　　女官噤声。
　　黑沉沉的夜覆在朝阳殿外肆意生长的新芽，天上几颗放哨的星星，月亮躲进云里偷懒。
　　厚重的檀香掩住大蒜的气味，班哥将蒜抹在眼皮上，一瞬息的功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可悲又可笑地将蒜快速藏起来。
　　他的母亲死了，可他哭不出来。但他必须有眼泪。
　　没有眼泪的悲伤，很难让人相信。
　　他不能让小善觉得他是个连母亲死了都不伤心的怪物。谁都可以将他当怪物，可是小善不能。
　　他喜欢她，比任何人都更喜欢她。
　　这份喜欢对于他而言，弥足珍贵，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喜欢她，那他一定是变成了神志不清的怪物。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便知道，他也许真的能够像郁婆说的那样，体味世间的七情六欲。
　　这滋味酸甜苦辣皆有，但他很喜欢。
　　不必假装关心，不必掩藏厌恶。
　　做人不再无趣，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情愫原来这般美好。
　　班哥看着黑夜中缓缓走近的宝鸾，他压抑住张开臂膀迎接她的冲动，百般煎熬等着她朝他走来。
　　黑夜与烛光的交影，两道影子越离越近，最后融为一体。
　　宝鸾扑进班哥怀中，她小心地掩藏自己梦中哭过后的红肿痕迹：“我来迟了，你是不是等急了？”
　　班哥使劲眨出眼泪：“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
　　宝鸾抬眸，望见班哥脸上全是泪，无言落泪，最是伤心。
　　她这几日见惯了他的眼泪，小手忙不迭在他眼下抚来抚去擦拭泪水：“今夜是最后一晚，我怎会不来？下午一时睡迷，所以才来晚了些。”
　　班哥点头：“嗯。”
　　他眸中水光流动，濛濛生雾般盛满泪花，哭得好不可怜，宝鸾见他哭，她也想哭，鼻尖一酸，背过身揉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一见班哥眼泪汪汪，就觉得他好可怜。
　　他肯定很痛苦，在外面流落那么多年，结果回来没几个月，母亲就死了。
　　他再没有机会了解亲近自己的母亲了。
　　丧母之痛一定很难熬，他又是那种温和的性子，即便悲痛，也不会说给人听。
　　他就这么哭啊哭，哭得她心里好难受，尤其是他眼泪汹涌，却连哭声都没有，这种默声哭泣的方式，更让人悲伤。
　　宝鸾重新扎进班哥怀中，两个人哭做一团。

🔒历练
　　赵妃下葬后, 宫中一切恢复如常。像是大海里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刚起便迅速恢复平静，朝阳殿遽然逝去的香魂没有引发太多关注, 宝鸾除外。
　　她细心地关注着班哥, 比从前更频繁地去寻他玩耍，试图借以玩乐分散他的悲痛。
　　然而班哥总是不在清思殿。
　　派去清思殿打探的宫人悄悄回来和宝鸾说，六殿下每日天未亮便起, 每晚夜深时才睡, 一忙起来, 好几天都瞧不见人。
　　宝鸾找李世一打听才知道, 原来班哥最近除了习文练武外，还进了兵部历练。
　　这个所谓的历练，显然不是舒舒服服地坐在皇城都堂当差。
　　“那小子真是自找苦吃, 竟然跑去西郊大营, 那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对于班哥被派去西郊大营的事，李世很是不屑。
　　在李世看来, 这个弟弟瘦弱文气, 虽然赢过几场马球赛，但打马球和进大营历练完全是两码事。
　　打马球或许还能靠几分运气，但进大营历练就只能靠毅力了。
　　“有机会你劝劝他，莫要跟自己过不去, 他若想找事干, 我手里好几件差事匀他一件便是。”
　　李世都这样说了，宝鸾哪能不担心？
　　西郊大营有多可怕, 人尽皆知。世家子弟若不争气, 家中长者便会威胁他们进西郊大营磨砺, 郎君们听到西郊大营四个字, 堪比小儿见到恶鬼。
　　如今班哥去了那样的地方历练，他虽是皇子，但那地方根本不讲身份，管你是什么人，进了大营就是大营的人，得按大营的规矩来。
　　按李世的说法，班哥去大营就是去受苦受难的，他过去已经吃过那么多苦头，现在该享福才是，就算勤勉上进，也不该折磨自己。
　　宝鸾决心劝劝班哥，夜晚守在窗边。
　　这段时间班哥忙得不可开交，她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饶是如此，她依旧知道，他日日记挂着她。
　　白天没影的人，夜里却会在她的窗边流连。
　　他送来各种各样的礼物，有时候是一盒千金难买的香饼，有时候是一个精巧贵重的银球香囊，有时候是一斛波斯国特有的螺子黛。每天早上起来，她打起窗棂，窗外就会有他送来的东西。
　　昨夜他送来的，是一幅画。
　　画技谈不上高超，甚至有几分青涩，一笔一画勾勒出一个美人。美人坐在云上，长长的裙摆垂落，背后霞光万道，仙鹤展翅。
　　宝鸾甚是喜欢。她捧着画看了一天，越看越欢喜。
　　她想起他之前送她的那个美人灯，灯上画的人也是她。他学画才几个月，却能将她画得如此好看。
　　别人也画过她，全都不如他。
　　宝鸾双手托腮看着月亮，静静等班哥的到来。
　　她发觉自己似乎对班哥不太一样，她自己也有些苦恼。
　　比起唤他六兄，她更喜欢喊他的名字，不是阿耶为他取的大名和字，而是他以前的名字。
　　现在没多少人会唤他的名字了，他说，自从做了殿下，就只有她一人唤他“班哥”。
　　他不但不在意她唤这个名字，似乎还很喜欢她唤他这个。
　　他曾告诉她：“这样显得我们俩更亲近。”
　　她喜欢亲近他，可又不是对兄长们的那种亲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才做了她不到半年的兄长，她努力了很久，仍觉得他是班哥而不是六兄。她将他当班哥，不是从前做随奴的班哥，而是和她一起玩一起苦笑的玩伴。
　　赵妃死后，她见过他悲伤落泪的模样，那一刻，她只想保护他，让他不要哭泣，不要伤心，她愿意做任何事让他走出悲痛的阴影，只要他能重新快乐起来。
　　宝鸾对前三位兄长都是敬爱有加，对身为痴儿的四兄是对小孩子的疼惜，而对班哥，不是敬爱也不是疼惜，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总之她喊他六兄时，不如喊他班哥时自在。
　　可他待她这般好，她不能让他看出来，要是他知道自己没有将他当成其他几位兄长那般敬爱，得多难过啊。
　　所以她每次唤他六兄时，都刻意加重亲昵的语气。
　　宝鸾告诉自己，等会见了面，务必记得先唤一声六兄再唤一声班哥。
　　而在见到班哥之前，她要做的，就是睁大眼睛渡过睡衣，绝对不能倒下。今夜一定要和他说上话。
　　她这样想着，眼皮却变得越来越沉。
　　眸里倒映的月亮缓缓缩小，小到钻不进她的眼睛，宝鸾两眼一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乎闻见一阵木香，沾着夜风和寒霜的清冷，有人将她抱起来。
　　第二天醒来，宝鸾发觉自己躺在绵软的被褥里，手腕上多出一个镶满瑟瑟和金刚石的金手钏。金手钏闪闪发光，耀眼夺目，宝鸾近来喜欢亮闪闪的佩饰，这个手钏是她见过最亮最闪的。
　　珠光宝气的手钏戴在宝鸾雪白的腕间，她一起床就是愉悦好心情。
　　来到窗边一看，昨晚打上的窗棂已经放下。
　　昨晚他一定来过了。
　　宝鸾趿鞋跑出屋：“姆姆，姆姆！”
　　傅姆和宫人们早就起了，依照宝鸾吩咐，在庭院等候差遣。每天早上为了能够亲手第一个拿到夜里班哥送来的礼物，宝鸾将人全都调开，等她传唤时才能靠近寝屋。
　　此时宝鸾一出声喊，她们瞬时蜂拥而出。
　　公主站在檐下，厚泽黑亮的乌发垂垂散落，小衣外一件薄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半系半开，刚睡醒的样子，脸上有几分慵懒，眼睛却亮得很。
　　“姆姆，快去清思殿看看他走了没有。”
　　傅姆乍一听有些懵，好在很快反应过来，明白宝鸾嘴里说的“他”是谁，又好笑又好气，命人拥宝鸾回屋：“早走了，我说怎地这般急匆匆的样子，原来是要见六殿下。”
　　宝鸾垂眸，有些懊恼。
　　昨夜不该睡过去，她还没和他说上话呢。
　　为赵妃守灵都守住了，昨晚就等那么一会会，怎么睡着了呢。
　　宝鸾完全忘记自己守灵时两眼一闭歪在班哥睡过去的情形，那几天日夜颠倒的伤心令她无暇顾及自己守灵时到底有没有中途睡着这样的小事，她只记得自己陪伴班哥，陪他一起哭。
　　守了好几日的长夜，这会子却连半个夜晚都没撑过去，宝鸾觉得自己真是没用，竟被睡意打败。
　　“姆姆，最近我老是爱睡觉。”宝鸾生闷气。
　　她没撑住睡了过去，可班哥应该叫醒她才对。
　　他明明都从窗里跳了进来将她抱上榻掖好被角，喊醒她说会话也好呀。
　　他那么聪明，难道猜不到她守在窗边是为了见他吗？
　　傅姆柔声宽抚处于成长期情绪多变的小公主，道：“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喜欢睡懒觉也是应该的。”
　　宝鸾才不觉得应该：“我都胖了。”
　　傅姆扫了扫宝鸾胸前酥白：“那不叫胖，叫丰盈，大了这么多，其他地方却还细得很。”
　　宝鸾重新回到床上：“我不梳洗，我要继续睡了。”
　　傅姆挥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自己也一并走开，退到门口，忽然听见宝鸾喊：“姆姆。”
　　傅姆立马回去：“殿下，怎么了？”
　　宝鸾一双手从被里伸出，手腕上的金钏熠熠生辉，她盯着手钏，极轻极慢地说：“要是他回来，立刻叫醒我，叫人拦住他，不准他走。”
　　傅姆应下：“是。”
　　直到五月端午节前，宝鸾都没能见到班哥。
　　悄悄派人去拦了几次没一次见到人，他似乎一回来就要走，她已经不期望和他说话了，他每次都来得那么晚，她根本撑不到那时候。
　　端午节前几日，曲江边会有三三两两龙舟竞渡江上，岸边彩楼席棚绵延数十里。今年官府给出的彩头是一车西域雪缎，这几日的竞舟优胜者皆能赢得一匹雪缎，直至分发完毕为止。除官府给的彩头外，城中富豪人家亦添上千两白银彩头凑热闹。若能在端午节当日赢得竞渡，另有一套金碗加赏。
　　这般丰厚的赏赐，使得每年端午节热闹非凡。不管是寻常百姓还是世家子弟，皆能在江上一争高低。
　　等到端午节当日，江边人声鼎沸，宝鸾出宫看热闹。
　　齐邈之派人传话，让她记得今天去曲江边看龙舟赛，他等着她。
　　宝鸾念着今日是端午，尝试邀请李青娘外出，李青娘犹豫许久后仍是婉拒了，百般愧疚，眼泪都快掉出来觉得对不起宝鸾来邀她。
　　宝鸾一番好生安慰，这才哄得李青娘不再自责。
　　李青娘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嗫嚅道：“下次，下次我一定会陪小善出去游玩。”
　　宝鸾心知肚明，李青娘下次还是不会出去，但她能有这样的想法，说明她已经不再封闭内心。光这一点，就很让人欣慰了。
　　宝鸾将四处搜罗来的故事全都拿给李青娘看，这次的份量，够李青娘看上两个月。
　　有些书宝鸾自己都还没看过，费了极大功夫才拿到的孤本，送给李青娘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她希望李青娘有了这些书，就不会再挂念袁骛嘴里没说完的故事。
　　换做其他人，她不会在乎这些，但李青娘不行。她的阿姐，长年累月将自己锁在宫殿里，她的内心经不起任何一丝伤害。万一阿姐真的因为故事生情，爱慕袁二郎呢？
　　袁二郎都没有见过阿姐，而且他身边还有一个崔莲娘。
　　结果出门的时候，李青娘又问起袁骛：“袁二郎的桃花村故事……”
　　宝鸾立刻打断：“故事都说完了，后面怎样他也不知道。”
　　李青娘脸上出现遗憾的神情：“那太可惜了……”
　　宝鸾：“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等我下次得了更有趣的故事，再来说给阿姐听。”
　　李青娘笑了笑，眼中仍是沮丧，道：“好。”
　　宝鸾心中不忍，却只能转身离去。
　　袁骛说的桃花村故事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讲的是一个小郎君和一个小娘子遭家人抛弃在匪窝相遇共同逃出生天最后在桃花村幸福生活的故事。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那么多有趣的故事，阿姐为何偏偏对这个故事情有独钟？
　　宝鸾想不明白，转头去寻了李延，大着胆子派人向皇后请示过后，带李延出了宫。出宫的路上遇到李世，兄妹三人结伴去曲江边看热闹。

🔒龙舟
　　五月的长安烈日炎烤, 连风吹在身上都是烫的。
　　江岸边人潮人海，呼声如云，丝竹鼓乐声和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今日的龙舟已赛过三回。平民家的龙舟和寻常富绅家的龙舟竞渡后, 便该轮到达官显贵们的龙舟出场。
　　各大赌坊的重头戏，皆在后面。
　　王府搭建的彩楼甚是气派，婢子们个个美貌, 一应避暑吃食应有尽有。
　　室内两个雕成小山的冰摆在丝凉席周围, 宝鸾坐在冰山旁, 身后两个婢子摇扇, 另两个婢子替她擦汗，其他婢子从冰鉴中取出冰镇饮食，总共十几个王府婢子小心翼翼伺候她, 比旁边伺候李世的婢子更为尽心。
　　直到宝鸾从酷暑中缓过劲, 李世挥挥手，婢子们这才退下。
　　李延被伺候着洗手洗脸, 中途换下被汗浸湿的衣裳, 回来后坐到宝鸾身旁，出于习惯，将她的手抱在怀里。
　　李世用扇子打李延手臂：“松开。”
　　李延受惊般往宝鸾身后躲，像乌龟般缩成一团。他最近养了只乌龟, 凡事都爱学乌龟。
　　宝鸾放下怀中用来取凉的水晶石, 安抚李延不要害怕。李延在车上就很怕李世，看都不敢看一眼, 被打了一下后更是惧怕。宝鸾拿冰果子哄他, 李延重新从并不存在的壳里伸展出来。
　　李世气到笑, 他们李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白痴！
　　他的嘲讽脱口而出。
　　宝鸾没再像以前那般瞪李世, 也没有发脾气带李延走。两个人都是她的哥哥，李世对别人再不好，对她却是没话说。
　　李世骂完李延后，有些心虚，下意识看宝鸾。
　　宝鸾迎上他的目光，轻轻地说了句：“听说四兄的生母刚怀上他时，太医都说这一胎是个健康的婴儿，后来月份大了被人知晓，生产时遇难，四兄才成了天生痴儿。”
　　李世猛地捂住宝鸾嘴，四处张望，小声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吼道：“作甚说这样的话，下次不准再说！”
　　宝鸾一愣，这种事并非秘闻，宫内风言风语向来都有，她第一次说，没想到李世反应这么大。
　　李世察觉自己的失态，放开宝鸾咳了几声，神情依旧谨慎，低声嘱咐：“今时不同往日，小善务必谨言慎行。”
　　想到最近城中的形势，他一并交待：“有关娘娘的事，你要一概不知。还有，近来若无要事，少往东宫去，知道了吗？”
　　宝鸾头回见李世这般严肃模样，她隐约意识到什么，忙不迭点头：“知道了。”
　　李世松口气，重新恢复往常的宠溺，亲自取了冰鉴里的桃子削皮切块喂宝鸾，为哄心爱的妹妹，勉强也递了块桃肉给李延。
　　气氛有所缓和，宝鸾偷瞄李世多次，想问他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李世眉头紧皱，一心两用，显然是在沉思。
　　李世很少有这么烦心的时候，能让他噤若寒蝉，一定是很重要的大事。
　　吃完两个桃子后，宝鸾再也吃不下，悄悄凑到李世耳旁问：“二兄，方才你为何说让我少往东宫去？”
　　李世定定神，拙劣地藏起脸上所有端倪。他避开宝鸾的询问，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句：“小善，大兄成亲后就该轮到二兄了，到时候你来替二兄挑王妃吧。”
　　他掰手指半开玩笑算道：“就按祖制来，我要一个正妃，两个孺人，媵妾十人，总共十三人，通通都由小善来挑吧，身份家世不重要，长得美就行。”
　　宝鸾语噎，打量李世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这么多？”
　　李世露出白牙齿笑道：“这算什么，叔伯们纳的人比这多多了，所谓红袖添灯，延绵益寿。”
　　宝鸾：“可叔伯们全都死得早。”
　　李世：“……”
　　旁边传来一阵咯咯笑声，李世看过去，李延笑得像个傻子，哦不，他原本就是个傻子。
　　李世打落李延手里的吃食：“笑什么笑，老子能纳十二个，你一个都纳不了。”
　　李延委屈巴巴挨近宝鸾，捏紧宝鸾衣角，这才有底气同李世说话：“我才不要纳王妃，我谁都不要，就要小善陪我玩。”
　　因着太子大婚的缘故，照顾李延的老宫人开始在李延面前提及婚嫁的事。
　　老宫人叮嘱李延，一定要多多在宝鸾面前说起纳妃的事，希望宝鸾能在圣人面前提李延求个王妃。
　　李世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张嘴就要骂李延，思及方才宝鸾为护李延口不择言，怕她又说出惹祸上身的话，只好忍住。
　　“小善迟早要尚驸马，她不会陪你一辈子。”
　　李延两眼盈满泪花，哇地一声哭出声。
　　宝鸾柔声哄道：“就算以后有了驸马，我也会陪四兄玩，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玩，好不好？”
　　李延张着泪眼重重点头，生怕宝鸾反悔，连忙勾住她的小拇指晃了晃。
　　李世见不得李延和宝鸾亲近，看了就膈应，偏偏又不能做什么，做了怕惹小善生气。眼不见心不烦，他起身离开室中央的丝凉席，踞坐栏杆边。
　　彩楼设在江岸边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四周垂挂碧纱，放眼望去，江面水天一色，龙舟两两并进，百浆翻飞。
　　龙舟在江上奔进，划船丁夫们的桐油衣衫在烈阳下闪闪发光，终点的牌坊驿楼就设在王府彩楼旁边，每每有龙舟抢得先机到达终点，周围便有地动山摇般的呼声响起。
　　李世一边看赛舟，一边喝酒，心里想着太子近来的行事，五味俱陈。
　　他今天是从宫宴上逃走的，连杯酒都没喝完。走的时候，宴上剑拔弩张，如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太子和皇后针锋相对。再不走，他也要被牵连进去。
　　李世长叹一口气。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太子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温和。过去无数次他的挑衅，不过是因为太子不想和他计较罢了。
　　李世有些惶恐又有些茫然，幕僚已经三番两次进言让他趁势抓住眼下的机会。
　　可他真的需要这个机会吗？
　　“二兄。”
　　回过神，身边多了一个人。李世朝后瞧一眼，傻子李延哭累睡下了。
　　李世调整情绪，挤出笑容：“小善，来，和二兄一起看龙舟。”
　　宝鸾双手托腮，趴在栏杆上，视线落到下方的人山人海，喃喃道：“齐无错真是的，这么多人，让我如何找他？”
　　李世忽然问：“小善，你觉得是大兄好还是二兄好？如果只能选一个人，你选谁？”
　　宝鸾一怔，摇摇头：“我不选，我两个都要。”
　　李世笑了笑，没再问。
　　宝鸾偷瞥李世，试图从他脸上窥出一二，可李世已经恢复往日大大咧咧的模样，他鼓掌为龙舟喝彩，兴致来时，抓起一把铜钱往楼下洒。
　　宝鸾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握住李世的手，细声同他道：“二兄，大兄有大兄的好，你也有你的好，我离不开大兄，也离不开二兄，正如以后大兄登基，江山需要大兄的执掌，也需要二兄一身武学才干安内攘外，有大兄和二兄在，方能国泰民安。”
　　李世心里吓一跳，颇为懊恼自己方才的问话。虽然被宝鸾察觉试探，但他也没有慌张，毕竟只是问一句，没什么大不了。
　　李世私心不愿宝鸾卷入斗争，他半是真半是假地装出感动的样子，匆匆将话带了过去，随后又用其他事转移宝鸾的注意力。
　　恰逢竞渡最引人夺目的龙舟开始比赛，江面上五艘龙舟皆出自世家显贵，整个长安城的赌坊都在赌今天的赢家。
　　“方才你不是想寻齐无错吗？”李世指了江面上一艘虎虎生威的龙舟，“不必寻了，他定是在那上面。”
　　宝鸾看过去，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上面的人，只看清船舟高幡上龙飞凤舞描着永国公府的标识。
　　她撑着栏杆站起来，半边身子都快伸出去。
　　李世怕她跌下去，从后面拉住她，若有深意笑问：“小善，以后你想尚个什么样的驸马？”
　　宝鸾张大眼睛寻人，随口回应：“还没想过呢。”
　　李世道：“可惜崔玄晖出使□□未归，若有他在，小善还用得着挑别人？”
　　宝鸾懵了半晌才领悟过来，双颊飞红，害羞抿唇：“二兄，不要、不要胡说。”
　　李世哈哈大笑，放下豪言壮志：“无论小善想要什么样的驸马，只要小善瞧上的，二兄自有千百种手段让他乖乖顺从。”
　　宝鸾脸更红了。
　　她脑海中情不自禁冒出崔玄晖的模样，表兄文韬武略，对待生人虽性情冷淡，但对家人朋友十分贴心。
　　他从小看着她长大，对她又有救命之恩，若他做她的驸马，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想必不会起芥蒂。
　　这也许是个好主意。
　　宝鸾刚要试着想象崔玄晖以后做驸马是何情形，江上传来的号子声打断她的思绪。
　　视野中齐邈之站在龙舟高台上，额间系宝石抹额，一身飒爽武袍，风流倜傥，俊美无俦。
　　江岸两边的女郎们高呼声不断。
　　齐邈之朝宝鸾所在的方向招手，仿佛叫她看清楚他是如何赢得比赛，一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模样。
　　忽然后头另一艘龙舟追赶而来，眨眼功夫，越过永国公府的龙舟。
　　宝鸾瞧见那艘龙舟上有一人十分眼熟，像是她久未见面的班哥，却又不像。
　　她记忆里的班哥，可没这么黑啊。

🔒黑茶
　　今日最后一场龙舟赛落下帷幕, 以西郊大营蒋老将军之名出舟竞渡的龙舟后来者居上，赢下这场长安城的重金赌注。
　　西郊大营的名头人人皆知，他们赢下龙舟赛意料之中, 但让人们惊讶的是, 他们竟然会来参加竞渡。
　　原本永国公府的人对这场比赛十拿九稳，结果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害他们输了比赛不说, 回去还要受罚。
　　国公爷说了, 连划船都划不过的人没有资格吃饭。
　　丁夫们吓得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十分确定国公爷原来的意思不是罚饿, 国公爷应该是想说他们没有资格活着，彩楼里一个似仙女般的小娘子招手同国公爷说了句什么，国公爷才没有让他们去死。
　　齐邈之坐在宝鸾身边, 接过她亲手剥的粽子, 眉宇间的郁气缓缓消散。
　　输了比赛固然可耻，好在她有点良心, 没有在他面前提及那个不知好歹败人兴致的小子。她还主动剥粽子给他吃。
　　一个粽子, 齐邈之吃得慢条斯理。
　　他不喜欢吃这种黏糊糊的东西，每年端午的粽子，除非是宝鸾递给他的，否则他绝对不会吃一口。
　　宝鸾知道齐邈之输了比赛肯定很气, 所以才在比赛结束后立马唤他上楼来还给他剥粽子。
　　这个人虽然爱和她置气, 但是哄起来十分好哄。方才他跳下船的时候，她一看他那神情, 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端午大好的节庆日子, 他手上不该沾染血腥。
　　“这么热的天, 你出来也不知道带把扇子。”
　　宝鸾将自己的轻罗团扇递到齐邈之手里, 齐邈之唇间抿笑，摇起扇子。
　　旁边的婢子们看痴了眼。
　　年轻英气的郎君把玩着娘子们才用的团扇，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彩楼小室一分为二，宝鸾和李延同齐邈之在丝凉席这边的冰雕小山处，另一个冰雕小山挪到前方不远处，另铺竹篾席，供客人歇息。
　　“那些人是谁？”宝鸾指了指那几个正和李世说话的人。
　　齐邈之语气淡淡：“是齐家的几个嫡系子孙，刚从幽州来。”
　　在长安城的齐家人皆是旁系子孙，如今接嫡系子孙来，皇后定别有用意。
　　宝鸾没再继续问。
　　她一向不和齐家人亲近，见都难得见上几回，除齐邈之外，至今也就见过两个齐家人，而且还是见了面叫不上名的那种。
　　新来的齐家嫡系郎君们其貌不扬，穿着打扮和长安人格格不入，说得好听点是独特，说得不好听就是土气。
　　李世耐着性子招待这几个表亲，心里埋怨齐邈之没事找事将齐家人带到他面前来。
　　留在长安的齐家旁系郎君们个个自命不凡，仗着皇后是娘家人，在长安做尽丑事。偏偏皇--------------?璍后还不管。
　　李世扪心自问，其实也不能怪皇后不管，换做是他，他也不一定管。齐家人折腾来折腾去也就那点子事，无伤大雅，膈应人罢了。
　　就连齐邈之做的那些事，看似穷凶极恶不可饶恕，实际未曾动摇国本半分。
　　对李氏皇权没有威胁的恶，便算不上恶。
　　齐家郎君们虽和李世说话，但眼睛却不停朝宝鸾那边瞄。
　　李世不太高兴，他不喜欢有人当着他的面觊觎宝鸾。
　　瞧瞧这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乡里巴人，一个齐姓罢了，也配窥视他妹妹！
　　碍于皇后的关系，李世不好直接赶人，他高声呼喊齐邈之，暗示齐邈之带人去别处逛。
　　纵然齐邈之想和宝鸾多说会话，这时候也不得不走了。
　　他和李世一样，同样不喜欢齐家人觊觎宝鸾。
　　换做旁人，他早就将那几个郎君的眼珠子都挖出来，可惜他们姓齐，是皇后看重的娘家人，即便是烂泥一团，也象征着皇后的面子，他不得不收敛一二。
　　“快，再剥个给我吃。”
　　齐邈之让宝鸾再剥个粽子，没用手拿，张嘴就叼住，摇着宝鸾的团扇，不情不愿地带着齐家郎君离开彩楼。
　　走时一个齐家郎君忍不住多看了宝鸾几眼，赤-裸-裸的目光尚未收回，脚腕一痛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齐邈之不动声色将手里扯落的金珠丢进草里，笑着继续走了。
　　婢子们连忙前去搀扶。李世假装关心几句，回身和宝鸾继续赏景。
　　两人聊了几句关于齐家人的话，不多时，又有客人来访。
　　李世刚送完齐家人，这会子正烦得不行，刚要拒绝，被宝鸾拦住。
　　“定是六兄。”宝鸾眼里亮闪闪。
　　李世想到刚才赢下比赛的那艘西郊大营龙舟，蒋老将军肯让班哥和手下一起参加竞渡，说明那小子在大营过得不错。
　　李世吩咐婢子：“将人迎上来。”
　　班哥一上楼，还没站稳，迎面一道娇影似风般扑来。
　　“你……你……”少女晶莹明亮的眼睛大大张着，将他从头到脚看个遍。
　　似有千百句话要说，她眸中秋波流转，像是思念成真的欣喜，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班哥心里咚咚作响，呼吸微重，唇角止不住上扬。
　　夜里才得空一见的人儿，此刻就在他眼前。
　　班哥用足十成的毅力才没有当众狠狠将宝鸾抱进怀里。他心跳狂烈，一眨不眨地凝视她，等着她同他说话。
　　宝鸾：“你好黑啊。”
　　班哥：“……”
　　宝鸾摇头叹气，拽着班哥往里走，让李世和李延评说：“你们说，他是不是变黑了？”
　　李世点评：“确实黑了不少。”
　　李延眨着大眼睛：“小善，他是谁？”
　　黑得让人都认不出了。
　　宝鸾痛心疾首。
　　她不停地重复看一眼撇一眼的动作，眼神反复在哀痛和惋惜中变换。
　　脸还是那张脸，五官依旧漂亮精致，面上却像涂了层桐油似的。
　　宝鸾不甘心，用手蘸了水擦拭班哥的脸。擦了好几下，仍是那个底色。
　　班哥万万没想到宝鸾会嫌弃他晒黑。他想到之前宝鸾见过探花郎之后送他的那些玉脂膏，原以为是她担心宫人给他准备的东西不用心，所以才拿她自己的东西给他，原来……她只是嫌弃他肌肤不够细腻白皙而已……
　　班哥后知后觉，这会子被宝鸾悲愤的目光注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李世拉住宝鸾：“我倒觉得六弟这个模样挺好，比以前更有气概。”
　　他难得说句公道话，冲班哥笑了笑：“你小子，混得不错嘛，蒋老将军的亲兵都被你拉过来划船了。”
　　班哥悄悄瞥视宝鸾，和李世说话声音都放得格外低沉：“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老将军体恤下属，放他们一天假，我同他们颇有交情，所以出了个主意来划船。”
　　李世眯眼：“事先不知道我和小善会来看竞渡？”
　　班哥仍是盯着宝鸾看：“不知道，但猜得到，龙舟竞渡，小善肯定会来看热闹。”
　　他说话声音虽轻，态度虽柔，可他浑身的气势却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就连李世都看得出这个弟弟的变化。
　　以前他刻意温和，从不露锋芒，现在似乎不再避让风头。
　　班哥从袖中取出今日竞渡赢下的一块金板，金板巴掌大小，闪闪耀目，两面刻盘龙纹饰。这金板虽然算不上什么价值连城的物件，但它代表着曲江龙舟一年一次的胜利，最重要的是，它够亮够闪。
　　他将金板塞到宝鸾手里，道：“给你。”
　　宝鸾被迫直视眼前这张古铜色面庞，两只乌黑水灵的眼睛满是伤心。
　　他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可以晒黑呢？
　　就连她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都没这么黑过！
　　宝鸾的爱美之心在班哥身上遭遇打击，她叹口气，看了看手里的金板，心情稍微好了些。
　　“是送给我的，还是让我替你收着？”
　　“当然是送你。”他顿了顿，加一句：“算是今天的。”
　　宝鸾早就习惯每天收到他的礼物，她点点头：“嗯。”
　　想到什么，趁机道：“明天的不要了，你今晚早些回宫就行。”
　　她今天就是熬到天明，也得撑到他过来看她。
　　她必须劝劝他，就算再怎么为赵妃的死伤心，也不能将自己折磨成这样啊。
　　宝鸾懊恼不已，要是她早些劝他，或许他还是那个白白嫩嫩的班哥。
　　李世听得稀里糊涂，什么今天的明天的，这两人在说什么天书？
　　李世想和宝鸾继续闲聊，结果根本插不进话——宝鸾看到班哥后，就再也没理过别人了。
　　宝鸾挨近班哥，嗅嗅他：“有汗味，快去里面擦擦。”
　　班哥没想到她会靠过来，难为情往后躲：“不擦了，他们还在等我，我这就要走了。”
　　宝鸾听他说走，着急拽住他：“等等。”
　　吩咐婢子：“去我的马车里，让宫人取那个朱色漆盒来。”
　　不多时，婢子取来漆盒，里面放着一束五色丝线编织而成的绳缕，是宝鸾亲手做的续命缕。
　　端午压胜佩饰，驱恶鬼避血光，人人皆戴续命缕。
　　宝鸾捞起班哥衣袖，一只胳膊半截古铜色，半截白如雪霜，她又是一阵心痛。
　　“我就知道你今天没戴这个，原本想派人送过去，正好在这碰见，那就戴上吧。”宝鸾将续命缕缠到班哥臂上，一边缠一边说几句吉祥话。
　　她呵气如兰，听得他浑身酥软。
　　正是迷醉时，少女眼神陡然一厉，悄声：“今晚你一定要早点来拾翠殿，我有重要话同你说。”
　　班哥生出不好的预感：“……嗯。”
　　转身离开时少女正拽着李世问话：“二兄，快将你之前黑成煤炭时喝的汤药方子给我，还有涂抹用的膏，也一并给我罢。”

🔒亲吻
　　清思殿的宫人颇为惊讶。
　　今天六殿下竟然早早地归宫了。
　　黄昏才刚落下, 月亮尚未从墙梢露出，六殿下便迈进了清思殿的大门。
　　宫人们忙手忙脚上前伺候，班哥挥挥手, 示意她们退下。郁婆守在屋外, 甚是担忧：“殿下今日怎地就回了？早上出门时不是说夜里不回宫了吗？是在外面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
　　“阿姆不必忧心，我手里的事做完了，所以就回来了。”
　　班哥解开衣衫, 身上全是淤青。屋里早就备好水, 顶着阵阵发疼的痛楚, 他面不改色擦拭伤口。
　　这些伤, 每天都有，旧伤去了后又有新伤。为了取信蒋老将军，他从不介意折磨自己。
　　一个皇子要想有权势, 光靠堆砌才学和交游世家是行不通的。他去西郊大营, 不是去享乐的。正如他欣赏探花郎的才干，他身为一个皇子的才能也需要被人欣赏。手握西郊大营的蒋老将军, 是其中一个很好的选择。
　　班哥泡在水里, 身上的痛楚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离自己的目标有多近。
　　脑海中闪过无数人的身影，除蒋老将军外，还有郑国公、御史台的秦御史，入长安进贡献礼的安南节度使……最后浮现眼前的, 是一个懒坐软榻雍容清贵的长者。
　　太极宫, 太上皇。
　　班哥情不自禁轻喃新得的一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握紧拳头, 眸中闪过猛兽捕食般的欲望, 舀水泼至面上, 沾满水汽的黑睫覆着眼睛, 再次睁开时，又恢复清风朗月般的温雅。
　　为了洗净身上的汗味，不留一丝异味，班哥洗完一次后又洗了一次。全身上下用花瓣泡过，用澡豆细细搓过，最后穿上用香薰过的衣袍，用香遮住身上的药味，这才打开屋门。
　　“阿姆，替我做件事罢。”他郑重道。
　　郁婆一颗心提起，做好豁出性命的准备：“殿下请说。”
　　半晌后。
　　郁婆从屋内出来，手里捧着女子上妆时用的面脂和英粉，神情怪异地朝里望一眼。
　　殿下这是怎么了？
　　为何、为何突然学人傅粉……
　　屋里传来动静，是班哥出来了。郁婆赶紧低下头。
　　“阿姆，你抬头看看我，可否恢复从前的模样？”
　　郁婆极力隐忍自己眼中的震惊和怪异，勉强挤出一个平和的笑，朝班哥看去。
　　“殿下面若冠玉，即便晒黑了些，依旧英武俊气。”
　　班哥蹙眉，抬脚往回走，嘴里念念有词：“还能看出黑？难道傅得还不够？”
　　郁婆急忙道：“够了够了，再傅就飞粉了。”
　　班哥不懂什么飞粉不飞粉，只知道不是个好事，问：“真的够了吗？不能再傅白些吗？”
　　郁婆好说歹说，总算劝服班哥相信自己傅粉后的面色已经足够白皙，他整理衣冠，提一壶清酒，翩翩然朝拾翠殿去了。
　　收拾了一个时辰后，如今天色已经泛黑。
　　班哥走在黑夜中，头上是硕大一轮圆月。他缓缓踱步，避开月色的照映，踩着长廊飞阁树枝花影交错的沉影，玄色纱袍在风中飞扬如鹤。
　　从发冠到腰带间悬挂的每件佩饰，无一不精致，无一不经过他深思熟虑的挑选。为讨好他的小公主，连衣袍的颜色必须显白这一点都想到了。
　　其实今天应该宿在宫外，他手里有极重要的事尚未做完。但是宝鸾要见他，所以他回来了。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今夜要以怎样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提前一个时辰收拾自己，虽然麻烦，但是值得。
　　这一个时辰的功夫没有白费，敲开宝鸾屋门的时候，她第一句话便是夸他：“好香啊。”
　　然后她又说：“咦，你没那么黑了。”
　　班哥握拳轻抵唇间咳了声：“我带了东市的甜清酒，你喝吗？”
　　宝鸾指指屋顶，欲欲跃试：“我想去上面喝酒赏月。”
　　不知何时，她已经不怕高了。有班哥在，她知道自己绝不会跌下去。和他一起并排坐在高处吹风，是件无比惬意的事。
　　此刻宝鸾一张脸素面朝天粉黛未施，发髻也已松开，黑藻般柔顺的乌发披在腰间，薄薄的衣衫下肌肤雪白吹弹可破。她脱下鞋，一双玉白的小脚丫踩在屋瓦上，惊奇道：“瓦是热的。”
　　班哥艰难地移开落在她双脚上的视线，喉头微耸，为她解疑答惑：“因为白天烈阳烤屋，屋瓦余热未散，过会它就不热了。”
　　宝鸾觉得好玩，提裙一片片踩过去。月光流转，照在她身上，像云间的仙子般神圣而美丽。
　　班哥不动声色运气，压住自己体内沸腾的血液。
　　在西郊大营时，三大五粗的郎君们凑一块，除了行军打仗的事外，说的最多的便是女人。那起子粗人说起荤话来，无所顾忌，起先他还会窘迫，后来听得多了，心里也就无波无澜。
　　他们教他，男人好色是本能，如他这般年纪的郎君，找乐子开荤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们还想介绍西市的胡姬给他。
　　可他们不知道，他年纪虽轻，但对于情爱方面的事，早有定论。
　　他的心像是无边无尽的深渊，任何人企图踏入其中，都会被毁灭。他不需要逢场作戏的□□，更不需要所谓男欢女爱的发泄，他只要小善。小善给他什么，他就要什么。
　　这世间的人，只有两种存在——是小善，不是小善。
　　对于那些诱惑，班哥几乎不需要任何毅力抵挡，但面对宝鸾，他需要用足十成的毅力。
　　前几天旖旎的梦不合时宜浮现脑海，班哥呼吸一重。
　　十几岁的少年，再如何对旁人冷血无情，对自己心爱的女郎，身体却诚实得很。成长期青涩而狂烈的欲望汹涌澎湃而来，他第一次做了春|梦。
　　宝鸾踩瓦踩腻了，凑近班哥：“你发呆想什么？”
　　班哥回过神，面上平静，拾起软绵的丝鞋替宝鸾穿上，手指抚过那细腻柔软的肌肤时，脊椎一阵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在想今晚你要和我说什么重要话。”
　　宝鸾哼哼两声，目光自班哥俊美的侧脸掠过，像是发现什么，她问：“你脸上涂什么了？”
　　“没、没涂。”
　　班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宝鸾一双手捧住他脸，大拇指搓了搓。这一搓，手上全是细白的英粉。
　　宝鸾惊住：“你还真傅粉了啊？”
　　班哥别过脸，低声：“不是你说我黑了吗？黑得都认不出。”
　　宝鸾一愣，扯了扯班哥衣袖：“生气啦？”
　　“没有。”班哥闷声答。
　　“好啦，别生气，我又不会笑话你，长安城傅粉的郎君大有人在，又不止你一个。”
　　宝鸾强行掰过他的脸，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英粉。班哥皱眉，却没有挣扎，任由宝鸾折腾。
　　她柔声道：“傅粉傅得了一时，傅不了一世，你现在黑是黑了点，但没关系，有我在，我会让你白回来的。”
　　班哥默声，低眸听她念叨。
　　苦头婆心的话，倒豆子般往外倒，她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他却觉得像黄鹂鸟唱歌一般好听。如果她说起他变黑时没用嫌弃的眼神，那就更好了。
　　忽然宝鸾话语一转：“你今晚带酒来，是不是想灌醉我？我醉了，便不会唠叨你。”
　　班哥立马否认，想到今夜她可能会一直用嫌弃的目光看他，他忍不住试探问：“要喝一口试试吗？”
　　宝鸾想了想，两手往后一撑，嘴巴撅高：“来吧。”
　　班哥伺候她喝酒。
　　喝了两口，她两只水杏眼眨啊眨，粉白的面颊泛起酣红。竟是醉了。
　　“你这个坏人，明知我喝不了酒还拿酒让我喝。”宝鸾委屈呼气，脑袋晕晕的，戳戳酒瓶子：“不过这酒怪好喝的，不呛人，再给我喝一口。”
　　班哥知道她酒量不行，所以才选了不烈的甜清酒。他原意是想让宝鸾喝酒赏月，将注意力从他晒黑的事情上转移，绝对没有故意灌醉她的意思。
　　旁人喝十壶都不醉的甜清酒，宝鸾才喝两口就醉了。他有些懊恼自己今夜带酒来。
　　宝鸾喝完半壶，班哥怕她喝太多伤身，及时阻止。
　　宝鸾努嘴，催促：“喂我喝嘛。”
　　班哥：“喝完了。”
　　宝鸾：“撒谎，明明还有。”
　　班哥一口气将酒灌进肚里，倒立酒瓶：“现在没有了，一滴都不剩。”
　　宝鸾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干哭一声：“你变黑了，心也变了，连口酒都不给我喝。”
　　这一通质问砸下来，砸得班哥手足无措，他连忙哄道：“我没变，我的心永远都不变，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现在就去取酒给你喝，好不好？”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她哭。哪怕她是假哭，眼里连滴泪都没有，他仍是心疼。
　　放在心尖上的人，怎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她装模作样皱个脸，他举双手投降。
　　班哥作势就要抱宝鸾下去取酒，嘴里道：“事先不知道你爱喝，只带了一瓶回来，好在今天不关坊门，我现在就去东市买，来回一个时辰，你先去屋里等，我尽快回来。”
　　宝鸾听到他要走，下意识搂紧他脖颈，双眼醉醺醺：“我不要你走。”
　　如小鸟眷窝般，她依偎他肩头，委屈控诉他这几个月不与她玩耍：“我不要你的礼物，我要你多陪陪我，你总是不见我，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她鼻头一红，天真而稚气地对他说：“班哥，我想你了。”
　　班哥大脑空白，心脏骤然狂跳。
　　他呆滞地望着她，如同一具被抽取魂魄的傀儡。
　　顷刻。这具傀儡夺回意识。
　　他一把捂住她嫣红的小嘴，俯身吻了上去。
　　隔着手背，这个吻短暂而梦幻，似月光般温柔缠绵。

🔒求愿
　　夏夜燥热的风吹在面上, 似火般烧得人昏沉窒息。
　　班哥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 呼吸烫得吓人, 几乎不敢睁开眼睛。
　　少女近在咫尺，绵长的气息喷洒他鼻尖，甜美诱人, 透着清酒的醉意。他贪恋地嗅一口从她呼出的醉气, 缓缓将手移开, 别过身体侧坐, 脑袋低垂，喘着粗气，意犹未尽地从美梦中清醒。
　　捂过她唇的那只手覆到额上, 掌心一团温润湿气, 意识到那是她唇瓣留下的痕迹，他情不自禁将额上的手往下挪, 贴在唇边闻了闻, 亲了亲。
　　怎么就……失控了呢？
　　她只是说句她想他，就让他方寸大乱鲁莽行事。
　　他不该是这样没定力的人，至少在她面前，他该做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该如何同她解释他方才的举动？后悔已来不及, 唯一庆幸的是, 饶是冲动无法抑制，他仍谨记不可侵犯她。这份认知刻进骨子里, 早已和他的呼吸融为一体, 捂住她唇的那刻, 他才敢释放亲吻的欲望。
　　她肯定被吓坏了吧？
　　班哥从手指缝往外窥, 另一只手悄悄环住宝鸾肩膀，没敢搭上去，悬在空中。即便心神慌乱，他亦记得要护她周全。
　　若是她回过神吓得从屋顶上跌下去，他就跳下去给她做人肉垫子。
　　几瞬，少女朝他伸出手。
　　班哥心里一咯噔，以为她要扇他耳光，赶紧挪开覆面的手，将一张脸送过去让她打。心里难过沮丧，却又觉得自己活该。
　　打吧。
　　打多少下都行。
　　只要她想，他还可以自掴，免得扇痛她的手。
　　少女娇软的手落下，想象中被打耳光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她捂住他的嘴而后松开，粉面含醉，好奇懵懂地点他嘴唇：“方才你在做什么，为何要捂住我的嘴，你为何要亲自己的手背？”
　　他这时忽然反应过来——她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班哥迅速胡说八道：“刚才我在对月许愿，只要捂住对方的嘴，用自己的嘴代替对方，就能替对方向月亮求得一个心愿。”
　　“好奇怪的祈愿方式，你从哪里听说的？”
　　“小的时候住在山里，我从山中老人那里听来的。”
　　“原来如此，那你替我向月亮求了什么心愿？”
　　“我求月亮，让你一世无忧。”
　　她天真烂漫地笑道：“谢谢你替我向月亮求愿，你真好，我也要替你向月亮求愿。”
　　说罢，她重新捂住他的嘴，俯身亲了上去。
　　和他闭眼时的羞涩不同，她睁着水亮静黑的杏眸，长睫乌浓颤翘，小孩玩乐似地啄自己的手背。啄一下，两下，三下，隔着一只白皙娇嫩的美人手，她每啄一下，他的唇便被压一下。
　　班哥呆滞，脑中似有烟花炸开，好不容易恢复的神智又陷入迷离，全身彻底僵硬。
　　他又成了她手里一只傀儡。
　　她亲他一下，他魂飞魄散。
　　好事的月亮居高临下注视屋檐上这一对求愿的少年少女。蝉声低鸣，夜风柔柔吹起他们的衣角和乌发，衣袍相贴，几缕青丝交织，年轻青涩的情思赏心悦目，它忍不住洒下更皎洁纯真的月光，让那莹白一团光芒笼罩他们周身。
　　俊美的少年失魂般呆望眼前亲吻手背的少女，两个人的鼻尖不小心蹭到一起，她没有躲开，反而又贴过去蹭了一下，顽皮的眼神似乎同他说：你鼻子好挺呀。
　　班哥心跳如雷，被迷得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此刻便是她要挖他的心，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剖开胸膛将心捧给她。
　　少年最狂烈直白的爱意，便是献出生命的供奉。
　　可惜，醉酒中的少女对他这番狂热的心意一无所知，她直起身体，手从他唇上移开，嫌弃他的口水沾到掌心，用他的衣袍擦手：“好啦，我求好愿了。”
　　班哥晕乎乎沙哑着嗓音问：“求了什么？”
　　“求你永远快乐。”
　　班哥眼睛一酸，明明是句再寻常不过的心愿，从她嘴里说出，他就是感动得不行：“你真好。”
　　她狡黠地眨眼，笑靥如花，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感激：“我确实很好。”
　　想到什么，昂起小脑袋，大方道：“你不会还要替我求愿吧？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别捂得那么用力……”
　　“不，我不求愿了。”班哥打断她，生怕自己后悔，他重复：“我不能再求愿，你也不能。”
　　他若要吻她，该是花前月下两厢情愿。
　　他要她光明正大地亲他吻他，而不是现在这样诱骗醉酒的她。
　　虽然……能同她这般亲热很好很好……
　　班哥拉过宝鸾的手，神智还不太清明，但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种求愿的法子只能用一次，再次用就不灵了。”
　　他强调：“对别人用也不灵，一生只能用一次。”
　　她无奈应下：“好吧，我本来还想和别人试试。”
　　班哥握紧她的手，她想和别人试试？和谁试？除了他，她还想为谁求愿？
　　“不行，绝对不行，你不能和别人试。”他面色一沉，咬牙切齿道：“你要是和别人试，那个人定会遭大难。”
　　“这么吓人？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不会和别人试。”
　　班哥仍是盯看她。
　　“你瞪我作甚。”她有些心虚，低喃：“难道他看出我贪心，多求了一个心愿？”
　　班哥竖起耳朵：“多求一个心愿？”
　　她唔一声，纠结半晌后终是选择坦诚相待：“其实……其实除了求你快乐，我还向月亮求你早些变白。你白的时候多好看呀，哪像现在这样黑黢黢，我都不想多看你。”
　　班哥：“……”
　　“不准你再晒黑了。”她醉得一塌糊涂，拍拍他的脸蛋：“多俊的一张脸呀，你得好好珍惜，不要暴殄天物。”
　　班哥哪敢不应：“好的，我知道了。”
　　这一夜，宝鸾睡得甚是安稳，一梦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醒来，睁眼就有醒酒茶喝。
　　傅姆道：“六殿下昨晚吩咐的。”说完叹一声，想劝不敢劝，拐着弯地暗示：“屋顶那么高的地方多危险呀，若要喝酒赏月，在庭院坐着也很惬意。”
　　说完，偷瞧宝鸾脸色。
　　宝鸾根本没听傅姆说什么。
　　她晃晃脑袋，抬起右手，捂了捂嘴，又亲了亲手背。
　　神情大变。

🔒南院
　　傅姆见宝鸾神色有异, 以为她宿醉后身体不适，急忙上前询问：“殿下，可是身上哪里不适, 是否立刻召御医？”
　　宝鸾摆摆手, 示意傅姆靠近些，惺忪的睡颜透出几分娇憨。她悄声问：“姆姆，我是否需要含丁香？”
　　丁香, 鸡舌香是也, 嚼香以驱口臭。
　　公主委婉地询问口臭之事, 傅姆先是一怔, 而后哭笑不得。
　　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关心自己是否有口臭，殿下果然是年岁越长越爱美。
　　好在美人爱美，鲜活灵动, 更是惹人爱怜。依她看, 世间第一招人爱的女郎，除了她们家殿下, 谁都当不起这名头。
　　傅姆低身伺候宝鸾穿鞋, 含笑道：“殿下遍体生香，即使不含丁香，亦是吹气胜兰。”
　　宝鸾哈一口气，皱鼻子：“姆姆, 还是取块丁香来罢。”
　　半个时辰后, 宫人们为宝鸾梳妆完毕，宝鸾盛装华服坐于窗下, 托腮赏花, 嘴里嚼着香, 余光瞥见傅姆和宫人们退到檐下聊话晒太阳, 无人能够发现她神情间的古怪，她心弦一松，这才放心翻出今早睡醒后察觉的事细想。
　　问嚼香的事只是个幌子，好让傅姆不会生疑。
　　并非她不信任傅姆，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傅姆本就对她和班哥之间的亲密举动有所微词，若叫傅姆知道，昨晚她和班哥隔着手背亲了彼此……
　　宝鸾面颊发烫，抽出右手抬举半空。
　　净白的手在光下如初雪般盈透，掌心纹路脉络清晰，被阳光照着如同昨晚贴在班哥唇间一般温热。她忆起自己干的事，朱唇紧紧抿住。
　　只有她这个喝醉酒的傻子，才会信以为真，以为那真是在求愿。
　　可哪有人求愿是嘴贴嘴求的？就算隔着手背，没有真的亲到嘴，那也说明他存了亲她嘴的心思。
　　也许可能大概……是想亲她嘴的吧？
　　宝鸾蹙眉，愤愤捶窗。
　　不会错的，他就是想亲她嘴！
　　说什么向月亮求愿，其实都是他的谎话，他骗她。
　　他不但想亲她嘴，而且还骗她，她上当受骗做了和他同样的事，真要计较起来，他完全可以轻飘飘说一句“可是你也捂住我的嘴亲了过来”。
　　宝鸾羞愧捂住脸，后悔莫及。
　　他对她做的事，她也对他做了，而且还做得更久。算起来，她重重啄了好多下！
　　就算上当受骗，也不该做出那样的事吧？
　　难道……她其实也想亲他嘴？
　　宝鸾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不不不，绝对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想亲他嘴？
　　他黑成那样，她绝对不会对一根煤炭生出任何亲吻的念头，而且，他是她六兄，就算、就算不是亲的，那也是兄长。
　　可是……她真的将他当成兄长了吗？
　　这个问题刚抛出来立刻就被丢回心底，宝鸾抚抚心口，坚定地告诉自己：是的，她肯定有将他当兄长，必须将他当兄长。
　　念头刚落下，班哥一张脸立刻浮现眼前——浓眉星眸，含笑如春，宽肩窄腰，飒飒如山。
　　对于女郎而言，他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年轻英俊的郎君，笑时是玉山春水般的端雅，不笑时是鲜衣怒马般的意气，他本就极为出众，拿出五分的心思就可哄得人服服帖帖，却偏偏用足十分的诚意和耐心待她。
　　这世间没有谁会厌恶一个漂亮少年的温柔，尤其当他身上有着聪慧机智谦逊的过人品德还对人百依百顺时，几乎无人能够狠心疏离他。
　　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幕——月下少年闭眼俯身靠近，目中炙热，似有星光微火闪烁，他满眼倒映着她的身影，那星是她，火也是她。
　　宝鸾猛地站起来捶捶脑袋，越想越心烦意乱，在屋里气呼呼走来走去。
　　这个人简直十恶不赦。
　　都怪他！都是他的错！
　　她这么努力地将他当兄长，他却引诱她胡思乱想！
　　宝鸾翻箱倒柜，将班哥这段时间送来的礼物全都找出来，高声就要喊人将礼物退回去，不等她出声，屋外传来李云霄的声音：“李宝鸾，李宝鸾！”
　　宝鸾顺着声音看过去，屋门前李云霄大步流星走来，一下子窜进她的视野，高昂着脑袋用鼻孔看人：“李宝鸾，我有好事带你一块，你去不去？”
　　看清屋里的狼藉，愣了愣，放低脑袋，推推宝鸾：“你这遭贼了？”
　　宝鸾闷声：“没有，我找东西呢。”
　　李云霄随手一捞，来了兴趣，拿起那个镶了金刚石和瑟瑟的金镯子就要戴上：“这个真亮真闪，你从哪里得的？”
　　宝鸾深知李云霄的作风，这镯子一旦被她戴上，就别想要回来了。
　　“别人送的。”宝鸾急忙忙拦住李云霄，将镯子重新放回漆盒，怕李云霄又看上别的，赶紧将倒出来准备还回去的东西全都收起来。
　　李云霄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你翻东西翻成这样，不就是想扔吗？你既要扔掉，不如给我，为何收起来，难道我配不上戴你的东西？”
　　伸手作势夺过镜台前的漆盒就要往地上砸。
　　宝鸾一急，喊道：“是齐无错送的！”
　　李云霄动作一僵，缓缓放下漆盒，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四处看屋里的摆设。
　　被李云霄这么一打扰，宝鸾暂时从烦乱的思绪中脱身，不再一心想着将礼物还回去。
　　要是还回去，他肯定会寻她要理由，到时候她该说什么？
　　说他想亲她嘴，她很生气？说她心烦自己可能也想亲他嘴，不然为何傻乎乎上当受骗？
　　万一、万一，对月亮求愿真有其事呢？
　　那多尴尬啊。
　　唉，总之她说什么都不合适，现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假装忘记昨晚发生的事，谁都不要再提起。
　　宝鸾松口气，重新将几个漆盒锁好。
　　李云霄在旁边催促：“李宝鸾，你动作快些，到底随不随我去？”
　　“去哪里？”
　　李云霄嘿嘿笑，压低声音道：“去义宁坊，南院新来几个胡人司酒，听说生得跟妖精一样，蓝色的眼睛如同宝石般深邃，金色的头发像麦子般柔顺，跳起舞来可好看了。”
　　宝鸾虽然奇怪李云霄为何邀她一同看舞，但她正好想出去散心，于是便应下了。
　　马车上，李云霄再三强调：“李宝鸾，一会你可别大惊小怪，要是丢了我的脸面，以后你再也别想和我一起出去。对了，今天这事，是咱俩一起干的，你可千万别告状，你要是告状，你自己也讨不了好。”
　　宝鸾越听越奇怪，出于对李云霄的了解，她开始考虑跳车反悔。
　　大概是神情太过明显，被李云霄看了出来，不等她跳车，李云霄紧紧扣住她的手，坏笑道：“李宝鸾，你后悔也来不及了，马上就到南院，我不可能一个人进去。”
　　等到了地方，李云霄强行给宝鸾戴上帷帽，半拉半拽，一前一后迈进去。
　　入雅间足足一刻钟的功夫，宝鸾仍未平静。
　　周围清凉的香气袅袅漫漫，楼下华服的郎君们俊美异常，大袖翩然来来去去，或高冷似冰，或热情似火，吹拉弹唱各展本事。草草一掠，这些郎君生得各有千秋，有波斯人，有大食人的，有新罗国人，还有突厥人等等。
　　李云霄身旁六个郎君，全是新来的波斯人，他们跪倚案边，说着不太流利的汉话，变着法地讨李云霄欢心。
　　所谓南院，原来是郎院，司酒，便是陪客的郎君。郎君们以花郎自称，呼客人为惜花娘子。
　　这是一家专供长安贵妇消遣的男馆。
　　宝鸾端坐丝席，小身板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两个新罗郎君殷切地望着宝鸾，烦恼该如何讨好这位冰冷的绿裙美人。
　　美人以纱遮面，虽然不露容貌，但她气质超凡脱俗，他们猜想她定是个绝世美人。
　　李云霄掀起帷纱一角：“喂，李……你这个三妹，愣着作甚，吃酒啊。”
　　宝鸾一动不动。
　　李云霄放下酒杯，本着让宝鸾彻底“同流合污”的想法，凑过去低声道：“你来都来了，那就玩玩呗，难得我出钱请客，你可别扫我兴。”
　　宝鸾憋出一句：“我不知道你要来这种地方。”
　　李云霄不以为然笑道：“来这种地方怎么了？亏你整日同齐邈之混玩，这点见识都没有，你当真是白活了。”
　　宝鸾鼓脸，说不出来话。
　　来这种地方算见识的话，那她确实……没见识。
　　李云霄：“你怕什么，这些人老实着呢，摸他们都是要花钱的，哪怕你是天仙，人家也不会便宜你。”加一句，“不过你也别真的掀面纱，咱俩来这种地方，还是得低调点，万一让人认出来，那就不好了。”
　　宝鸾：“你就是想拉个垫背的，所以才找我来。”
　　李云霄笑道：“哎，我第一次看你这么顺眼。”
　　宝鸾愤愤瞪她一眼，面纱挡着，毫无效果。
　　李云霄扭着腰肢坐回去，继续胡天海地。
　　新罗长眼郎君温言软语：“娘子，让您不喜，是我们兄弟二人的过错，可否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娘子若还是不喜，今日的酒钱便由我和弟弟二人出，权当是给娘子赔罪，希望娘子今日莫要因为我们兄弟毁了好兴致。”
　　宝鸾浅叹一口气。
　　李云霄身边是有暗卫的，她们今日出来，无需担心遭人暗算。至于李云霄，她还没有讨厌她到下药害她的地步，从身世大白后，两个人的关系比从前缓和不少。
　　李云霄带她来，除了暴露行径后在阿耶面前多个人一起受罚外，还真有可能是好心让她长见识。
　　来都来了，就当试个新鲜事吧。
　　宝鸾冷冷道：“我不喝酒，换杯茶来。”

🔒姐妹
　　两个新罗郎君十分会哄人, 热情得恰到好处却又懂得分寸，眼中没有半分轻薄之意，言谈举止进退有度。无论宝鸾说什么, 他们都能迅速接话。
　　宝鸾本就是娇养长大的公主, 虽然比不得李云霄是皇后亲生，但圣人的宠爱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天生就比寻常人多出一份尊养高楼的清贵之气, 在这两个新罗郎君面前, 纵然一开始有些无所适从, 现在淡定下来, 通身的气派压得两个新罗郎君提心吊胆，小心翼翼伺候着，生怕她哪里不满。
　　宝鸾要茶喝, 他们二话不说立马撤掉案上所有酒水, 奉上楼里最好的茶。宝鸾抿了半口茶，嫌味道不好, 来回换了好几次茶仍是摇头, 郎君们只好临时派人去街上采买贵逾黄金的顾诸紫笋，亲自煮茶递上，宝鸾这才点头说了句：“不错。”
　　两个新罗郎君被她折腾了这么久，按理说早就应该烦闷不已, 可是不知怎地, 他们不但不烦闷，心里还觉得本就应该如此。
　　他们见过很多有来头的高门贵女, 她们中挑剔的人也不少, 平时他们几句甜言蜜语也就随便应付过去了, 可是在这位绿裙美人面前, 他们连敷衍的念头都不敢有，偶尔偷瞥一眼，美人冷冷淡淡端坐丝席，及腰的帷纱被风吹动，朦朦胧胧看不清容颜。
　　来这里寻乐的娘子也有戴帷帽不露面容的，大多束手束脚怕人知晓，然而这顶帷帽落在美人身上，没有半分拘束之意，反而显出一种不可冒犯的清冷和威严。
　　他们今日见了她，方知原来这世间当真有只露一个身影便可令人惊艳的存在。
　　不知是谁家养出的女郎，竟有这般清姿绝伦的气质。
　　宝鸾故意说一句：“这里无趣得很。”
　　那个年长的新罗大郎立刻赔笑道：“我也觉得这里确实无趣得很，若无娘子这般的人物探访此地，只怕我早就闷得发霉了。”
　　年幼些的新罗小郎一边抚琴一边冲宝鸾笑：“正是因为有娘子在，这个无趣之地才变得如此有趣，我的琴声也比以前更加动听。”
　　两个人温言软语，一句接一句，说出的话要多动听有多动听，面上神情真挚诚恳，伺候起宝鸾来，无一处不细心。若是寻常女子在此，只怕早就被哄得神魂颠倒。
　　宝鸾心中却不为所动。
　　她暗自想：这两个新罗郎君确实会哄人开心，可是比起班哥来，差远了。
　　一怔，发愁。
　　想那人作甚，他哪里就讨她开心了，明明让她烦得很。
　　新罗大郎听见宝鸾几不可闻的叹气声，试探问：“娘子是否有什么烦心事？”
　　宝鸾沉默半晌后，招手示意他上前：“我问你，你同人亲吻过吗？”
　　她语气依旧冷淡，但新罗大郎很是高兴，美人总算对他有兴趣了。
　　一个引不起宾客兴致的花郎，是不配待在南院的。
　　新罗大郎如实回答：“自然有。”
　　他以为宝鸾接下来会问和谁亲吻过，亲吻过多少人，刚在心里编织好令人满意的回答，结果宝鸾问：“你为何要和人亲吻？”
　　新罗大郎愣住，为何要和人亲吻？从来没人问过他这样的话。
　　他想了想，低声道：“因为太诱人了，所以想亲吻。”
　　宝鸾松开袖下紧握的拳头。
　　是啊，太诱人了。
　　她生得这么美，比这新罗郎君亲吻的娘子不知诱人多少倍，班哥被迷晕了脑袋想亲吻她，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他昨晚还喝了酒。
　　这样一想，他也不是不可饶恕。
　　新罗大郎得了宝鸾的询问，准备一鼓作气博得美人笑颜，捧起盘里的荔枝尝试着从面纱下递进去，美人冷若冰霜：“你身上的熏香太冲，我不喜欢，离远些。”
　　新罗大郎心口一痛：“我这就下去换身衣袍。”
　　相较于宝鸾的高冷，李云霄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每个围着李云霄的郎君，都得到了李云霄的热情眷顾。
　　李云霄同他们打成一片，摸摸这个郎君的小手，捏捏那个郎君的小脸，对男色的向往毫不遮掩，甚至让人撩开衣袍让她看胸前健硕肌肉。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再过分的事，她就不敢干了。就算干，她也不敢一个人干。
　　李云霄挠心挠肺。这是她第二次来南院，头一次来的时候没能待太久，匆匆看了几眼就被拽走了。这次好不容易骗了李宝鸾陪她来，怎能不抓住机会好好玩乐一番？
　　那些贵妇人都说南院温柔乡销人魂，温柔确实是温柔，但要说销魂，还差那么点意思。
　　李云霄自小被皇后捧在掌心上宠着，天不怕地不怕，除了怕太上皇圣人和皇后外，也就一个齐邈之让她惧怕。她胡作为非惯了，养出个野性子，无论怎样荒唐的话到了她嘴里，都成了天经地义。
　　她想着销魂的事，嘴上就问了出来：“你们这里不是能让人销魂吗，怎么还不拿出绝活来让我乐一乐？”
　　同宝鸾一样，李云霄也戴着帷帽，郎君们虽看不见她的面容，但听声音也能听出她年岁尚小只怕未及笄，如今她抛出这样一句直白的话，郎君们中有那性情稍微内敛些的，蓦地涨红脸。
　　一位热情奔放的郎君柔声笑道：“大胆一问，娘子是否及笄？”
　　李云霄不耐烦：“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郎君好心劝道：“娘子若已及笄，想做什么自然能做什么，但若娘子尚未及笄，最好还是不要享那销魂乐。销魂乐最好，但对娘子而言，只会伤身。”
　　李云霄最不喜欢被人说教，方才还是笑脸盈盈一张脸，此刻面色大变，拍案道：“你让我不要就不要，我的面子往哪搁？”
　　郎君语气放得更低柔：“是我多嘴，惹娘子不快，娘子消气。”
　　另一郎君也道：“娘子莫恼，并非我们不情愿，只是南院有规矩，没有及笄的宾客，就算属意我们，我们也不能逾越。”
　　李云霄越听越恼，从来都只有她给别人定规矩，哪有别人给她定规矩？
　　拂袖而起，恼怒道：“将你们东家叫来，我倒要看看，有谁敢拦着我取乐！”
　　郎君们早就看出这姐妹俩出身不凡，轻易不敢得罪，但他们的东家也不是什么小人物，是以并不怕李云霄砸场子。但在她砸场子之前，他们身为花郎，还是要尽力安抚宾客的。
　　所以李云霄一发怒，郎君全都围上去百般讨好，试图平息李云霄的怒气。
　　眼看李云霄就要大闹一场，宝鸾坐不住了，她及时拽住李云霄，一句话便打退了李云霄的气焰：“你若不怕引来京兆尹，便尽管闹。”
　　李云霄不怕京兆尹，可是她怕圣人和皇后。京兆尹若来了，今日这事别想捂住。
　　李云霄没好气道：“谁让他们不识好歹？竟敢教我做事。”
　　姐妹俩说话时，郎君们早已退到屋外。宝鸾敛眉：“你听不出他们的意思吗？销魂乐，岂是你我能在此地做的事？”
　　李云霄：“什么啊？”
　　宝鸾：“你不知道什么是销魂乐？”
　　李云霄反问：“你又知道了？”
　　宝鸾脸一红。她对男欢女爱的事不甚了解，可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全天下大概也只有李云霄这个不学无术的蠢姐姐才会不知道销魂乐是什么。
　　宝鸾轻声道：“是夫妻敦伦之乐。”
　　李云霄羞赧语塞。
　　两人四目相对，尴尬不已。
　　宝鸾咳了咳，打破沉默：“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李云霄假装被蚊虫叮咬，揉揉发红的脸：“是南安侯夫人。”
　　宝鸾想到那位不安分的侯夫人，犹豫瞬息，最终还是同李云霄道：“以后不要再和她往来了。”
　　李云霄脱口而出：“注意你的态度，我是你姐姐，不要命令我做事。”死撑着找回面子，“我知道销魂乐是什么，刚才逗你玩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南院的销魂乐是什么？哈哈，哈哈哈。”
　　宝鸾无奈地看着李云霄。
　　她总算是明白了，为何李云霄有时候坏得很聪明，有时候坏得很蠢，这完全取决于她身边女伴聪慧与否。
　　至于李云霄本人，本人毫无常识见地。
　　就这，还嘲笑她没来过南院没见识。
　　宝鸾硬起腰杆：“那二姐还要享销魂乐吗？”
　　李云霄硬着头皮：“要，怎么不要，我……我……”跺脚，重重哼一声，道：“我今天就先看看他们脱光了长啥样吧。”
　　宝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
　　李云霄见宝鸾震惊，顿时找回底气：“不看这些人以后也要看别人，迟早要看的，你害羞什么？”
　　宝鸾：“我不看，要看你自己看。”
　　李云霄一扫刚才的阴霾，双手负在身后，一副豪爽不羁的模样：“古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要我说，威武君子淑女好逑。既然郎君能够贪恋女郎婀娜多姿，女郎为何不能贪恋郎君壮硕威猛？”
　　回过头，高高昂起下巴，道：“我看他们，是他们的荣幸，将来挑选驸马，我也好比较。”
　　宝鸾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觉得很有道理。
　　心想，还好傅姆不在这，不然肯定会气吐血。
　　宝鸾鬼使神差问：“怎么比较？难道以后挑选驸马，也要让人脱光了给你看吗？”
　　李云霄理直气壮：“当然了，以后我可是要和驸马敦伦的，这种事不能马虎。”
　　宝鸾：“可你连怎么敦伦都不知道。”
　　李云霄白她一眼：“以后总会知道的，就算我不知道，难道驸马能不知道？将来他伺候我，要是伺候得不好，我就一口气纳一百个面首。”
　　“一百个？会不会太多了？”宝鸾唔一声，喃喃道：“要是驸马实在不讨喜，先纳七个再说，等这七个人不讨喜了，再纳别的人。一口气纳一百个，养人太费钱，我们身为公主，应该节俭些。”
　　李云霄先是一呆，而后叉腰大笑：“李宝鸾，你可真是有趣！我还以为你多死板，原来和我一样嘛！”
　　宝鸾腹诽：不不不，她俩才不一样。
　　李云霄要一口气纳一百个面首，她顶多想过纳七个，她才没有李云霄那般贪心。
　　两个不知男欢女爱的公主谈起敦伦之事，头头是道，哪怕她们压根不清楚那档子事如何做，也不妨碍她们畅想驸马和面首。
　　李云霄说看就看，风风火火重新叫人进屋。
　　宝鸾默默退到屋外，看风景。
　　不一会，李云霄从屋里出来，宝鸾惊讶：“这就看完了？”
　　李云霄放低声音，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宝鸾：“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宝鸾：“我没银子啊。”
　　李云霄急道：“你出门怎么不带银子？”
　　宝鸾莫名其妙：“我出门为何要带银子？有齐无错和阿兄们替我付钱，我从不带钱袋。”生出不妙预感，警惕问：“你为何问我是否有银子？”
　　李云霄：“我忘带钱袋了。”

🔒吃醋
　　西郊大营几个中郎将今日奉命在城中办事, 办完事后时辰尚早，且不必回营里复命，遂相约去富春楼喝一杯。
　　和他们同去的, 还有大营新来的少年郎。
　　少年郎年纪轻轻, 却有一身好本事。起先他们瞧不上他，以为是哪家没出息的纨绔子弟被塞来历练，赌他何时哭着离开, 后来交了几回手, 那些试图挑衅的人全都被打趴下, 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少年。
　　少年不但武艺高强, 而且在排兵布将上颇有天赋，每次沙盘对战，总能想出一些精巧奇妙的法子扭转败局。他生得一副金尊玉贵的好模样, 人又聪明, 性格豁达讲义气，数月相处下来, 他们皆已将他视作自己人, 甚至有时候遇事没个主意，还会特意寻求他的意见。
　　凡是他出的主意，没有不好的，无论公事上遇到什么样的难题, 只要找他, 准能圆满解决。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将他视作领头羊, 要不是他年纪太轻, 他们早喊大哥了。
　　巧的是, 少年的名讳中刚好有个哥字, 他们喊他名字，勉强也算是喊了声大哥。
　　中郎将刘三是这些人中对班哥最死心塌地的。他之前被人诬陷，险些葬送前程，是班哥出面证明他的清白，还了他一个公道，自那以后，刘三便将班哥视作恩人。
　　今日除了喝酒，刘三还想正式道谢，光他一个人道谢不够，他还把自己的妹妹带上了。
　　刘三的家人早已去世，家里就剩一个妹妹，妹妹擅作刀舞，乃是长安有名的刀舞娘子。刘娘子轻易不献舞人前，只在逢年过节时于盛典上作一支刀舞。因她是刘家人，是中郎将的妹妹，并非什么坊间的舞伎，众人就算有心一掷千金求舞，也无法如愿。
　　刘三一心想要感谢班哥，绞尽脑汁准备谢礼，却全被班哥退回。实在没法子，所以才叫妹妹来帮衬。
　　营中无人知晓班哥的身份，大家只知道他是个世家子弟，至于是哪家的郎君，无从得知。刘三想的是，班哥既是世家郎君，肯定懂得欣赏妹妹的舞，不收其他谢礼，看一支舞总行吧？
　　刘娘子出现后，屋里的人皆露出惊艳之色。听说她是作刀舞的，大家纷纷震惊。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我们竟能看到刘娘子的刀舞？”
　　“刘三，你吃错药啦？平时多提你妹妹一句都要被你揍，今天竟肯让你妹妹来献舞？”
　　“滚滚滚，我妹妹的舞，不是给你们这群猴崽子配看的。”刘三打量班哥的神色，心里有些忐忑。
　　从妹妹进屋起，班哥就没正眼看过，他倚坐在窗边雕花木栏杆处，一只手托腮，心不在焉，看街上人来人往。
　　刘三挪到班哥身边，小声道：“班哥，你喜不喜欢看刀舞？我妹妹的刀舞跳得极好，我让她跳一支？”
　　班哥道：“随意。”
　　刘三拍拍掌，弦乐声响起，刘娘子舞姿英气不失袅娜，众人一眼沉醉。
　　相比于其他人的痴迷，班哥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冷漠了。他朝前看一眼，眸中无波无澜，仿佛是在看一根木头跳舞，艳惊长安的刀舞，还不如酒楼下市井妇女间的琐碎争吵有趣。
　　刘三很是着急，连妹妹的刀舞都不能打动恩人，世间还有什么谢礼能打动恩人？
　　忽然班哥神情一变，刘三看在眼中，只觉得班哥一双眼睛都发着亮光，比天上的星星更要璀璨，一瞬间光彩四射。
　　难道他又喜欢上妹妹的刀舞了？刘三没来及高兴，眼前一阵风刮过，班哥走了。
　　逛南院忘带钱袋这种丢人的事，宝鸾尚未想好该请谁帮忙。她没有直接上马车，而是在路边踱步，将人选挑了个遍。
　　结果刚在路上走了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一个熟人。
　　看到班哥的那瞬间，宝鸾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跑了吧，赖账就赖账，不管李云霄了。
　　班哥径直走到宝鸾面前，离得近了，他这才唤她的名儿：“小善。”
　　宝鸾一张脸藏在帷帽后，下意识粗着嗓子答：“你认错人了。”
　　班哥看到她，面上便有些烫。
　　昨晚月下亲昵过后，他很是后悔。她只是醉酒，并非失忆，万一她事后回过神，窥破他的企图怎么办？
　　他想她记得，又怕她记得。
　　他止不住地想她，就在刚才，他还想着她。
　　班哥轻抚宝鸾帷帽面纱，没有撩开，柔声试探：“小善，我知道是你，你生我气了？是不是气我昨晚给你酒喝，所以不想理我？”
　　一个烦恼未解决，另一个烦恼又冒出来。宝鸾听班哥提起昨晚的事，立时绷紧身体，否认：“什么昨晚的事，我忘记了。”
　　说完，又觉得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忙道：“当然了，你灌我酒的事我不会忘记。”
　　班哥呼吸一重，缓声：“那其他的事……”
　　“其他什么事？”宝鸾反问，“你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没有。”班哥松口气，心中莫名闪过一丝沮丧。她不记得了，这样也好，他一人记得便行。
　　他迅速扬起一个和煦似春风的笑容，说着无可挑剔的赔罪言辞：“其实昨晚我也喝醉了，有些事记不清，可能做了一些冒昧莽撞的事，小善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可好？”
　　宝鸾哦一声，暗想，原来他自己也知道那是冒昧莽撞的事。
　　她纠结了一天，他轻飘飘一句喝醉就过去了。
　　他喝醉了，所以看谁都觉得诱人是吗？想亲就亲，拿手背挡一下，再诓人说那是对月祈愿，事后道--------------?璍个歉，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她这掀起惊涛骇浪，他自己却海波不惊，瞧他笑得一副欠揍的样子，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有多轻松自如。
　　宝鸾狠狠一脚踩过去：“走开。”
　　班哥猛地被踹，茫然不知所措。
　　宝鸾气哼哼往前走，胸中似堵了棉花，又闷又恼，心情差到极点。
　　班哥追上去，想拦不敢拦，连挽她手都只敢轻轻触碰，小心翼翼：“小善，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惹你不高兴了吗？”
　　宝鸾回眸白他一眼。
　　混蛋，混蛋！气死人的混蛋！
　　隔着面纱，班哥看不见宝鸾的飞天白眼，但他依然能感知到宝鸾的不满，声音放得更柔：“小善，要不要再多踹几下？有气就撒，别憋坏了身子。”
　　宝鸾停下脚步。
　　她眼睛都红了，想说些什么，憋了半天，大脑空空，一个字都挤不出。
　　她沉默不语，班哥温言软语求道：“小善，别生气了好不好？”
　　宝鸾心头一颤。
　　生气？
　　她为何要生他气？
　　他对昨晚的事做出了解释，他同她一样，喝醉了酒，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所以才做出那鲁莽的事。他又没有真亲她，他用手背挡住了，不是吗？
　　他说了，他记不清了。多好啊，她要的不正是这个吗？
　　她到底在气个什么劲？
　　宝鸾稍稍恢复冷静，心口虽然还是有些堵，但她已经能够正视班哥了：“我、我没生你气！”
　　语气有点冲，她立马掐着嗓子矫揉造作，重复：“我没生气你呢。”
　　班哥看不见宝鸾神情，只能凭空想象她此刻是恼是笑：“好好好，你没生我气。”
　　“六兄。”宝鸾刻意着重唤一声，极力掩饰自己的别扭：“你为何在这？”
　　恰好刘三追出来，见到班哥就喊：“酒没喝完，舞也没看完，怎地就走了？”
　　宝鸾顺着刘三来时的方向看去，刚好望见富春楼窗边探身的刘娘子，花容月貌，娇俏可人。
　　“什么舞？”宝鸾立时问。
　　刘三转眸看向宝鸾，下意识回答：“刀舞，我妹妹的刀舞乃是长安一绝。”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回答，魔怔一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绿裙少女，忍不住猜想这面纱后的容颜有多美。
　　宝鸾大力拍落班哥搭在她手腕上的手，笑道：“有酒喝有舞看，千金难求的刘刀舞，难怪你每天都忙得不见人影。”
　　话音落，刘三顿时觉得脖颈一寒，班哥的眼刀落下来，似有杀气。
　　半瞬功夫，那股杀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似水柔情。
　　刘三震惊地看着他这位在营中再苦再难也从未向人低过头的少年恩人，恩人讨好少女的姿态，堪称低声下气。
　　恩人追着绿裙少女解释，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哪怕少女故意踩他，他都不回手，还问少女脚心踩得疼不疼。
　　刘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怀疑自己认错人。
　　这真的是恩人吗？打遍大营无敌手，西郊新霸猛虎班哥？
　　宝鸾停下脚步：“你杵在这作甚？去看舞啊，我可不敢耽误你的正事。”
　　“我不去，那舞不好看，酒也不好喝，原本打算回去，正好遇上你。你要去哪，我陪你。”
　　宝鸾自动忽略他后半句，问：“舞不好看吗？有多不好看？”
　　“不如你跳得好。”
　　“我？我哪会跳舞，别人的舞才叫舞，我的舞哪能叫舞呢。”
　　“你的舞不算舞，天下就没有会舞的人了。”
　　宝鸾侧眸，既高兴又烦闷。
　　她自知举止怪异像个刺猬一样，但不愿深究原因，心里一通闷气：“你快去看舞，我不要你陪。”
　　转念想到李云霄。
　　良心占了上风。
　　改口道：“你陪我一下下也行。”
　　反正要寻人付账，谁让他自己撞上来？
　　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何要躲他？许是中邪了，才会怕他知晓自己逛南院。
　　有什么好怕的？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不过是吃茶听曲罢了。
　　他在富春楼喝酒看舞，和她逛南院没什么两样。
　　宝鸾呼一口气，平静地对班哥说：“我和二姐逛南院忘带钱袋，你身上有多少银两？”

🔒别扭
　　南院, 顾名思义通男院，乃是那些作风豪迈不羁的贵妇人们私下消遣的地方。
　　班哥一张脸冷成千年寒冰。
　　“南院，那是什么地方？”他面无表情靠近问, 像是要从宝鸾嘴里听到不同的答案。
　　宝鸾莫名有些不安, 后退半步，声音弱下去：“你怎么连南院都不知道，那是个有名的销魂窝。”
　　“哦, 销魂窝？”班哥笑一声, 问：“有多销魂？”
　　他这一笑, 宝鸾浑身汗毛都竖起来。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发慌, 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连抬起眼睛同他对视，都要鼓起勇气。
　　宝鸾咽了咽, 声音打颤：“你……你同我去了便知道。”
　　一刻钟后。
　　马车里等候的人除了宝鸾, 又多了一个人。
　　李云霄提裙入内，满脸忿忿不平：“你怎么找他来？”
　　宝鸾到南院门口就被班哥拦下, 他不准她进去, 让她在马车里等，又让刘三在马车旁守着。宝鸾没办法，只能撩起马车的帘幔一边看一边等。
　　李云霄刚出来的时候，她就瞧见了, 一路小跑出来, 好似后面有恶鬼追逐。这会子李云霄喘着气坐下，脸上仍是惊恐的神情。
　　宝鸾问：“怎么了？”
　　李云霄灌一大杯凉茶, 道：“我正在里头听曲呢,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 抬头一看, 好家伙，有人把两扇大门给踹了，门板倒下来差点压死人，他提剑冲进屋，要不是我及时认出他，真以为是刺客。”
　　李云霄越说越激动：“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有多可怕，花郎们都被吓得满屋跑，我张着嘴都没敢说话，就怕他一个不留神砍过来。”
　　宝鸾：“是、是吗？”
　　李云霄鼻孔直哼气。
　　丢脸，实在是太丢脸了！
　　除了齐邈之那个恶人，她从来没有被其他人吓过，可是今天，那个小子提剑从门后跨步迈出来，通红的双眼，薄唇冷笑，满身的杀气，差点吓得她魂都没了！
　　那小子让她离开的时候，她手足发麻，险些没力气站起来。
　　李云霄摸摸后勃颈，惊魂未定。
　　宝鸾好心问：“二姐，你脖子疼啊？”
　　李云霄立刻否认：“没有！”
　　她绝不可能让李宝鸾知道，她是被那小子拎着扔出来的，这种丑事，打死她也不会说。
　　“李宝鸾，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寻那小子来折腾我！”
　　“我没有。”宝鸾发誓，“我真的没有，要知道他会这么凶，我绝对不会寻他来。”
　　李云霄看宝鸾脸上的惶恐神情不像是假的，反而比她更慌张，心里顺口气，面上仍是恶狠狠：“你最好没有，不然以后我再也不带你来南院玩。”
　　宝鸾撩开帘幔看一眼富丽堂皇的南院，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不会再来这里。
　　花郎们虽好，但论俊美温柔，不如她身边郎君们的十分之一。她的崔表兄和几个阿兄们，个个都比花郎强，就连齐无错不发脾气时，也比花郎们顺眼，更何况还有班哥……
　　宝鸾心头一跳，他也是阿兄之一，作甚将他分出来另行比较？
　　她连忙打住，同李云霄说话：“我们走吧。”
　　李云霄：“这就走了？不等他吗？”
　　宝鸾：“要等吗？”
　　李云霄犹豫道：“那就等等？毕竟他特意赶过来替我们解困。”
　　其实她是不想等的，可是班哥说了让她们等等，她总不能直接走人吧？
　　换做以前，她说走就走了，哪里管得别人说什么？但今天着实是吓住了，她隐隐觉得班哥踹门的那一脚原本是要落在她身上，他砍断长案的那一剑原本也是要落在她脖子上的。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怒气，好似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瞪她的时候像是要将她活剥了。
　　李云霄暗自思忖教训班哥的可行性，正想着，蓦地听见轰隆一声响，是从南院里发出来的声响。
　　不一会，帘幔被人拨开，少年款款入内。
　　李云霄本来都已经恢复内心的宁静，一见班哥，顿时惊慌，往宝鸾身边挨。
　　宝鸾偷偷窥睨班哥，他脸上没了来时的假笑，沉着脸不苟言笑，坐姿端正。
　　“走吧。”他漠声吩咐车夫，始终未曾看过她。
　　一路回宫，马车寂静无声。
　　半月后，宝鸾听说，南院关了，南院所有的花郎全都被罚去城外做佃农。
　　曾经风靡长安贵妇圈的南院花郎，如今沦落为田间种地的汉子，贵妇人们叹息不已。然而，纵使她们有怜香惜玉之心，这一次也不敢轻举妄动。
　　南院过去之所以屹立不倒，是因为它背后真正的主人乃是齐家人，齐家人背靠皇后，齐家人名下的产业自然无人敢动。南院被抄一事，着实令人震惊，在皇后被御史台连连弹劾的节骨眼上，出了这样的事，背后势必有一番激烈的政治博弈。
　　风不动时，长安万事皆安，风一旦起，长安城一花一草皆是龃龉。
　　李云霄听说南院被抄时，跑来找宝鸾。
　　姐妹俩一起逛过窑子后，关系拉近不少。
　　李云霄很是担心：“不会是因为我吧？可是明明没人知道我们俩逛了那地方。”说完，又苦大仇深道：“算那小子有良心，没有将那日逛南院的事告诉别人，宫里至今无人知道我带你去过南院。”
　　宝鸾摇摇头：“不是因为你。”
　　她这么肯定，李云霄反倒不高兴了：“万一阿娘就是为了我呢？听说这次去抄南院的人，是阿娘的亲信。”
　　宝鸾心中嘀咕：那叫壮士断腕，自证清白。
　　就算她再如何不懂朝政，也知道皇后不可能为了李云霄去抄一个南院。深受贵妇人们追捧的南院，绝不仅仅是一个销魂窝，它让那些贵妇人们无形中向皇后靠拢，齐家人敛财是其次，无法言说的好处，远远大过银钱。
　　李云霄又不是第一次去南院，要抄早抄了，何必等到现在。
　　皇后为了自己的脸面，不惜与太子阿兄反目成仇，又怎会为了一个没有任何政治筹码的公主，亲自打自己的脸？
　　能让皇后派出亲信抄南院，可见其后的拉扯不同寻常。
　　宝鸾猜想是太子做的。
　　可谁让太子做的，又如何将事情推动到现在这个局面，她就猜不出了。
　　“放心好了，南院被抄，和你没关系，和我也没关系。”宝鸾自信满满道，“倒了一个南院，还会有第二个南院，长安城永远不缺销魂窝。”
　　李云霄勉强接受宝鸾的安慰：“好吧，等我寻到比南院更好的地方，我们再去玩，下一次，我绝对不会忘带钱袋。”
　　宝鸾没什么兴趣，但还是应下了：“好。”
　　结果没过几天，传来李云霄被禁足的消息。
　　宝鸾一阵心惊，下意识想到之前南院被抄的事。
　　打听后得知，李云霄被禁足的原因是她喝醉了酒跑到太液池泛舟，结果突然跳湖差点没游上来。据身边伺候的人说，当时李云霄大喊大叫见鬼了，脑袋一栽就进湖里了。
　　李云霄险些成了李氏皇族第一个醉酒溺死自己的公主，圣人很是生气，责令她不许再喝酒，禁足半年，谁都不许探视。
　　对于李云霄这种终日沉迷玩乐的人而言，禁足她，尤其是不许她和外人见面这一条，比杀了她还难受。
　　仙居殿连续好几天都传出惊天嚎哭声，据路过清思殿的宫人说，那是二公主要酒喝要出门玩的哭喊声。
　　宝鸾摸摸心口，朝清思殿的方向看去。
　　诡异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忍不住想：南院被抄，李云霄被禁足，应该和他没关系吧？
　　宝鸾如是这般想了又想，傅姆在旁边闲话：“听说圣人又夸了六殿下，还将接待使臣的事派给他。以前崔侍郎在长安时，礼部接待使臣，都由崔侍郎出面，前些日子还有人说呢，朝中少了崔侍郎，无人压得住那些使臣。”
　　另一宫人道：“圣人点名六殿下接待使臣，可见在圣人心里，六殿下和崔侍郎是一样的人物。”
　　崔玄晖出使□□后，礼部侍郎的位子刚好有缺，圣人便下旨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崔玄晖补了这个缺。侍郎再往上升，便是尚书，礼部最高长官。
　　十九岁的侍郎，长安城独一份。更别提他回来后，圣人会如何封赏。
　　若能兵不见血刃瓦解□□八部部落，待崔玄晖回长安，如今的礼部尚书必要易人。
　　“接待使臣，不是要会说他们的话吗？”一宫人插嘴问。
　　“六殿下会说，说得可溜了，一点都不比崔侍郎差。”傅姆信誓旦旦道。
　　宝鸾听到这，禁不住问：“姆姆，你怎么知道他会说啊？”
　　傅姆：“清思殿的郁婆告诉我的，六殿下在西郊大营历练之余，书上的事也没搁下，每天见缝插针地学，没有一刻是闲着的。郁婆说，六殿下学什么都快，这不，短短几个月，学了三种叽里呱啦的话，说得可顺了。”
　　宝鸾嘟嚷：“他有这么厉害吗……”
　　傅姆：“当然厉害了！殿下你学了一年才学会几句话，人家六殿下几个月就全学会了，而且还不止学一种话，学三种！”
　　傅姆比划的手指都快伸到宝鸾眼皮上，宝鸾不服气地努努嘴，迈着端庄的小碎步进屋了。
　　她趴到窗边发呆。
　　自从让班哥去南院结账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他不来看她，也不给她送礼物了。
　　宝鸾拨弄窗下长案摆着的笔墨纸砚，纠结要不要给班哥写封信，问他何时有空，是否一起吃冰采莲？
　　提笔许久，仍未写出一个字。
　　宝鸾气闷闷扔开笔。
　　他不来找她，她巴巴地写信过去作甚？
　　她又不缺他一个，多的是人陪她玩。
　　宝鸾这样想着，对廊下织花的傅姆喊道：“姆姆，派人将我前些日子送去清思殿的汤药和面脂膏取回来，告诉那人，我的东西不给他用了。”

🔒夜探
　　城郊瓜田一处小舍, 两个身着佃农短衣的郎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南院细皮嫩肉的花郎，经历风吹日晒劳作之苦后，早已没了先时的风华。
　　新罗大郎屏息静气,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不敢抬眸乱看，目光卑微地扣到尘土里，只竖起一双耳朵去听前方贵人的动静。
　　这些日子以来, 除了田间劳作以外, 他和弟弟时不时被叫进这间小舍。
　　小舍没有酷刑, 有的只是一位令人不寒而栗的贵人。
　　他认得这位贵人, 是那日踹开雅间的少年。
　　南院被抄后，他和弟弟有幸存活下来，身体和相貌都没有损伤。比起其他人, 他们已然幸运得多。
　　虽然这份幸运, 只是暂时而已。
　　“抬起头来。”
　　新罗大郎连忙仰起脸。
　　同前两次一样，贵人的目光像是淬毒般, 来回扫量。
　　新罗大郎害怕得要死, 后背冷汗涔涔。
　　他不明白，贵人明明厌恶他们这张脸，厌恶到要将他们毁容，为何迟迟未曾动手？
　　贵人又开始把玩指间匕首, 冰冷的刀刃拍过来, 新罗大郎止不住颤栗。
　　前两次贵人来得匆匆，许是事务繁忙, 未曾多做停留。这次不同, 贵人同他们说话了。
　　“那日你们伺候她, 也是这般作态？”贵人的声音清冷冷。
　　新罗大郎立刻反应过来。
　　那日贵人破门而入, 曾问过一句，谁是伺候绿裙女郎的人？
　　当时他没敢答，怕自己的下场同那被砍断的长案一样，如今看来，只怕贵人早已知晓。
　　新罗大郎急忙澄清，那日在雅间，他和弟弟未曾近身女郎，除煮茶抚琴外，再无其他。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贵人的神情。
　　贵人面色无虞，似乎早对当日雅间内的情况一清二楚。
　　饶是如此，他仍是要听他们说，要从他们这里重新确认一次。
　　从绿裙女郎入雅间到她离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他们如何讨好她，她又是如何回应他们，种种细节，贵人全都要听。
　　新罗大郎此时无比庆幸，当日绿裙女郎的冷漠和高傲。
　　他言辞间流露出女郎对他们兄弟二人的不屑，希望借此讨好贵人。
　　贵人却不甚满意：“她没有拂袖而去，想必你们二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新罗大郎惶恐道：“女郎是不想扫另一位女郎的兴致，所以才勉强留下。”
　　贵人冷笑一声：“她勉强留下，却喝了你们煮的茶，听了你们抚的琴。”
　　新罗大郎心中大骇，磕头求饶。
　　哐哐磕了十几个响头，额头磕出血，下巴被人攫住，贵人黑沉的眸子似深渊般寒戾。
　　半晌，他道：“想来是因为你们有张白嫩的脸蛋，所以才能讨得她喜欢。”
　　新罗大郎心中疯狂呐喊：不是的！他们压根就没讨得女郎欢心！
　　新罗小郎在旁颤抖求情：“郎君……郎君饶命，我们现在变得黑糙不堪，纵使女郎喜好肤白的郎君，也不会多看我们一眼。”
　　“你的意思是，黑糙不堪，就不讨她喜欢？”贵人眉间怒意似乎更沉了。
　　新罗大郎压住小郎后背往地上扣，一把泥塞进他嘴里，诚惶诚恐答道：“如奴们这般低贱的人，生得黑糙还是白嫩，都不配讨得女郎欢心，如郎君这般高贵的人，生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才配入女郎的眼。”
　　他自以为挑不出错的话，并未取悦贵人，贵人的眼神冷浸浸：“凭你也配揣测我和她的事？”
　　新罗大郎噤若寒蝉。
　　短短数刻，度秒如年。之后一问一答，新罗大郎再也不敢自作聪明。
　　令他惊讶的是，贵人反复问了好几次，女郎询问他亲吻一事的细节。
　　相同的回复，他答过五次，贵人仍是继续问。
　　他一遍遍叙述女郎询问之前和询问之后的情形，除却那几句明确的对话以外，他能说得太少太少了。女郎戴着帷帽，他根本无法得知她神情如何，只能从声音语气中揣度一二。
　　他猜测贵人是想知道女郎为何问亲吻的事，这件事大概很重要，因为提到这件事后，贵人一成不变的冷漠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起先是沉沉怒意，而后是惴惴不安，之后多了几分压抑的喜悦与震惊，缓缓趋于平静，最终成了现在神思游离的模样。
　　新罗大郎不敢再看，他老老实实伏在地上，希望今日能够存活下来。
　　须臾。贵人挥手招人。
　　那人唤贵人，六殿下。
　　六殿下道：“埋了罢。”
　　宫内无新事，清思殿的宫人们仍聊着数月前南院被抄的事。
　　提起罚做佃农的花郎们，宫人们大多觉得可惜。虽是可惜，却不同情。
　　南院那地方她们虽没去过，但行走宫中，多多少少听过一些腌臜事。
　　有些以色侍人的花郎，比以色侍人的女郎，狠毒万倍。
　　至于如何狠毒，那便要问那些不小心沦陷其中的贵妇人了。
　　郁婆坐在廊下听宫人们唠嗑，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班哥径直穿过花庭，入了寝屋。
　　不一会，屋外伺候的宫人们全都跪下，似被迁怒。
　　围着郁婆说话的宫人全都吓一跳。众所皆知，六殿下最是好脾气，从不苛责宫人太监。
　　宫人们收了笑容，大气不敢出，郁婆来到檐下，恰好班哥紧锁眉头从屋内出来，见到郁婆，迎面就问：“阿姆，拾翠殿送来的那些面脂膏哪去了？”
　　郁婆将宝鸾命人取回汤药方子和面脂膏的事告知，没敢说那句不给他用的话。
　　班哥面色发沉。
　　郁婆轻声劝：“许是那些汤药方子面脂膏不够好，三公主想送给更好的来，所以将旧的全要了回去。”
　　班哥笑了笑。
　　郁婆再不清楚过他这笑容的意味，心里发瘆，连忙将宫人全都打发，生怕她们被牵连。
　　人都走了，满园寂寂无声。
　　郁婆道：“毕竟是兄妹，何必怄气？闹一闹也就过去了。”
　　班哥笑意更浓：“什么兄妹？”
　　郁婆大惊，面色变了又变，先前数种猜想重新浮上心头。
　　不等她进一步试探，班哥转身入屋，将门重重关上。
　　撕开枕头，取出一块丝帕，覆在面上，他席地踞坐。
　　支起的四扇花窗面朝竹林，窗下木风铃随风摇晃，青铜小鼎中堆满消暑的冰，细白的冷气倦倦腾起。
　　热夏虫鸣躁动的午后，班哥嗅着帕上几近消失的香气，心中波涛四起。
　　困扰数日的闷气依旧堵在心头。
　　他想她逛南院的事，想她问起花郎关于亲吻的话，来来回回，像是一只手在他的身体拉扯，搅得他心神不宁。
　　生气吗？
　　自然是气的。
　　气自己没有看牢她，竟差点叫旁人带坏她。气自己是个傻子，竟然没有防备她春心萌动。
　　她这般年纪，正是慕艾思春时，对男女之事有着浓浓的好奇，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寻郎君玩乐。
　　班哥翻来覆去地想，没日没夜地想，想得身形消瘦，心中的闷气无论如何也消不下去。
　　至夜间。
　　宝鸾酣睡梦中，忽然一阵清风吹过，吹得她脖子痒，脸颊痒。
　　朦朦胧胧睁开眼，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宝鸾没睡醒，下意识以为在梦中，挥手一掌拍过去。
　　呓语：“坏人，不理我。”
　　手挥下去，掌心结结实实碰到肉，温热的肌肤，粗重的喘气声。
　　不是梦。
　　宝鸾吓一跳，从床上爬起，惺忪睡眼瞪大。
　　班哥脸上一道红印子，是刚被她烙上去的，抚了抚脸，皱眉轻声道：“好痛。”
　　宝鸾一眨不眨看着他，没有惊叫，也没有质问。她静静地同他面对面，忽然想起什么，捞起丝被盖住肩膀。
　　夜夏炎热，她穿得清凉。又因寝屋四处融冰，傅姆怕她踢被着凉，做了几件大肚兜让她穿在纱衣外。
　　豆蔻年华的少女，还像个稚童般穿大肚兜睡觉。
　　几瞬，宝鸾回过神，一双脚从被下伸出，往班哥身上踢。
　　踢不动，班哥靠得更近。
　　“谁准你夜闯我的寝屋？”宝鸾用被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想让他瞧见自己穿大肚兜安寝。
　　算起来，他在这屋里伺候过，不是没瞧见，可去年安定自若的事，今年却不行了。
　　宝鸾觉得有些羞耻，第一反应不是受惊，而是嫌自己穿大肚兜被班哥看见好丢人。
　　至于他突然出现在此，她没怎么惊讶。
　　这人总算知道来求和了，哼。
　　宝鸾想起这些日子的疏离，她又委屈又沮丧，踢不动班哥，索性躺下，用被子盖住脑袋，假装没见过他。
　　班哥推推她：“小善。”
　　宝鸾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不听，我要睡觉。”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宝鸾移开手，耳朵动了动，没听到动静，以为班哥走了，猛地掀被坐起来。
　　班哥一张脸凑近：“在找什么，找我吗？”
　　宝鸾：“没有。”
　　说完又侧身躺下。
　　床沿吱呀一声响，有人坐下来。宝鸾竖起耳朵，眼睛睁得大大的，等他讨好她。
　　身后那人叹一声。
　　“小善，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可以收回去？你怎地这般小气？”
　　宝鸾涨红脸：“谁小气了，当初我又没说送。论小气，谁比得过你？”
　　“我小气？”
　　“是，你小气。”
　　许久。
　　班哥掰过宝鸾肩头，黑眸幽深似湖：“小善，你若是思春，我自然小气。”

🔒和好
　　宝鸾呼吸一滞, 缓缓偏过头看班哥，他注视着她，目光如同黑夜中两团热火燎原。
　　见她看过来, 他抿唇笑了笑, 视线仍是热烫的，笑容却含蓄内敛。像天底下所有关爱幼妹的兄长一般，他将丝被往上拉了拉, 语气温柔缱绻：“小善, 难道我不该生气吗？你出入那种下九流的地方, 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如何能不气？可就算生气，我有说过你一句重话吗？”
　　宝鸾摇摇头。
　　班哥声音柔和似水，继续道：“你平心而论, 若换做是我去逛花楼被你发现, 你会如何？”
　　宝鸾立刻道：“不许你去那种地方！”
　　班哥含笑，身子伏得更低, 月光映下来, 照得那双乌眸流光般璀璨，吁桂兰般吐息低叹：“你瞧，我只是提一提，你便不喜, 若你亲眼见到, 岂能冷静？”
　　宝鸾在脑海中设想那副情形，确实……无法冷静。
　　别说替他付银子, 她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只当没他这个人。
　　这样一想, 当日他不但替她去南院解围, 而且事后还送她和李云霄回宫，虽然全程冷着一张脸，但确实一句指责的话都没有。
　　宝鸾垂眸，声若蚊呐：“当时你是冷静了，可之后好些天你都不来找我。”
　　“换做小善，小善会理我吗？”
　　宝鸾语噎。
　　当然不会理。
　　他要是学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在胭脂堆里寻欢作乐，她哪里还会理他？
　　“小善不但不会理我，而且还会骂得我狗血淋头，恨不得再也不见我。”他替她回答，语调仍是柔和的，脸上挂着笑，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眼尾眉梢皆是碎月晃影，熠熠生辉。
　　宝鸾心头忽然猛跳一下，避开他的注视，嘴里再也辩驳不出第二句，干巴巴道：“你虽没有骂得我狗血淋头，可你心里想的是再也不见我。”
　　班哥挡住她往被子里躲的动作：“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吗？”
　　“可你之前没有来见我。”
　　屋里默了半瞬。
　　宝鸾迅速飞眼偷瞥，他偏过脑袋，面容被阴影遮挡，身体微微颤栗，似情绪激动。
　　宝鸾一惊，莫不是被她气坏了？
　　她是有些无理取闹，却并非故意气他。
　　宝鸾连忙从被下伸出手，轻攥他衣袖晃了晃：“你……你还好吗？”
　　班哥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满到炸开的欢愉。
　　瞧，她多在意他。
　　一听他要去逛花楼，就气愤不已，他这些天没来找她，她便心心念念着。
　　这哪里是对兄长的亲近？
　　分明就是女郎对郎君的男女情愫，只是她不懂男女之事，所以未察。待时日再长久些，定然情浓。
　　也就他年岁小经验浅，竟为一件小事心堵。
　　班哥扶额，颇为懊恼。
　　宝鸾以为他气得头疼，脑袋从枕边挪开，凑到他身侧：“你怎么了，是头风发作吗？要不要召御医？”
　　班哥回眸，被黑夜遮住的一张脸重新回到她眼中：“什么头风发作？我又不是年迈之人。”
　　指了指胸口，“我是这里疼。”
　　“心口绞痛？那还了得。”宝鸾立时坐起，瞧见他唇角笑意，关切的眼神瞬时烟消云散，没好气道：“不睡觉半夜乱逛，更深露重地，身上能不疼吗？”
　　班哥：“小善替我揉揉，就不疼了。”
　　“谁要替你揉，去外头寻御医去。”
　　话虽如此，他重新俯身靠近恳求她的时候，她不自觉伸手替他揉了揉心口，之后回过神，双颊飞红，暗恼自己心善，见他可怜汪汪一双眼睛看过来，一不留神就失了分寸。
　　姆姆说得对，她年岁大了，男女有别，以后得注意些。
　　班哥：“这阵子没能来寻你，是我不对，礼物我都攒着，一天都没落下，明日全给你送来。”
　　手指不经意蹭过她瓷白如玉的肌肤，越看越喜欢，只觉得他的小善是全天下最好的女郎。
　　什么花郎，什么南院，和她又有关系？左不过是旁人犯错，牵连了她。
　　她什么都不懂，进南院的门，喝花郎煮的茶听花郎抚的琴，那都是南院和花郎的错，是李云霄的错。是他们不知廉耻，妄图蛊惑他的小善。
　　谁要蛊惑小善，谁就该死。
　　班哥柔情脉脉下藏着杀气：“小善，不要喜欢别人，世间郎君大多是负心汉。”
　　宝鸾正为两人和好如初开心，并未注意他不同寻常的眼神，指间绕一缕乌发，想他原来一直惦念她，连每日的礼物都没有。转念又想到自己找人要回汤药方子和面脂膏的举动，实在小气。
　　她脑子里杂七杂八一堆念头，猛地听见班哥说这么一句，同他之前说什么思春的话一起，回响耳畔，巴掌大的小脸羞得通红。
　　“什么喜欢，什么负心汉，你在说什么，我还小得很，听不懂你那些混话。”说完一句，嫌气势不显，又道：“我看你才思春了呢。”
　　班哥淡笑，一双黑亮的眼盯紧她，炯炯有神。
　　他竟没有反驳，宝鸾瓮声瓮气：“你乱说话，我不理你了。”
　　班哥贴近。
　　他越靠越近，她脑海中遽然闪过那日月光下隔着手背的亲吻，已经忘记的事此刻涌出来，却没有了事后回想的惊慌。
　　她怔怔地望着他，手脚像是被定住一般，呼吸短促。
　　滚烫的气息喷洒过来，她看清他两扇浓睫根根分明，眼珠子如同黑曜石般又亮又闪。
　　像是羽毛轻蹭心头，她有些痒，想挠一挠，却不知道该挠何处，彷徨茫然，不得要领。
　　眼见他的鼻尖就要碰上她的，宝鸾猛然闭上眼。
　　班哥喉头微耸，在她紧紧闭上眼的那一刻，倏然找回些许理智。
　　深夜闯进来本就不该，她从梦中惊扰，强撑着困意同他说了这么多话，此刻定然困倦不已。
　　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班哥替宝鸾掖好被角：“我走了。”
　　一阵轻风旋过，无声无息。
　　宝鸾睁开眼。
　　屋内空荡荡，再无第二个人的身影。
　　她捶了捶床，脸腮鼓满又瘪下，一脚踢开丝被。
　　第二日，清思殿送来的礼物堆满半间屋子。
　　傅姆在旁抚掌：“好了好了，这下总算好了。”
　　宝鸾呆呆出神，像是没看到这满屋的金玉之物。
　　半晌，她坐到窗下，拨弄漆盒里的物什。
　　漆黑里，有崔玄晖的书信整整叠齐，有齐邈之雕的玉佩翠绿欲滴，还有几个兄长送的稀罕珍贵之物。
　　她将它们全都拿出来摆在一处，回头看看班哥送来的那些礼物，心里的躁动稍稍平复。
　　宝鸾长吁一口气，抚着心口告诉自己：
　　她才没思春。
　　只是没睡好而已。
　　傅姆来问：“那些汤药方子和面脂膏，还是送回去罢？”
　　宝鸾应下：“嗯。”
　　想到什么，立时又道：“不送汤药方子和面脂膏了。”
　　傅姆：“不送了？”
　　宝鸾点头：“不送，就让他黑着吧。”
　　肤白的郎君更为赏心悦目。
　　他最好还是不要变白嫩。
　　之后几日，班哥得了空闲，邀宝鸾出宫游玩。
　　说是游玩，其实就是吃茶听戏。
　　说来也怪，她吃了三日的茶，台上场场戏唱得皆是男女之事，无知女郎春心萌动，负心汉为名为利生二心。
　　扮演负心汉的小生们皆是一张白嫩面庞，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玩弄女郎的唱词，唱得众人义愤填膺。
　　而那女郎诉苦的唱词，则是字字血泪。
　　班哥替宝鸾擦眼泪，不动声色道：“爱慕之心，最易哄骗，小善日后可要擦亮眼睛。与其相信旁人，不如相信身边知根知底的人。”

🔒生辰
　　知根知底。
　　宝鸾脑海中闪过一大串人名。
　　透过朦胧泪光, 她悄悄看一眼班哥，他侧脸清俊身姿端方，晒黑的肌肤恢复几分白皙, 指间夹着帕子柔柔擦拭她被泪痕打湿的面庞。
　　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坦荡荡地迎上来，不等他用那种宠溺的眼神冲她一笑，宝鸾慌忙转开视线。
　　离开茶楼的时候, 恰好碰见袁骛。
　　袁骛没有看见她, 他身后跟着一人, 是个女郎。
　　宝鸾拽住班哥, 示意他不要出去。两个人重新坐回雅座，宝鸾悄悄窥探。
　　她仍记得阿姐的事。
　　之前她婉拒阿姐追问桃花村的故事，是怕阿姐好奇那说故事的袁骛。后来不出她所料, 阿姐果然记住了袁骛。
　　阿姐无法从她这里探听消息, 竟然托人去宫外打听袁骛的事。
　　一个久居深宫从不与外界接触的人，忽然一改低调胆怯的行事, 想尽办法打听一个郎君的事。
　　在宝鸾看来, 这叫大事不妙。
　　若是没有崔莲娘，阿姐对袁骛感兴趣，她肯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想办法让袁骛亲自到阿姐面前讲故事。
　　袁家虽算不上显赫之家, 袁骛也没有爵位在身, 但他自己有本事，人也生得俊朗, 若能做驸马, 也算是段良缘。
　　可惜, 袁骛身边已经有了个崔莲娘。
　　论相貌才学, 阿姐和崔莲娘不分上下，甚至阿姐更胜一筹。可崔莲娘姓崔，是博陵崔氏，是千娇万宠的崔家嫡女。阿姐虽姓李，却连大名都没有。
　　阿姐是争不过崔莲娘的。
　　宝鸾瞧清袁骛身边跟着的那人，是崔莲娘无疑。
　　两个人同进同出，可见关系比上次在崔府花园亲吻时更为亲密。
　　早在袁骛出现的时候，班哥就注意到宝鸾对袁骛非同一般的探究眼神。此刻她趴在用来隔断的屏风上，似乎想从缝隙中多看出点什么来。
　　班哥扫了扫不远处袁骛落座的方向，目光阴沉：“小善，你在看什么？”
　　宝鸾头也不回：“看袁二郎。”
　　话毕，腰间多出一双滚烫的手，不等她回过神，已经被班哥从身后搂抱拖走。
　　“乖，莫要窥伺他人。”班哥在她耳边道。
　　隔着薄薄的衣袍，她的后背贴在他硬硕的胸膛上，他的手臂强壮而有力，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眼睛，只余一只手在她腰间，亦能掌控禁锢她。
　　宝鸾下意识挣扎了几下，挣不动，他脑袋抵过来，自她耳垂擦蹭而过：“正好我知道袁二郎一件事，你想不想知道？”
　　宝鸾点点头。
　　班哥松开捂她眼的手，宝鸾侧眸，没再朝袁骛的方向看，余光定在班哥近在咫尺的脸。
　　他下巴青色的胡茬，浅浅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贴着她脸说话时，蹭得她痒。
　　她的心思立即从袁二郎转回班哥身上，对他飞速成长的身体和面庞细微的变化感到新奇不已。
　　宝鸾面热，忍不住上手抚了抚班哥的下巴，心想：原来不止她一个长大。
　　他的胸膛更加壮硕，身材更加高大，也许他和她一样，也会在夜里时，揉着酸胀的胸脯疼得慌。
　　宝鸾摸完班哥的下巴，自然而然搭上腰间那只大手，有一下没一下抚弄他骨节分别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比大小。
　　班哥正想着如何将宝鸾的视线从袁骛身上移开，还没开口，她已经丧失兴趣，摸了他的下巴又摸他的手，弄得他口干舌燥，意乱情迷。
　　不敢再贴得紧，他隔开两人的距离，手仍放在她腰上，舍不得拿开，任她肆意把玩。
　　“说呀。”宝鸾催促。
　　“袁二郎在打听大公主的事。”班哥盯看宝鸾神情，特意加一句：“他似乎对大公主很感兴趣。”
　　宝鸾一听，顿时恼怒：“他打听我阿姐做什么？”
　　班哥顿了顿，随即心生妒意，面上不显，温温柔柔地笑着，袖中另一只手握紧拳头。
　　“不知道，若要我猜，许是因为大公主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袁二郎未娶，大公主未嫁……”
　　话未说完，被宝鸾气愤打断：“他休想招惹我阿姐。”
　　班哥敛眉。
　　宝鸾本就懊恼自己将袁骛的桃花村故事说给青娘听。正因为她在青娘面前提起袁骛，青娘才知道袁骛这个人，说不定还对他生了几分好感。
　　倘若青娘真的因为桃花村的故事和袁骛结缘，卷入袁骛和崔莲娘之间，青娘定会受伤。青娘受伤，那她就是罪魁祸首。
　　宝鸾一旦防备一个人，那这个人所作的一切事都会成为别有用心。
　　此刻她对袁骛的好感荡然无存，甚至怀疑当初袁骛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在青娘面前提及桃花村故事，从而引起青娘的注意。
　　宝鸾越想越觉得可疑，指着台上唱戏的小生对班哥道：“你说得没错，世间郎君大多是负心薄情郎，有了一个还不够，竟还肖想另一个。”
　　班哥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虽是指责袁骛三心二意，但无半分拈酸吃醋之意。
　　他眼底重新簇笑，道：“是啊，所以他们都配不上小善。”
　　宝鸾唤来茶楼伙计，命他买只鳖。
　　鳖送进袁骛所在的雅座，宝鸾特意撩起帷帽，从门口过的时候，朝里狠狠瞪了眼。
　　袁骛手里捧着鳖，见宝鸾现身，先是一愣，而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骂我王八。”
　　崔莲娘推他：“你怎么得罪她了？她最是好性子的一个人，竟送只鳖来骂你，连我都被迁怒了。”
　　袁骛道：“我也不知道。”
　　崔莲娘怀疑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
　　袁骛摇摇头。
　　崔莲娘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叹道：“是我多想，她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看上你？全天下，也就我瞎了眼。”
　　袁骛：“……”
　　崔莲娘懒得理会他，朝窗下一探，宝鸾正在上马车，旁边班哥低头柔柔含笑，嘴里说着什么，似在哄宝鸾高兴。
　　马车停在路边，并未行进，半刻功夫，班哥走开又回来，手里多了许多小孩子喜欢吃的甜食。
　　崔莲娘见了，不由羡慕。
　　她家中几个兄长，除大房的堂兄外，无一人有这般体贴心思。
　　“三公主新得的这个兄长，倒是对她极好。”崔莲娘惆怅，“要是你对我有他待三公主一半好，我也不必天天想着该如何划花你的脸打断你的腿。”
　　袁骛：“……”
　　崔莲娘关上窗，回眸问：“你大兄要寻的那个人，寻到了吗？”
　　袁骛：“还没有，正在打听。”
　　崔莲娘担忧：“大兄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能早日寻到那人，一了心愿，或许大兄的病就能好转。”
　　马车里。
　　宝鸾气呼呼骂袁骛，骂完袁骛，又骂自己，道：“他竟将心思打到我阿姐身上，实在太可恶，枉我平日觉得他是个好人，真是有眼无珠。”
　　又道：“我绝不会让他有机可乘，他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
　　班哥头一回听她骂人骂这么多句，看来是气极了。
　　拍着她的后背，一句句温声宽慰。既心疼又爽快。
　　骂吧骂吧，除了他之外，世间没一个好郎君。
　　班哥：“袁二郎最近在替东宫做事。”
　　宝鸾：“我要去太子阿兄面前说尽袁二郎的坏话！”
　　班哥：“圣人似乎想要重用袁二郎。”
　　宝鸾：“我要去阿耶面前说尽袁二郎的坏话！”
　　班哥忍笑，问：“你说了他的坏话，太子和圣人就会信吗？”
　　“会的。”宝鸾咬唇，语气弱下去：“应该会的。”
　　班哥握过她的手：“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是信的，以后只要你在我面前说人坏话，无论那人是谁，我都会舍弃。”
　　宝鸾也知道自己只是说说气话而已，真让她去太子和圣人面前说一个朝臣的坏话不再重用他，她肯定是做不到的。
　　“他若敢接近阿姐哄骗她。”宝鸾握紧拳头，下定决心：“我定会让他好看。”
　　宝鸾将人将这几日听过的戏写成册子送去给李青娘，又搜罗许多痴心女郎薄情汉的故事送过去。
　　每个故事的男主人公皆姓袁，皆面目可憎。
　　好在李青娘并未继续打听袁骛的事，袁骛那边也没有动静，直至夏天过去，宝鸾发愁的心才稍稍宽解。
　　至九月生辰，宫中大办庆寿宴。
　　宝鸾和班哥的生辰在同一日，由宝鸾做主，两个人一起过生辰，不分开置宴。圣人自然应许。
　　宫宴设在蓬莱殿，往来庆贺的人络绎不绝。
　　班哥办了几件好差事，手里握了几分实权，渐渐有人向他靠拢。
　　众人一口一个“六殿下”，殷勤热情，犹如众星捧月。
　　班哥命人将自己的案席和宝鸾的案席并排而列，两个人坐在一起，无论谁来敬酒，皆由班哥接下。
　　宝鸾在旁算着，他接下的敬酒足足几十杯，可他仍是面不改色。
　　“喝这么多，你不怕醉啊？”
　　“我高兴，醉不了。”
　　他和她坐在一处，盛装华服，旁人上前敬酒，虽说的是祝寿词庆生辰，可他觉得，这和祝贺夫妻的情形并无二样。
　　班哥宽袖一只手快速伸过去，挠了挠宝鸾的手背，悄声道：“以后每年我们都如此，可好？”
　　他说这话，眼里总算有了醉意，宝鸾点点头：“好。”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不再想他明明千杯不醉，为何那天月下祈愿喝一壶清酒便醉了。
　　班哥得了宝鸾的许诺，一时间畅想了许多，脸上泛起酣红，这层浅红落在宝鸾眼里，便成了她进一步说服自己的理由。
　　瞧，他脸都醉红了。
　　哪来什么千杯不醉，他那天晚上肯定也是醉的。
　　今日的宫宴，皇后也有出席。
　　宝鸾察觉到皇后看班哥的眼神，似在探究什么。
　　和皇后一同前来的，还有齐家那几个新来的郎君。
　　宝鸾等了许久，不见齐邈之的身影，反倒是齐家大郎领着几个郎君上前向她庆贺。
　　宝鸾很不喜欢齐家大郎盯看自己的眼神，偏偏皇后将班哥召去了，几个兄长随之一起走了，没人替她挡酒。
　　换做以往，宝鸾不想搭理，转过脸不看便是。但今日是生辰宫宴，齐家大郎身边还有皇后的女官。
　　看女官的意思，竟是想让她接了那杯酒喝。
　　宝鸾皱眉，接过酒的时候，假装不小心失手打翻酒杯，抿一口茶，当做是接了齐家大郎的好意。
　　女官没说什么，领着几个齐家郎君往别处去了，留下一个齐家大郎，迟迟不走。
　　齐家大郎定定地望着她，像是痴傻了一般：“殿下风华，比初见时更甚。”
　　宝鸾冷冷道：“是吗？”
　　齐家大郎忙忙点头：“如殿下这般天仙的人物，世间罕有。”
　　宝鸾被他缠得烦了，态度更是冷淡：“嗯。”
　　齐家大郎朝前几步，想坐到宝鸾身侧，撩袍尚未坐下，宝鸾喝住他：“这是我六兄的坐席。”
　　齐家大郎面上闪过几分恼意。
　　在幽州时，他是齐家的嫡长子，人人惧他尊他，无人能越过他去。因皇后召命，他和族里几个郎君来到长安，长安城虽权贵满地，但他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在长安不能像在幽州那般为所欲为，可他也是被人追捧着的，何时受过女郎的呵斥？
　　这无双公主的大名，他早就耳闻，那日端午节初见，惊鸿一瞥，自此便记住了。原本早就想亲近，无奈一直寻不到机会，今天宫宴，皇后特意派了身边女官相随，为的就是让大家知道，他们齐家郎君是皇后重视的人物。
　　这个小公主倒好，竟半点面子都不给。
　　齐家大郎心中生出怒火，他自诩不是什么良善人物，又有皇后撑腰，小公主虽得宠，可终究不是皇室亲生，他好心来给她祝寿，没个笑脸也就算了，竟还斥他。
　　齐家大郎笑了笑，停住脚步，回身重新端起案上的酒，斟满一杯，递到宝鸾面前：“既是六殿下的席案，那我便不坐了，只是方才我给殿下敬酒，那酒殿下打翻了，实在不吉，我重新再敬一杯。”
　　宝鸾懒得理他。
　　她虽对齐家人敬而远之，但也不必怕他们。
　　她是阿耶封的公主，不是齐家人封的公主。
　　皇后厉害，可齐家这几个酒囊饭袋的纨绔子弟算什么？
　　齐家大郎举着酒杯迟迟没人接，一时愤恼，竟想来拽宝鸾的手。
　　刚一动作，背后挨了一脚，摔到地上，吃痛不已。
　　“谁？是谁！”
　　齐家大郎大怒，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又被人踩回去。
　　齐邈之一只皂靴踩在齐家大郎背上，腰间抽出剑，抵在他脖颈上，冷笑：“是你无错大爷。”

🔒一更
　　那剑冰凉锋利, 削金如泥，只差分毫就能取人性命。
　　齐家大郎面上的暴怒顿时僵住，颤颤巍巍道：“齐、齐无错, 你别乱来, 我可是你亲表兄。”
　　齐邈之笑道：“是亲表兄才好，正好全了我大义灭亲的高洁品性。”
　　闹出这么大动静，其他几个齐家郎君去而复返, 想要解救齐家大郎, 手边却无刀剑武器。
　　进出宫宴, 宾客不得携带利器, 随意佩戴刀剑出入宫中每个地方的人，唯有一个齐邈之。
　　他们深知这窦家改姓的小儿性情肆荡，是个目中无人的疯子, 却不知他疯到这种程度, 竟能对自家人刀剑相向。
　　殿外的侍卫像聋了一样，齐家郎君们喊了好几声“来人”, 门口连个晃动的人影都没有。其他参宴的宾客一见闹事的人是齐邈之, 早就远远避开，歌舞喧嚣声依旧。以齐邈之为中心的一圈方寸之地，自动被人们无视，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女官想要偷偷报信去请皇后, 齐邈之挥挥手, 立刻有人上前缠住女官。
　　齐家大郎趴在地上，只觉得脊椎都要被踩碎, 他平生从未遭受这般羞辱, 被人用剑指着, 用脚踩着, 又惧又气，眼睁睁看着自己受辱，却无人解救。
　　他依稀察觉这场无妄之灾是因为无双公主，可他仍不敢确信自己同公主多说了几句话就要遭此奇耻大辱，直到迎头一壶酒浇下，浇得他犹如落汤鸡。
　　齐邈之扔掉手里的空酒壶，另取一壶烈酒灌进齐家大郎口中，痞里痞气地笑：“表兄，我敬你一杯。”
　　齐家郎君们目眦尽裂，其中一人喊道：“齐无错，你同为齐家人，怎能如此对待自家人！”
　　齐邈之置若罔闻，一壶酒灌完，踹开齐家大郎，牵过宝鸾往殿外去。
　　人们自觉让出一条路。
　　齐家郎君们气得发抖，痛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齐家大郎在兄弟们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他喘着气，发红的眼紧盯前方离开的一对人影，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毕露。
　　夜风凉寒，金桂扑鼻。
　　秋风飒飒寒意沾面，因桂花的香甜，多出一抹清暖之气。
　　蓬莱岛上种满桂花，从蓬莱殿一直到湖岸，热闹的宴庆声渐渐消散身后，浓夜中的桂花香随风四溢。
　　宝鸾一只手被齐邈之牵在掌心，两掌相贴，滚烫的温度渐渐炙出水雾薄汗。
　　她最不喜沾染旁人的汗渍，这次却没有挣扎抗议。齐邈之侧眸瞥一眼，她低着脑袋，似在出神。
　　齐邈之犹豫半晌，松开手掌，握住她的手就要用自己的衣袖擦汗：“怎么，吓着了？嫌我凶，嫌我暴戾？”
　　宝鸾缓声道：“你一贯如此，我是知道的，怎会被吓到？”
　　齐邈之听着刺耳，目光探过去，她仍是低着眼眸，若有所思，不曾同他对视。
　　黑夜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知道她垂着脑袋不肯看他，心中升起一团无名火，以为她又在嫌弃他蛮横无理，挥袖一震，转身大步离开。
　　宝鸾一顿，提裙追过去。
　　齐邈之听见身后脚步声，知道她追了过来，放缓脚步，心里的火气稍稍平息，嘴里却阴阳怪气道：“追过来作甚，还想骂我不成？便是我故意搅了你的生辰宴又如何，我齐无错做事，从不需向人交待什么。”
　　宝鸾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慢悠悠地逐着，两个人始终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
　　齐邈之余光瞥不见人，语气有些冲：“你哑巴了？”
　　脚步声停住，她没有继续跟上来。
　　齐邈之走得更慢，犹如蜗牛挪移。他自知话语过分，却无法平心静气低头讨好。
　　今日宫宴他本不该迟来，被皇后派去的人拦在府里，硬逼着相看了几个世家女，这才得以出门。
　　太子和皇后之间的争斗越演越烈，太上皇有意放任，不知是想考验太子还是考验皇后，朝堂上下剑拔弩张。
　　许是因为被亲生儿子连连打击，皇后一改先前的行事作风，不再顾忌外戚专权的名声，先是从幽州调任齐家嫡系子孙，而后又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皇后想让他联姻，用他的亲事为她的权势垫上一块砖瓦。
　　他心里本就憋着火，见齐大郎死乞白赖缠着她，火上浇油，恨不得一剑捅死那厮。
　　“齐无错。”她的声音细细的，轻柔似一缕烟。
　　齐邈之心下一松，她没有走就好。
　　“作甚？”往前走一小步，往后退两大步。仍背对着宝鸾。
　　“他们姓齐，你不怕众叛亲离吗？”她语气迟疑。
　　齐邈之紧皱眉头：“你想说什么？劝我回去同齐大郎赔罪？不必你替我操心，就算我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也不需你来替我收尸。”
　　“我这个人天性如此，改不了也不想改，你若嫌我不好，趁早远了我。”
　　“只是你远了我，我却不一定要远你，待我腻味了，我再放了你。在那之前，你最好忍着些，将我当成你敬爱的表兄你亲近信任的人。”
　　他一通话说下来，尖酸刻薄，时不时冷笑两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宝鸾一字一句地听着，奇怪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往日听到这样的话，早就气跑了，避上三个月不理他才对。
　　可是今天，她的心情十分平静。
　　就在齐无错拔剑将齐大郎踩在脚下的那刻，她脑中灵光一闪，忽地察觉到了什么。
　　昨夜她还在揉着发涨的胸脯，为今天和班哥一起过生辰而心烦意乱，今夜，她却又多出一个新的烦恼。
　　就像突然开窍，少女的愁思一结一个网，网住从前不曾注意的情愫与爱慕。她的身体在长大，她的心思--------------?璍更变得更为敏感，多愁善感的年纪，看什么都觉柔软绮丽。
　　过去齐无错的霸道多么令人讨厌啊，但今天他冲出来将剑搁在齐大郎脖子上，嚣张跋扈的模样，却让人觉得他好俊。就连他强行牵走她，自顾自地说了许多磨磨唧唧的话，她也不嫌他。
　　“齐无错，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宝鸾轻拽齐邈之的宽袖，晃了晃。
　　齐邈之被她拉扯着衣袖一晃，气势都晃没了。
　　探究的眼神看过去，怀疑她喝醉酒，竟然没有气得跑掉，反而同他示好。
　　“齐无错，你这样看着我作甚，你放心，我不踢你，也不骂你。”少女扬起净白的鹅蛋脸，又甜又软地同他道：“齐无错，今晚谢谢你。”
　　齐邈之震惊地瞪着她，抓住她肩膀，凑到面前仔仔细细地看：“李小善，你脑子坏掉了？”
　　少女一个白眼飞过去：“你才脑子坏掉了。”
　　齐邈之盯着她看了会，忽然笑出声，重新牵住她的手，以一种长辈的语气欣慰道：“小善，你果然是长大了，不错，很不错，以后就这样，温温柔柔地笑，别动不动就给我脸色看。”
　　宝鸾深呼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两人继续朝前走，齐邈之摘一把桂花在池里荡了荡，递给宝鸾，宝鸾不吃，他哼一声，全往嘴里塞。
　　嚼着桂花，齐邈之单手负在脑后，半坐树下，另一只手仍牵着宝鸾，时不时哼上几声小曲，吊儿郎当。
　　少女乌眸盈盈，自方才起就一直看着他。
　　齐邈之打趣：“终于懂得欣赏长安第一美男的皮相了？”
　　他没指望她回答，朝衣中暗袋里摸，准备将今天的生辰礼给她。
　　永国公府的生辰礼和其他人的生辰礼一样，早就已经入了拾翠殿的库房。
　　现在这份，不是永国公赠无双公主，而是他齐无错给李小善的生辰礼。
　　他所有的一切都来自皇后的恩赐，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学会的一切，都是沾着血的。
　　只有一件事，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从他认识宝鸾起，他每年都雕一个玉雕给她。他见过母亲闲暇时分雕玉，见了几次后，记在脑子里，很多年后自己上手雕，依葫芦画瓢，竟也能学个八成像。
　　母亲雕的最后一个玉雕，是父亲的玉像，城破那日摔成千万瓣。
　　齐邈之从宝盒中取出一方白璧无瑕的小玉像，今年的手艺，较之去年又有进步。
　　他得意洋洋道：“你的生辰礼。”
　　宝鸾接过去，违心地夸一句：“真好看，比去年的那尊更好看。”
　　但其实雕得一点都不好看。
　　丑死了，她哪有这么丑？
　　齐无错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雕玉的手艺有正确认知？
　　齐邈之窥出她的勉强，面色一变：“嫌弃就别要。”
　　宝鸾抱在怀里：“要的，要的。”
　　不要岂不闹翻天？
　　她认真把玩玉像，齐邈之才松了神情，伸手抚玉像：“明年及笄，给你雕个更好看的。”
　　宝鸾反复盯看他数次，轻声问：“齐无错，你是不是爱慕我啊？”

🔒星河
　　齐邈之一怔, 睫毛闪了闪，抬眸盯看宝鸾，什么话都不说, 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敛成认真专注的沉默。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他的眼睛也很好看。这双狂傲不羁的凤目黑得发亮，闪着两小簇热烈的光芒，似有什么呼之欲出。
　　“李小善, 你刚刚问我什么, 再问一遍。”他握住了她的手。
　　宝鸾坦荡的勇气在他的注视下灭掉大半, 从知慕少艾的旖旎中恢复神智。她结舌起来, 扭捏道：“你没听见就算了。”
　　齐邈之垮下脸：“我已经听见了。”
　　“听见便听见，作甚让我再说一遍。”宝鸾板起脸，不甘示弱瞪回去。
　　他转过脸去, 手也放开, 双臂抱肩，声音有些冷峻：“你不过是比旁人生得好看些, 便奢想世间郎君全都倾心于你么？”
　　宝鸾双颊涨红, 狼狈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悔不该一时好奇就将话问出口。
　　少女得到的爱慕太多，犹如大海浪潮，一波涌一波。爱慕两字, 在她这成了吃饭喝水一般寻常的事情, 她并非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也没想过爱慕之于别人, 或许是需要藏着掖着的。
　　所有追求她的郎君们全都示出热切爱意, 他们讨好她奉承她, 想尽办法让她多看一眼, 她根本不需去问一个人，自己是否被爱慕，因为答案毫无例外，全是肯定。
　　唯一一份令她辗转反侧无法定论的爱慕，来自于彼此身份的隔阂。若班哥不是她的六兄，没有刻意收敛炙热的渴望，早在月下醉酒后的第二日，她就会问出口，问他是不是爱慕自己，哪里还需蛛丝马迹小心翼翼？
　　正如她绝不会失智询问自己的四个兄长，他们是否爱慕她，她也不可能问班哥，他身为六兄，是否对她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可齐邈之不同，他不是她名义上的兄长，她大可以坦荡荡问他。
　　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像是她的兄长却又比兄长疏离一截，说是她的友人却又比友人更亲昵一些，她对他有时候嫌弃抗拒，有时候想念挂记，明知道他喜怒无常身负恶名，应该早早远离，却无法真的割袍断义弃之不理。
　　她问他是否爱慕，半是新奇半是忐忑，还带了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得意，像是两个互相斗气嫌憎的好友，一夕之间得知对方看重自己比自己看重对方更多，怎能不高兴。
　　倘若齐邈之不能免俗，如同那些世家郎君们一般，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他变成了追求者，她大可日日劝说他“改邪归正”，而不必担心他得了劝说后变本加厉，做出更多自毁前路的事。
　　她不需齐邈之被迷得晕头转向，只想他能够多一份深思熟虑。
　　宝鸾对爱慕一词的想法很是简单：你爱慕我，是你的事，不要扯上我，若你要扯上我，那便听我的话。
　　别人的爱慕她一概不理，可如果是齐邈之的爱慕，她倒是可以理会一二。
　　可惜，齐邈之并没有给她理会的机会。
　　他背对着她，看都不看，像是她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话语里尽是恼羞成怒的气愤：“你当我是什么人，默守多年深情款款的痴儿吗？李小善，我瞧你是看多了乱七八糟的话本，整天尽做白日梦！”
　　宝鸾身为世间难得的绝色，何时受过郎君这般对待？齐邈之就差没指着她的鼻子说她自作多情。
　　没有就没有，作甚说得这般难听！
　　她羞愧地抬不起头，越想越气，气得哆嗦，恨不得将手里的玉像砸到齐邈之头上。
　　齐邈之像是后脑勺长眼般，在她又一次举起玉像时，立时扼住她手腕：“求欢不成，想灭口？”
　　宝鸾咬牙切齿，砸不了他脑袋，便想将玉像砸地上。
　　齐邈之：“你敢！”
　　宝鸾咬唇，脸气得更红了，手在高空悬着，五指一松玉像就会磕地，胳膊轻颤半刻，终是没舍得松开手指，重新将玉像放回宝盒里，没想过还他，抱着宝盒起身就走。
　　齐邈之一个鲤鱼打滚从树下翻起身，两三步追上宝鸾，欲言又止，怏怏闭嘴。
　　宝鸾在前面走着，齐邈之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
　　秋夜寒默，一轮圆月，银辉万里。
　　繁冗的树叶暗影在风中摇荡，浓得化不开的黑和朦胧白芒的月光若即若离，岸边寂静无声。
　　小岛置身浩渺无边的湖池，放眼望去，清亮的湖水似一面墨蓝的镜子，黑夜中显得尤为静谧。
　　宝鸾倚在湖边一棵银杏树下，齐邈之走过来捞住她的衣袖攥在手心。
　　“放心，我不会羞愤跳湖，就算要跳，也得先推你下去。”宝鸾声音有些沙哑，从他手里抽出被抓皱的衣袖。
　　她眼睛红红的，水濛濛一片，眼角不见泪痕，双颊微鼓，似咬着后槽牙。
　　齐邈之心里抽痛起来，眼中闪过极深的苦楚，呼口气，嘴里皆是桂花的涩味，苦得喉头发干。
　　“是你先问我的，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他指甲掐进掌心。
　　宝鸾面薄，被他奚落没有气哭已是极限，唇边挤出一抹轻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问完了，你也说完了，咱俩各走各路，你不要跟着我。”
　　齐邈之语气放软：“怎么还哭起来了？”
　　宝鸾躲开他的动作，双臂交叉，抱肩而立。
　　齐邈之皱眉。半晌，他摘下头上金冠，脱掉长靴，一边走一边褪去身上宽袍玉带。华贵的缎袍佩饰落一地，噗通一声，他跳进冰凉的秋湖。
　　宝鸾被水溅了一脸，紧张凝视湖里越坠越深的人，惊呼：“齐无错！”
　　齐邈之从水下露出脑袋，修眉湛眼湿漉漉：“喊什么，你不是想推我下湖吗，我跳湖里给你赔罪，这下总行了吧？”
　　宝鸾紧抿唇角。
　　忽然夜空炸响几声，惊天动地般气势凛凛，焰火照亮黑暗，浩荡烟花划破长夜。
　　绚烂的光彩张扬盛放，银树火花般绽开又散落，流光瀑布下的惊艳，几条光带似泼墨般在空中作画，依稀画出一个女郎的身影。
　　宝鸾的闷气消失殆尽，含泪的眼痴痴高仰夜空的烟花。
　　烟花勾勒出女郎的身影后，随即八个大字占据天幕。
　　——“芳龄永继隽华不离。”
　　钟楼报时的鼓声掩在烟花的热闹里，敲了七下，已是亥时。
　　班哥温柔含蓄的笑容浮现眼前：“今夜亥时，浩瀚星河赠小善。”

🔒兄弟
　　夜幕流光璀璨, 烟花一声声炸开，众人仰头惊叹。
　　绚烂彩烟勾勒的少女光影小像映入班哥眼中，他目光柔和, 未来及多看, 身后袁骛轻声道：“殿下，莫要多事。”
　　班哥目光凝向前方。
　　巍峨的高殿之上，太子直挺挺地跪着。
　　焰火若隐若现, 紧闭的殿门轰然一声, 像极了方才皇后高高举起险些落下的耳光。
　　母子失和, 无可挽回。
　　皇后今晚的举动, 已经彻底宣示她对太子的失望。
　　明日天一亮，全长安都会传遍皇后痛骂太子不仁不孝不堪为君的言论。
　　身为一国之母，她只能宽容, 可身为母亲, 她天生占据统治自己孩子的权利。
　　世人推崇的孝道，给了皇后在太子身上施加血腥□□的正当理由。
　　袁骛面色平静, 再次道：“六殿下, 走吧。”
　　班哥：“袁二郎，我有一事不解，二郎可否为我解惑？”
　　袁骛眼无波澜：“殿下请讲。”
　　班哥：“二郎既不侍皇后，又不侍太子, 难道是想做纯臣？可据我所知, 二郎的恩师崔尚书，就从无纯臣之心。”
　　袁骛眉心微皱, 敷衍答道：“我身为臣子, 自是忠心侍君。”
　　班哥唇角浅笑, 从袁骛身侧擦肩而过, 袁骛伸手阻拦。
　　班哥推开那只好心伸出的臂膀，大步朝前。
　　李世满头冷汗，心头仍是被刚才皇后的声色俱厉骇得惊跳不已。
　　他脚步越来越快，恨不得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连天上炸响的烟花都不曾看，只顾着埋头走路。
　　忽然李皎喊住他：“二兄，你瞧。”
　　李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夜色深深，噤若寒蝉匆忙逃离的人群中，一人背道而驰。
　　今夜皇后训斥太子，他们几个皇子皆是无辜牵连。
　　而太子跪于长明殿前，是耻辱，亦是逼迫。
　　没有谁愿意卷进这场漩涡中，他们身为皇子更要慎之又慎，此时最好的选择，便是惶恐离开。
　　李世跺脚骂道：“死小子！害人精！”
　　若只太子一人跪，他们尚能“心惊肉跳”地离开。
　　可若有人陪太子一起跪，主动亮出一张兄弟友爱牌，他们同样身为兄弟，此时继续离开，就要三思而后行了。
　　黑黢黢的长阶，夜风吹过，凉寒之意扑面而来。
　　太子犹如入定，后背挺直，清贵的面庞平静从容，即便是跪，一身孤傲之气不减反增。
　　身侧窸窣的动响传入耳中，有人撩袍跪下，快速握了握他的手：“大兄，六郎来了。”
　　太子诧异，半晌未言。
　　许久，太子声音哽咽：“……多谢。”
　　班哥低垂长睫：“这是弟弟该做的。”
　　不多时，李世和李皎相继返回，就连因为痴傻未曾被召的李延也被无地发泄的李世派宫人找来，陪着跪了一晚。
　　直到第二天，宝鸾才知道昨夜班哥等人迟迟未归的原因。
　　得知兄弟五个跪了一夜，宝鸾睡意全消，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傅姆伺候宝鸾穿鞋，使眼色让宫人们拦住宝鸾。
　　花朵般美丽的宫人们想尽办法讨好宝鸾，试图转移宝鸾的注意力，好让傅姆为宝鸾添衣梳妆。
　　宝鸾在人群中寻出玉壶，继续问她话：“把你听到的话从头到尾说一遍。”
　　玉壶便将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话全都说出来。
　　皇后如何训斥太子，太子如何顶撞皇后，皇后险些失手掌掴太子而太子跪于长明殿前，其他几位皇子如何去而复返陪着太子一起跪，诸如此类的事，一一道来。
　　宝鸾的手一直紧捂心口，听到最后，攥成拳头的手方才垂下。
　　法不责众，同样的道理，孝也不责众，一位母亲，可以以孝道压制她的一个儿子，但她不能以孝道压制她全部的孩子。一个人跪在她面前，是为不孝请罪，可若所有的孩子都跪在她的面前，那问题便不是出在一个儿子身上，或许世人会问，这位母亲，当真是慈母？
　　若是慈母，怎会逼得她所有的孩子一起下跪请罪？
　　宝鸾的心缓缓平静下来，待玉壶说完，她脸上已经不见慌意，淡定地将脸抬高，好让傅姆画眉点唇。
　　她思忖半晌，忽然想到什么，问：“你说是谁第一个返回去的？”
　　玉壶答：“是六殿下。”
　　宝鸾眼梢渐渐露出笑意，朱唇抿了又抿：“是他，我就知道是他。”
　　傅姆窥出宝鸾眼中的激动和欣喜，透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和骄傲，傅姆既担忧又无奈，张唇欲说些什么，终是未能成言。
　　昨夜的事闹到朝堂上，吵得人声鼎沸，大臣们的争执几乎掀翻含元殿的屋顶。
　　今晨的朝会，皇后和太子皆未露面。
　　皇后称病，太子亦称病。只不过皇后是假病，太子却是真病。
　　跪着吹了一夜的秋风，太子风寒侵体。连同陪跪的李延和班哥，也病倒了。
　　圣人坐于龙座之上，面对满殿吵翻天的朝臣，无力招架，烦躁不已。
　　他既忧心皇后的身体，又担忧太子的病情，左右为难，满心皆是一个忧字。
　　皇后无疑是个好妻子好同伴，她对他的忠诚，无人可敌。没有皇后，就没有如今的他。
　　可太子何尝不是个好儿子？这个儿子生于苦难之时，是他唯一一个手把手带大的孩子，也是这些孩子中，最像他的一个。
　　圣人无法在妻子和儿子中做出抉择，百般纠结之时，他忍不住生怨，这是他时隔多年，登基为帝后重新对太上皇生出的第一份怨意。
　　他像从前初初落魄犹存傲骨之时那般，怨太上皇的□□，更怨太上皇为了权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无情。
　　哪怕他已做了十几年皇帝，每每想到身在太极宫的太上皇，仍会左右环视，小心翼翼。可今天，他心里的怨不再压着藏着，一想到皇后和太子间的矛盾，他就不由自主将这份过错扣到太上皇头上。
　　若是太上皇肯放权，皇后那般温柔的女子，何必为了让他坐稳帝位而投身权力的争斗？
　　她不仅劳心劳力替他批阅各地上报的折子处理政务，而且还不遗余力地在人前昭显他身为皇帝的威严，她从不抱怨从不喊累，虽然有时候行事过了点，但那都是为了护着他。
　　因为皇后，他才能得了这十几年的自在，在这世上，没有人比皇后更懂他。
　　圣人心想，太子一时年轻气盛，所以才和皇后生出矛盾，但他们总归是亲母子，亲母子没有隔夜仇，兴许过了这阵子，两人又言归于好了。
　　圣人自我宽慰一番，注意力重新转到朝堂上。
　　漫天的口水，吵吵嚷嚷。
　　圣人叹口气，多次出言劝和，效果甚微。
　　闹到最后，圣人索性捂住耳朵，喊道：“退朝，退朝！要吵回家吵！”
　　满殿喧嚣这才停下来。
　　齐邈之守在丹凤门外，下朝后继续争吵的大臣们在宫道上晃悠悠地边走边斗嘴，望见骑在马背上哈欠声连天的齐邈之和他腰间挂着的长剑，不由露出几分轻视鄙夷，路过宫门时，声音却下意识敛轻，脚步加快。
　　齐邈之懒得理会这群人，一颗脑袋高高昂起。
　　等了许久，人群后一辆宫车遥遥驶来。齐邈之立刻打马迎上去。
　　“回去，不准去东宫。”齐邈之早猜到车里的人是宝鸾，一手挑开帷帘，凶巴巴对车里道。
　　怕宝鸾不听劝，齐邈之威胁车夫：“今日你若敢赶车去东宫，我定取你全家性命。”
　　可怜车夫吓得瑟瑟发抖，手都握不住缰绳，朝宝鸾求助：“殿……殿下。”
　　宝鸾安抚这可怜的车夫：“你下去吧，我自己赶车。”
　　齐邈之却不肯放过车夫：“纵使你不赶车，只要她迈进东宫一步，我仍取你全家性命。”
　　车夫跪在地上磕头：“殿下……”
　　宝鸾手一挥，齐邈之接住半空中甩来的马鞭，横眉相对：“除了东宫，今日你想去哪都行。”
　　此时前往东宫探病，无疑是站队太子。
　　皇后已经烧起怒火，她不会宽容任何一个和她做对的人。
　　齐邈之：“即便你前去探望，也帮不到太子半分，说不定还要拖累他日后分出精力护你这个妹妹。”
　　宝鸾瞳孔一缩。
　　她何尝不知此时前去东宫誓必得罪皇后？所以她没想光明正大前去，而是想着出宫后悄悄乔装，假借做客崔府的理由，中途偷偷去一趟东宫看望大兄。
　　姑母不是个多嘴的人，她不会拆穿她。
　　她只是去看大兄一眼，只要大兄身体无恙，她说上几句话就走，不会惊动任何人。
　　谁曾想，齐无错竟会在宫门处拦她。
　　良久。
　　宝鸾咽下不甘的一口气，纵使她不愿听教，也不得不承认，齐无错话糙理不糙。
　　未曾纠结太久，她向来是个知错就改的人，坐回车里，吩咐车夫：“上来，回去。”
　　齐邈之踢开车夫，纵身一跃跳到马车上，拉住缰绳：“我正要进宫，刚好送你一程。”
　　宝鸾在帷帘后道：“什么正要进宫，你分明是在此处守株待兔。”
　　齐邈之挥手一鞭：“对啊，我就是来守你这只兔子的，这不被我逮住了？”
　　宫车驶回拾翠殿，齐邈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待宝鸾进殿，他召来一个小黄门，让人盯着拾翠殿，只要殿内有人往出宫的方向去，立马报信。
　　吩咐好一切，他这才离开，转身朝皇后所在的紫宸殿内殿而去。
　　宝鸾数着数，觉得齐邈之差不多走开了，重新迈出大门。
　　小黄门甚是焦急，刚要跑去报信，眼睛一眨，小公主收回脚步，没往宫门的方向去，而是改去旁边不远处的清思殿。
　　小黄门松口气，继续不动声色盯梢。
　　紫宸殿。
　　圣人下朝后来过一回后又走了，皇后仍是“病容憔悴”躺在榻上，榻边多出十几道等候朱批的折子，女官奉上皇后喜爱的紫毫碧玉笔。
　　外面传来动静，女官禀道：“国公爷来了，娘娘是否……”
　　皇后挥挥手，示意女官无需收起折子和笔，继续斟酌亟待处理的政务。
　　齐邈之大大咧咧走到皇后榻前：“娘娘，身体可好？”
　　皇后眼都没抬，咬着玉笔：“死不了，尚能保你二十年富贵。”
　　齐邈之：“二十年哪够，以娘娘如今的年岁，至少能再保我六十几年富贵。”
　　皇后笑道：“六十年？那得长命百岁了。你今日说话怎这般甜嘴，又闯什么祸了？”
　　齐邈之酝酿半息，在榻边坐下。
　　昨天半夜，他便得知太子长跪的消息，这不是个好兆头。
　　从前皇后尚顾及几分母子亲情，就算打压太子，也没有动过杀心。
　　可是昨夜太子被斥责后不但没有离开，而是长跪殿前反将一军，今日又传出风寒侵体的消息，这是以退为进，以弱者的身份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将一个被强势母亲压迫的儿子形象展现众人面前。
　　更何况，昨夜和太子一同跪着的，还有其他几位皇子。
　　或许旁人不清楚，但他是知道的，他这位姨母，绝不允许任何人的忤逆，哪怕是她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齐邈之隐隐察觉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他内心的不安在今早看到宝鸾出宫的那刻达到顶点。
　　齐邈之半真半假试探道：“姨，长安闷得慌，我想去洛阳看看，一个人没意思，要不我带融融去吧，对了，小善若是愿意，也让她一起去。”
　　皇后的目光从折子转到齐邈之脸上，齐邈之迎上她锐利的视线：“等我回来，再说娶亲的事吧。”
　　皇后笑了笑，“许久未曾听你唤我一声姨母，今日倒稀奇，竟肯开口唤人了。”
　　齐邈之身体绷紧。
　　皇后：“带融融去吧。”
　　齐邈之：“那小善……”
　　皇后眼含深意，点了点他的额心：“小善留下，她身子弱，经不起舟车劳累。”
　　齐邈之袖下攥紧拳头，若无其事应了声：“好，那我先问融融去不去，她要是不去，我就在长安附近逛逛算了。”

🔒旧人
　　李云霄自然是愿意去洛阳的。
　　禁足以来, 她连殿门都没能迈出去过，这时候叫她去任何地方，只要能离宫, 她都乐意。
　　只可惜, 她似乎想错了。齐邈之冰冷敷衍的问话以及颇具警告的眼神，似乎从未想过带她去洛阳游玩。
　　那他干嘛来问？有病啊！
　　李云霄在心中恶狠狠唾骂齐邈之，砸碎屋里的花瓶瓷器发泄不满。
　　因着皇后称病不起, 宫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各宫的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皇后一日不病愈, 压在永安宫上的重重乌云便一日不消散。
　　东宫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太子妃代替太子，入宫侍疾, 结果刚到宫门便被皇后身边的女官拦下。
　　侍疾被拒, 这般大的羞辱，太子妃红了脸, 却不曾离去, 在宫门口站了一整天。
　　宝鸾这几日时刻关注外面的动向，宫门口发生的事她自然知晓。
　　那日她没能去成东宫，之后托人送信问候，太子命送信的人传话回来, 让她以后不要再关心他的事, 更不必写信问候。
　　宝鸾明白太子的好意，无非是怕连累了她。
　　上次她未能出宫, 绕道清思殿探望班哥, 班哥隔着屋子和她说话, 不肯让她进去。
　　他让郁婆暗示她, 其实他没有染风寒，为了避风头，所以才装病，让她不要替他担忧。
　　至于为何不让她进屋见面，他之后悄悄告诉她，说是怕他装病的事被戳穿，会带累她，所以她最好不要公然去清思殿看他。
　　她不能去看太子，也不能去看班哥，她关心的人，都说着相同的话——不能牵连她。
　　宝鸾有些沮丧，暗暗地想：其实她不怕牵连的。
　　“要是我能像姑姑或娘娘那般就好了。”宝鸾对傅姆说，“到时候阿兄们会寻求我的相助，而不是怕牵连我。”
　　傅姆惊讶地看着宝鸾，摸摸她的额头，并不烫。
　　宝鸾推开傅姆的手，不太高兴地撅噘嘴。
　　傅姆见她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没再在意她方才吐露的心声，拿出哄孩子的架势，哄宝鸾再多吃几口。
　　太子和皇后都称病，宫里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宝鸾胃口不佳，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傅姆道：“殿下何必想那么多，您还小，外面的事和您不相干。”
　　宝鸾心想：不小了，十四了，姑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能到太上皇身边看折子了。
　　傅姆又喂一块莲香酥肉。宝鸾一口吞下，心里的话重新藏回去。
　　太子妃第二日进宫侍疾，仍然没能迈进宫门。
　　玉壶道：“太子妃好可怜，滴水未沾，又站了一日，那些进出宫门的人瞧见她，只装作没看见，少有人问安。”
　　太子妃的脸面，等同于太子的脸面，她站在宫门，是在替太子受冷待。
　　宝鸾皱眉沉思，没说什么。
　　等到第三天，太子妃又来了。
　　宫人议论时，宝鸾正前往仙居殿看望李云霄。
　　圣人铁了心要让李云霄记住醉酒溺水的教训，这一趟做客，李云霄不能出去，宝鸾这个客人也不能进去，两个人搭了梯子在墙头说话。
　　“真是稀客啊，以前我请你来你都不来，现在来作甚，看我笑话？”李云霄头发都没梳好，一双眼睛骨溜溜地打量宝鸾。
　　宝鸾：“前些日子口口声声好姐妹一起赏男色，这会子怎地又成了我看你笑话？”
　　李云霄一张臭脸有所缓和，叹口气：“关太久，看谁都不顺眼。”
　　宝鸾将宫外买的小玩意送李云霄：“这个是新出的赌棋，可供解闷。”
　　李云霄斜眼：“我不爱玩这东西。”快速收下。
　　话匣子打开，后面的话就好说多了。
　　宝鸾示意李云霄凑近些，压低声音悄悄问：“娘娘来看过你吗？”
　　李云霄得了礼物，愿意和宝鸾闲话一二，语气抱怨：“好些天没来，我故意撞梁她都不来，听说她病了，大兄也病了，我说我也病了，可他们没人相信我。”
　　“你病了？”
　　“傻子，当然没有，我骗他们的！”李云霄声音又急躁起来，“等我出去，我要大闹三天三夜，谁都别想拦着我。”
　　宝鸾听她说了许久，句句皆是怨气冲天，心想：看来短期内皇后是不会踏足仙居殿了。
　　皇后不来仙居殿，就算李云霄肯替太子说和，也无人倾听。
　　李云霄见宝鸾要走，立马揪住她：“你才来多久，这就要走？”
　　宝鸾曲起往下的腿只好重新站直，继续听李云霄抱怨。
　　话不沾耳，听了半刻，宝鸾想到什么，忽然问：“二姐，你想过以后做个什么样的公主吗？”
　　李云霄叭叭说得起劲，猛地听见这句，意犹未尽停下，双目疑惑，想了一会，张嘴道：“自然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公主。”
　　“威风凛凛，如何威风？”
　　“想怎样就怎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李云霄认真加了句，“你等着瞧好了，迟早有一天，大家都会怕我敬我恭维我。”
　　宝鸾：“何必要以后，现在大家就很怕你敬你恭维你。”
　　李云霄投去一个“你不懂”的眼神：“他们不是怕我敬我恭维我，他们是怕阿娘敬阿娘恭维阿娘，这些属于我阿娘，我要我自己的那份。”
　　宝鸾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不等她说什么，李云霄道：“我的志向是不是很高远？李家只有我一个正统出身的公主，我要承担的，可比你和李青娘多多了。”
　　李云霄昂起下巴，又道：“你也无需自行惭秽，毕竟你不是真正的李家女郎，阿耶赐了你封号给了你汤沐食邑，你只要混吃等死就行。”
　　宝鸾低下眼眸，默声不语。
　　第二日，宝鸾出宫。
　　路过宫门，从太子妃身边经过时，宝鸾掀起帷帘，唤了声“嫂嫂”。
　　太子妃冲宝鸾笑了笑。
　　宝鸾来到船坞，船内一人等候多时。
　　听见动静，那人回过身，缓步来至宝鸾跟前，青衫翩然，暗影中抬起一张清雅灵秀的面庞：“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清辉
　　宝鸾眼皮上下一搭, 目光打量面前的人，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轻声喟叹：“你吃了什么, 个头拔得这么高, 真跟个……”俏郎君似的。
　　顾清辉撩开船帘，对外面的人挥了挥手，船荡荡悠悠离岸, 人坐回最里面, 重新掩入阴影中。
　　四四方方的船窗开半条口子, 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照亮顾清辉搭在膝头的手，白玉般透皙。
　　这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膝盖，船内寂静无声, 好一会, 宝鸾才听见顾清辉出声：“方才你说什么？”
　　船窗外江面潮生白雾，方圆十里只这一支孤舟独游。
　　宝鸾不由感慨, 入了御史台, 行事比过去更为谨慎沉稳。
　　“我羡慕你生得高呢。”宝鸾自觉放低声音，有几分心虚。
　　顾清辉执掌半边御史台，除公务外，从不与人私下往来, 是朝中有名的纯臣。往年宫宴, 除元日大会外，其他宴饮一概谢绝。
　　因着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缘由, 今日她才能将人约出来。
　　顾清辉视线一扫, 目光静冷无澜：“多吃鱼, 多吃肉, 长身体的时候别饿着，将来自然长得高。”
　　宝鸾顺势接话：“还要等将来？都十四了，谁知道我以后还有没有长。”
　　她故作苦恼，冲顾清辉眨了下眼。
　　顾清辉生硬的语气柔和几分：“有的，我就是过了十四突然拔个子的。”
　　宝鸾往里挨近，坐到顾清辉身侧，歪着脑袋笑道：“刚才我瞧见你，差点没认出来。”
　　顾清辉瞥了眼突然贴近的娇小身影。宝鸾细白的手腕上一对红宝石玉钏，鹅黄绫裙搭湖色衫子，乌发高高梳起挽成翻荷髻，髻上翠绿的花冠子一点流苏垂在额间，清丽秀致，说不出的灵动娇美。
　　顾清辉呼吸窒了半瞬，惊艳过后想到什么，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生得比从前丑了，吓你一大跳？”
　　宝鸾既是求人，自然得察言观色，立刻道：“哪是丑，分明是俊，俊得我险些一见倾心。”
　　顾清辉玩味笑道：“只是险些而已，看来我还得使把劲，争取尽早去掉险些两字。”
　　这话若是换做别人打趣，宝鸾是绝不会接话的，但从顾清辉嘴里说出来，她就格外受用。
　　肯说玩笑话，说明不生气。
　　宝鸾眉眼弯弯，握住顾清辉虚点膝头的手，两只手握一只手，诚意十足：“还以为这次你不会来。”
　　顾清辉惯于与人保持距离，下意识抽手，对上宝鸾水灵的黑眸，犹豫一下，没再用劲，任由她握着了。
　　“我们多久没见了？”顾清辉似在沉思，“上次见面，好像是四年前。”
　　宝鸾：“我召你来，你总不来。”
　　顾清辉叹口气：“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年岁越大越不方便，你是公主，我是顾家……总得顾忌些。”
　　宝鸾连忙道：“你情非得已，我明白的。”
　　顾清辉想到什么，笑道：“反正你不召我，身边也总有人陪。”
　　宝鸾狡黠笑道：“怎能和你比，咱俩青梅竹马的情分。”
　　顾清辉调侃：“殿下的青梅竹马可不止我一个，这情分嘛，分的人多了，到手也就那么一点点。”
　　宝鸾脸红，一时语塞，没想到反驳的话。
　　顾清辉噗嗤笑出声。
　　宝鸾：“好一个御史大夫，伶牙利嘴。”话不好说得太过，毕竟是求人，语气一转，柔声问：“听说你家老夫人又开始张罗你的婚事，前阵子入宫，还想让皇后娘娘赐婚呢。”
　　“被我挡回去了。”顾清辉笑意褪去，“老夫人年纪大了，耳根子软，偶尔被人撺掇犯糊涂，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宝鸾这下是真担心起来：“以后可怎么办呢，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万一顾家人真逼着你娶亲呢？”
　　顾清辉眉眼一沉：“以前他们没能做得了我的主，如今也不能，将来更不可能，顾家侯爵之位落在我头上，我才是一家之主。”
　　顾家的那些糟乱事，宝鸾知晓一二，听顾清辉这般说，仍是免不了心疼：“有什么难处，你派人知会我，朝堂上的事我帮不上，但震慑几个官员家眷还是绰绰有余的。”
　　顾清辉先是点点头，算是应了她的好意，而后想到什么，眼含深意看着她：“原来殿下这次约我来，是为了帮我扫清后院忧患，还以为殿下是为了太子殿下的事，所以才找上门，竟是我小人心思了。”
　　宝鸾双颊飞红，小声道：“其实……其实……”
　　顾清辉憋不住笑意，捏捏宝鸾的脸：“其实什么？”
　　宝鸾抿唇，声音更轻：“顾姐姐，你别捉弄我啦。”

🔒权术
　　顾清辉常年以男装示人, 就连梦中也时刻铭记自己的男子身份，宝鸾一声“顾姐姐”入耳，听得她怔愣半晌, 皓冷如霜的君子面具渐渐裂出缝隙。
　　宝鸾暗道不好, 懊恼地拍了拍嘴，连忙道：“不是顾姐姐，是顾郎才对。”
　　刻意升高嗓音, 煞有介事连唤三声“顾郎”。
　　又站起来往外看了看, 小声道：“江上只这一只船, 船夫应该是你的人罢？”
　　顾清辉抚抚宝鸾额头碎发, 心想：世上除了眼前这个人，大概没有再有人记得她的女郎身。便是她自己，也忘了。
　　她应该恼怒, 毕竟这是她穷尽一生想要掩藏的秘密, 可当听到那声“顾姐姐”时，她却忍不住暗自应声。
　　若可以, 谁愿做郎君。
　　女郎千娇百媚, 她本该是俏女郎。
　　顾清辉扯过宝鸾衣袖，示意她先坐下：“若连这点事都安排不妥当，我还做什么安乐侯？你且自在些，想说什么说什么, 便是称谓……也随意些。”
　　宝鸾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 抿唇盯看她。
　　顾清辉笑着伸掌遮盖宝鸾的眼：“这是作甚，怕得罪我？”
　　宝鸾：“是啊, 怕得罪你, 要是你一不高兴, 转头参我一本怎么办？”
　　顾清辉：“参一本怎够, 公主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参个十本也不为过。”
　　宝鸾抓住顾清辉手掌，手指缝里漏出一双笑眼，春光般的璀璨，道：“我还以为你不高兴我那样唤你。”
　　顾清辉：“才唤一声，怎知我高不高兴？多唤几声，我再告诉你是恼是喜。”
　　宝鸾：“那我真唤了。”
　　“嗯。”
　　“顾姐姐。”第一声跟做贼似的，宝鸾尝试着贴到顾清辉手臂边，如儿时般的亲近，脆生生唤上几声后，整个人已经半扑进顾清辉怀里。
　　她们本就投缘，宝鸾年幼时误打误撞救过顾清辉，当初相识便有恩情在，更何况还替顾清辉保守多年的身世秘密，原就该常来常往的，只因顾清辉一心钻研仕途之事，又有族中之事缠身，避免露出端倪，两人这些年才没有往来。
　　对于顾清辉的疏离，宝鸾起初也伤心过，虽然理解，但也难过了好一阵，好在稚童忘性大，渐渐地也就开怀了。若不是想为太子解困，只怕宝鸾早就忘了顾清辉曾经是自己儿时的玩伴。
　　如今重逢，又是自己主导的，见她态度亲和，恍如回到童年时，难免激动高兴。
　　“顾姐姐，这几年你步步高升，我真为你高兴。”宝鸾在顾清辉怀里抬头，澄澈的眼眸天真无邪，娇软的声音似有意抚慰：“你别担心，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你的事，当年发过的毒誓，我一直记着。”
　　顾清辉对望宝鸾真诚的眼，暗叹，当年没有选择拿捏而是远离，不曾后悔的原因大概就在这了。
　　虽不知以后会不会反悔，但至少现在是不悔的。
　　顾清辉揽着宝鸾的肩背扶她坐起，道：“跟没骨头似的，坐好。”
　　宝鸾不松手：“顾姐姐，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顾清辉被她的发髻擦撞下巴，弄得有些狼狈，但又恼不起来，只得无奈坐回去继续当靠枕：“听到了，听到了。”
　　宝鸾：“顾姐姐，出了这只船，你肯定又不理我，趁着咱俩还在江上晃，多和我说说话吧。”
　　顾清辉惯于板着脸冰冷冷，无论对于朝堂的明枪暗箭还是顾氏一族的勾心斗角，都能游刃有余，唯独面对宝鸾孩子气般地耍无赖，束手无策。
　　“顾姐姐，你知道吗，我那个新的兄长可俊了……”
　　“顾姐姐，天气转凉，你穿这么点可不行，好看是好看，可太薄了……”
　　“顾姐姐，你看我，是不是胸脯大了很多，我天天喝羊乳和米羹……”
　　“顾姐姐……”
　　船篙声划出碧波荡漾，顾清辉的目光掠过宝鸾叽叽喳喳的朱红小嘴，投向木窗外水天一色的江面。
　　曲江浩渺，静谧似镜。
　　要是将人扔下去，不但能重得清净，而且还能永绝后患。
　　宝鸾摇晃顾清辉胳膊：“顾姐姐，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顾清辉摇摇头。
　　宝鸾立时张大水汪汪的眼睛望她。
　　顾清辉暗叹，本就欠了她的，多听几句话也不会怎样。
　　朝气蓬勃的女郎，即便话多了些，也是惹人喜爱的，何必将她同那些聒噪的同僚相比较？
　　顾清辉端杯茶喂到宝鸾唇边：“你方才要说什么？润润喉，慢点说。”
　　扁舟游江，至乌金坠云时，宝鸾方回到宫中。
　　如她所想，顾清辉没有拒绝她上岸时状似无心的那句恳求。
　　——储君之位不可动摇。
　　而后数日，宝鸾没有再见顾清辉，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她未向任何人提及此次会面。
　　她一改过去的倦懒，乐此不疲穿梭在各府乐宴中。
　　对于喜爱办宴的贵族女郎们而言，能同圣人宠爱的无双公主交好，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宝鸾没再躲避蜂拥而来的热闹，她耐心地对待每一个她不曾见过却想要和她示好的女郎，试图从她们身上审视出其后家族所代表的立场。
　　过去宝鸾从来不曾主动关注过朝堂上的事，外面的事是好是歹，她从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权术遥不可及，对于一个尚未长成的小公主而言，是神秘而危险的玩具。
　　可现在，她往前迈出半步主动掀开了这层朦胧的黑纱，想象中惴惴不安的恐惧并未到来。
　　她彻夜抚着自己的胸脯，那里面装着的一颗柔软的心，波澜不惊，甚至连半分激动都无。
　　原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天边露出蟹白秋晨时，宝鸾双手抚掌，卧成婴孩的姿态，缓缓闭上了眼。

🔒第 71 章
　　热夏炎炎, 荷花节到临，一大早傅姆领着宫女们为宝鸾盥洗梳妆。明窗外花木扶疏，常青矮树绿叶葱郁, 露珠闪着曦光, 晶莹剔透。宝鸾往窗下看了看，没有红线拢着的布囊，微微嘟嘴, 转过头继续端坐镜前。
　　嵌翡翠紫檀木的妆台上摆着一排红色镶铜角的螺钿盒子, 盒子里珠钗宝簪, 步摇花钿, 皆是新式样子。傅姆捧出一个讨好宝鸾：“永国公送来的，从来没有差的，瞧这式样多精致, 比宫制的手艺更灵巧。”
　　宝鸾眨眨眼：“今天不要别的, 全用他送的？”
　　傅姆立刻将首饰盒子收起，劝诫的口吻道：“平时戴戴也就罢了, 今日有命妇在, 殿下还是依制打扮吧。”命宫人梳高髻，饰以花钗九树。
　　用过早膳，大轿抬进来，宝鸾稍等了会, 宫人回报：“大公主谢过殿下, 说她还是不去了，又说芙蕖清香, 夏暑灼人, 殿下赏莲, 莫要在日头下久站。”
　　李青娘长年累月不出苑门, 闪了荷花会也是意料之中，为好意宝鸾让人多问一声，见她不来，吩咐贴身宫女：“今早御膳房呈的新鲜果子，送一份过去，替我谢过阿姊关心。”说过就要上轿。
　　傅姆让宝鸾再等等，道：“二公主还没动身，让了她再走不迟。”二公主虽对宝鸾和缓了些，但要是大轿撞到一起，二公主定不依。
　　宝鸾噗嗤一声笑出来：“姆姆放心，她不去。”
　　傅姆奇怪，二公主禁足已解，她不淌这趟热闹？
　　“娘娘让教书师傅们别的书不必教，只讲孝经列女传，再就是重新教《女诫》《女则》，二姐姐什么时候能够倒背如流，什么时候出来。”宝鸾半是同情，半是好笑。
　　凡能通晓诗文的女郎，这些书必是看过的，学成什么样不管，至少要能熟读，开蒙之初读这些，迷迷茫茫囫囵吞枣，也就不觉得枯燥，李云霄最是不喜拘束，又处在爱玩爱闹的年纪，天天学这些，还不如挨一顿狠板子来得痛快。
　　李云霄才学一天，受苦不迭，当面问皇后：“小时候能背的，现在又让我记这些，我背不了，母后自己背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不是好话。皇后回了李云霄一记巴掌。
　　李云霄当众得一顿责骂，蜗居之地再次缩小，墙梯不能爬，二门不能出，信中提醒宝鸾：“……能背否？滚瓜烂熟否？对答不如流，小心吃巴掌。”
　　想到信，宝鸾又笑一声，低声道：“昨天姆姆不在，二姐让宫人传信，问她是不是我的好姐姐，若是，便替她将水里荷花全拔了，让她们看荷叶田田，泥中芙藕。”
　　“这……”傅姆无言。二公主实在任性，自己赏不了，也不让别人赏。以前防着二公主捉弄三公主，如今她们两个好了，倒要防着二公主教三公主淘气。
　　傅姆扶宝鸾入轿：“殿下可不能听她的。”
　　“我听一半。”宝鸾眼神调皮，抿嘴笑道：“花不能不拔，待我回来，选几朵开得最好的，配上一对和田玉白玉瓶给她送去。”
　　“殿下想得全，女眷们赏莲，二公主也赏莲，皆大欢喜矣。”傅姆一颗心放回去，小声道：“我想多陪殿下几年。”
　　宝鸾收起笑容，抚抚傅姆手背，以示慰藉。
　　宫里又换下不少人，各处宫殿巡逻更为频繁。红墙碧瓦，十里宫道，无论是当值的侍卫，还是行走的内侍宫女，皆面容肃穆时刻警醒，檐上划过的鸟翅声，甚至比永安宫白石花砖上行过的脚步声更清晰可闻。
　　宝鸾早就命自己身边伺候的人不得与别处走动，除她自己外，拾翠殿的宫人无事不能出金铜粉门。
　　“二姐姐的傅姆和宫人，伺候不当才被责罚出宫，姆姆不会。”宝鸾再次抚慰。
　　今年的荷花节，和往年一样，京兆尹带人各处巡过，早早设了黄帷围起来，通往地方的道路，只准有名姓的人家出入马车轿子。
　　武威郡公家的女眷和江南郡公家的女眷今年也在，她们新进上京不久，入宫拜见过，尚未来得及参加宫宴，只同长安城中几处有往来的人家吃过宴。
　　两家在当地皆是统领一方的高门，出入皆豪奢，第一次参加盛大的荷花会，由着对长安繁华的见识和对皇都的敬畏，不得不紧张几分。
　　路上行来，马车之中端坐，单薄却严实的绡帘遮住街上热闹，只闻声音，亦能辩出外面车水马龙却又井井有条，行进往前，吆喝声渐小，至完全无人声，只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时，便知是到地方了。
　　下车一看，入目皆是翠玉明铛，香风鬓影，两家女眷们忍不住叹一声：好风采。
　　水天一线的芙蕖，碧油油的是荷叶，大片大片浓密似翡翠，随风轻摇的粉娇瓣蕊团团簇簇，株株怒放。比花更娇的，是轩亭草地上盛装的仕女们。
　　两家皆是军功封爵，一封再封，无法再往前封时，封到女眷身上。武威郡公的女儿和江南郡公的女儿皆封了县君，先皇的曾孙女们才能封县君，远一点的宗亲没有这荣封，齐家圣眷浓浓，也没有女眷受封县君郡君。他们两家不是皇亲，家中女儿反倒得了诏封，军功雄厚，可见一斑。
　　武威郡公家是小公子和女郎都在，小公子承父萌，人称小将军，一出生就荣封游击将军的虚职。元小将军尚未成人，十几岁的少年，意气风发，正和妹妹惠敏县君在一处水榭上说话：“你看见她，不要往我面前引，我同武安侯家的小公子们约好一起喝酒，要是不怕哥哥被人笑话，尽管来寻，下次你再想出门逛街，哼哼。”
　　江南郡公家的女儿明婉县君豆蔻年华，江南郡公有意与武威郡公联姻，私下商议过，此事只两家少数人知晓，外人一概不知。
　　惠敏县君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下意识扮鬼脸冲哥哥威胁道：“你不带我出门，我天天请她到家里来，等回了西北，我还要请她来做客长住。”
　　元小将军抬巴掌晃了晃，似笑非笑：“哥哥天天揍你。”
　　惠敏县君朝另一边坐，选择用气愤的背影面对哥哥虚晃的巴掌。受迫之余，尚有余力保持西北世家的傲骨，全是为了不被长安城的仕女们小瞧，连生气都格外隐忍。外来的世家女，最怕被人视作不知礼数的乡巴佬。
　　元小将军的巴掌合在一起，点点头称赞妹妹：“这才像个县君，长安的水米养人，真养人。”
　　惠敏县君气了一会，元小将军早就离开，家里的婢子们在亭下站立，晒得大汗淋漓。此处不算幽静，阴凉处又有好风光的亭榭各有主人，惠敏张望了一会，终于等到不算熟的熟人明婉县君。
　　明婉县君大惠敏三岁，自幼通晓诗文颇有才气，传出名的才女中，有她一个。两人互相问候过，还没坐下，明婉县君唇边缓缓流出一首清丽婉约的七言诗，惠敏捧场赞道：“好。”至于好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婢女铺开纸张捧出墨砚，明婉县君的一首赏荷诗，就此写就。惠敏品不出诗的好，但这手秀丽的字，她还是能赏识一二。
　　“要是哥哥见了，也会说好。”惠敏丢出一句自以为明婉县君会喜欢的话。
　　两家就要联姻，从无往来的两家郡主当然也要交好起来，这交好，从两家初到长安之时便开始了，目前为止，只能说进展一般。一个娇惯的孩子，和一个恃才傲物的才女，是说不到一起去的。
　　为了拿话臊哥哥，惠敏乐此不疲创造明婉和元小将军的“偶遇”，但她其实是不太乐意和明婉待在一起的。这位有可能成为嫂嫂的县君，张嘴闭嘴都是书里的诗文经理，凡事都要往风雅上靠，说不上两句就要引到人物什风俗出处，像是不这样，就显不出她的博古通今。
　　此刻这位才华横溢的县君，正以矜持高傲的口吻谢绝了惠敏的奉承：“闺中之作，怎能流传到外男耳中？妹妹抬爱，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对于这门潜在的婚事，美貌多才的明婉县君同样不太热情，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元小将军虽然年轻俊朗，出身威震边关的武威郡公家，武威郡公是实际掌权的西北之主没错，可元小将军只是武威郡公家的长公子，日后能不能袭爵郡公，还不一定。
　　明婉为自己待价而沽，认为父亲太过着急，若能直接婚配一方掌权郡公或是皇亲国戚，岂不更好？
　　嫁妆丰厚的明婉县主，渴望在长安挑中一门更合适的婚事，何为合适？权大势大，比威震边关的武威郡王家更显眼的人家。这样的人家，在长安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比如说风头鼎盛的齐家，比如说连年被打击依旧实力不可小觑的关陇八姓之首崔家，又或者更进一步，许婚皇子。
　　太子已经大婚，可太子侧妃的位子虚位以待，再就是余下四个皇子，那个傻的不要能，其他三个都还没有大婚……明婉心中叹息，或许她可以另许，但武威郡公要联姻，族中没有比她身份更高的女郎，父亲要许人，只能许她。
　　凉亭赏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被迫得知了三个赏莲典故的惠敏头疼不已，不得不主动提出到处走走。
　　各处亭台皆有女眷嬉笑游玩，两位县君认识的人少，没有人引荐，又没有长辈在身边，行步动步间不得分寸，怕露怯又怕言语冒犯人，只和认识的女郎一处玩耍，待上片刻，惠敏说要寻元小将军来射彩头，明婉便陪她去。
　　走过一处太湖石，正要上小桥，忽然一阵锣鼓声传来，大道上远远驶来一队侍卫，其后一抬大轿，金顶铜宝，璎珞飘荡，彩缦绣帘处描鸾描凤，轿身镶无数宝石明珠，光华灿烂，竟让人一时无法直视，眼睛闭上一闭，方能正视。
　　轿前孔雀宝扇相间，流苏宝盖紧随轿后，并有华幢六面，捧幢者皆着七品内侍服色，两排宫装侍女随侍轿旁，这是皇家的仪仗。
　　大轿从红毡上抬过，轩阁亭台游玩的女郎们听到鸣锣声，虽然嬉闹并未完全停下，但无一人继续懒坐，从阴凉处走了出来，站到遮阳油伞底下，等候来人。
　　几个高品阶的命妇去到前面迎接，连伞都来不及打，任由日头晒着。
　　日光犹如流动的黄金，化雾般笼在轿中人周身，一张细嫩如白兰花瓣的面庞浅浅含笑，华衣彩裙，乌发珠翠，白玉环佩，行步姗姗犹如一株宝相花。
　　喧闹声此刻全消，众人伏拜：“恭迎公主殿下。”
　　两位县君出生在郡公府自小尽享荣华富贵，在皇家公主的威仪前，仍是不由自主地震撼了。
　　公主，竟是这般气势。
　　“来的是宫中哪位公主？”迎接完公主的仪仗后，惠敏小声问明婉，明婉也不知道，不答话只装没听到。
　　常年不入京的人无法熟知长安城盘根错节的势力，对于永安宫中的人和--------------?璍事，更是无从得知，明婉县君只从父亲江南郡王那里听过宫里有三位公主，又由今年的邸报得知其中一位公主不是皇帝亲生。
　　水边的亭台重新迎来仕女们的欢声笑语，这期间两位县君已经得知宝鸾的身份，正是那位出身不明因祸得福的假公主。惠敏得了元小将军射中的彩头后仍不肯离去，兴奋地问哥哥：“公主也来了，哥哥可有瞧见？”
　　荷花节没有正宴，元小将军又不是女眷，无需特意到大轿前迎接，他离得远，正和几个新认识的世家子弟把酒言欢，听闻公主来时，同其他人一样，匆匆站立，向大轿的方向行过礼就算礼数周全了。
　　妹妹提起公主，元小将军无意同她话缠，叮嘱她不要冲撞公主，就此丢下。
　　惠敏不服气，追不上元小将军，走回树荫下，指着自己鼻子问主动避嫌的明婉：“我像是会冲撞公主的人吗？”
　　明婉得知宝鸾是三公主后就没了敬意，脸上淡淡的，绣幽谷兰花的缎面团扇遮住红唇边一抹讥笑：“妹妹是家里正儿八经的县君，怎会冲撞她？”
　　惠敏听出几分，装作听不懂，若无其事用别的话转换话题。
　　日头移过半道影子时，两位县君由人引着前来拜会公主。四角飞檐的轩阁台阶下，几家新入京的女眷们停驻栏杆旁，脸上全无赏花看水的神情，时不时朝里看几眼，像是随时准备着到公主面前问候。
　　轩阁中出一行人，脸上是一派恭敬，由女官领着往外，语气意欲未尽：“公主贤淑端柔，体恤老幼，待人真是亲切，这般品德，难怪她是公主。”
　　明婉听到这句，不以为然。这么大的福气，没有好品德也装了出来。
　　在曲折荒谬的宫廷惊闻以及晦暗未明的身世之谜下，清高的明婉县君为自己即将对一位不算公主的公主俯首称臣而难过，她选择性忽视皇帝的圣眷和丰厚得令人讶异的封邑，心里只有明晃晃两个大字，正统。
　　此公主非彼公主，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混进宫中的人，也配做公主？

🔒双更合并
　　轩亭阔朗, 四面透风，地上铺陈着金丝竹制成的竹簟供客人席地而坐。宝鸾笑容温和，打量两位新来的县君。
　　郡公们的女儿入长安, 上午傅姆就已提醒过。见一个也是见, 见两个也是见，今日赏人多过赏莲的宝鸾，不介意再多赏两个美丽的女郎。
　　两位县君年纪都不大, 一个略显稚气尚未长成, 眼中压抑着好奇, 时不时偷瞥四周。另一个气质清丽, 容姿优雅，只是有些眼睛朝天，隐隐又透着些愤然。
　　宝鸾暗笑, 这人不情愿来？好心让人去请, 原来不领情。
　　她心想，你不愿拜我, 我还乐得少见一个人。
　　公主出游, 只有公主不见人的，没有别人不见公主的。过去宝鸾玩耍，全由着自己的心情，身边陪伴的女郎全是自己挑选, 如今突然变了变, 什么人都要见，宝鸾也觉得不习惯。
　　因为她自己选的, 所以只能耐着性子适应。好在宝鸾本就是个柔和人, 适应起来也没有多难。
　　迎着明婉县君不讨喜的目光, 宝鸾笑容依旧。
　　问过几句家常话, 另有陪伴的女郎讨喜地说着俏皮话引宝鸾注意，新来的县君有多别扭，宝鸾不再在意。
　　亭中女郎们或跽坐竹簟陪着公主说笑，或安静站在角落欣赏满湖出水芙蓉。明婉县君听着女郎们的奉承话，忍不住为她们含羞。
　　她越是不屑，越是频频朝宝鸾看去。公主乌黑云髻上华丽的花钗步摇、细白脖颈上挂着的宝石璎珞金项圈、腰间润亮白泽的珍珠腰带压衣白玉环，以及绣飞凤的灿金宫装，无一不狠狠刺中明婉县君的眼睛。
　　不是公主，却怡然自得地享受皇家富贵，毫不知耻地让人奉承！这就是所谓的帝国明珠吗？只是运气好罢了！
　　忍无可忍的明婉县君腾地一下站起，从热闹的女郎猫群中退出。安静赏莲的女郎比比皆是，没有人为明婉县君的离开大惊小怪，反而有人因她腾出了位子，欣然挨着公主脚边坐。
　　宝鸾的余光先是洒过惠敏县君，这位小县君乐陶陶地同新认识的女郎开交绳，已经将她的同伴明婉县君抛之脑后。而后又看那位莫名其妙的县君，只见她倚靠在亭柱旁独自赏莲，脸上仍挂着愤愤不平的火气。
　　啊，明婉县君对皇室忠心可表，太常寺应该招纳她做招牌才是。
　　宝鸾收回思绪，懒懒摇着象牙长柄绣粉蕖的团扇。吹着凉风看着夏莲，在一片女郎如黄鹂百灵般清脆的嬉笑声中，睡意渐生。
　　傅姆及时注意到宝鸾以扇遮哈欠，正好劝宝鸾早回去歇息。
　　大轿很快抬来。
　　宝鸾回宫后，其他人仍在游玩，只是不如刚才先时那般热闹。
　　惠敏县君重新注目明婉县君，问她：“方才她们念诗，你怎么不来？要是你为公主作诗，她肯定夸你。”
　　明婉县君唇边一抹轻慢的笑意，如雅士般负手在背走了两步：“此地无诗可做。”
　　惠敏看了看明婉身侧的女郎，是个姓赵的女郎，不知道明婉什么时候认识的，两人谈心正高，走到另一排葱郁繁茂的槐树下，惠敏不想陪着说话，转身走了。
　　“……我算是瞧出来了，方才满亭子的人，就只妹妹有几分荷花的品性。”这悦耳的话似饮子一般凉爽，听得明婉心头熨帖，眼睛更是要看到天上去，好不容易下来了，下巴又抬起，喜欢的目光重新端详这个颇为相得的新闺友。
　　只见她气质不比自己差，容貌不比自己逊色，谈吐也有三分，虽是出自已经衰落的赵家，但勉强可以往来。
　　自见了公主后，明婉憋在心里的话总算能够向人倾诉：“……就没有人说说吗？”
　　“谁敢说？”赵福黛声音越发低，言辞间颇多忌讳。
　　明婉从愤怒中清醒几分，及时打住：“是了，天家不可议。”转念一想更加不舒坦，皱眉道：“那她更该有自知之明，怎么还出来招摇？生怕别人不记得她是什么来路。”
　　赵福黛抬手捂住明婉的嘴，轻斥道：“别说了！她最是得宠，谁都比不了她。”
　　这话一出，犹似点燃一根爆炸，在明婉心里噼里啪啦地炸开：“祸乱皇室，天理难容，若知羞耻，理当自戕！”
　　“妹妹大义。”赵福黛叹息，双目似有无尽担忧：“这话，可千万别到她面前说。”
　　明婉深深敛起眉心，恨铁不成钢：“皇家威严，是不能挑衅，可她既承了这份尊贵，总得顾及体面，不能不让人说话。”
　　“好歹她过去喊过我一声表姐，就这，我都不敢在她面前说话。”赵福黛微微含笑，对上明婉傲气的面庞，道：“今天你也看见了，那么多人，全捧着她喜欢。现在人人都赞她气度娴雅，竟似要传出贤名来。”
　　明婉又被刺了一下，带气道：“她不喜欢了，还能气度娴雅？”
　　赵福黛一笑不接话。
　　荷花节后，宝鸾约好和人一起东郊放风筝。几个人商讨后，觉得还是以公主的名义，下笺请客更热闹。宝鸾让服侍笔墨的女官去写笺子，女官写好后让宝鸾过目，两个县君的名字不在里面。
　　傅姆特意交待女官不必加上，上次那位明婉县君的傲慢让人很是不喜，连带着和她同来的惠敏县君也让傅姆迁怒了：“不请也罢。”
　　宝鸾吃几口酥山，冰凉甜蜜的味道让人心情畅快，她先是忍不住念一句诗赞道：“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消。”紧接着又道，“添上吧，既要请人，就全请了，不然让人知道，说我小气。”
　　傅姆出去后没多久又进来，像是特意立在这里。宝鸾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哦，有客来了。
　　山石嶙峋旁的月亮门，亭亭如松地走出一人，紫色绣团龙波纹的锦衣，腰间红玉腰带，上系白玉绦。
　　明亮的光线打在来人身上，像是玉瓶宝树，耀眼得让人不由自主看着他。宝鸾脑海里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在回想他以前的样子，全然想不起来，所以才会滞住。再看一眼，眼里便又只有他气若渊亭，含笑缓步行来的身影。
　　这龙行虎步的身影从长而又长的花障小径走进来，在参天大树下遮阴的这幢纱橱坐下歇息。四面金丝竹和碧纱的板门大开一面，长廊上廊柱皆是红楠木，廊下挂两只四角宫灯和一只画眉鸟笼。
　　坐榻上的紫玉小桌摆着半碗酥山，六皇子敲了敲桌沿，黑宝石般的眼睛扫过白瓷碗，笑意浓浓：“小善，有我一份吗？”
　　宝鸾笑眯眯吃一口，“嗯哼，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殿下应道：“正是本殿下。”
　　前几天班哥再次得召入太极宫，和西郊大营的将军们一起，在马球场上打败了骁勇似虎狼的吐蕃使节，太上皇当众道：“六皇孙，不错。”
　　不错的六皇孙，自此更上一层楼，重臣们嘴里也有了一声稍显敬意的“六皇子殿下”。
　　为自己镀上一层金的六皇子殿下，在拾翠殿无情地遭遇小气鬼的拒绝：“不给你吃。”
　　宫人打来水，再奉上井水湃过的手巾和凉茶，六皇子洗过手后，擦去额面脖颈的薄汗，重新在宝鸾身侧坐下。
　　“分我一口，就一口，好不好？”六皇子低声问。
　　傅姆如临大敌，紧紧盯着坐榻上并肩而坐的两人，生怕宝鸾和六皇子同食一碗。一声“殿下”正要凝在嘴里要吐不吐，好在厨房的人及时解难。
　　宝鸾看着六皇子吃西瓜，碗里的酥山瞬时失去魅力：“我也要吃。”
　　傅姆的声音响起：“寒物不可多食，殿下今日已经吃了好些。”
　　宝鸾嘟嘴，扔下勺子，酥山也不想吃了。
　　六皇子笑话道：“没得吃的人，真可怜。”
　　宝鸾小嘴嘟得更高，六皇子慢条斯理吃着西瓜，点评宝鸾红彤彤的唇：“可以挂油瓶。”
　　挂油瓶的嘴当然挂不了油瓶，但是吃下一小块西瓜还是可以的。傅姆劝阻再三，没能拦住六皇子，宝鸾如愿吃了额外超量的西瓜。
　　“肚子疼怎么办？”吃完不认账的宝鸾笑嘻嘻。
　　六皇子答道：“苦药可解。”
　　宝鸾不喜欢：“我现在好着呢，之后也是好，今天一天都是好。”
　　直到御医和汤药同时到来，宝鸾诧异地看着眼前一碗苦药，这才知道原来他人还没进屋时，就命人将日常养胃的药备下了。
　　“我一来，你肯定贪吃。”六皇子露出运筹帷幄的明亮笑容，连傅姆暂时放下盯梢的警觉，感爱道：“还是六殿下想得周到。”
　　想多吃寒食？尽管吃，吃完后有药候着，多吃寒食就多喝药，不怕生病。
　　宝鸾顽抗：“不喝！不喝！”
　　“乖，喝了药，带你去城外骑马，去山上玩。”六皇子柔声哄着，宝鸾眼睛一亮，“我骑快马？”
　　“好，骑快马。”
　　为了有快马可骑，宝鸾壮士扼腕般喝了药。用蜜饯压下苦味，换过男装兴冲冲往宫外去。先坐马车出城，到了城外迫不及待要骑马，可周围没有多余的大马，护行的侍卫也没有牵着空马。
　　六皇子从马背上俯身，一伸手，将宝鸾捞进怀里：“你许久未骑马，独自骑快马不好，我带着你，想要多快就有多快。”
　　宝鸾瞪圆眼睛，上当受骗了！
　　她不肯在马上安分待着，拿六皇子的手臂撒气，又在他胸膛上捶了几下，梆硬的触觉很容易让人感受出他的强壮和两人之间力气的悬殊。
　　这人，外表看着还是一如既往的斯文儒雅，薄衣下分明是猿臂宽胸的身材。什么时候，他又悄悄地变高变壮了？
　　宝鸾看看自己的小身板，自己和六皇子一比，瘦弱得可怜。
　　路上跑过一段快马后，宝鸾渐渐安静，在茶摊歇了一会继续行进后，小声提出慢点的要求。
　　“疼了？”放松马缰，六皇子转过宝鸾，一只手搂住她侧坐的身子，微笑地看着她。
　　没有骑过快马或长久不骑快马的人，容易蹭伤大腿。马鞍上虽放置厚厚的锦垫，宝鸾仍是不可避免地蹭疼了。她快速揉了揉，不方便多揉，可怜兮兮地想，腿上肯定红了一大片。
　　可怜的公主嘟起嘴，虽然没有掉眼泪，但呢喃声胜似哭声，不讲道理地埋怨：“都是你不好。”
　　六皇子笑意融融接下诽谤，大方承认：“对，是我不好。”
　　知难而退的公主总算直面自己的娇弱，出城时的豪迈半路夭折随风飘逝，到了山下，没再继续逞强，一步路都没多走，坐着竹轿被人抬上去。
　　山风清爽，景色秀丽，呼口气都透着新鲜。松树下铺陈可以折叠的胡床，一应盥具坐垫手巾帕子，茶碗吃食等皆从宫中带来，侍卫在山道各处守着，内侍搭起茶吊子，宫女垂首侍立，手里捧唾盂香豆。
　　茶捂子清香的紫笋茶，用滚滚的澄净泉水泡开，馥郁芬芳扑鼻而来。宝鸾醉心地欣赏六皇子优雅的煎茶动作，心中又生出疑问：啊，他何时学的，怎能比她还要娴熟雅致？
　　眼前处处好风光，景美人雅茶香，宝鸾不能更喜欢。常言道仙人总在孤山深野中，确实说得没错，高山忘忧，眼前白雾缭绕的青山，足以让人抛下一切尘间俗事。
　　宝鸾以己度人，心想自己是这样，今日格外讨喜的六哥肯定也这样。
　　柔声细语诚心请教的宝鸾，说到第三句，就被打断。不准备继续讨喜的六哥取出丝帕给宝鸾擦汗道：“小善，我有向你打听过二皇兄三皇兄吗？”
　　他温柔婉转的话语，比直白的拒绝和训斥更令人难为情。宝鸾脸慢慢地涨红，黑眸一点点黯下去，避开六皇子的目光。
　　六皇子看在眼中，语气更加柔和：“不要再问。”哄小孩子般拍拍她的背，笑吟吟道：“也不必再见顾御史。”
　　这下，宝鸾是真正的呆住了。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如果他知道，那别人呢？
　　六皇子用稳定人心的眼神将宝鸾安抚下来，慢慢地将话说给她听。
　　宝鸾得知没有其他人发现，大大地松口气。
　　六皇子好笑道：“又不是小孩子吵架，找个嘴皮子厉害的。”他极为耐心地告诉她，“行不通的。”
　　宝鸾沮丧道：“他不一定帮我呢，好些天了，一直没动静。”
　　“顾家是个大家族，顾清辉做事，偏一稳字。”六皇子心里不以为意，说这些话，并非为了责问她。他仍拍着她的背，像是要将她拍睡过去才肯停。
　　“我知道自己背后做的事会得罪皇后。”宝鸾现在才有些害怕。
　　“傻孩子。”六皇子轻声叹。
　　宝鸾小声反驳：“我不是傻孩子。”声音里有了呜咽，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气恼：“以后你不好了，我也会为你这样做。”
　　六皇子听到这话很是高兴，从里到外神清气爽，笑了好几声，山谷里都是他的笑声。
　　虚抱着怀里的少女，六皇子柔情似水：“不是傻孩子，是好孩子。”
　　天底下最好的好孩子，怎么疼都嫌不够的好孩子。
　　宝鸾从出师未捷被人点破的挫败中渐渐失去精神，下山的时候在竹轿里睡着，六皇子抱宝鸾上马，马背上她也没有醒来。
　　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将军亲自带人开的城门。进了城，六皇子将人送进宫，没有留在宫里，转身回了西郊大营。
　　帐中已有人等候多时，风貌下露出张年青的脸。见过的人都知道，他是圣人身边最得力近侍元不才的干儿子郑青。
　　“已经查明，皇后的密旨发往江南道和淮南道，江南郡公和平津侯奉旨秘密入京，刚在城门口就被人拿下，至今仍在昭狱里，并未定下罪名。”
　　六皇子得知皇后发密旨的时候就猜出几分其中的关窍，郑青的话没有让他太过震惊。细细思忖一盏茶的功夫，其中牵扯的人事已在心中有了定论。
　　还好傻孩子没有卷进去！六皇子感叹过后自嘲一笑，有他在，傻孩子怎会卷进去？他做的这些若连傻孩子都护不了，那他就真的是个无用之人。
　　只要傻孩子不要正面顶撞皇后，她就不会有事。至于背后的事，傻孩子连东南西北都没摸清楚，闹出再大的动静，也只是隔靴挠痒。
　　爱见女眷就见吧，她打听的那些消息，全是微不足道的，就当她玩闹寻开心，不妨事。
　　至于那位顾御史，生得有几分俊容，尚未成家，又是旧知，还是不见的好。
　　六皇子将事情又想了一遍，觉得东宫很危险，就算太子现在挽救，也已经晚了。更何况，太子似乎没有挽救的心思和能力。
　　事情如何发展，不关他的事。他不会做什么，也不能做什么。那个位子，现在还离他很远，就算太子被拉下马，也轮不到他。
　　他的目光，已经不在长安。另一条路，可进，可退。
　　六皇子吩咐郑青和武威郡公接洽，眼前就有一份不算薄的人情可送：“江南郡公的女儿明婉县君，要许给武威郡公的长子为妻？”
　　“江南郡公进京前，两家应该有在谈亲事。”郑青立刻明白六皇子的意思，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个人情确实恰到好处：“昭狱的事不会瞒太久，事情迟早会发出来，如果武威郡公只知道江南郡公下昭狱而不知道这件事和皇后太子有关，那么他很有可能想错，吃力不讨好地营救帮衬江南郡公。”
　　六皇子满意的目光在郑青身上打了个转，大刀阔斧歪坐绣八吉祥祥云的锦榻：“去吧，告诉他不要掺和进去，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
　　到宝鸾约人放风筝那一天，上午下了雨，午后歇觉梳妆出去。
　　城外十几里的高山，是上次六皇子带她去玩的那座山。高山旁边延绵连着两座小山，其中一座山种满红叶，流丹似红宝石的秋景要到霜降以后才会呈现，现在是晚夏，只能看到稀稀落落半红不绿的叶子。
　　半山腰有几个飞檐流角的石亭，旁边溪水潺潺，视野开阔，风筝放起来很好看。宝鸾挑了三个大风筝先后放上天，玩了一会，停下来在水边歇息，看别人放。
　　陪女眷来的人不止他一个，恰逢休沐，有些官员也陪家中女儿姐妹一起出游。六皇子和官员们说了会话，悠悠然来寻宝鸾。
　　宝鸾累了，可惜几个新的大风筝还没有放过，又舍不得送给别人。这是她心爱的，就算不是，圣人亲笔描的画，也不能随便送人。
　　六皇子将宝鸾为难的目光看在眼里，接过一个大风筝：“肯让我放？”
　　宝鸾点点头。
　　六皇子将风筝放上天，放到最后一个描着人像山水的风筝，指着问她：“这上头吃西瓜的人，有点像我？”
　　宝鸾嗤嗤笑，拿起白瓷盘里的西瓜吃一口，眼睛骨溜溜地盯着六皇子看，不说像他，也不说不像他。
　　风筝在空中高高升起，六皇子向宝鸾招手。
　　宝鸾走过去，颊边甜甜梨涡，仰脸笑问：“喊我作甚？”
　　“要不要更高？”六皇子问。
　　宝鸾嗓子脆生生道：“要。”
　　高处飘荡的风筝，气势有如云下昂扬的飞龙。升得足够高时，六皇子将牵制风筝的线轱辘递给宝鸾：“是你的了。”

🔒双更合并
　　宝鸾看看风筝又看看六皇子班哥, 特意拉长语调：“看我对你多好，送你上青天。”
　　班哥假装疑惑，幽黑的眼眸敛着笑意：“嗯？”
　　“人在风筝上, 风筝天上飞。”宝鸾摇头晃脑, 一本正经说完后自己先笑出声，“画中人展翅翱翔，好看, 真好看。”
　　班哥板起脸：“怎能将六兄画在风筝上？你这淘气鬼。”装了一会相, 凑近宝鸾耳朵低声道：“忍心六兄一人孤零零在天上飞？下次将你自己也添上。”
　　宝鸾乐陶陶拉扯风筝线, 上次爬山后的郁闷一扫而空, 心里真正高兴起来。
　　他待她还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因为她试图干涉朝堂而疏远她，想来上次说那些话, 只是想提醒她小心行事而已。
　　要她自己说, 朝廷大员中，她只和顾清辉一人有过私谈, 说是干涉朝堂实在冤枉。至于那些官员女眷, 往来的时候谈天说地，提及旁人家里的闲事，是无可避免的，而皇后身边亲近的女官和夫人们, 偶尔出现在这些闲言碎语里, 也是她不能阻止的。
　　她甚至都没有像其他圣眷有加的人那样替人通融帮衬不是吗？几位长公主时常“好心”地替某些外地官员或犯事官员周旋游走，这种事在长安再寻常不过。
　　官员调派, 政绩评考, 处处都是可以钻营的, 拿钱寻门路, 是人人都会做的事，就算是握有兵权的重臣大将，也会在京中建立关系。宫里有没有人帮着说话，有时候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女官都能做到的事，比女官身份更高人脉更广的人，能做的事自然更多也更容易。据她所知，她的姑姑康乐长公主就曾私下收过一个外省官员的重礼，五十万两白银，求一句话而已。
　　作为经常伴驾的公主，宝鸾今年也开始收到似潮水般扑拥而来的暗示，她只装作听不懂。外地大臣们在京中处处打点，每年的年节礼各宫都有，从她记事起就有。幼童尚且有此待遇，更何况是长成后的公主？即使做出事事不管的样子来，也无法浇灭别人的热忱。
　　宝鸾侧头注视班哥，很自然地想到他身上。一个皇子，一个已经崭露头角的皇子，外人的热忱只会更多不会少。
　　风筝放高后又收回来，宝鸾一只手拿风筝，一只手扯着班哥的烟紫云纹宽袍，两个人在水边歇凉。
　　宫人奉上茶水点心，班哥俯身将帕子用溪水浸湿，先替宝鸾擦手，又换上干净丝帕替她拭汗。少女水灵灵的眼睛注视着他，似有话要说。
　　班哥笑道：“是不是怕擦花你的妆？我会小心的。”
　　“除了这个，还要小心别的。”宝鸾的声音柔柔细细，谆谆说出自己的关切：“要是有人求办事，千万打探清楚。”
　　班哥一听就明白，有几分惊讶又有几分欣慰。
　　难得她想得到这个，且又能为他想一想。他忽然有些骄傲，心中珍视的小女郎，不是一个能够被人轻易左右糊弄的人。
　　他见过太多人在权势钱财面前晕头转向，而这其中并不全是贪婪的人。有时候只是顺势而为，举手之劳的一件事就能改变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家族的命运，这种随意摆布别人的感觉，是很容易令人迷失的。
　　班哥当然知道有多少人想方设法攀上宝鸾，想走她的门路。他没有阻止，因为这是她深得圣心后注定会遇到的事，他也想看看，他的小女郎会被什么打动。
　　“以后你来求，我肯定打探得一清二楚，花上一年半载考虑。”班哥从袖中取出花鸟葡萄镜，宝鸾故作生气的小脸这才变了变，转为满意的甜甜蜜笑。
　　对着镜子里发妆整齐的自己扶扶鬓角，照完后想到周围还有好些官员在，忍不住替班哥知羞。
　　身为皇子，衣中袖镜，他也不担心担心自己的威严。
　　“替自己的妹妹整妆，谁敢派我不是？”班哥点破宝鸾的心里话。
　　宝鸾嘟嘴：“不识好人心。”
　　班哥噙笑轻拍她额头：“生受你这个好人。”
　　宝鸾捂着额头，将他刚才笑着揶揄她的话还回去：“好人不好当，求你办事还要等个一年半载，这个好人我不当啦。”
　　班哥哈哈笑两声，携过宝鸾的手，贴心备至地将嵌螺钿食盒的点心喂给她吃。
　　这对兄妹的一举一动落入人眼，人群中有几个追随班哥的五品官员，自然是感敬六皇子殿下友爱幼妹，乃仁厚之人。而跟来的女眷们，则更是对年少英俊的六皇子青眼有加。
　　能和三公主相处得宜，至少现在是个宽容和善的人。
　　后来者居上的事，每朝都有，这位皇子，虽然曾经流落民间，但他毕竟也是一位皇子，是圣人亲口承认的血脉，连太上皇也当众表示过“不错”。他也有机会，不是吗？
　　天家富贵，谁人不向往？六皇子再不济，日后也是个亲王。哪怕只是指缝里漏一点，也够普通人一辈子安富尊荣。
　　“听说六皇子殿下还没有纳过人，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身边都有人，六殿下会有几个呢？”一个二八少女飞红着脸，拧着帕子一边偷看班哥一边捂嘴笑。
　　在她身边的是另一个五品官之女，因为攀附上公主相熟的女伴，得以和宝鸾说过几句话，这次放风筝也得了笺子。她也含羞窥视班哥，打趣同伴：“你家里和我一样都是五品，又无出息族人帮衬，皇子侧妃是别想了，最多做个没有封号的滕妾，以后生下一儿半女或许能得个封号吧。”
　　同伴用手帕挥打过去，笑骂道：“哪里来的野人，张嘴闭嘴生孩子，人都没抬进去就在这里大放厥词，有胆子你倒是上前去，要是六殿下相中你，明儿我给你敬茶，跪着喊你姐姐。”
　　两个人说着笑着，路走到一半停下来，终是没勇气往六皇子面前露脸。正推推搡搡互相撩拨，旁边两个人带着几个婢女擦肩而过。
　　赵福黛和明婉县君窃窃私语：“六殿下自恢复身份以来，人前待三公主极好。”
　　明婉县君越发觉得宝鸾手段了得，要不是有心机有手段，怎能买好流落在外数年的六皇子？正常来说，六皇子应该恨死这个取代自己享受荣华富贵的假公主才对，反正不该是现在这样人前极为关切。
　　据她偷瞥那几眼，六皇子的眼里是真的半点嫌隙怨恨都没有。
　　真是个和气的皇子，明婉心里想着，目光不由自主飘到班哥身上，脚下尽可能优雅地抬步往前。
　　皇室并未透露偷龙转凤的具体事实，只是对外宣称赵妃出游时遇上刺客，所以不得不在乔装躲避在一群临产的孕妇中，匆忙产下胎儿后不小心抱错了孩子。其他牵连在内的人，能隐的都隐去。至于真相如何，只有当时在御书房的几个人和推动这件事揭破的康乐长公主知情。
　　要是明婉知道实际情况，恐怕不会再和赵家的女儿往来。
　　赵福黛站在日头底下，烈阳晒着，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她凝视前方在班哥身侧笑得极为开心的宝鸾，一阵阵似恨非恨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的父亲，赵妃的长兄，就快要死了。惊天秘闻的两位主人公毫发无伤，而她的父亲，却连什么时候犯下了大逆不道的错误都不知道。
　　十几年前，父亲以为他的妹妹只是信不过宫里的人想自己寻奶娘而已，身为赵妃的长兄，父亲随口吩咐了一件在高门世家中再寻常不过的事——找几个属相相宜即将临盆能出奶-水的妇人。谁知道赵妃原来是想偷换龙胎！
　　具体经办这件事的下人早就不知所踪，赵家无可辩驳，只能承受圣人的震怒。
　　年初，赵家长子便生了病，赵家最看好的继承人，自此一病不起，日日人参吊命。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这死，也要死得悄无声息毫无破绽。
　　皇家体面，不容亵渎。
　　赵福黛不敢恨班哥，赵家没有人敢恨他，他是赵家的后盾，哪怕他不和赵家亲香，也改变不了自己外祖父的姓氏。
　　她能恨谁呢？
　　圣人？这是她的君是所有人的天，是祖父嘴里口口声声要叩谢的圣明之君。
　　赵妃？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郁婆？一个听命于人的老婢女而已。
　　赵福黛最终只能选择恨宝鸾，这是她唯一想到能恨的，可以放心恨的人。
　　错享了十几年的富贵至今却安然无恙，她恨她，也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赵福黛以怯懦的口吻同明婉说：“到了她面前，你千万奉承她，要是她不喜欢你，你忍下便是，不要惹她发怒。”
　　明婉这才将专心看班哥的视线移到宝鸾身上，看清她今天同样是一身珠光华灿清贵奢丽的打扮，黛眉紧蹙：“难道就只她会装相，其他人不会？我也同她装上一回，看她如何。”
　　两位女郎袅娜而来，款款拜倒行礼。班哥侧过身受了礼，目光仍在宝鸾面上：“那边的山花开得好，我去给你采一枝。”
　　这是今日第一次有女郎到他面前问好，班哥自然是要避开的。
　　明婉望着六皇子长身玉立的背影渐渐远去，被赵福黛推了推才回过神，宝鸾觉得好笑，出声道：“县君，你也觉得那边的山花好？不如前去采撷一朵？”
　　明婉涨得脸红，看着眼前这个明肌赛雪的少女，笑得像是天下第一得意人，她心里讥讽的话脱口而出：“回禀公主，我喜欢看鸟多过赏花。”
　　“你喜欢看鸟？我的拾翠殿也养鸟，廊下挂着几十种鸟，我最爱听百灵鸟清脆美妙的歌喉，你呢？”
　　明婉答道：“我喜欢鳲鸠，它生性霸道，不会做巢，却总能将喜鹊的巢穴占为己有安享其成。”
　　宝鸾面色一愣，以为自己听错。定睛打量明婉县君，她谦和平静的笑容，仿佛刚才说话的另有其人。
　　一股火气缓缓自胸腔升起，宝鸾很久没动过怒了，今天猛地被人当面嘲讽，她默了好一会才找回笑容：“县君的爱好真是别致。”
　　明婉盯着宝鸾：“公主也这样觉得？我说给别人听，别人都只笑我，喜欢这种山野莽鸟。”
　　宝鸾微笑妍妍，山野莽鸟？
　　这人简直放肆至极。
　　世人皆知她这个公主怎么来的，是撞鬼还是吃错药？竟敢当面口出狂言！公主大还是县君大？要是傅姆在这，早就命人将她捆起来发落。
　　对上明婉县君炯炯有神毫不退却的目光，宝鸾倏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这人，她正等着自己发话训责。
　　宝鸾看明白后忽然没那么生气了，明婉县君眼眸里暗藏的挑衅也变得没那么刺眼。周围很是安静，气氛凝重，陪伴的女郎们似乎都在等着她的回应。
　　宝鸾自嘲地想，啊，她们肯定在猜，这位公主，她是大发雷霆赏县君一百耳光，还是勃然大怒亲自用马鞭抽人一百下？
　　宝鸾一点点敛起笑容，却也没有露出怒意。
　　方才是她想错，若傅姆在此，绝不会当场绑人发落。
　　打鼠伤玉瓶。
　　有人虽愿意做鼠，但她凭什么成全？
　　自宝鸾被封无双公主后，第一次遇到这种不长眼的人。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像明婉县君这样的人，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继续当一天的公主，就会继续有人不满。而随着年岁的增长，她会遇到更多这种莫名其妙不长眼睛的人。
　　此刻宝鸾重新心平气和，她想到傅姆这阵子时时挂在嘴边的话，傅姆说：公主，你要和以前一样宽厚，甚至更宽厚，要拥有比以前有更好的名声。
　　名声，人人都需要名声。
　　对于她这个父母不祥深受隆恩的人而言，名声更是必需的修饰品，就像她凤钗上硕大的东珠，人一看见，就知其名贵不敢轻慢。
　　公主的名声，当然要比一个不长眼的县君金贵得多。
　　明婉县君张着明亮的眼，为自己开脱的话在心头又过了一遍。
　　她只是如实回答公主的问话，谈论了两句鸟儿，并没有言辞冒犯谁，公主要问罪，有的是理反驳。天子都不能一言蔽之，公主非要往鸠占鹊巢上想，是公主自己的事。这里没有人明言挑衅公主，是公主度量小疑心重。
　　公主会骂她吗？会打她吗？若是掌掴，她定会高呼冤枉。就算县君不能和公主比，好歹也是有封号在身的，真要暴怒打人，这么多人看着，又有官员在场，自然会有人劝阻一二。
　　明婉像斗士般昂着脑袋等了一会，终于等到宝鸾开口，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恼羞成怒。
　　宝鸾温柔亲切地问候另一个女郎：“前些日子你病了不能进宫，我给你留的玫瑰露还放在冰窖里呢，现下你好了，明儿就来我宫里尝尝。”
　　被点名的女郎是二品大员的嫡孙女，是宝鸾的四个伴读之一，她立刻笑逐颜开上前谢恩：“多谢公主记挂，我这场热病好得这么快，想必是上天知道公主的玫瑰露正等人去喝，所以冥冥之中让我一下子就好了。”
　　四个伴读都爱说笑，尤其是这一个，一开口必逗趣，宝鸾噗嗤一声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
　　明婉站在宝鸾前方，忽然间好似变成一团空气。
　　宝鸾不看明婉，连个眼神都没给，众人自然也不会提醒宝鸾，这里刚才有个人妄图做傲骨义士。
　　明婉神情僵硬，比一拳打在棉花上更为窘迫尴尬，脸上烧红，高昂的脑袋像是石化般停止转动。
　　公主，直接无视了她。在她当面撩拨后，云淡风轻地略过了她。
　　而她明明还站在这，四周却无一人当她存在。
　　明婉不安地扫视周围，视野之中，不知何时远远退到边上的赵福黛，半边身子侧对，似在对溪吟诗，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回宫后宝鸾将今天遇上的事当笑话说给傅姆听，傅姆自然气愤，狠狠骂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该有人好好教导她规矩才是！”
　　宝鸾回想明婉县君的仪态，行礼时倒是端庄，一点差错都没有，面上还有几分文秀的气质，怎么看都该是个知礼的大家闺秀，怎么就屡屡做出没有半点好处的事？
　　难道拿话羞走她，这位县君就能补上她的缺，也做一位无双公主？
　　“没有人理她，她硬是笔直身子站了半个时辰，下山的时候还自娱自乐做了首诗，赞今日天高气爽山景好。”宝鸾越琢磨越觉得好笑，笑得直不起身，倒在傅姆怀里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傅姆看宝鸾半点气都不生，也就放心了：“其实这样的人处处都有，别人不畅快她就喜欢了，以前殿下没遇到，是没有机会接触，宫里宫外的女郎夫人们，能到殿下身边陪伴的，皆是聪明人，如今有一个不聪明的出现，正好让殿下开开眼界。”
　　宝鸾捂住眼睛调皮道：“要是这位明婉县君知道自己让我这个……的人长了眼界，不知会不会羞愤撞墙以示清白。”
　　傅姆赔笑后，忽然想到什么，忧愁道：“死谏，偶尔也是有的。”
　　含章殿外，又撞死一个进言的大臣。
　　宝鸾收起笑容，慢慢想着心事。用完晚饭后，特意吩咐宫人往御书房送消暑的金橘团和姜蜜水。傅姆亲自带人送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食盒。
　　“陛下说公主孝心可嘉，赏一碗杏酥饮。”
　　打开一看，晶莹剔透的碧玉薄胎盏，装着嫩白酥甜的饮子。宝鸾捧着碗不要人喂，很快喝完，喝完后低低感念一声陛下圣恩，脑海仍里是明婉县君出言不逊时的傲气模样和含章殿外那对石狮子上尚未洗清的血迹。
　　宝鸾闭上眼，懒懒卧在榻间，嘴里喃喃自语：“不知我得封无双公主时，宫外撞死过几个御史？”
　　没过几天，京中多了件趣闻。
　　江南郡公府新进京的明婉县君，被乞丐当街砸了马车，之后又在酒楼被人当成卖笑的女郎调戏。
　　报官后久久得不到下文的明婉县君，在府衙里高声指责京兆府尹罔顾百姓，渎职懒政。京兆府尹震怒，差点传大板伺候。
　　马车被砸，地痞调笑，这种事连寻衅滋事都算不上，当事人又不是长安土生土长的贵戚，肯接下案子已经是给她面子，至于如何查办何时查办，岂是她一个小小的外来县君能左右的？就算江南郡公本人在此，也说不出不是来。
　　明婉县君被京兆尹扫地出门，为她的奇耻大辱又添一耻。
　　江南郡公在京里的宅邸，这几天很是冷情。
　　这份冷情，倒不完全是明婉县君的笑话带来的。京里已有人听到风声，江南郡公可能被卷入一些不可说的事中。
　　而这些捕不到形抓不住影的风声，对于京中人脉根基尚浅的郡公府而言，根本无处得知。
　　惠敏县君本不想登门拜访明婉县君，家里长辈命她前来，她不得不来。父亲和哥哥叮嘱她，要客气体贴地对待明婉县君，不能让明婉县君觉得元家人对她不好。
　　父亲和哥哥对明婉倒是郑重起来，而本来看重明婉的母亲和婶婶们，却没再提过她，家里原本在打新器具摆设收拾新院子，这几天也都停了。
　　惠敏有所察觉，她的准嫂嫂可能要换人当了。
　　对着一无所知的明婉县君，惠敏半是同情半是惭愧地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听她吐苦水。
　　明婉县君回想糟心事，简直怒发冲冠，这些有损尊严的事比打她一顿更折磨人。
　　一位贵女，被乞丐污了代表身份的车乘，无异于自己的脸面被人踩在脚下，抬脚踩的，还是一群乞丐！卑贱的乞丐，竟然敢砸江南郡公府的马车，天子脚下，王法何在！
　　后面被地痞调笑，更是雪上加霜。
　　明婉骂完乞丐骂地痞，骂完地痞后又暗讽京兆尹，惠敏县君听不下去，开口劝道：“算了，忍忍吧，外地的龙不如京里的虫大，这里是长安。”
　　明婉恨恨道：“这位大相公，最好一辈子不出京，一辈子不踏足江南道。”
　　惠敏听她越说越离谱，赶快将父亲和哥哥交待的话告诉明婉：“祸从口出，以后你说话注意些。”
　　父亲和哥哥还肯好言相劝，衣食住行上也对明婉县君也一如从前照顾有加，就算亲事不成，也算是有情有义了。这样一想，惠敏的愧疚又少了些。她看看屋里的摆设，比她屋里的还要好，再一瞧明婉的首饰，件件出自武威郡公府的库房。有一件，还是她眼馋已久的。
　　惠敏不高兴了，板着脸对明婉道：“外面事多，你少出门便是。”
　　连连遭遇倒霉事的明婉县君当然不服气，她愤愤道：“是她！肯定是她！是她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报复于我！”
　　惠敏当然听得出明婉在指责谁。她虽然小，但还算能够明辨是非：“和公主有什么关系？你莫要再攀扯。”说一句怕不够，又将自己这些天听到的告诉明婉：“上次你当面得罪她，她都没有对你发难，人人说她有气量，而你爱乱说话的名声传得沸沸扬扬，那些京中贵女都说，以后请客不请你，怕你说话不中听，让人碰钉子。”
　　明婉脸上由红转青，张着嘴迟迟说不出一个字。
　　她爱乱说话的名声？她的名声，是江南第一才女，是江南最耀眼的女郎，怎能是碎嘴的名声。
　　京里，竟是这种风气，人人睁眼装瞎？
　　难道皇后的真传，没传给亲生的清露公主，反而传给那位得“位”不正的无双公主？连说上两句都不行？
　　惠敏看着明婉县君脸上神情变化，见她已是愤恼至极，后面的话只好吞回去。
　　现在你只是被乞丐砸被地痞调笑，等你被大名鼎鼎的永国公当众掌掴，就知道后悔了。要不是他出了城，只怕你早就遭罪。那是个不要名声不要命的主儿，听说和假公主青梅竹马很是要好，他要真想打你，你这江南郡公府的大门也拦不住他。
　　小小年纪的惠敏县君虽然觉得永国公算是个仗义人，但依然对他这种屡屡替无双公主出头的行为感到不齿。
　　男未婚女未嫁，作甚扯到一起，他不要名声，难道也不顾及公主的名声吗？
　　行事乖张又无实权在手，他若真为公主好，要么好好出仕请旨尚公主，要么就离公主远一些。
　　族里姊妹颇多，看多婚嫁之事的惠敏，对于男女之间的事，很早就形成了既定的婚恋观，她的婚恋观不算特别，是那个时代大多数古人的想法。女郎嫁人穿衣吃饭，一个有责任心可以依靠的能干丈夫，才是好归宿。
　　永国公在惠敏眼里，就不是一个能够长久依靠的好归宿。
　　“无事弹琴作画，才是你我该做的。”惠敏想过别人又想自己，耐着性子劝最后一句。
　　明婉不接话，心里只有三个字，看不惯。
　　大大的，看不惯。

🔒第 74 章
　　一间窄小阴暗的牢房里, 高处小窗流进几缕月光，映出江南郡公披头散发的消沉面容。他身上仍穿着当日得召入京时的锦衣，腰带和束发金簪已不在, 连同贴身佩剑一起早就被卸下。
　　为防牢中人自戕, 除了蔽体的衣物，身上不允许留下任何利器。
　　江南郡公艰难地用指甲在墙上划出一道印子，以此标记数日子。
　　算上今天, 已经整整两个月, 从他被枷锁拿下到关进这里, 没有人刑讯, 没有人问审，除了送餐的狱卒，他至今未见到任何人。
　　关押他的牢房, 是间四四方方结实狭窄的屋子, 说普通又不普通，因为它没有寻常大狱的脏臭, 外面也没有犯人凄厉的嚎叫声。这里的铺盖很干净, 每日二顿饭菜准时送进来，偶尔放碗的格子门打开，能窥见外面行走的人，脚上全是一双双翘头官靴。
　　从看见外面的全是官靴而无犯人时, 江南郡公就恍然大悟。这里不是刑部也不是大理寺, 是宫里的昭狱。从抓人到定罪，只由天子说了算, 无人能插手的昭狱。
　　可是下旨抓他的, 肯定不是皇帝, 因为他是接了皇后的密诏才进京。动用昭狱, 皇后必须要知会皇帝，皇帝既然同意，说明皇后已经说服了皇帝。
　　牝鸡司晨，皇后的权势，竟到了这种地步。
　　身为久不入京的藩臣，江南郡公对京中的形势尚抱有几分念想，但在昭狱待了这些天后，再愚蠢的人也能明白皇后要做什么。
　　江南郡公痛苦地捧住脑袋，内心深处升起的是对皇后的愤恨和无穷无尽的悔意。身陷囹圄的原因，他已经猜出十之八九。
　　太子出巡江南时，他曾和太子有过一次私密会面。
　　那次密谈，他向太子表达了自己的忠心。太子吩咐他做的事，他也做了。
　　江南郡公，想更进一步。更进一步的捷径，便是提前得到新君的赏识。
　　为富贵长久之计，江南郡公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他唯一做错的，就是太过心急，既选错了时间，也选错了人。
　　在昭狱关两个月不算长，听说关上一两年的都有，但他入昭狱两个月，太子却无所行动，要么是太子放弃了他，要么是太子至今没有察觉。
　　被关得快要发疯的江南郡公，狠狠地在心里将连累他的太子腹诽数遍：一个连妇人都斗不过的储君，日后登基，只怕也难有作为。
　　狱卒又来送饭，这一次，除两个馒头外，多了碗莲子粥。
　　江南郡公警惕地盯着那碗莲子粥，手里紧攥着平时充饥的馒头，迟迟未曾下口。
　　狱卒见他不肯吃，笑道：“你不吃算了，白瞎了人的好意。”
　　江南郡公敏觉地抓住话里的意思，紧张问：“谁的好意？什么好意？”
　　狱卒没有说，收起食盒离开。
　　江南郡公难免失望，不过他没有失望太久，格子门再次打开时，狱卒带来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莲子先苦后甜，难道郡公无意我的莲子粥？”黑衣人低低笑问。
　　江南郡公惊异地扑到格子门上，紧张的面容带着几分希冀：“阁下是太子殿下派来的？”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太子的人不会来昭狱，要来早来了，不会等到现在。他被下昭狱，太子的处境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黑衣人冷嗤：“难道宫里就只一位殿下？”
　　江南郡公立刻反应过来。他的语气更加郑重，小心翼翼试探：“不知是哪位殿下？”
　　黑衣人道：“郡公，借手一用。”
　　江南郡公从格子门伸出手，掌心随即被写下一个字。
　　六。
　　黑衣人笑问：“郡公可想继续一尝莲子粥？”
　　江南郡公一眨不眨地盯着手心并不存在的字，身体不自觉绷得更紧。昭狱不是好进的，能够派人自由进出昭狱，这位素未谋面的六殿下，他想做什么？
　　黑衣人见他久久不答话，心里好笑，难道还要考虑？难怪那位明婉县君眼中无人，原来是家传。
　　江南郡公府都快被人抄干净了，谋逆的重罪治下来，他刘家在江南几十年的根基积累毁于一旦，要想日后东山再起，还不一定有人愿意扶持，殿下愿意示好他，这人竟然还在这里考虑！
　　眼看人转身离开，江南郡公急了，他忙忙道：“阁下留步！”
　　黑衣人不耐烦，面上仍是客气的：“郡公请讲。”
　　江南郡公嘴唇嗫嚅，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事。黑衣人大方解惑，但凡江南郡公问的，能说的都说了。
　　皇后派出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江南，江南郡公门下得力的官吏和亲戚，一概杀之。至于江南郡公，皇后不会杀他，她会留着他以示效尤。
　　至今没让人刑讯，就是因为没有必要，皇后不需郡公认罪服软。如今在皇后眼里，江南郡公是个不知好歹惹她生气的人，是个和太子勾结妄图扳倒她的人，她的大度或许会给犯小错的人，却不会给这种人。哪怕再有治下才能，皇后也不会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郡公现在可以想想，以后去哪里。”这里去的，当然只能是流放之地。黑衣人语气轻松地说：“苦寒的地方不少，苦之又苦的只有那么几个地方，虽然不能更改皇后的决定，但路上打点一二，殿下还是能做到的。”
　　江南郡公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的面庞显得更加颓然。对于皇后的雷霆震怒，他不能说没有一点准备，但亲耳听到和心中猜想是两码事。常年习武的魁伟身体，此刻要靠双手撑墙才能站稳，眼睛直直瞪着前方，目眦欲裂。
　　“可否……救下我的门生们？保命即可。”呆滞半晌后，绝望的江南郡公出声哀求。
　　黑衣人不为所动：“郡公，莫要强人所难，你家里人无碍，已是万幸。”
　　江南郡公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他不是个傻子，虽然走错路下错棋，可还是想尽力挽救一二。
　　他的门生们，是他多年扶持的心血！江南郡公府多年来在江南道稳坐当地世家之首的位子，就是因为他处处有可用的人，所以才能一直把持江南的财政税收。
　　来人背后那位殿下的意思，江南郡公慢慢揣测，觉得应该错不了。
　　此刻皇后派去接管江南的官员，或许能杀郡公府门下的人，但他们能将江南的财权把在手里吗？县官不如现管，皇后的人知道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各处肥田水田在哪吗？湖盐海盐铜矿铁矿每年除上报朝廷的数目外又隐了多少？
　　账本上看不见的，才是江南财权的真正所在。
　　皇后一个深居内宫的妇人，也许在弄权方面有几分擅长，但对于地方上的事，一个里长都可能比她知道得多。更何况皇后现在只要杀鸡儆猴，震怒之下，怎么可能让他这个惹她生气的人，将功折罪继续协助治理江南？
　　六殿下，竟看得这般长远。若要握住江南以后的财权，没有比他这个最熟悉江南的江南郡公更好的人选。
　　江南郡公弄明白六皇子看重的东西后，再次试图说服：“殿下愿意看顾我这深陷泥沼的人，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日后若能为殿下鞠躬尽瘁，我的那些门生……”
　　“当然是你的福气！”黑衣人打断他，冷笑提醒道：“鞠躬尽瘁，有郡公一人就够了。郡公若想喝殿下的莲子粥，以后回江南，心中要时刻谨记，江南只有一个主人。”
　　江南郡公暗自哀恸。为了更进一步，当日他才攀附太子殿下，如今落难，连后路都要求人。
　　江南郡公没有考虑太久，因为他不得不应！哪怕日后只能做江南的一条看门狗，他现在也只能应下！除了六殿下，至今无人愿意看顾他，这恐怕是他日后东山再起的唯一一条路。
　　“殿下何时能让我回江南？”
　　“该你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
　　江南郡公沉吟片刻，谨慎地提出最后一个要求：“让我见殿下。”
　　黑衣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格子门放下，重新留江南郡公一人独对月光。
　　第二日，狱卒备下热水和新衣服，江南郡公得以洗了他两个月来的第一次澡，换上湖绸新袍，依旧没有腰带和束发簪子，只有一把梳子用来整理头发。旧衣服仍在，狱卒道：“过了今晚，你还是得穿这个。”
　　月亮重新爬上高窗外那株大松树时，紧--------------?璍闭的牢门打开，一个人影信步迈进来，闲雅的姿态，仿佛只是从自家后院赏月路过。
　　江南郡公瞬间认出来人身份，即使没有见过，这份清贵沉稳的气势也足以辨认。
　　他匍匐跪地，声音哽咽：“殿下亲见，臣感激不尽。”
　　风帽下露出班哥俊美无俦的容颜，他上前扶起这突遭大难日日煎熬的老臣，清朗柔和的声音抚慰道：“郡公受苦了。”

🔒第 75 章
　　隔天班哥在西郊大营会见幕僚们, 将狱中答应江南郡公的一件事派给幕僚钱疏。
　　钱疏乃是天下有名的文人之一，诗词文章深受天下学子的追捧。和其他名士一样，钱疏身上也有着文人的傲骨与清高, 初投班哥门下时, 亦有良禽择木而栖的犹豫。但在见识过六皇子的风采和手段后，这份犹豫很快转变为追随贵人的坚定。
　　班哥吩咐下来的事，钱疏自然得勤勤恳恳尽心尽力。今天这一件, 也不例外。
　　离开大营后, 钱疏身后有个年青人跟上去, 脸上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个年青人不是别人, 正是新科探花郎王朗。
　　殿试后王朗原本在等吏部授官，选择追随班哥后，现在在西郊大营做了文职, 在军中打理一些琐事。
　　王朗羡慕地跟在钱疏身后, 钱疏骑驴他也骑驴，钱疏停下歇息捉草虫, 他也停下歇息捉拾草虫。两个人慢悠悠从西郊回城, 眼见就要到家门口，王朗还跟着，钱疏忍不住开口：“年青人，吾袖窄紧, 不可断也。”
　　王朗一鞠躬后二鞠躬, 半是谦逊半是笑谑：“晚生貌丑，不堪与先生断袖, 唯馋先生一杯凉茶也。”
　　钱疏笑骂他：“你小子莫装相！你哪是馋凉茶, 分明馋我差事！”
　　说到差事, 王朗脸上闪过沮丧落寞的神情, 他一直想在六殿下面前表现自己，无奈殿下身边能人多，轮不到他站班。
　　“晚生见先生终日繁忙，想略尽绵力，分担一二。”王朗把话说得很是恭敬，他的理由也很合适：“殿下让先生在五品官员中寻一门亲事，晚生虽然不才，但在女色方面颇有心得，先生何不将此事交给晚生？晚生愿让先生使唤，将来小星让殿下满意，功劳自然是先生的。”
　　钱疏哈哈大笑，招手让他附耳来。王朗笑嘻嘻上前，一个爆栗迎面落下，疼得他哼哧叫：“先生打我作甚，不屑使唤我拒绝便是，何故动手动脚？”
　　钱疏揪他耳朵：“谁让你诽谤殿下寻男人做小星！”
　　王朗恍然，小声自言自语：“原来是为女眷招夫婿，是哪位官员女眷，竟有此等殊荣让殿下亲自过问婚事？”
　　钱疏此刻心情很好，加上他正好需要一个跑腿的，将话告诉王朗：“前些天你对谁使坏来着？”
　　王朗一拍脑门：“原来是她。”嘿嘿笑，甚是自得：“略施小戒，谈不上使坏，谁让她目中无人，竟敢出言冒犯三公主？殿下看重三公主，我自然得替三公主出气。”
　　说完觉得不对，很是疑惑，问道：“不对啊，殿下为何替她操心婚事？一位县君配五品官员，似乎也不符合郡公府的门第？”
　　“她很快就不是县君，能婚配五品已是幸事。”钱疏心想，江南郡公虽然时运不济，但身在狱中还不忘儿女之事，也算是位慈父。
　　殿下选择收用江南郡公，允他日后起复，明婉县君的婚事自然得许给殿下门下之人。年青未婚配的五品官员，愿意追随殿下且又不为人知的，仔细选选，倒也能选出几个。
　　钱疏心中已有丘壑，耳边听王朗仍在追问：“……先生赐教于我，殿下不是正与武威郡公往来吗？何时又与江南郡公有走动？请先生劝诫殿下，江南郡公府落败之势无可挽回，虽有郡公府的说客四处周旋许以重金，但此人救不得。”
　　“酸才，你再学上一百年，也不及殿下三分见识。”钱疏无意将话说明白，心中想到殿下的决策，不由暗自佩服。
　　江南郡公当然救不得，但不是不能救，而是不必救。这道难关江南郡公不得不熬。
　　世人往来，多为利也，如武威郡公者，得知内情避之不及，为保全自身，这做法无可指摘。殿下一面知会武威郡公给他脱身的机会，施以恩惠人情，一面收服江南郡公，许他日后重回江南。
　　殿下处事决断，知人善用，能得此良主侍候，当浮一大白哉！
　　命婢女取出酒杯，在院中小酌，钱疏好意敲打：“小子，殿下的事，不是你我能够非议的。”
　　王朗话说得太快，此刻也有几分悔意，执起细瓷梅花自斟壶，殷勤替钱疏倒酒：“是我失言，日后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钱疏举杯打趣：“指点你嘛也可以，这句话你记牢了。”
　　王朗正色：“先生请讲。”
　　钱疏戏谑：“管好嘴勤动脑，老实候上三十年。”哈哈笑两声，对着王朗猪肝色的面容，继续问：“怎么样，我这金玉良言，值你几两银子？”
　　王朗可怜巴巴委屈道：“分文不值。”
　　天气阴晴不定，时而暴雨时而大风，虽还有几分烈日灼灼的余热，但秋天已经悄悄来临。
　　中秋祈福，兴国寺无为大师开台说佛法，当天又有庙会，前去游玩再好不过，城中许多女郎贵妇人们相约前去，宝鸾自然也在其中。
　　班哥送她去，一早便在拾翠殿外等候。出行的事头两天便交待过，因是便装前去，宝鸾不愿扰民，路上没有静街，只在寺庙周围一里设防，侍卫提前检查把守，不许闲人靠近。
　　在拾翠殿门口，就有八宝香车相候。车里案桌榻凳精致摆设一应俱全，与车身固定一体，是造车时就在的。整个车厢有半间正房大小，人在其中，可随意走动。
　　宝鸾坐在车里，不时卷起车窗锦帘，欣赏路上依旧翠绿的杨树和两边黄澄澄的稻田。秋光葳蕤中，马背上身姿挺拔的班哥时不时往车里看一眼。
　　宝鸾想骑班哥新驯的大马，班哥不让，此时注意到他的目光，当他再次看过来，她立马躲到锦帘后。过一会伸出脑袋，发现他不看了，嘟起双唇，挪到另一边车窗继续看花看树。
　　不一会，一枝野茶花递到面前，班哥骑马绕到她看风景的窗边，柔声唤：“小善。”
　　宝鸾鼓起腮帮子，不接他的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大红马。
　　多么漂亮雄壮的大马，比她的小红还要好看，奔跑起来的时候长鬃飞扬，远远看就像风中一支火红的箭。可恨它的主人是个小气鬼，竟然连她骑一下都不肯。
　　“谁送你的？为何不送我一匹？”像个没能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宝鸾怨气十足。
　　这种时候，她是想不起自己应该懂事应该大方端庄应该宽和温柔的。一眨不眨看着大红马，她嘴里嘟嚷：“大红马，我也要大红马。”
　　“这是战马，不适合你骑，而且它从西域来，只有一匹。”班哥温声回应，将硕大粉嫩的野茶花插到宝鸾乌云般的高髻。
　　宝鸾抱肩，仰起剥壳鸡蛋般光滑的小脸，任性道：“不管，我就要，让送马的人再去西域寻一匹嘛。”
　　眼见宝鸾还要缠下去，傅姆担心班哥下不来台，两个人会不欢而散，禁不住轻声劝导：“殿下，您已经有好几匹宝马，六殿下的马虽好，但已有主人。”
　　宝鸾努努嘴，不甘心地嘀咕：“听说蛮夷部落的公主，有一草原马呢，我才几匹，多要一匹也不多。”
　　公主的胡搅蛮缠听在傅姆自己耳里，肯定是纯真娇憨的，但在别人看来就不一定了，尤其是几位身处漩涡心烦意乱的皇子们。
　　太子与皇后之间紧张的母子关系，已然延伸到其他人身上。
　　二皇子三皇子最近很少和公主见面，宫中遇见也是匆匆一别，不知终日在忙些什么。如今和从前一样的，就剩一个六皇子，他似乎总能腾出时间陪伴公主。五天里三天能见到面，若是出宫游玩，六皇子只要能到场，就不会不来。
　　即便如此，傅姆仍不能完全放心，认为六皇子会无限度包容公主。
　　没有谁会无条件给予耐心，亦没有人完全不求回报地对一个人好。
　　傅姆在宫中多年，她的警惕心使她随时都要为公主想一想：哪些人能够接纳，哪些人需要远离，若要接纳，这个人的企图是否会伤害到公主？
　　傅姆不看好六皇子的企图，他对公主一直都是温柔备至的，即便他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对公主好，他仍乐此不疲地关心公主。这份关心使傅姆有些慌乱，她见过追逐贵妇人的郎君们，眼里也曾有这种类似关心。但仔细比较起来，其实又不太像。
　　六皇子的关心里，没有放肆，尊重是存在的。这份介于兄长和情人之间似是而非的关心，使得傅姆时常很困惑，因此她偶尔只能武断，小心提防六皇子，再谆谆教导公主什么是男女之防。
　　而公主长大了不爱听教诲，傅姆只能想尽办法暗示。既要防着两人过度亲昵，又不能让他们太过疏远，这是件费力活。比如现在，傅姆就不想班哥认为公主胡搅蛮缠。
　　傅姆提着心用余光观察班哥，随时准备抢在班哥翻脸生气之前解围。她温柔仁慈的目光落在宝鸾脸上，如洁白花瓣般美好的公主，是她伺候了十年的孩子，比主仆之情更深刻的感情再也不会有第二份，她愿意为公主献出生命，自然也会时时刻刻为公主着想。
　　傅姆动作轻柔地扶过宝鸾肩膀，手里一个玉连环，试图转移公主对大红马的注意。
　　今天格外有脾气的公主将玉连环塞回傅姆手中：“姆姆替我解。”然后一转头又趴在窗边看大红马。
　　班哥用马鞭敲敲窗沿：“去西域再寻一匹？”
　　宝鸾点头：“对，去西域寻。”
　　班哥：“蛮夷公主有一草原的马，小善也要一草原的马？”
　　宝鸾点头：“是，小善也要一草原的马。”
　　班哥莞尔对着她笑，爽朗的笑容比秋天的太阳更灿烂，黑幽幽的眼睛，似蕴藏两汪粼粼秋水，深邃缱绻，看得人心跳加速。
　　队伍经过一丛桃红花瓣夹绿叶的木芙蓉后忽然停下，在傅姆开口阻拦之前，班哥健硕有力的双臂已经将宝鸾从车里抱出来。两个人同坐大红马，快速奔出去。
　　宝鸾兴奋的声音被风揉碎：“他们会追上来吗？”
　　班哥笼紧她的风帽，笑着回答：“会的，我们只跑一小段路。”
　　宝鸾笑嘻嘻，双腿夹紧马肚子，满足地喟叹一声：“能跑一小段路也很好了。”
　　“这就喜欢了？真是孩子脾气。”班哥低头，凑近嗅她身上的香气，喉咙几不可见地耸动一下：“让人去西域寻马，给你一草原马，好不好？”
　　宝鸾不相信：“真的吗？”
　　班哥陶醉地贴着她的耳朵，眼眸深深，低声逗她：“我哄孩子，你是孩子吗？”
　　宝鸾耳朵烫烫的，一只手贴到班哥脸上推远他，滑溜溜不算白，软软的很细腻，下意识多抚一把，又在自己脸上摸一把。
　　都是剥壳鸡蛋。
　　风将班哥的呼吸吹得更加炙热，薄唇蹭着宝鸾风帽上一圈白绒绒狐狸毛，他缓声道：“这次去庙会玩个够，秋狩就别去了。”
　　宝鸾突然听到这话当然不肯，秋狩多好玩，她还想自己捉兔子：“要去的。”
　　“听话，去和陛下辞掉，说你不想去，要留在宫里。”班哥试图和她商议。
　　宝鸾觉得奇怪：“为何要辞掉？你不是也去吗，我不要留宫里。”
　　班哥只道：“你不要去。”
　　前方不远处是兴国寺，依稀可见一行人等在路旁，形容郑重，是住持带着知客僧亲自相迎。马后是追赶上来的队伍，八宝香车窗户里探出一人，傅姆急得直喘气，隔着大老远就喊：“三公主，六殿下！”
　　班哥让马慢下来，从官道上离开，到旁边一小片稀疏的树林里：“一定要去？”
　　宝鸾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秋狩的事，又为何劝自己不要去，她很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得出答案：“嗯，我想去玩。”
　　这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劝过总比不劝强。班哥没有勉强，默了一会，心平气和接受了宝鸾的决定。
　　所幸早就做好准备，所以退让一步也不是很难：“非要去，你的帐子得在我旁边，我去哪你就去哪，不许乱跑。”
　　宝鸾笑问：“你去打老虎，我也要跟着吗？”
　　班哥刮刮宝鸾的鼻子：“可以变成母老虎跟过来挨两下。”
　　宝鸾嗷呜一声捧起他胳膊：“好哇你说我是母老虎，母老虎要咬你。”
　　侍卫们寻到小树林，傅姆奔过来，宝鸾被重新扶进马车。班哥慢悠悠骑马，好似方才带人狂奔离去的不是他。
　　傅姆忍不住狠狠瞧了班哥一眼，快速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就已恢复往日恭敬。检查宝鸾周身，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傅姆这才松口气。
　　班哥亲自将宝鸾送进寺里，检查过四周的守卫，严肃交待侍卫和宫人：“好生伺候，哄着公主高兴玩，危险的事不许她做，劝着些。”
　　年轻的面庞冰冷冷板着，对寺里的和尚们道：“公主仁爱，未禁游人。但你们牢记，周围百丈之地，有公主在，不许有外男，若敢擅自放人入内——”
　　白光出鞘，削铁如泥的长剑挥过，路旁的大石头轰然裂成两半。云纹金冠的六皇子英姿勃然，面带杀气，锋利的目光轻轻扫视，像是能刮人骨头。
　　住持带着僧人们连连称是，再三保证绝不会让外人惊扰公主，送走班哥后才发现额头吓出了汗，从侍卫那里收到六皇子替三公主捐的大笔香油钱，惊吓才平歇。
　　宝鸾在傅姆的陪伴下一一拜过几处殿内神像，打算去静室歇息一觉再继续游玩。沿着小径往前走，路尽头的菩提树下突然扑出一个人影。
　　“是你对不对？是你，肯定是你！”来人声嘶力竭地哭喊。
　　知客僧吓一大跳，看清是个穿胡服的女郎而非郎君，不由庆幸。
　　还好是个女的。

🔒第 76 章
　　傅姆和宫人们前后左右护住宝鸾, 层层围得密不透风。傅姆大声斥责来人：“大胆！冲撞公主，乃是重罪！”
　　宝鸾示意宫人和傅姆退后，她已经看清来人是谁。
　　暂时还能称为县君的明婉县君浑身颤栗, 美丽的脸蛋妆容全花, 发髻略显散乱，衣衫襦裙沾着泥土还有几处被树枝勾破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从墙那边的小树林钻过来的。
　　寺庙后院没有禁女眷, 宝鸾去的地方贵女们也能去, 只是没有传召不能到宝鸾跟前。这位县君此时出现, 不知悄悄在小树林里候了多久。
　　“放开她吧, 这里无事，你们退下。”宝鸾犹豫了半瞬，才对突然多出来的几个暗卫发号施令。
　　暗卫不是她安排的, 很显然傅姆也不清楚他们的来历。她只认得他们衣袖上绣的图案, 是她曾画给班哥的一只白虎。
　　暗卫来无影去无踪，眨眼功夫消失不见。明婉县君劫后余生, 摸着差点被割破的脖子, 惊恐地看着宝鸾。
　　寺外寺内的精兵已是千人之数，她身边竟还藏着暗卫。
　　游个寺庙而已，有必要这么多人守着吗？
　　明婉县君在心里小小地将宝鸾腹诽一回，腹诽归腹诽, 冲出来时的大无畏精神已经荡然无存。她瞪着宝鸾的目光一点点缩回, 最后谨小慎微地退后几大步，生怕又有暗卫冲出来将刀架在她脖子上。
　　菩提树旁边有一座飞檐石亭, 宝鸾在石亭里坐定, 对明婉招手：“你过来。”
　　明婉脚步踟蹰, 走一步就要停下来往周围看几眼, 像是担心有暗器飞出阻拦她的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最后走到亭下石阶，不肯再往前进一步。
　　她昂着脑袋，像是在对宝鸾，又像是对四周看不见的暗卫保证：“我身上没有武器！”
　　宫人噗嗤笑出声，宝鸾也忍不住添笑，原来这位县君也有怕的时候。
　　明婉县君涨红脸，眼神飞过发笑的宫人们，小声愤愤然：“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再近些，要喝茶吗？”宝鸾想她再说下去，只怕就要指责自己的宫人。
　　“不喝。”明婉局促地绞着衣袖，目光触及宝鸾身边的贴身宫女。
　　像一个个门神般雁翅站开的宫女们，仪态自如，皆是宫廷做派。站在最前方稍显年纪的中年妇人，是荷花节上见过的公主傅姆，此时再看，气质高雅非寻常贵妇人可比，即便面带不悦，也是矜持端庄的。
　　被暗卫吓得魂飞魄散，不得不找回应有恭敬的明婉县君突然发现，公主身边的宫人和傅姆，无论哪一个都堪比世家大族的贵女。做下人的尚且有脱俗的仪容和气质，可想而知主人是怎样的风采。
　　明婉县君惊讶自己竟然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一心钻在宝鸾不配封为公主的她，第一次静下心观察宝鸾。
　　只见公主端坐在雕花石桌后，身上依然是精致的首饰衣裙，闪烁的宝石没能盖过公主的耀眼，比起明铛翠环彩绣华服，公主的花容月貌如仙气质显然更引人注目，世间竟有人生得如此好看！
　　目中无人的明婉县君在今日长了新的见识，这见识本该在她第一次面见公主时就该有，迟迟到来后，她呼吸一窒，面对被冲撞后依旧优雅温和的公主，无法控制地自行惭秽。
　　眼前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得家逢大难本就不堪一击的明婉再次落泪。眼泪簌簌而下，明婉失神般呓语：“为何你不同我计较，你也对我不屑，是吗？”
　　傅姆皱眉，正要出声训斥，宝鸾拦住：“姆姆，让她说。”
　　明婉似得到鼓舞般声音高起来，含泪道：“长安城无人肯接我家的拜帖，是不是你拦着别人救我父亲？我得罪你，是你我之间的事，祸不及家人，请你高抬贵手。”
　　“贱婢，血口喷人！”傅姆忍无可忍，声色严厉：“休要胡乱攀扯！江南郡公触犯国法，你身为郡公的女儿，本该在家替你父亲静思己过，四处乱跑乱逛不说，竟还口出妄言诽谤公主，明婉县君，你可知罪！”
　　傅姆声声清晰响亮，摆足宫廷出身的架子和身为公主傅姆的威严，似要随时将人打死。明婉县君何曾见过这阵仗？
　　即使出身郡公府锦衣玉食从小有人处处逢迎，身边也有教导妈妈伺候，但这些和宫廷出身的人是比不了的。江南才女引以为傲的周正礼数，可能还比不了宝鸾殿里洒扫的宫女，在傅姆的严刻指责下，明婉县君不可避免地慌了手脚，畏惧之余，脑海里闪过之前面见公主的那两次。
　　公主没有怪罪她，原来真的只是因为大度。不然，根本不用公主开口，光是一个傅姆就足以让人退避三尺。
　　“我……”
　　明婉结结巴巴，大脑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她家的事和公主没有关系，之所以这样说，无非是求助无门自欺欺人。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长辈们却都不在，只她一人为父亲周转，绝望之下难免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
　　明婉清醒三分，很快明白自己该说的话，低下头恭敬道：“……臣女悲伤过度，口不择言，公主宽宏，莫要责罚臣女。”
　　宝鸾能从明婉嘴里听到“臣女”两个字，也算是新鲜事。江南郡公府的事虽然还没有结果，但郡公府的败落已成既定事实。
　　宝鸾本无意理会明婉，见她一身狼狈哭得伤心，才坐下听她说话。这里是佛寺，对遭难的人留有一份慈悲之心也算是对菩萨的敬意。
　　宝鸾道：“方才的话我不喜欢听，但也不会因此责罚你。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你父亲的事，旁人不愿施以援手也是情理之中。”
　　明婉哀声道：“可连个愿意为父亲打听的人都没有！”说着说着哭声渐大，神情悲戚：“原先往来的武威郡公府，也不肯替我父亲求情。他们要接我去府里住，我不去，又送来银子和首饰，可做这些有什么用，他们不愿替我父亲说话，甚至连只要打听一二都不肯！武威郡公尚且如此，旁人又怎会相助？”
　　两府婚事作罢，明婉自然不会透露，这样的事说出来只会徒添笑柄。
　　宝鸾无法评论其中的是非曲折，让宫人送上巾帕：“莫哭了，擦擦眼泪，坐下歇息一会吧。”
　　明婉怔怔地看着宝鸾。公主清婉如泉的声音如此和善温柔，时至今日，公主竟然还愿意安慰她。
　　明婉忽然跪下，向着宝鸾膝行，痛哭哀求：“公主，救救我父亲，他是冤枉的！”
　　宝鸾轻蹙黛眉，低声道：“县君，慎言。没有罪名，何来冤枉？”
　　明婉哭道：“没有罪名才最糟糕，连脱罪的理由都没有，悄然无声地软禁，怎能不让人胆战心惊？”
　　她哭得实在凄惨，像是要哭出血泪来。宝鸾挥手禀退想要阻拦明婉靠近的宫人，温和的目光对上明婉的泪眼。
　　曾经再怎么傲慢无礼，此刻这个人也只是一个救父心切的孝女罢了。
　　宝鸾柔声相劝：“有些事不是你能干涉的，好好待在家里等消息，不要轻举妄动。今天这样的事，以后不要再做。”
　　“换作公主，能什么都不做吗？”明婉哀哭。
　　宝鸾一愣，想到太子长兄，不由自嘲。她自己都做不到静待观之，何苦劝别人。
　　“找间厢房，让县君梳洗歇息。”宝鸾吩咐宫人，无意再留明婉：“去吧，既来一趟，何不尽情游玩，庙会热闹，你也多笑笑。”又命人取五百两银票和一袋碎银子。
　　明婉再次红了眼圈。落难时见真情，公主对她没有情，却有一个高贵公主应有的善心。
　　她跪下给宝鸾行过大礼，没有多做纠缠，知趣离去。
　　傅姆看着明婉离开的身影，心里总算松口气，低身搀扶宝鸾，叹道：“公主何必理她，这样的人赶走便是。”
　　宝鸾指着路旁的落花，淡淡道：“花有入泥时，人亦有落难时，没有谁能一生无忧，怎知你我将来不会有她今天的苦难？”
　　傅姆连忙阻止：“公主！”
　　宝鸾笑了笑让傅姆放心，重新说明婉：“她遭大难无人可求，既求到我面前，我劝她两句给她一些银子也只是举手之劳，就当结个善缘吧。”
　　傅姆宽慰，叹息敬爱道：“公主当真菩萨心肠。”
　　寺庙后院一处松柏参天的地方，绿油油的树丛衬着茂密花草，长安城的贵女们正游玩至此。
　　赵福黛远远望见一个人对着墙边花树发呆，认出背影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县君，何故独自赏花？”
　　在厢房中，明婉县君由宝鸾的宫人伺候着重新梳洗打扮过，实在无法留在房内静心歇息，是以出来走走。原本想避开人，才寻到这处幽静，没想到遇上赵福黛她们。
　　明婉县君大哭一场后，怏怏的没什么精神，神情颓然，指了指那边的贵女们，道：“我走出去作甚，她们又不欢迎我。”
　　赵福黛笑道：“那我陪你一起赏花吧。”坐下来没多久，她忽然开口道：“其实今天三公主也来了。”
　　明婉当然知道公主在：“嗯。”
　　赵福黛欲言又止：“你家的事，何不问问公主？你和她不好，刚巧又遇上这档子难事，待会她出现，你当众好声好气问上一句，想来公主人前不好推脱，定愿意为你解惑。”
　　对于旁人的话语，陷在低谷中的明婉比任何时候都要敏觉，她警惕地看着赵福黛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不动声色问：“若她不愿意解惑，我该怎么办？”
　　赵福黛：“问心无愧者，何须逃避？你只是问问，只要别闹得太大，想来是不会有事的，上次她不就没计较吗？”
　　明婉抓个正着，腾地站起来：“赵福黛，你居心何在！”才冲撞过宝鸾的她说起话来毫不脸红：“你想挑唆我同公主闹是不是？”
　　赵福黛一怔，下意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县君，我哪敢挑唆你，只是为你着急罢了。”
　　明婉冷笑，手里的巾帕几乎打到赵福黛脸上：“你这个小人，你敢发誓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坏心？前两次就是你在我面前说公主怎么怎么不好，枉我一时轻信，险些被你这小人蒙蔽！”
　　赵福黛这下是真的惊住了。明婉县君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但不再受撺掇，竟还维护起她自己嘴里不配受封的宝鸾。
　　明婉嚷着：“我同公主闹起来，你好看笑话是不是？你想让我拿家里的事指责公主，让公主受非议是不是？”
　　赵福黛连忙辩解，试图安抚明婉：“县君你冷静些，你误会我了。”
　　明婉发疯一样拽起赵福黛：“我误会你？不，你休想再挑唆我！”
　　家中惊变后多日来压抑的辛酸愤怒如洪水般涌出，在宝鸾面前的痛哭只让她得到一时的宣泄，此刻揪着赵福黛乱打乱骂，彻底抛下她的教养和名声，她才真正觉得痛快。
　　“小人，狡人，无耻之人！”明婉大声骂着，将赵福黛拖到人前：“你口蜜腹剑，不安好心！你休想得逞！”
　　她疯狂又清醒地发泄心中不快，话里有意避开公主，每当赵福黛嘴里试图吐出“公主”两字，明婉就会厮打得更加凶狠。
　　贵女们看到这一幕，瞠目结舌。
　　“不得了，县君疯了！”半晌惊愕后，不知是谁的侍女喊出一句。

🔒第 77 章
　　江南郡公被流放的消息很快放出, 罪名是贪赃枉法。这个罪名，明眼人一看就知其中玄妙。
　　哪个大员没有几件受贿的事？因贪赃枉法的罪名下狱，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为官不清白, 只会认为流年不利。做官没有政绩, 没有办事的才干，才会叫人看不起。
　　执掌一方的大员不捞好处，好比前线打仗的将军不贪军饷, 都是不切实际的。
　　很多人不看好太子, 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
　　身为将来执掌天下的人, 只想着叫马跑却不喂马吃草的观念, 是十分危险的。朝廷要稳定，要有人能办事，要充盈国库开疆拓土, 很多时候君主必须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御下之术, 太子似乎学偏了。
　　此前，江南郡公之所以选择太子, 很大程度上因为储君身份的闪亮光环, 再就是他身在江南，对于远在长安的太子本人其实是不太了解的。要是他知道太子的仁慈只对百姓有效，他是不会示好太子的。
　　郡公的落败和他攀附太子有关，很多人是在背后笑话这一点的。
　　皇后在江南对郡公的下属门生们大开杀戒, 朝堂大员里没有人会因此指责她残忍, 打击政敌是每个高位者都会做的事，换做他们只会做得比皇后更彻底, 至少不会留着郡公府一家, 只是流放郡公而不是杀掉他。
　　借机弹劾皇后的官员们, 奏折里暗示的全是皇后牝鸡司晨有违天道, 至于其他的，没有人提。
　　太子的岳丈陈老相公，就是此次弹劾皇后的主力军之首。有孤臣名声的陈老相公，并没有替江南被杀的官员们可惜。官员杀了还会有，朝廷这么多官员其实真正干活的也就那些，死几个无关紧要的外地官员，正好能够光明正大将东宫的亲信安插到江南财政要紧的职位上去。
　　毕竟，自己人直接回禀东宫，和江南郡公让人回禀东宫，后者肯定是不如前者的。
　　紫宸殿东殿，雕金龙祥云的黑色大案后，皇后看过陈老相公的又一本弹劾奏折后，一时气结，险些失手挥倒玛瑙寿龟臂搁。
　　女官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将书案边缘的玉管紫毫笔、碧玉砚滴、白玉笔山笔洗和腾空一半的臂搁重新收拾好，垂手侍立两侧，皇后正坐在窗边对着金丝楠木镶宝石小桌上的半局残棋，眉眼平静，已恢复平时温和不见喜怒的神情。
　　“若英，你认为这局棋该如何解呢？”皇后手执黑子，命她近来最喜欢的女官之一上前说话。
　　若英是个二十来岁的女郎，出身山东世家大族，死了未婚夫后一直云英未嫁，来到长安后便入了宫到皇后身边伺候。皇后爱她聪慧不卖弄，貌美不张扬，一直留她在身边跟随。其他女官在宫里有过夜的地方，若英的住处是皇后特意赏赐，华丽气派，女官里算是头一份。
　　若英半跪软罗榻，手执提梁紫砂壶，斟满一杯茶后奉上：“这局棋如何解，全凭娘娘心意。”
　　“此话怎讲？”
　　“娘娘母仪天下，乃万民主母，此局就如天下苍生，棋子如何落，得由娘娘过目。这棋究竟是不是残局，是解还是不解，亦是娘娘说了算。”
　　皇后笑着指了指若英：“既以棋比人，那太子在何处呢？”
　　若英小心揣测皇后心意，适时藏巧于拙：“婢愚钝，看不出太子殿下在棋中何处。”
　　皇后宽袖一挥，黑白棋子四处飞落，青玉棋盘残局不再，空无一子。皇后手中一枚棋子重新落下，淡淡笑道：“他不在其中，你当然看不出。”
　　这是一局新棋。若英不敢再想，胆战心惊垂下头。
　　陈老相公的弹劾上奏后，第二日皇后命人赏陈老相公的妻子陈老夫人一对玉如意，又赏太子妃陈氏一对萱草纹花簪，雕百子婴戏图的插屏。
　　萱草，又名宜男草，和百子婴戏图案一样，皆是求子的寓意。太子妃陈氏看到赏赐，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被宫人提醒后才僵硬着身体跪下谢恩。
　　圣人得知皇后赏赐陈老夫人和太子妃，称赞皇后大度宽容。午膳时在皇后面前谈起陈老相公，颇为头疼：“老相公从前是个平和人。”
　　皇后亲自替圣人布膳，笑道：“想来是妾身的不是，才叫这样一个平和人变得不平和。”
　　圣人拍拍皇后的手让她坐到身边来：“和你无关，是这门亲事让他变得和从前不一样。”语气无奈，有些遗憾：“当初为太子择亲，应该再慎重些。”
　　皇后依然用她那双仿佛能容纳一切的似水眼眸含笑道：“陈家是长安的老世家，陈老相公又是出了名的清臣，太上皇为太子选陈家，本意是想陈家好好辅佐太子。”
　　圣人面上难得闪过一抹冷意：“既是清臣，为何不拦着太子，他本该在你们母子间周旋调和，反倒任由太子逼迫亲生母亲，叫天下人看笑话。”
　　母不慈而子不孝，大抵就是陈老相公的主意。太子宫门请罪固然能够施压皇后，可别人也能借此动摇东宫。长安闻风而动的人，不止一两家。
　　“老顽固，不知所谓。”圣人不满地吐出两句。
　　皇后心想，不是老顽固，眼里又怎会只有牝鸡晨鸣四个字。清臣孤臣，有哪个不是大惊小怪的道学家？想必陈老相公早就对她不满，成为东宫的岳丈后，有了底气，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太上皇肯定想不到，陈老相公会以防备皇后为己任，其他事全不入眼。这门亲，选的好啊。
　　皇后细声细语让圣人不要动怒：“他防着我，何尝不是忠于太子？他虽顽固，但忠心可嘉。”
　　圣人也没想过要对陈老相公做什么，这是个老臣，向来有清誉，不然也不会被相中和皇家结亲。圣人私下斥过也就算了，当着人他不但不会训责，而且还会想办法安抚。
　　圣人歇歇气，语气稍有和缓：“陈老相公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我夫妻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心中有数。江南郡公犯下大错，你处置得很好，至于太子……”
　　圣人有些为难。太子行事，愈发偏激。
　　皇后目光柔柔看着圣人，恳求道：“太子年轻，一时糊涂走错路，好好教导便是。陛下三思，莫要因为旁人做错的事，和太子离心。”
　　圣人惊讶问：“梓童，难道你一点都不怪太子？”
　　皇后脸上露出慈母的笑容：“陛下，他是妾身的长子。”
　　圣人为皇后夹她喜欢吃的芙蓉虾卷，宽慰道：“梓童说的是，他毕竟是你我的长子。”
　　两个人用膳，从来不兴在别处用膳时食不言寝不语那套，时不时说上几句话，一顿饭很快吃完。由宫人伺候盥洗，用青盐擦过牙清茶漱口，圣人和皇后在里间紫檀木镶宝石的御榻斜卧小憩。
　　宫人们听见珠帘后若有若无的几声轻笑，红着脸退到外门。
　　吏部很快发下江南郡公流放的公文，公文下达当日，没有任何停留，当天便有解差押送江南郡公离开长安。
　　城外十里长亭处，明婉强打精神等在此地希望能见父亲一面。
　　在寺庙同赵福黛大闹一场后，她在长安城更是举步维艰。赵福黛固然因此受人非议，但明婉的名声比她更糟。女郎们撕撸一场，不管谁对谁错，没有人落得了好。
　　明婉冲动之后有过后悔，但也不是很后悔。反正她也不想再留在长安，大不了回江南去，就算郡公府一落千丈，她在江南也能比在长安待得好。
　　江南郡公一行人经过长亭时，不必郡公和明婉开口求，解差已经主动解开郡公的枷锁，态度也好得很：“郡公见谅，方才不敢解，是怕人瞧见，现在已经出城，路上不必再戴。郡公在此地稍等，容我们兄弟喝口酒解解乏。”
　　说罢，几个解差避到一旁，留郡公父女两个说话。
　　明婉有些诧异，这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还以为家道中落后处处都只能看人冷眼，押送犯人的解差竟这般好心？
　　她端详郡公，又是一惊。不但解差的恭敬态度令人吃惊，父亲的形容也出人意料。
　　父亲虽然一身布衣，但衣服崭新洁净，头上只有木簪，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略显疲惫，精神气却是有的，双目炯炯，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一蹶不振的罪臣。
　　父女两个说话，明婉发现，郡公说话的声音，洪亮有力，言辞之间并不将流放当回事。
　　中途解差过来，明婉以为是催促上路，急急想要恳求两句再宽限下，解差反而赔罪道：“小人是来送吃的，无意打扰郡公，此去三十里外才有集镇，还是现在吃些东西填饱肚子好。”
　　食盒打开，是几碟路菜和馒头葱饼。不算丰盛，却也够吃。
　　明婉眼圈泛红，万万没想到解差会想得这么周到，荷包里拿出一个五两的赏封给解差，解差竟然不肯收，摆摆手走开了。
　　“我这个做女儿的倒不如他们体贴。”明婉连忙让侍女去车里将准备好的路菜干粮和衣物拿过来，分一份路菜给解差，顺便将赏银重新送过去，请他们路上多多照顾。
　　江南郡公道：“你不必担心，自有人照料我，此行前去，不会太艰难。”
　　明婉也看出来了，只是不敢问。流放的犯人能有这种待遇，不是一般人能安排的。
　　“长安不是久待之地，为父离去后，你速回江南。”
　　明婉正有此意：“我明天就动身。”
　　江南郡公郑重交待：“回去后告诉让你母亲，你的亲事不能在江南挑，若有官五品家中无父无母只有两个弟弟的年青人上门提亲，让你母亲应下婚事，不要为难人家。”
　　明婉惊愣：“阿耶……”
　　江南郡公沉声：“你要听话，不要再与人斗气，成亲后好好与你夫婿过日子，不要再孩子气，明白吗？”
　　心中纵有疑惑和不甘，明婉也只能含泪答应：“……明白。”父亲严厉的语气，没有让她拒绝的余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排在第一位，他的话她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
　　江南郡公笑道：“城外风大，吹坏了你可不好，回去吧。”
　　明婉不肯走，直到江南郡公不得不继续上路，她哭着又送了一路段，俯身大礼拜别，遥遥望了好一会，再也看不见郡公一行人的身影，眼泪又滔滔不绝流下。
　　从今以后，她就要只能成为一个五品官的妻子吗？五品的诏命，连族里堂姊妹都不如。
　　秋风萧萧，苍山翠岭间红了枫叶黄了山果。白霜尽染金桂的一个早晨，宫里前往秋狩的队伍浩浩荡荡行过官道。
　　道路两旁的山丘，每隔五里就有精兵潜伏守卫。长如蛟龙的车马前，数百个穿五品官服的武官们在前方开道，圣人的乘舆华丽威严，皇后的凤车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公主们的车乘。贵妇人们和女官们的马车次一等，车旁没有宫女随侍也没有宝色流苏的华幢。
　　春风得意的随侍官员们骑马跟在队伍后方，偶尔几道爽利的身影纵马往前，是没有出仕但出身高门的年轻人。他们大着胆子，偶尔也能骑到女眷们的马车前方，和太子皇子们谈笑几句。
　　宝鸾卷起车窗锦帘往外看，正瞧见班哥和两个年青的世家子有说有笑，似在谈论新得的一把宝剑。
　　班哥骑马和宝鸾的八宝香车并行，两个世家子和班哥同行，自然也能窥见帘后公主露出的眉眼。
　　班哥眼风一扫，脸上笑容依旧，眸中却透出不悦。敲敲车窗，示意宝鸾将帘子放下。
　　宝鸾吐吐舌，锦帘放下后又重新掀起一角。车旁班哥的大马不见踪影。
　　一车之远的地方，班哥松开缰绳，马蹄放慢行进速度，两个世家子也只能放缓坐骑速度。三个人继续谈笑，只不过旁边马车窗帘后能窥见的容颜，不再是三公主。
　　两个世家子对换过眼神后默契一笑。
　　六皇子对三公主的兄长风范，倒颇有那么几分意思。
　　不就是多看了公主一眼，难道还不许人看吗？

🔒双更合并
　　这次秋狩的地方选在骊山附近, 从长安到骊山，六十几里的路，单骑走官道快马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因为队伍慢行, 圣人有意沿途体察民情, 大队伍慢悠悠从早上出发，至骊山时已将近掌灯时分。
　　山上行宫汤泉宫，早两个月就开始洒扫收拾。各处宫院原有的宫人, 加上随行而来的宫人, 约有上千人侍候。虽比不得皇宫样样细致, 但也勉强舒心。
　　圣人和皇后住正殿, 太子住正殿旁的华灵院，是奢丽庄严的规制。几位皇子住得离正殿远，占了花林左边一排宫院。花林右边是郁郁葱葱的古树林, 内里有小湖, 小湖边有两处精巧的小宫院，全是三进的院子, 宝鸾和李云霄各分一处。
　　汤泉宫以汤泉闻名, 大小不一的温泉有七八十汤，随侍的官员和贵夫人们大部分住温泉旁的客居厢房，小部分得宠的人分到单独的一进院落。
　　为期半月的秋狩，除了今夜所有人歇在汤泉宫, 接下来往哪里住也说不好。圣人兴致高, 等不及歇脚几日，明天就要行猎, 带的有帐篷, 或许会在外宿几夜, 或许一直宿外面, 全凭圣人高兴。
　　不管怎么样，冷清已久的汤泉宫，至少今夜是热闹非凡的。
　　行途慢游，没有舟车劳顿，但也没有再歌舞一夜的力气。晚上没有宫宴，圣人让各人自行游玩歇息。有精力充沛不想早早睡下的，在能走动的范围内，秉灯夜游，乐不知返。
　　月色下流连的人如萤火虫般游荡，时而相聚成团，时而碰头散去。其中一只明显闪亮的萤火虫，从黑暗中的山石楼阁穿梭而过，垂红绦的四角琉璃宫灯，幽幽散发如雾般的光芒，融融洒在石板路，照得身后人像是踩着云雾而来的仙人。
　　守院门的老妈妈们眼神不好，乍一见有人来，看不清衣着服饰，只觉气质绝然非人间物，小声惊呼：“不得了，有精怪。”宫殿建在山里，难免让人联想鬼神山精。
　　宫里跟出来的人也有一个在院门伺候，严肃呵斥：“闭嘴，胡言乱语，该拖下去打死！”
　　老妈妈们常年在汤泉宫，不敢和宫里的人驳嘴，垂眉低眼的，嘴里还有不服气的话：“住着公主，小心总没错，撞客上了谁负责？谁都不担起！”
　　宫人哭笑不得，想再训斥几句，又怕见罪来客，琉璃宫灯近在迟尺，只好飞过一个警告的眼神给妈妈们，换上笑脸恭敬迎接：“殿下，您来了，二公主也在里面。”
　　班哥脚步迟疑，原想来陪陪宝鸾，李云霄在，这就不得如愿。
　　“二位公主吃过晚膳了？”
　　“刚用过不久。”
　　要是吃晚饭的时候就在，待得足够久了，差不多该离开。班哥闪开宫人自作主张的手，灯丢给随行的侍人，流行大步走进院子。
　　老妈妈们愕然，虽只匆匆瞟得半边模糊身影，但也足够激动。这气势，莫不是太子殿下？
　　“鼻子挺挺的，长得俊。”
　　“腰带是镶金玉的，靴子是满绣蛟龙团云纹的。”
　　“腿一迈多长，是个结实的。”
　　老妈妈们兴高采烈，为自己见了一个真正尊贵的殿下而雀跃。
　　汤泉宫的人当差几十年，无事不能四处走动，老妈妈们在外门做事，见过最尊贵的人也就一个公主，还是坐着软轿来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忽然见到一个皇子，丰神俊逸年轻英气，怎么可能不往最合适最尊贵的身份上猜。
　　圣人自然是不猜的，圣人没有这么年轻，十几年前登基的，不会是个少年人。
　　妈妈们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是不是太子也没人敢问。未能接到灯的宫人庆幸此时无人在意她，红着脸退到光影外掩饰，脑海里仍是六皇子俊朗的身姿。
　　正院里红叶茂密，各色秋菊芬芳馥郁，班哥放轻脚步，示意廊下摆弄茶吊子的宫人不要出声，凑到窗下，宝鸾的声音从屋里飘出：“一二三四五六，我的钱字面比你多一个，我赢了。”
　　另一个霸道的声音是李云霄：“数错了，瞧，明明是我的多！”
　　“你自己翻过来的不算。”
　　“怎么不算？又没说不能自己翻。”
　　“耍赖，我不玩了。”
　　班哥好笑，原来是在玩颠钱，和李云霄？还不如和只癞皮狗玩。
　　“啊，正好，我们来打双陆吧。”还是李云霄的声音。
　　好一会才传出宝鸾闷闷的声音：“你先发誓，愿赌服输，绝不耍赖，我就和你玩。”
　　“哎呀，你这人，又不一定能赢，要是你输了怎么办？”
　　宝鸾笑起来：“我输了，明儿个亲自伺候你，你输了，马上回去睡觉。”说着打声哈欠，懒洋洋地：“马车里待了一天，我腰还酸着呢。”
　　班哥含笑，让她快点走，哥哥服侍你。
　　等了半盏茶，屋里已分胜负，李云霄怪叫一声：“孔融让梨，你不能学学吗？再来再来，这局不算。”
　　宝鸾哈哈笑，似乎没有尽兴：“再来也行，给我什么彩头？”
　　“给你红宝石，绿宝石，再加天上的星星宝石，要不要？”
　　“红宝石，绿宝石，天上的星星宝石，我都有，不要不要，这个彩头不稀罕。”宝鸾笑声轻轻，似清爽的秋风刮过人耳朵：“换一个，以后我们玩，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行不行？”
　　屋里声音渐轻，似乎又起了一局。
　　班哥从窗下走开，坐到廊栏上，夜空一轮皓月，安安静静白净如雪。
　　偶尔几声少女的笑语溅出，似甘泉般滴入他心，他默默等着，虽然有些不可耐，但也能忍着。进来的时候就示意过，不要人伺候，宫人们远远站开，但还不够远，曼丽窈窕的身形若有若无从视野晃过，炙热的眼神断断续续黏过来。
　　宫里年华正好的美丽宫人成千上万，怀春情动的亦是数以千计。
　　班哥面无表情，冷漠得连道眼风都没有。这些暧昧的眼神，他自己宫里也有，不在眼前伺候的暂时不管，屋里伺候的，不管背后是什么来头，全都敲打过。
　　侍书研墨可以，铺床端茶可以，尽本分的事，该做的做，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二皇子三皇子收用身边美貌宫人，不能说好色，只能说顺势而为。能派到皇子身边的宫人，自然不可能是缺差补上来的，谁派她们来，到底几方势力搅在里头，谁也说不好。送上来的宫人，杀一个可以，全杀了不太现实，留下来或收为己用，或搅乱视线，总是有用处的。
　　费了一些心思，班哥理清他宫里的几股势力后，现在在他屋里伺候的几个宫人，除非是班哥想让她们传递出去的假消息，不然根本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他到西郊大营后，大部分时间宿在外面，偶尔回宫看望宝鸾，宫里贴身伺候捧巾栉的也是几个小内侍。
　　宫人几乎没有和班哥亲昵的机会，近身都难，更何况是爬上床。
　　几个幕僚为此讨论过，一致认为班哥至今没有收用宫人，是件好事。虽然可能会被人说六皇子立身太过谨慎，是否图谋什么，但这一点完全可以拿身世反驳：六皇子在宫里生活的时间比不得其他几位殿下，谨小慎微是正常的，张扬肆意才不正常。所以并不能说六皇子立身谨慎就是有所图谋。
　　女色方面，有了不收用宫人这一件，幕僚们也就不用担心六皇子会纵情美色。
　　迄今为止，幕僚们投奔班哥，样样满意，唯一担忧的，就是六皇子年纪轻，血气方刚，情不自禁。幕僚中也有年青人，尝过年少敦伦的滋味，是不能控制地想要多多亲近。可能不是和同一个人亲近，也许见一个爱一个，但当时肯定是爱的，想要亲近的心也是真的。
　　古语说枕边风，温香软玉的枕边风吹进耳里，脑袋被吹糊涂，也是有可能的。哪怕只有一瞬糊涂，那也不能不防。
　　六皇子没有收用宫人，即使美丽的宫人唾手可得，他也不曾有一夜春宵的兴致。对于一心辅佐明主的幕僚们来说，无疑是值得欢庆的。至于六皇子以后要娶几个滕妾身边有几个爱宠，他们相信殿下自有定论，绝不会有内宅之患。
　　被幕僚们放在心中爱戴的六皇子，也是此刻宫院中宫人们争先爱慕的对象。
　　黑幽幽的夜，宫人们含情的眼似发着光一般，频繁偷看廊下赏月的年轻殿下。
　　殿下候在屋外，没有人进屋提醒，仿佛他沐在月光里静等，不是来看公主，而是专门来捕获她们的芳心。宫人们火辣辣的目光落在傅姆眼中，她当然不会出声搅合，更不会到屋里去提醒宝鸾，六皇子来了。
　　看吧看吧，多看几眼，眼波再媚一些，让他也看到你们。傅姆乐见其成，为妙龄宫人们暗暗打气，希望六皇子似情郎般的关切就此移到其他人身上，公主得到余下的兄长般纯洁关切就好。
　　宝鸾打双陆在行，黑马入宫门，轻轻松松又赢李云霄一局。
　　“去睡吧，我困了。”
　　宝鸾让人将棋盘收起，转身进了里间，换过睡觉穿的寝衣，出来一看李云霄愁眉苦脸，还坐在榻上。
　　“你怎么了，输了不高兴？”宝鸾从荷包里抓一把闪闪发光的圆润宝石，哄李云霄：“还你一半，别不高兴了，玩乐而已呀。”
　　李云霄怏怏地用宝石弹着玩：“不是输的。”
　　“郁气在心，夜晚会做噩梦，快笑笑吧。”宝鸾避开地上滚来滚去的宝石，对明天的行程很是向往：“出来玩不好吗？明天我们山下打猎，睡在帐篷里，想想就觉得高兴。”
　　李云霄叹气：“你就想着玩，真是个小孩子。”
　　被李云霄嫌弃是个小孩子，这话严重了，宝鸾嘟嘴，十分不服气：“本来就是出来玩的。”想想李云霄比自己大半岁，调侃道：“是了，我比你小，你是耍赖的小孩子，我当然也是小孩子，不过不是耍赖的小孩子，是好玩的小孩子。”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宝鸾打一个哈欠，是真的想去睡了：“我们明天再说话，好不好？”
　　“你别睡，我今天的话没说完，不能等明天，明天另有明天的话。”李云霄跳到宝鸾面前，抓住她胳膊摇晃，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睡意摇散：“刚才你说得对，你是小孩子，我也是小孩子，小孩子还小，得多留几年，哪能草率定亲？”
　　李云霄说着说着着急起来，脸上满是焦虑，声音不敢说重，偷偷摸摸的模样，像做贼：“我们是公主，公主更要慎重选择自己的夫君，对不对！”
　　宝鸾听得稀里糊涂：“什么，什么？”
　　李云霄跺脚，忿忿道：“母后说，要给我定亲，那个人，他也来了！”
　　“啊？”宝鸾瞠目结舌。
　　李云霄顿足再顿足，憋了一天的话总算倾泻而出：“早知道那天不该泼他水，应该泼他一脸热油！竟然敢跟--------------?璍过来，不知廉耻，厚颜无耻，他要再敢在我面前露脸，我肯定狠狠打他，打到他知难而退为止！”
　　这种古记儿不是每天都能听到的，宝鸾睡意全消，精神熠熠。李云霄定亲？听话里意思，似乎皇后已经定下人选。秋狩随行的官员有一百多人，不知道是哪个？
　　宝鸾迫不及待问：“你们见过了？他是哪家的郎君，今年多大，面皮白不白，身量有多高，长相俊不俊？你何时泼的水，他不恼吗？”
　　李云霄白眼，嫌宝鸾的语气不够忧伤，不够体贴，不够同情。这下她不想说了。
　　沙漏已过一更，班哥的耐心耗得差不多，傅姆见好就收，及时打帘进屋禀告：“公主，六殿下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宝鸾低声呼一句：“等我换件衣裳。”又将寝衣换成家居见客的衣服，外间锦榻的客人换了一个，李云霄不告而别，班哥笑盈盈地招手：“小善，过来坐，我有几句要紧的话。”
　　宝鸾没想到他今晚会过来，更没想到他会在屋外等，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样子似乎没有生气。“是我怠慢了，她们当差不用心，这就重罚。”佯怒，眼睛盯着班哥瞧。
　　“待我亲近些，在我心里，你是最亲近的那个。”班哥柔声，眼角眉梢似浸了秋水般温和，薄红的唇抿成一条线，有几分抱怨：“客气话对别人说，不要对我说。”
　　“好吧。”宝鸾仰面笑，攥了他衣袖轻晃：“劳烦你担当，我的宫人不懂事，下次再罚她们。”
　　班哥不放在心上。小善的宫人如何，他现在管不着，高兴都随她。
　　嘘寒问暖说了一会话，班哥携宝鸾手往里去。傅姆早就将屋里的宫人禀退，独自一人守着，见班哥入内，慌忙阻止：“殿下，有话何不在外面说。”
　　班哥暗笑，老货，有你不能挡的一天。
　　宝鸾对班哥没有什么戒备，两个人以前夜里也亲近独处过，只不过不为人知罢了。与其说她不知防范，不如说她相信班哥。长安风气自由，上层贵族多有混乱的男女关系。男女大防也是有的，但尊卑有序更被人看重。
　　比如现在，傅姆直言阻拦，班哥完全可以治她一个大不敬的诽谤罪名。
　　当然了，他刚说过要宝鸾亲近些，自然不会训斥她的傅姆，他摆出受教的样子谦虚认错：“本想看看屋里是否摆设得当，一时关心则乱，确实不该入内。多亏傅姆在旁提醒，以后有不合礼数的地方，傅姆尽管说，为了妹妹好，我定悉数照办。”
　　宝鸾朝他挤挤眼。
　　傅姆半信半疑，仍不能放松警惕，笑道：“殿下这边坐。”
　　班哥过来一趟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话，最多有几句交待的老话，让宝鸾明天跟着自己。看过人，说笑过，眼里心里都满足，离开的时候心情也轻松了。
　　第二日下山打猎，宝鸾神采飞扬，背着弓箭，腰间挂宝石小刀，一身行头珠光灿烂。二皇子调侃：“小善，你是来打猎的？不是让人打劫？”
　　三皇子纵马踏过，嘴里也是几句取笑的话：“小善，你可别乱跑，我要是山贼，我就专劫你。”
　　宝鸾一张小嘴撅高，指着人道：“一个坏哥哥，两个坏哥哥。”
　　李云霄骑着马靠近，眯眼打量宝鸾：“不错，够闪够亮，野兽要吃人，肯定先吃你。”
　　宝鸾小拳头握紧空中挥了挥：“还有一个坏姐姐。”
　　后方悠悠然有人高骑大马，班哥来到宝鸾身边，含笑扫视。宝鸾先发制人：“你是坏哥哥，还是好哥哥？”
　　班哥答道：“不是坏哥哥，也不是好哥哥。”
　　宝鸾迷惑，那是什么哥哥？
　　周围忽然地动山摇轰然一声，附近的野鸡野兔野猪等全被赶出来。宝鸾来不及问的话眨眼忘记，视线专注辨认林中五花八门的猎物。
　　旌旗高展，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官员们如箭般奔入林中。无论文官还是武官，在圣人的注目下，都有着一股英武不服输的劲头。
　　太子和皇子们追逐猎物，射中的猎物遥遥领先。
　　好一会，宝鸾看够了，侧头发现班哥还在。他气定神闲和她并骑，似乎对林中激烈的争逐不感兴趣。她惊讶问：“你不去吗？”
　　班哥语气遗憾：“昨天扭伤手腕还没好，今天只能陪你了。”
　　“好吧。”宝鸾安慰他，“兴许你明天就好了，这么多猎物一天打不完，明天再去也一样。”
　　宝鸾背着弓，却没有用箭，漂亮华丽的牛皮小弓，此刻只做装饰用。她手里一个金弹弓，弹丸也是金的，满满装了一大袋，足够玩上半天。
　　弹弓有准头，能打中小猎物却不会伤到它们的性命。宝鸾觉得打猎好玩，仅仅在于她能骑着马四处跑，晚上打帐篷睡野外。至于用弓箭射猎物的血淋淋，她准备留到明年再直面。
　　草丛里野兔闪过，宝鸾激动道：“看我的！”
　　簌簌几颗弹丸打在草里，野兔一只没中，蹦蹦跳跳一去不复返。
　　宝鸾眼睁睁看着野兔消失，自言自语：“跑什么跑，落在我手里不好吗，别人只会剥你们的皮吃你们的肉，身在福中不知福，真是两只傻兔子。”
　　班哥忍俊不禁，伸手摸摸宝鸾脑袋：“哪有傻兔子？只看见一只傻小善。”又问，“吃不吃烤野猪？”
　　野草飘荡，秋风簌簌，一只野猪凶恶地现出它的獠牙，疯狂朝人前奔来。
　　一个侍卫离得近试图阻拦，却被野猪拱翻坐骑，人摔落马下，幸好及时躲开，才没有被野猪獠牙捅伤。
　　会打猎的都走了，这一处人影稀稀落落，只有几个像宝鸾这般看风景的女郎贵妇人们，骑在马上悠哉悠哉，护卫不是很多。
　　野猪忽然跑出来，大家吓得尖叫，见侍卫差点被伤，更是惊慌失措。
　　“救……救命……”一个女郎娇滴滴地喊。
　　班哥问宝鸾：“你怎么不叫两声？”
　　宝鸾不怕当然不叫，野猪刚出现的时候，出于本能有过一瞬的惊慌，现在早没了。
　　这里是猎场，自会有人收拾这只四处乱窜的野猪。叫救命？没必要。
　　“我只会学老虎叫，不会学猪叫。”她嘻嘻笑，举起弹弓，装模作样：“我的金弹丸，打不了兔子，也许能打野猪？”
　　话音刚落，身子一轻，她仿佛一阵风般被提到班哥怀里，大红马冲了出去。它的主人抽出腰间佩刀，刀是弯月状，如银月忽坠，飒飒划出一道犀利曲线。日光照亮弯刀寒光烁烁，亦映出他勾唇挑笑的面庞。
　　他手一挥，刀起刀落，似风涛掀起万丈尘土。
　　野猪头身分离，血喷溅三尺。
　　众人瞪大眼，被这利落干净的一刀震得说不出话。杀野猪不稀奇，箭法好的侍卫远远就能射中，但没有人会贴身跑到面前去射杀，都是拉远了距离确保不会被獠牙所伤才会出箭。
　　用刀！一把弯刀！近身砍杀，一刀割下野猪的脑袋！
　　甚至都没有用到什么精湛灵巧的刀法，只是寻常挥了一刀，就像砍菜一样，瞬间取了野猪的性命！
　　经验丰富的侍卫看出那刀其实算不得最好的刀，全靠六皇子手腕的巧劲，才能一刀将野猪毙命。六皇子执刀的手，还不是惯常握物的右手，而是左手。
　　左手抽刀杀猪，行云流水般的身手，不仅女郎们看呆，连侍卫们也看痴了。
　　引发一片痴呆目光的殿下，对自己的魅力浑然不觉，他专心致志哄着怀里的小公主：“猪杀了，算你猎到的，是不是吓到了？别怕，我在呢。”
　　宝鸾的尖叫声姗姗来迟，“啊”地一声，这才回过神。
　　中午大家行猎归来，二皇子三皇子凑趣，就连眉眼沉郁的太子都有了笑容，一个接一个纷纷问：“小善，听说你杀猪了？”
　　猪是谁杀的，大家都知道，不会有人特意拆穿。这头猪归在宝鸾名下，那就是宝鸾的了。
　　圣人也派人来问，“小善，中午吃烤肉，你的野猪分多少给朕？”
　　宝鸾瞥了无数白眼给班哥，这会子瞥累了，干脆大大方方接受：“中午吃野猪，先吃我的这一头，我自己分派，不要别人来。”

🔒第 79 章
　　众人笑不可支。火堆子已经搭起来, 有一个惯会逢迎的官员当即讨好道：“公主，人人有份？”
　　“也给你一份。”宝鸾小手一挥，绣满牡丹花缠枝纹的衣袖似蝴蝶般飞闪, 衣如明珠, 人亦似明珠，耀眼美丽，不可方物。
　　这份美丽中因她绷着小脸, 虽有故作豪情的嫌疑, 但更添几分天真的可爱和精致的英气。赏心悦目的美人不少, 能让人见到就心生怜惜喜爱的不多, 怜惜喜爱下与美色无关的就更少。宝鸾就是那少数中的少数。
　　在场有第一次见公主的，借着其乐融融的氛围，光明正大地注目, 正眼看过去, 看得目眩神摇，歇口气才能定神。
　　公主长什么模样？第一眼看完, 竟想不起来, 脑海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衣裳当然是美的，首饰也是美的，公主举手抬足间出尘脱俗的气质更是美得摄人心魂，全然顾不上看她眼睛鼻子嘴唇, 袖子下露出的一截皓雪般手腕, 润白细腻光华灿生，就足以让人神思荡荡。
　　李云霄特意坐到宝鸾身边。
　　宝鸾光彩熠熠, 李云霄不说攀比嫉妒, 不甘心肯定是有几分的。宝鸾是个少见的美人, 见过的人不会反驳, 但不反驳不代表自甘认输。李云霄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主，尤其在比美上。
　　清露公主，一直认为自己是世间最美的人，心情好的时候，偶尔还会大度一下，恩准宝鸾和她并列最美。宫人不会傻到说真话，只会奉承，往来的女郎们招惹不起，更不会当面戳破。何况，李云霄确实算个美人。
　　美人遇美人，势必分个高低胜负。今天，李云霄心甘情愿位列第二。
　　她两眼发亮瞅着宝鸾，目光里七分满意三分遗憾：“早上见到你就想说了，怎么不戴那个宝石莲花头冠？颈上的金璎珞项圈该换成红晶蜡镶明珠项链，更衬你今天的妆容。”
　　骄傲霸道的清露公主，今天十分诚心地想为妹妹的美丽更添一分耀色。她取下头上的金凤步摇，自作主张插到宝鸾发髻边，面有得色：“真好看。”仿佛宝鸾的美全是她的功劳。
　　如此殷勤，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李云霄下一句便是：“你往东边老槐树下看，从左往右数，坐第三，穿沉香色箭袖圆领短打的那个人，你仔细看他。”
　　火堆子好些个，并不全在一起，大家各烤各的。宝鸾看过去，处处都是人，虽未大声谈笑走动，但黑压压的人头辩起来也不容易。这里宽阔，大树却不少，好在东边方向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就那一棵。树下七八个青年人自成一派，都是玉锦带，清一色箭袖短打，神采飞扬，气势不凡。
　　其中一个，眉目端正，眼眸犀利，沉默寡言，其他人说笑，总要往他脸上瞅上几眼，仿佛以他为首。
　　这个人，有股山顶青松的气质。
　　宝鸾来不及收回打量的视线，猛不丁和他撞上。眼神流转间，是身处千军万马般睨视敌人的凛然。
　　宝鸾愕然。她没有见过杀敌破阵的将军，宫里宫外见到的将军，全是太平将军。自然也就不知道，这是战场上积累的杀气。与铁马金戈刀口嗜血的将才对视，心头有些发憷是正常的。
　　“他的眼睛吓人。”宝鸾轻声说，不肯再看第二眼。
　　李云霄又气又急，心里暗骂一句，这个该死的丘八，就会吓人。好声好气劝宝鸾：“别怕别怕，多看几眼就好了。瞧，他不吓人了，真的，你瞅。”
　　宝鸾无奈举目。青年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刻意收敛，眼中竭力释放善意，笑容可掬。
　　这一笑，比不笑更瘆人。像只伪装麻雀的雄鹰。
　　宝鸾抚抚胸口，往旁避了避，不打算回应。李云霄着急，扯着宝鸾衣袖：“他不错吧，你也对他笑笑。”几个媚眼抛出来，让宝鸾学，“这样，这样。”
　　宝鸾努嘴，细声细气拒绝：“为何要对他笑？我又不认识他。”
　　“他对你笑，你对他笑，眉来眼去不就认识了吗？”李云霄褪下翡翠玉镯，塞到宝鸾手里，恳求的神情：“好妹妹，你生得这么美，再没有比你更美的美人，你这个天下第一美人出手，男人还不手到擒来？你帮帮我，只要他倾心于你，以后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
　　宝鸾惊羞，甩开李云霄的手：“二姐姐！”
　　李云霄嘘一声，脸上仍是讨好的笑容，手抚过宝鸾鬓边，造成两人正在玩闹的假象。她小声说：“李宝鸾，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安北军的少帅，安国侯的独子，简昊简世子。简家几代将才，家风严谨，世子一表人才，能文能武，今年二十，已接过军权独掌大军，这门亲事多少人想要，我母后精心挑选的，你难道不喜欢？”
　　简家的名号，宝鸾当然也听过。简家子弟世代镇守边关，和武威郡公元家、定邦侯宋家，以及上一辈的江南郡公家，边疆抗敌，赫赫有名。四家中，简家出身长安，族中子弟大多在长安长大，成人后投军。比起其他三家，有更近圣心的方便之处。
　　虽然封爵上不如两个郡公，但影响力不相上下，帐下名将只多不少。已获罪的江南郡公，所掌军权是这些人里面最少的。他被流放后，帐下将军大多由简家和元家瓜分了。
　　世代打仗的人，没有一个穷的，都是富得流油的人家。早些年，还有谣言说简家元家富可敌国。这几年没人提，是因为简家元家行事很是低调。元家定局西北，不在长安自然无人提。简家本家在长安，不让人注目，是要处处费心思的。
　　长安是文官的天下，朝堂上的事，除非必要，武官一般都奉行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原则。像江南郡公和太子搅合在一起，大家私下里都说他昏了脑袋。
　　但也不是一点都不钻营。皇后选中简家，想要下降公主，简家没有慌手慌脚，就是因为事先得了风声。
　　平心而论，简家不太想尚公主。但君为臣纲，尚公主这种事，简家没有拒绝的余地。
　　简昊进宫让李云霄相看，还没进宫门，就被泼了一脸水。简昊自己，本就不乐意，经此一事，又添三分反感。
　　因为皇后有意下降女儿，简昊是从军中被急召回来的，要没有这档子事，他现在应该在边关打突厥人。战事，虽是打不完的，主将不可场场战事都出面，该休息时也会休息，可简昊不想将时间白白浪费在一个刁蛮任性的公主身上。
　　秋狩伴驾，简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争逐猎物，除了他有意藏锋敛锐外，主要还是因为他不喜欢这门亲事。
　　二公主一看到他，就挤眉弄眼，活似见了仇人。他见到她，何尝会高兴呢？
　　简世子，自认是一等好男儿。谈不上风流，但女人缘向来不差。
　　公主摘掉公主头衔，活脱脱一个毛丫头。被一个毛丫头嫌弃，简世子心里不好受。

🔒双更合并
　　简世子恨自己娶妻太晚, 这才被皇后惦记上。现在匆忙定亲娶妻已来不及，有藐视皇权的嫌疑。
　　顺其自然，是简家对尚公主这件事的一致看法。皇后让娶, 那就娶, 娶了以后，简家政治立场不变，该怎样还怎样。
　　亲事只能是亲事, 皇后若有其他的想法, 那就打错算盘了。简家, 永远只忠于皇位上坐的那个人。现在是圣人, 以后是谁，谁有本事坐上去，简家就听谁的。
　　简世子再怎么对毛丫头二公主看不顺眼, 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二公主纵然无礼, 简家不能失了礼数，不然就是大不敬。
　　远处三公主的目光再也不曾探来, 简昊心中遗憾。他曾想过, 不得不尚公主的话，尚这位排行第三的公主要比尚二公主好得多。她没有皇家血脉，背后不牵扯任何势力，说句不好听的, 这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娶她, 不会给简家造成任何困扰和麻烦。
　　想归想，现实如何, 简昊心知肚明。除非三公主迷了心智, 跪求圣人赐婚, 不然这门亲事不会换人。退一万步讲, 就算圣人真的肯赐婚，三公主夺了二公主的亲事，皇后也不会让她活着出宫下降。
　　宫里无声无息地死一个公主，不是什么稀罕事。
　　简昊没有心情继续欣赏三公主如花般美丽的容颜，二公主叭叭不停张合的小嘴，总是附在三公主耳边，说得兴奋时，还动手动脚。
　　这就是个野人！简昊心头万般滋味，愤然，委屈，苦涩……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低头大口咬肉，谁都不看。
　　李云霄快速瞅一眼简昊，立刻又找出一个缺点，这人，吃肉的样子真粗鲁！
　　本朝盛兴的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迈，一心鄙夷亲事的李云霄当然不会想到这点。她看简昊，就如同简昊看她，浑身都是缺点，哪都不好。
　　李云霄一边腹诽，一边口是心非将简世子夸得顶呱呱，言辞之夸张，用尽她毕生所学。说得口干舌燥，宝鸾仍不为所动，一张小嘴高高嘟起，好像还有点生气。
　　李云霄很不高兴，我这么卖力，你半点情都不领，还敢对我发脾气？
　　李云霄板起脸：“既然你不爱听，那我不说了，以后配个挑脚汉给你，看你怎么哭。”
　　“你……你……”宝鸾羞愤得眼泪都快逼出来。对于李云霄的口无遮拦，她早就习惯，有时候还觉得率真，不全是不好。今天实在超出她的承受力。
　　“你你你什么？没礼貌，我是你二姐姐。”李云霄理直气壮，嘴里还有几句不好听的话，见宝鸾红着眼睛瞪自己，卷卷的长睫毛，晶莹水润的大眼睛，像是被欺负狠了。她心里一软，叹气道：“好吧，刚才那句配挑脚汉的话不中听，我收回。”
　　宝鸾闷声道：“还有之前那几句。”
　　“哪几句，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李云霄不认账。
　　“手到擒拿那几句。”宝鸾转述都觉得难堪，声音轻轻的有些颤抖。
　　“我说的是实话呀。”李云霄仍觉得自己有理。
　　宝鸾捏拳道：“我告诉娘娘去，你在外面学了不好的话。”顿了顿，找回主心骨：“我还要告诉娘娘，你想让我帮忙破坏亲事。”
　　李云霄像是被捏住七寸的蛇，脸气得涨红：“你敢！你敢！”宫人看过来，她声音立刻低下去，小心翼翼往皇后那边睨视，心有余悸，仿佛皇后已经听到。
　　“小善，好小善，不要做学话精，学话精讨人嫌。”李云霄嘿嘿笑，死皮赖脸地拉着宝鸾手，要多亲热有多亲热：“你才不会去母后面前学话，对不对？我知道，你也怕我母后，平时请安都紧张，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怎么可能去告状？”
　　她挺起胸脯：“我可是母后最喜欢的女儿，你要是告我状，母后不会高兴。”
　　宝鸾也只是吓吓她而已：“那你不要再说简世子的事，我不会对他笑，也不会帮你忙。”
　　李云霄哼一声：“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也不想理你了，我们绝交。”
　　“行吧。”宝鸾答应。抱怨的眼神投过来，是李云霄正注视她。宝鸾只得又问：“绝交多久？”
　　李云霄立刻道：“一天？不行，我不能一天没人说话，一个时辰吧。我们绝交一个时辰。”
　　两个人进入绝交状态，默声吃肉。
　　晚上就地歇息，如宝鸾所愿，她终于可以睡在帐篷里。班哥来看她，进来先不说话，将外帐内帐看过，有几样缺的东西，当即严声命人补上来。
　　出行在外，东西不齐全，当差的看人下菜，能凑合的就凑合。宝鸾帐篷里的东西不能说差，毕竟她有圣眷，但也不可能样样精细，至少不会比李云霄的好。
　　简世子将宝鸾视作无依无靠的孤女，其实也没想错。她比不得李云霄，后宫无人为她打算。
　　古时丈夫死了妻子，儿女年幼，大多会续娶一个新妻子。新妻子操持家业，照顾儿女，人情往来，是不可或缺的一个角色。很多事情，尤其是内宅里的事，男人是不方便插手的。
　　圣人再宠爱，宝鸾也不可能事事依赖他。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做法其实是在后宫再找一个靠山，但后宫现在唯一能称为靠山的人只有皇后一人，皇后有女儿，她不需要再多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儿。
　　宫人内侍也要吃饭穿衣，没有银子没有好处，谁乐意效命？没有人生来就爱伺候人。宝鸾月月有赏赐，丰厚的赏赐，使她很少受到慢待。偶尔几次，装不看见也就算了。
　　出行在外，缺东少西，难以避免。待遇差的贵妇人，连口热水都没有，一百两银子赏出去，烧壶热水还得求着人。相比之下，宝鸾这里只是少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也不是不能忍。
　　宝鸾能忍，班哥无法容忍。这就是为什么他昨晚特意要去看宝鸾，今天再累也要进来瞧一瞧。不只是为了瞧她几眼，也是为了看她有没有被怠慢。
　　这种琐事，不是人人都愿意出面的。管过一回还有下回，除非天天放在心上，愿意一直费心思。
　　东西迅速补上来，茶叶点心全换过，挂衣屏风和锦帘也都换了更为精致的样式。班哥摸摸床上的大红绫被，还算柔软厚实，便只命人换枕头：“公主睡不惯硬枕，这个玉枕不好，换蜀地进上的单丝罗枕。”
　　傅姆听在耳里，激动得热泪盈眶。这种时候她再也想不起应该劝阻六皇子，夜已深不该多做停留。
　　细微处的关怀，往往最见人心。不真正放在心里，是想不到这些小事的。
　　傅姆自觉远远退开，虽还在帐篷里，但隔得远，又背过身子。班哥放心和宝鸾低语。
　　他携过她手，捻捻她指头，细白修长的手指，没有被刀划伤的小伤口或红痕，宽心一笑：“中午你用小刀割肉吃，我远远瞧着，心里总是七上八下。”
　　“哈，你怕我划到手？带我去杀野猪的时候，怎么不担心了？”宝鸾夸张地比划那把杀猪弯刀的凌厉刀锋，眨眨眼：“要是不小心碰到，手指少半截。”
　　“杀猪有我在，怎么会让你手指少半截？”班哥轻弹宝鸾柔嫩的小拇指，笑道：“下次吃肉，让宫人伺候，不要自己用刀，嗯？”
　　宝鸾捂耳朵：“听不见，听不见，我要自己用刀，要自己切肉削肉。”烤肉不就这点乐趣吗？
　　她侧头瞟他，取笑道：“你好啰嗦。”
　　班哥故意严肃面容，捏住宝鸾高高撅起的嘴，不让她继续说话：“交待两句，便是啰嗦？越发霸道，竟不容人说话。”
　　宝鸾说不了话呜呜抗议，眼睛圆圆瞪起，到底谁不容人说话？
　　烛光下她眸子星般亮，双眉弯弯，如美玉生辉般的好相貌，似春水洛神。红润的唇小巧嫣然，班哥爱不释手却不得不松开，抚过宝鸾下颔，更加难以割舍。
　　他对着她的芙蓉面庞看了又看，双眸渐渐沉迷，深邃黑沉的眸光，在朦胧烛光的映衬下，似轻纱般笼罩宝鸾。她低垂眉眼，手里一个绣花棚子，软声道：“给太子哥哥做的那个，我是做不出了，重新起样子另做一个，好不好？”
　　说的是班哥求宝鸾做腰带。班哥早就想让宝鸾给自己做些针指，一直没能开口，直到那天以太子的腰带好看为由，让宝鸾也给自己做一个。
　　本朝女子，凡缙绅之家，无不知书，自小识字习文外，女工当然也必不可少。虽不必像汉朝女子那般熟练掌握纺织裁衣技能，但基本的绣花做鞋做荷包，还是要学的。
　　宝鸾所受教育，是本朝正统教育，通音律算术，熟诗礼女工，习儒明经，是基本修养。
　　和李云霄一样，宝鸾六岁始诵《孝经》《论语》，同年始习女工。及至成人，宝鸾能诗会文，女工亦精通。李云霄连朵花都绣不好的时候，宝鸾已经可以单独绣一幅山水图。
　　圣人贴身的衣物帕子鞋履，除了爱用皇后做的外，时常也用宝鸾孝敬的针指。几位皇子处，也有宝鸾做的东西。精致程度，自然无法与宫制的相比，那是专业的，几十年的针指功夫练就而成，但就业余水平而言，宝鸾的针指算得上体面。
　　班哥贴身的衣物都是郁婆经手做，他现在想要宝鸾做。
　　妹妹给父兄做针线活，是家家都有的事。皇家亲情薄淡，正常的人情往来还是有的。
　　班哥想着该如何让宝鸾给自己多做件里衣，多做双袜子鞋子，再就是他佩玉的宫绦，也要宝鸾来织才好。
　　这种时候，他是不会考虑宝鸾为他做针指是否会累，因为宝鸾不给他做也会给别人做，而且他要的确实不多，没有一定要宝鸾几日内做好。他看重的，不是那几件针指，而是背后的心意。
　　让亲近的人为自己做针指，是古人之常情。班哥将自己想要的样式告诉宝鸾，是比较简单的花草纹，宝鸾嫌太素净，另外找了花样子让他重新选。
　　案前新添五台银灯烛，照得帐篷里如白昼般光亮。两个人对坐着，班哥膝上摊开描花样子的图册，偶尔用金簪挑一挑蜡烛，宝鸾在绣花棚子上起针，说起白天李云霄的事。
　　“……今天绝交了三回，明天肯定也要来上一回。”对于李云霄嘴里不中听的话，宝鸾已经不生气。
　　她不想成亲嫁人，宝鸾能够理解。
　　班哥眉头紧蹙，从听到话起，面上就没好脸色：“你不要理她，她疯里疯癫的，你远着些。”
　　宝鸾叹气：“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门亲事势在必行，别人帮不了她什么。她来缠我，无非是想心里好过些，找个人和她一起闹一闹。”
　　“这是能闹的事吗？”班哥对李云霄很是不满，连皇后都怨上：“皇后怎么教出这么一个女儿？”
　　宝鸾连忙捂他嘴，惶恐道：“小声些！她是娘娘的亲女儿，娘娘疼自己女儿，是应该的。”
　　班哥拉开她手，眼里有了微微笑意：“别担心，我只在你面前说这话。”
　　宝鸾继续拿过绣花棚子，嗔道：“她乱说话，你也乱说话？那我要不要也远着你呢？”
　　班哥捏捏她小脸：“你试试。”
　　“哼。”宝鸾将他往旁一推，笑意盈盈：“知道你心疼我，多谢你。我自有分寸，只听她说话，不会和她一起胡闹。再说……”
　　班哥佯装迷惑：“再说什么？”
　　宝鸾脸一羞，轻声揭过：“没什么。”
　　班哥不肯放过，眼中有深意：“是不是想到你自己的亲事了？”
　　“没有。”宝鸾矢口否认，再次岔开话题：“唉，我要是二姐姐，我肯定也不愿意这么早就成亲嫁人。”
　　“还早？不早了。”班哥深沉的视线掠过宝鸾小脸，她摇摇头，不同意他的话：“民间未及笄年便适亲的也有，多数是迫不得已。二姐姐虽已过笄年，但她和别人不同，圣人疼她，皇后爱她，她自由自在地做她的公主，何必早早嫁人，受人拘束？”
　　“她在夫家也可以自由自在做她的公主。”班哥停了停，加一句：“只要她安于本分，谨记三纲五常。”
　　是公主，所以不说三从四德，只说三纲五常。
　　嫁人的公主，婚后行事放荡不羁的人也有，要么是死了丈夫的，以寡妇身份为所欲为，养几个面首都无人说。要么是夫家软弱，只能唯唯诺诺。
　　简家，行伍出身，不会随便强硬但也不会软弱，更不会让自己的独子死于妇人之手。
　　“你不懂。”宝鸾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现在才真正有些为李云霄伤心，喃喃自语：“妇人日子，你怎会懂呢？”
　　班哥一心放在她身上，她话说得再轻，也能听见，也能明白：“你以后会逍遥自在的。”
　　宝鸾不接话，她还是觉得班哥不懂，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她专心手上的活计，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林间草地上的虫鸣声。
　　班哥不便呆坐，随便拿起案边一本书，书皮是《春秋左氏传》。男女习文看书，书目大多一致。只不过男子念书能致仕经济，女子念书却只能掌居家之事。
　　自古男尊女卑，自汉朝起加固，其后延续几千年，大体未变。今人之进步，是前人不可想象的幸福。本朝，虽讲究女子有才，以能诗会文，通古博今为荣，贞操观念也没有深入人心，但阴阳理论处处皆有。比如皇后干政，做出再多的政绩，也不会有人称赞她能干。
　　宝鸾绣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拿过班哥手里的书，看清里面的内容，立马客气地还回去。班哥不明所以睨她一眼，宝鸾眉眼堆笑，有讨好的意味。
　　两个人仍是一句话没有，班哥时不时从书里抬眼，往宝鸾那边看一看。宝鸾知道班哥没有发现她用正经书书皮伪装的话本，心里松口气。那是她在街上乱买的一本书，从来没去过的书坊，秋狩带出来翻看，才知道是她不能看的书。
　　里面淫曲艳词，没有一句正经话。原本打算秋狩路上拿来解闷，知道不是自己能看的书后，打算找机会烧了。
　　昨晚忘记烧，今晚她一定烧！
　　宝鸾不自在地往班哥面上瞅瞅，还好他是随手拿的最上面那本，要是往下面多数几本再拿，她就惨了。
　　被人知道看那种书，严重程度不亚于上次李云霄带她去逛男色坊。
　　宝鸾偷瞥，班哥怎么可能没有察觉？他顺着她不安的目光，在书案上扫了扫。宝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就差喊出声。
　　难道藏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班哥放下书，伸手拿起第二本。
　　宝鸾提心吊胆，紧张万分。
　　“原来你这也有，我最近正好也在看这个。”第二本是《成侯易记》，万幸，不是伪装披皮的话本。
　　宝鸾尽可量笑得自然些：“这个我看完了，已经能诵，你要看，拿回去看吧。”
　　“这就能诵了？”班哥随便翻开一篇，让宝鸾诵几句。
　　宝鸾朗朗而诵，声音清脆如断玉，听得班哥心旷神怡。他忍笑欣赏宝鸾装相的样子，心中已猜到几分。
　　“还有些什么书？”他也装相起来，一本正经，作势就要往下面翻。
　　宝鸾跳起来，将书全抱到怀里，怕他来抢，干脆用裙子遮挡：“不……不给你看了。”结结巴巴，做贼心虚，偏要装出有理的模样：“我还没看完的书，不想给人看，这些书你也有，看你自己的吧。”
　　班哥佯装伤心：“碰一碰都不许吗？往日你来我殿里，我屋中的东西，别说是书，就是我心爱的物件，从没有不给你碰的。”
　　宝鸾自知理亏，但没有办法，摇头不语，嘴唇紧紧抿着。
　　班哥趁势讨要东西：“书不给碰，那再给我做个荷包吧。”
　　宝鸾只得答应：“好吧，给你做一个绣秋菊满园的荷包。”
　　班哥这会子心疼上来，柔情款款：“不必绣满园，绣上两三朵□□，添上一只粉蝶便足够了。”
　　既然要做，宝鸾当然不会敷衍了事，她坚持道：“做了不好，你戴出去，丢人的是我。”
　　“都随你，我不急着用，你闲来无事绣上几针，不要将眼睛眍了。”班哥扶起宝鸾，知道她要整理那堆“不能碰”的书，知趣背过身，腾出空间让宝鸾藏书，走到前面和傅姆说话。
　　他神情肃然，声音里透出几分锋利：“公主身边携的物件，书也好，玩意也好，都要上心检查才是。”
　　宝鸾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首当其冲要问罪的，便是身边的宫人。傅姆是头一个。
　　过去没有人过问的事，现在有了他，该敲打的自然要敲打。
　　班哥对傅姆看不上眼，他认为宝鸾身边该有修养更好的傅姆。这是他入皇宫后，熟知宫里一切事后，得出的结论。
　　傅姆果然诚惶诚恐，她一听就知道宝鸾身边又有了不该有的东西。班哥严厉的语气，令她更为感激，她躬身拜了拜，道：“多谢六殿下上心，老奴这就检查。”
　　她自称老奴，有几分敬意，看似真正将宝鸾视若己出地爱护。班哥心中对傅姆的不满少了几许，怕宝鸾面子过不去，交待傅姆明天再查，今晚不必动作。
　　班哥回身的时候，宝鸾将艳本藏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怕他发现，脸上轻松自如的笑容，眼眸清亮如水：“回你自己帐里看书吧，我要安寝。”
　　班哥看看帐顶，当做看天：“这么早，才一更，睡得着？”
　　宝鸾逃过一劫，整个人舒畅得不行，负手在背，得意洋洋：“如此秋夜，安寝未眠，自当吟诗。安寝也好，吟诗也好，我有的是事做，你快回去吧。”
　　班哥玩笑道：“赶我走？那我不走了。”
　　宝鸾哼哼，不甘示弱：“随便你，看你能赖到几时，小心被人抬出去。”
　　班哥哈哈笑两声，俊朗的面容神采奕奕，烛影招摇中，如秋山般明净的五官，似有华光流转，遍堂生辉。
　　宝鸾跟着噗嗤一笑，心里想，难怪宫人们私下谈论他时便两眼发光，这样的好相貌好气质，迷倒人不在话下。
　　宝鸾正要打趣几句，忽然外面一阵诡异的声音传来。仿佛冰雪冻住大地，虫不叫了，风不吹了，万物皆凝固，只剩下细碎的正在凝结的声音。
　　帐中人全都屏息侧听。什么都听不到。
　　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宫人进出的声音，该有的声音全都没有了。
　　宝鸾心头猛跳，她下意识站到班哥身边，手紧紧拧他的衣袖，因为太过紧张，喉咙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睛可以说话。
　　班哥眼神柔柔安抚宝鸾，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怕。
　　“我出去看看。”他用气声这样说。
　　宝鸾立刻搂住他手臂，直觉让她不能放他出去，还是不敢出声，摇头，再摇头。
　　班哥将她往怀里抱了抱，抚抚她的额头，还是转身出去了。

🔒第 81 章
　　灯烛全都匆忙熄灭, 这是外出遇强盗时人人都会做的事。帝驾在此，应该不可能有强盗出现，只能是……
　　月光被乌云遮挡, 帐子里黑浓浓, 静谧的夜，似乎更加沉重了。
　　忽然，外面细碎的窸窣声变得嘈杂起来, 刀剑相击的声音被秋风送进帐里, 像是隔得很远, 又像是近在眼前。
　　宝鸾脸色一变。
　　有刀剑声, 说明动了武，兵刃相向，今夜不可能太平。
　　宫人们惶恐地涌向宝鸾, 似投林的飞鸟, 危险来临之际的本能，使得她们尽可能往宝鸾身边靠。
　　这一刻, 年纪最小却最尊贵的公主, 是行帐里所有宫人依赖的避难所。大家瑟瑟发抖，目光紧盯案前纱屏。若有人进帐，屏上会立刻映出影子。
　　宝鸾强行压住心里的震惊，她摸出自己的小刀, 让傅姆拿着金弹弓, 小声吩咐宫人们将头上的簪子藏进袖里防身，又命她们找寻帐子里能用作武器的东西。
　　万不得已, 能拼一时是一时。
　　外面的事无人问, 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人脸上都写着答案：宫变。
　　皇家之事, 向来腥风血雨。风云惊变之时，总有无数人丧命。
　　被吓哭的一个小宫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呜呜咽咽坐在地上，她和其他五个宫人在最外面一层，贼人进来，她们就是第一层护卫宝鸾的屏障。
　　小宫人害怕得快要晕厥过去，却坚决不肯与人换一换，她视死如归般恳求宝鸾：“殿下，明年三月三，求您派人告诉我的妹妹，我的银子都归她了，让她放心和那个酒鬼和离，不用担心以后没有进项。”
　　三月三，是上巳节，亦是唐宫宫人一年里唯一能和亲人见面的日子。
　　小宫人无声哭得妆容全花，宝鸾心疼她，招手让她到身边来，轻声问：“攒了多少钱？”
　　小宫人打嗝道：“五……五百八十两九钱银子。”话出口方觉不妥，急忙道：“公主，我没有拿过不该拿的钱。”
　　宝鸾想到自己每年的买花钱就多达五万两，小宫人攒了多年钱才五百余两还要担心被误解。她有些羞愧，取下金手钏赏小宫人：“你是个忠心的人。明年三月三，还是你自己将银子交给你妹妹吧，我另外再赏你两百两。”
　　她环视众人，温柔的声音似春风和煦：“你们都有赏，不要怕，今晚不会有事。”不管有没有事，都只能坚信，今晚无事。
　　宝鸾抓着小刀，太过用力以至手指泛白。好在黑暗里无人能瞧清她眼里的惊慌与害怕。
　　话语里再如何冷静，今年她也不过才十五岁，是个未经世事金尊玉贵的小女郎。
　　宫变这种事，她也是头一次经历。要她完全不害怕，是不切实际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宝鸾以为今夜再也不会过去，突然动乱声中，一道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殿下，快逃！”
　　宝鸾瞠目，心头紧攥。
　　殿下？是哪位殿下？！
　　宝鸾痛心疾首，脑海中闪过一个个身影。无论是谁，她都不愿意去猜。
　　慌乱的思绪几乎让她想要冲出去一看，好不容易又熬了一刻钟，帐外重新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和金甲摩擦的声音。
　　有人掀开帐帘走进来。
　　未及看清身影，傅姆第一个握簪冲出去，哭喊：“公主，姆姆下辈子再伺候您！”
　　鲁将军正要抱拳问安，迎面被人扑来，身手敏捷往旁闪躲：“呔！吓煞我也！”靴尖往上，用脚一挑，挡住傅姆摔地。
　　宫人匆忙点灯，借着烛光，傅姆认出来人，原来是担任宫门巡视一职的鲁将军。秋狩负责出行的人员里，有他一个。
　　鲁将军未多做解释，直接入内，同宝鸾说话：“公主，下官受六皇子所托，来给公主送热水。六皇子还有一句话，说：洗过便安寝吧。”
　　临时受托没法推脱，此刻能在外面行走的，也就只有将军和军士们。他办完事立刻告辞：“下官说完了，这就告退。”
　　宝鸾心头稍宽，能托鲁将军来送热水，说明班哥安然无恙，也说明外面的动乱已经平息。
　　她有几句要紧的话不得不问：“将军，外面发生什么事？陛下还好吗？”
　　鲁将军装傻：“陛下一切都好，外面发生了什么，下官不知道。今晚不是下官当值，下官一直在帐子里睡觉，直到六皇子吩咐下官给公主送热水。”
　　宝鸾抿嘴。这一听就是假话，负责守卫的将军能一直在帐子里睡觉？但他不肯说，宝鸾也拿他没办法，又问了两句，问不出来什么，只得放他走。
　　鲁将军松口气，冷汗都要冒出来。还好三公主没有缠着问，若以公主之威非要逼迫问话，那就为难了。
　　今晚的事，圣人雷霆大怒，忌讳莫深，严禁知情者谈论。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他是不能向人吐露的。
　　鲁将军走出行帐，抬热水的两个军士也随后跟出来。其中一个军士笑道：“乱了一晚，人没杀几个，还要给公主送热水。”
　　另一个军士道：“能给公主送水还不知足，打发你扫茅厕就高兴了？”
　　笑着的军士又道：“要能让我再多杀几个强盗，扫茅厕也高兴。话说回来，今晚那些人真是强盗？瞧他们的手脚功夫，像是军中出来的，那些刀剑弓箭，也像是军中才有的样式。”
　　接话的军士也觉得奇怪：“头一批闯进来的肯定是强盗，功夫杂乱无章，不值一提，至于后来的那批人，确实不像绿林汉……”
　　鲁将军心事满怀，没功夫注意后面两个军士，等到停下来想事，慢了步子，军士们的谈话传入耳中，刚好听到最后一句。
　　当即面色大变，上前一人一个大巴掌，打得两个军士嘴角出血，犹觉不够。
　　他正苦恼该如何置身事外，甚至想回去后就称病告假，闭门谢客。哪里听得了这种话？
　　今晚这件事，可怕的不是它本身，而是它将会引发的一系列动乱。风浪卷起来，是卷一尺还是卷一丈，卷多高，卷向哪里，何时平息，风浪自己说了不算。闻声而动的人，势必会想方设法将事情引向他们想要的局面。而这样想的人，不会只有一个。
　　鲁将军不用脑子都知道，今晚过后，长安将会乱成什么样子。
　　两个军士是鲁将军的亲兵，是他有心栽培的两个人，不然也不会点他们随行。此刻恼极了，恨得牙痒痒，加上他有心避祸，正好拿这两个人开刀震慑其他人。
　　别人的将军他管不着，归他管的将军这次来了十个，每个人手底点一百亲兵随侍。肯定不能将十个将军和一千亲兵全召集来，这会遭猜忌。
　　当即召集将军，每次召一个来。罚两个军士二十军棍，每次重重打两棍，让人观刑，然后再打两棍，再喊另一个将军观刑。二十军棍打完，十个将军全都心中有数。
　　鲁将军冷冷对每个将军道：“管不住嘴，就回家种田。”
　　其他几个负责出行的人得知此事，直呼：“老鲁机灵。”立刻照搬，也寻几个亲近的人罚军棍，将分管的将军们分批召来。
　　这样一来，好处有俩，不但敲打自己手底的人，而且第一时间对那些有心人亮出立场，别找他们打听情况。
　　罚人军棍的法子武官能用，文官不好用。其中一个生性淡泊，不愿搅入是非的文官，苦恼回京后如何避客，不知不觉走出帐子，月下思索。
　　路上行过几处大帐，里面皆鸡飞狗跳，都是被吓的。今晚注定无人入眠。文官叹气，继续踱步。
　　月光从乌云后露面，晦暗的夜色，瞬间像被泼开明亮的色彩。白月光，黄土坡，红血地。
　　几十个军士正在洒土，洒了一层又一层，地上的血迹仍是深红鲜明。残破的尸体早已清理，风里犹存浓厚的血腥气。
　　好在一切都能掩盖，待军士们再努力多洒几层，就能彻底掩住血渍。山风吹上整晚，血气亦会飘散。
　　文官立在树下不敢再行，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他心里一个大大的疑问，百思不得其解：太子，怎么就反了？
　　月光洒进帝帐，一人高的银树烛台分列两侧，照得帐内灯火通明。红几香炉，熏着浓浓的龙涎香，白烟如涛如雾，朦胧似纱。
　　皇后跪伏在御榻下请罪，两只红肿的眼，已哭了整晚：“臣妾教子无方，罪当籍没掖庭，以官奴婢之身了却残生。”
　　圣人始终未发一言。他板正笔直的身影映在墙上，端坐静默已近两个时辰。
　　素日养尊处优的面容，因为保养得当，又总是带笑，年近五十，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这张时常温和含笑的脸，此刻冷肃得像是冬日寒霜。
　　“齐氏，你不要再哭了。”良久，圣人终于开口。
　　皇后被“齐氏”两字惊愕得仰头相视，连请罪该有的姿态都忘记，直愣愣看着圣人。圣人叹气，招手让她起身：“朕累了，你回去歇息吧。”
　　皇后呆滞半瞬，抱住圣人双腿，大哭：“陛下，婢尚未替逆子赎罪，怎敢安寝？”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真正慌张害怕了。圣人抚抚皇后鬓角，眼神柔上三分：“你若无法安眠，就去替朕鞭笞那个罪人。问问他，羊羔犹记跪乳之恩，乌鸦尚有反哺之义，他着人子皮，为何心如蛇蝎？”
　　皇后泣不成声：“逆子无情，有负皇恩。”
　　圣人闭上眼，似乎疲惫至极。皇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步履再慢，最终还是出了帐。
　　皇后的眼泪沾了圣人一身，皇后离开后，圣人看着被皇后揉皱的龙袍，眉头一点点皱紧。
　　是他太过宽容？能给的，他都给了她。当年的誓言，他不曾违过。
　　因为这样，所以她才如此自信？动摇东宫就是动摇皇后，宁愿棋行险招，也要更替储君？
　　圣人不确定，他始终疑心皇后与今晚的事有关，但没有证据。
　　圣人想到太子，又恨起来。长子，这就是他的长子！
　　难道有人谗言陷害他吗？难道有人毒计冤枉他吗？难道有人逼他造反吗？都没有。
　　江南郡公的事，密不宣发。御史的弹劾，也都压下不提。太子的头衔，始终稳稳地落在太子的头上。身为一个父亲，身为一位君王，他做得还不够吗？
　　圣人心痛难以言表，太子若没有半点不轨的念想，谁又能逼他反？
　　那么多人看得清清楚楚，带兵闯入的，是太子本人。那么多人听得明明白白，高呼“殿下快逃”的，是太子心腹。
　　为护驾而来，为何暗中布置东宫亲兵？为护驾而来，为何杀掉强盗后不立即退兵？为护驾而来，为何见伏兵出现有人立即高呼殿下逃命？
　　腿长在太子身上，没有人能替他走错路。
　　圣人心里的恨似浪涛翻涌，这份恨意，错综复杂，身为人父的失败沮丧和对长子寄予厚望的心碎哀痛，全都在这份恨里。他无法抑制地将恨意转到其他人身上，今晚的错误，必须有人承担。
　　侍笔太监连夜下发圣旨，第一批要杀的，是太子之师。从太子开蒙起，到他成人后，所有教过太子诗礼文章的人，无论在任还是告老，全都斩首。
　　太子误入歧途，是老师没教好。所以老师该杀。
　　崔鸿崔尚书，也曾为太子之师，因为是康乐长公主的驸马，所以酌情减罚，未曾入狱，革去工部尚书一职，命家中戴罪自省。
　　第二批要杀的，是太子门下幕僚。不但本人斩首，而且罪及家人，妻女籍没掖庭为贱婢，子孙亦入贱籍发配司农寺。
　　太子行事不正，是幕僚唆使撺掇。所以幕僚该杀。
　　第三批要杀的，是太子身边宫人。内宫伺候者两百余人，一一仗杀。外宫伺候者三百余人，施以墨刑，发配各处扫厕抬瓦。
　　太子心思不纯，是宫人伺候不力，所以宫人也该杀。
　　一道道圣旨发出去，圣人被伤的心，稍稍好过了些。
　　全是那些人的错，是他们教坏了他的长子。
　　天已近鱼肚白，圣人又下一道密旨：“去查查，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最近都做了些什么，太子谋逆的事，他们是否早已知晓。”
　　原定半月的秋狩，第三日便提前启程回长安。
　　队伍里明显少了许多人，宝鸾坐在公主凤车里，伸出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几位兄长的身影全都不见。
　　李云霄也在宝鸾的凤车里，宝鸾悄声问她：“哥哥们哪去了？”
　　李云霄横睡软床，毫不在意：“大概去追强盗了吧，昨晚不是有强盗吗，他们肯定去剿强盗的老巢了。”
　　宝鸾瞅她好几眼，看不出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试探问：“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娘娘没和你说什么吗？”
　　李云霄一问三不知：“她让我嫁人，我躲着她呢，没往她面前去。”从后面抱倒宝鸾，咯吱她：“你困不困？不困陪我玩。”
　　宝鸾随手抓起一个鲜果塞李云霄的嘴，打趣道：“去寻简世子玩吧，他就在外面，肯定很乐意陪你。”
　　李云霄哼哼两声翻白眼：“你看我现在不欺负你，所以你就欺负我了是不是？”
　　其实在李云霄看来，以前那也不叫欺负，她不能纡尊降贵和疯妃生的女儿玩吧？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相处。
　　再说，她现在对宝鸾很好啊，两个人经常一起玩。也算补偿了。
　　“你这个小心眼。”李云霄对宝鸾扮鬼脸。
　　宝鸾吐舌头，用拳头比划心，又指指眼睛：“哪里小，大着呢。”

🔒第 82 章
　　秋狩突兀结束, 前一晚又历经了惊心动魄的动乱，整夜未睡，困顿交加, 加上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家的感觉扑面而来，心里再烦乱，暂时也能压制一二。如旅人疲惫归家, 回宫后头一晚, 宝鸾呼呼大睡。
　　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
　　傅姆和此次随侍的宫人也是身心俱疲, 倒在屋里补觉。她们中的大多人数心有余悸, 睡一会总是惊醒，好在不必当差，断断续续地睡, 睡足后也没人出屋走动, 都还后怕着。
　　同屋其他没有跟出去秋狩的宫人，不明就里, 笑话人懒骨头, 出去几天心野了，大白天躲在屋里偷懒。大家有苦说不出，加上公主交待过，回宫后不要将那晚的事对人说, 若有人来打听, 说话更要小心。
　　拾翠殿里，不全是对公主忠心的人。
　　大家老老实实呆着, 话不敢乱说, 路不敢多走。
　　拾翠殿外, 公主早就下了明令, 无事不得外出，不得和其他--------------?璍几宫的人互通往来。所以外面自然是不敢去的。现在就在自家宫院内，也不敢走动。
　　不走动，就不能第一时间知晓宫内新消息。
　　那些背后另有其主的宫人，即便知道什么，也不会巴巴地跑来对宝鸾的心腹们说。
　　直到第三天晚上，李云霄兴致冲冲来寻宝鸾，无意间说错话，宝鸾才知道，原来她们前脚回宫，后脚就有人去大狱里提人，东宫的属官们，当天就押上刑场斩首了一批。
　　宝鸾还在担心祸水东引太子会被卷进去时，圣人已经定棺盖论。
　　她虎地直起身子，惊讶喊出声：“不，不可能！绝不会是太子哥哥！”
　　那晚在帐中，宝鸾将二皇子三皇子想了想，又将那些堂叔侄兄弟郡王亲王们想了遍，就是没想过太子和班哥。
　　兵变谋反，不是说反就能说反的，没个几年功夫，是布置不了的。
　　谋反前，至少得先弄清楚城内城外各处布防在哪里，而布防不是一成不变的，单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不熟悉其中关窍的人白忙好几年。再就是最近的援兵兵力多少，起事前自己的私兵能藏多少藏在哪里才不会引起怀疑，十六卫禁军安插多少人安插到哪个位子上才能里应外合，这些，没有长年累月的人脉积累，是做不到的。
　　哪怕是昏了头不管不顾，突然起兴发疯，起码也得熟知起事地点的地形吧。兵从哪边进，又从哪边退，对于第一次伴驾秋狩的人来说，班哥知道骊山的山路有几条分别通往哪里吗？
　　再者，谋反成功，没有名声，也站不住脚。
　　你能反，我也能反，大家一起反。别人反得比你第一个反的更要光明正大——勤王之师，师出有名。到头来可能为别人做了嫁衣。
　　倘若运气好，逼迫皇帝同意下旨让位，谋反的消息掩藏起来，勉强有了名声，也不见得一定就能稳坐皇位。成事后如何拉拢朝臣稳定人心？如何防备亲王郡王们和权贵们趁乱打劫？如何继续驾驭藩镇武将听自己号令？
　　事先没有一定权势，登基后要想掌控大局，无异于痴人说梦。古往今来，谋事成功的人，大多都是受到皇帝重用的人，这是有一定道理的。
　　宝鸾压根就没想过班哥，是因为相比于其他皇子而言，班哥确实是根基浅薄。让他谋反，不如让他自砍一刀，后者更切实际。
　　至于太子，太子有这个能力谋反的。
　　但宝鸾不相信太子会反。
　　太子是储君，又是皇后嫡长子，没有人比他更配称为“正统”。
　　母子间再怎么闹，也是亲母子。皇后在一日，太子就在一日。
　　自古东宫与中宫密不可分，二者福祸相依。史书里废完太子废皇后，或废完皇后废太子，不管废谁，反正一个倒了，另一个的结局也不可能好到哪去。
　　现下扳倒太子就是扳倒皇后，而皇后专宠多年，轻易是不会让人扳倒的。她怎会坐视别人设计害太子？
　　宝鸾坚定认为，太子造反是有人诬陷。
　　接受宫廷正统教育长大的她，哪怕见过一些宫斗诡计，也不可能想到，皇后已经抛弃太子。
　　她只想着这是一对亲母子，却不曾想过，史书里太子和皇后不可分割的例子，大多都是母亲必须依附儿子，由保住儿子的地位，从而保住自己的地位。而本朝，皇后势大，如日中天，她是不需要通过儿子来保住自己地位的。
　　她有三个儿子，是儿子们依附母亲，不是母亲依附儿子们。
　　必要时，她是可以放弃母亲这个身份的。
　　李云霄这样说太子的事：“掖庭里来了新的罪奴，这里面有两三个人背后说过我坏话，如今她们成了贱奴，我要让她们到我宫里日日扫茅厕刷便桶，你也去挑几个，权当陪我吧。”
　　宝鸾追问罪奴身份，是东宫属官们的妻女。由此得知太子的事。
　　李云霄被套话，索性不瞒了，走的时候冷冷丢下话：“他做错事，要杀母亲，他不是我哥哥。”
　　在清露公主心里，母亲永远比长兄重要。
　　这就又绝交了。
　　李云霄不来找，宫门又出不去，圣人面前，这几日是不见公主们的。不但不见公主，连皇子们也不见。
　　宝鸾左等右等，希望能找机会见见其他几位兄长问问，无奈三位皇子不露面。连班哥都临时住到宫外去了。
　　好在中秋节宫宴，依然照旧。
　　这场宫宴虽有粉饰太平之意，但宝鸾总算能找人问一问了。
　　太子仍未露面，从惊变那晚起，再也没人见过太子。
　　东宫的人虽杀了三批，但圣人至今没有下明旨问罪太子。
　　明旨一日未下，太子一日是太子。想要另议储君的人，日夜忧心，生怕临到头来，圣人顾念父子之情，仍让太子做储君。做这般想法的人，自然得想法设法掐灭这种近乎渺茫的希望。
　　东宫倒台，对于另一部分不是东宫官员却视皇家嫡长子为正统的人而言，他们当然无法接受。罪名未下，他们闭起眼睛堵住耳朵，只将谋逆的消息当做谣传。话里话外，和另议储君的人针锋相对。
　　想要浑水摸鱼的，长安越乱他越喜欢，也想法子两边出力。
　　一时间，城里上跳下窜，鸡飞狗跳，比唱大戏还热闹。
　　圣人冷眼旁观。
　　迟迟不下明旨，除了对太子确实还抱有一丝犹豫不决的父子之情外，再就是等着看有多少人跳出来，跳出来的又是什么心思。
　　今日的中秋宫宴，宫人们含笑侍宴，处处是圣人的耳目。
　　男女共宴，又是中秋正宴，内教坊宫妓只在场中做字舞花舞等，并不案边伴宴，劝酒的，全是宫人。宫人不比教坊宫妓，能够随意调笑，上手摸几把也得先衡量自己的身份。
　　女眷们看舞不看人，有新兴的音律舞步，记下来也能自己学一学，或者让府里的乐人们学一学。
　　男人们被宫女干巴巴劝酒，很快有人离席去别处对酒赏菊。
　　二皇子和三皇子也一前一后往外面去。
　　宝鸾见他们走开，正好跟上去说说话。她自己出来，远远跟在二皇子三皇子身后，这两个人分别走两条路，宝鸾犹豫了下，选择二皇子。
　　曲折狭长以水环绕的蓬莱宫，轩亭山石，幽静安宁。虽是秋日，路边枝叶繁茂，仍有冷绿森森。各式菊花点缀为主，剪秋纱、万寿芙蓉等上百种花为辅。四处景致皆引水围绕，花开处有蚰蜒般的清水流动，弯弯绕绕，水面浮着花瓣，更添灵动之气。
　　树影叠重，花木茂密，人走在期间，影影绰绰，似画一般。宝鸾提裙走在小径里，前方二皇子的身影停下来，在临池旁的亭中坐下。
　　宝鸾挥挥手，让宫人不必再跟随。
　　她要向二皇子问太子的事，不便有外人在场。
　　要问话，能撒娇自然得撒娇。晓以兄妹之情，或许二皇子肯说几句。
　　亭子对着小径，宝鸾往前多走几步就能被看见。她眼珠子溜溜转，身子伏低，不走小径，而是从小径旁的花篱笆钻过去，打算绕到亭子后方，突袭二皇子，从背后搂住他脖子再说。
　　要是二皇子不想说话，看到她出现肯定会躲开。她才不会让他躲开。
　　钻花篱笆，很是费劲。宝鸾裙子上脸上全是泥，鬓间金步摇掉了几支，拣起来往袖袋里装，顾不得整理仪容，笑着就要奔出去。
　　一抬身，亭子里多了个人。
　　三皇子也在。
　　宝鸾艰难钻篱笆的时候，两位皇子已经说了好一会话。
　　二皇子专门等在这，为的就是和三皇子说话。为了避人耳目，所以才分开走。
　　这个地方视野开阔，来的路分别只有通往亭子的两条小径，站在亭中，小径来人，一眼就能看到。
　　他们只想着人从小径来，也就没想到宝鸾会调皮地从花篱笆后钻过来。
　　二皇子冷冷噙笑，眼中不屑，对三皇子说：“你做的好事，别拖累我。”
　　三皇子气急，胸腔里也是一股怒火烧着：“恶人先告状，水鬼找城隍。”
　　“谁是恶人，谁是水鬼！你照照镜子！”二皇子上过战场，军里的做派端出来，挽起袖子，衣襟扎进腰带里，作势就要举拳揍人。
　　三皇子也从小习武，身手不说灵活，在二皇子手底过下几招不在话下。
　　两个人赤手空拳打起来，边打边骂。
　　“阴险狡诈的小人！”这是二皇子在骂三皇子。
　　“表里不一的混球！”这是三皇子在骂二皇子。
　　双方怒目相视，眼睛都要裂开。
　　彼此心中都有气，再就是恐慌。
　　都怀疑对方做局害了太子，就算没有直接害，肯定也间接做过什么。今日你能害他，明天就能害我。
　　亲兄弟间，平日争风也就罢了，筹谋到这种份上，已经不是一句争风就能盖过去的。
　　太子倒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我的下场，会比太子好多少？两兄弟都很担心。
　　担心归担心，对那个位子的憧憬，两个人都有，谁也不比谁少。
　　正是因为这份憧憬，所以更要生气。
　　太子倒了，本该是个机会，如今却什么好处都没落，还要被圣人猜忌。
　　被圣人猜忌，是两兄弟打起来的主要原因。这话不能明说，说了丢人，所以只拿太子的事指责对方。
　　被指责，当然要反驳。
　　“不是我！”
　　“也不是我！”
　　谁也不信谁。
　　打了一会，两个人停下来。
　　他们看到了宝鸾。
　　“小善。”二皇子三皇子齐声喊出口，都有些惊慌。目光从宝鸾面庞滑过，扫视四周，没有看到其他人，惊慌先消失大半，还有一小半，倒不是担心宝鸾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而是怕她回去乱说话。
　　“哈哈，哥哥们在比武，你怎么偷看，调皮鬼！”二皇子气势很足地笑几声。
　　三皇子招手，也不心虚：“瞧你脸上弄的，来，三哥替你擦一擦。”
　　宝鸾往后退，怔怔凝视二皇子三皇子的笑脸，眸子蓦地一红，鼻子吸几吸，胸口喘不过气。
　　脑海里全是他们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她认定太子是被诬陷，那现在不得不想，太子是被谁诬陷？
　　二皇子三皇子，有没有嫌疑呢？
　　“是谁？”宝鸾木呆呆睁着大眼睛，浑然不知泪水成串掉落。
　　两位皇子只装听不懂。二皇子板起脸，走到宝鸾面前交待：“小善，我和老三打架的事，别告诉人。好妹妹，回去看舞吃酒吧。”塞了帕子让她擦泪，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三皇子也到宝鸾面前，语气有几分生硬：“小善，你要乖。不乖的孩子，没有人疼。”说完，负手走进另一条小径。
　　秋风吹凉宝鸾的眼泪，冷冷地沾湿面庞，像是冬雪寒霜凝在脸上。
　　她失魂落魄站在风里，直到宫人来寻，腿脚一动，钻心般的疼麻。站得太久，身体僵麻了。
　　宫人扶宝鸾去岛上专做歇憩的宫院。见她无精打采，话也不说，宫人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
　　宝鸾洗漱毕，换下沾泥的衣裙，重整发髻妆容，回到宴上，看了一支舞，心里才渐渐好过起来。
　　她忽然很想班哥，问自己的宫人：“六皇子还没来吗？”
　　宫人连忙去殿外等候。
　　不一会，殿内气氛忽地一变。歌舞仍欢快盈盈，底下看的人却是面色各异。
　　两位皇子的幕僚最先让人传话进来，然后几位权贵的心腹也得到消息。
　　——“六皇子遇刺了！”

🔒第 83 章
　　六皇子是在赶往宫里赴宴的路上遇刺, 刺客潜伏闹市，伤了不少人。
　　很多人亲眼所见，刺客黑衣遮面, 训练有素, 用的是黑弩。这种强弓，军中才有。
　　六皇子伤在后背，险些丧命。
　　出了这样的事, 人人心思各异, 中秋宫宴匆匆散宴。
　　圣人大怒, 立即传京兆尹和负责城中巡警的将军们, 痛斥责罚，命他们速速抓捕刺客。
　　天子脚下，闹市之中, 青天白日刺杀皇子, 这还了得？
　　宝鸾心急如焚，顾不得宫门新颁的禁令, 亲自驾车, 态度强硬，命守宫门的将军让路：“鲁将军，你不放行，我就睡这了。”今日在西门巡视的人, 正好是鲁将军。
　　鲁将军张着嘴, 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位娇花软玉的公主，汗急出一层, 忽见公主一甩缰绳, 从车头跳下。
　　“公主小心。”鲁将军吓一跳, 万万没想到她会从那么高的车头往下跳。宝鸾挥动手里的象牙柄马鞭, 不要人扶，踉踉跄跄几步，自己站稳：“你放不放？”
　　黛眉紧攒，琼鼻吸几吸，嘴高高嘟起，是要嚎啕大哭的架势：“不放？”
　　宫门不能硬闯，闯也闯不过去。对付将军，公主耍无赖的眼泪最管用。
　　鲁将军头皮发麻，恨不能吼两嗓子。但这是公主，不是他的妻女。他不敢凶公主。
　　左右为难，忽然想到六皇子。这位近来结交的殿下，人很是不错。听说他遇刺，虽不知内情如何，但总得表表心意。
　　要表心意的鲁将军，这就不为难了。他对宝鸾拱拱手，走到一旁，转身背对着走进旁边的宿所。
　　甲士们见状，心领神会。将宫门打开后，几个甲士假摔在地，装出阻拦未果的样子，对着扬长而去的公主车骑高呼：“殿下，不能出宫！不能啊！”
　　宝鸾奔赴班哥居所时，班哥正在见幕僚们。
　　临时住的地方是一处前朝罪官抄家后的宅院，附有一小小的园子。长安地贵，寸土寸金，亲王府的规格也大不到哪里去。这里明显不是亲王府规格，却也算不得简陋。
　　权贵人家多在城外另修宅院大园子，能在城中迅速找到一处适合皇子身份居住的地方，施居远费了不少心思。
　　施家世代居长安，族里没有出过什么高官，乍一看不显眼。一代累一代的人际关系，与城中所有人家都有往来的盘根错节，是班哥选中施居远的原因。
　　这次行刺的消息能快速传进宫里，舆论亦似潮水般涌起，施居远功不可没。
　　班哥伏在软榻上，后背的伤口已经处理过，披一件雪青锦衣，面色苍白虚弱。
　　石源跪在榻前，钱疏和施居远眼神责怪瞪着他。
　　刺客是石源的人，班哥受伤的地方再往里深半寸，就会伤及脏器。大家责备石源，也是情理之中。
　　石源平时恃才傲物，是个金木玉石无所不精的世家子，家里虽有世袭的爵位，但在朝中说不上话。石源出现人前时，不是一副白衣翩然不染尘土的模样，就是一副伤怀感秋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大家忍他很久了。
　　以谪仙自比的石小侯爷，此刻不再是仙人欲腾云而去的高冷。他垂头跪着，满是愧疚，洁净的衣袍黑一块白一块，皱得不成样子，也不敢伸手捋一捋。
　　施居远也是世家出身，和石源比其他人亲近，揶揄起来更是往痛点戳：“呔，你衣服脏了，不去换一件？”
　　石小侯爷，爱干净爱成一种毛病，衣袍皱了要换，脏了要换，曾一天换过十身。
　　钱疏捋胡，左右看几眼，叹道：“小王哪去了？他嘴皮子厉害，遇到恶狗挡路，他一张嘴，狗都怕。”
　　说石源是狗，让王朗来骂。
　　石源咬紧牙关，恨不能对嘴几句，刚一抬头，目光触及榻上负伤的六皇子，脑袋又重重低下去。
　　“好了。”班哥不让钱疏和施居远再说，命石源起来：“你听命办事，无需自责，起来。”
　　石源不肯起。
　　钱疏和施居远也觉得他不该起，六殿下以身犯险，你怎么不劝阻？
　　行刺是早就定好的计策，为了打消圣人猜疑。有时候诛心的念头，往往能致人死地。一个儿子的背叛，势必会让天子对其他儿子们提高警惕。这是人的本性，天子也不可避免。
　　刺杀归刺杀，不是真的要让六皇子涉险。最初想的是，找人扮刺客闹一闹。六皇子说不行，有虚张声势之嫌，反而更让人起疑。
　　幕僚们也知道做戏要做全套，但不想损伤皇子玉体，所以没人敢提。六皇子自己提出来，于是才定下假戏真做。
　　商量的时候，说好伤在手臂肩膀，受点小伤。不成想，殿下另有吩咐。
　　“既是刺杀，自然是为取命而来，不重伤，如何说得过去？”班哥自己觉得没什么，反过来安慰他们：“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钱先生，替太子求情的奏折，让小王多写几份，务必用词谨慎但情不可少，等明旨下来，立刻往外发。”
　　指了指施居远，只有一句话：“随时注意京中动向。”
　　又命石源：“让你族里的兄弟，想办法往西北调任。”
　　六皇子以退为进，不仅仅是自导自演行刺一场。
　　班哥轻描淡写吩咐，好似不是趴在榻上受伤奄奄一息，而是潜龙盘踞，任大风大浪雷雨肆虐，他平静的笑容能装天下事。
　　屋里几个人全都湿了眼睛，感爱敬佩地望着这张过于年轻过于英俊的面庞，谁都不会想到他今年再长一岁也是少年，只觉是常青松柏，让人心安。
　　侍从敲了敲窗：“三公主来了。”
　　话音落，屋外传来呜呜的哭声，从院子里一路哭进屋：“班哥，班哥。”
　　班哥从玉枕上撑起双臂，大家连忙阻拦：“殿下，快躺下。”
　　班哥哪里肯听，他仰着脖子往外看：“小善，慢点，别摔着。”伤口拉扯，痛得眉头一皱。
　　秋风灌进屋里，香扑扑的，是公主身上熏的香。宝鸾越过人群，伏到榻前，眼泪汪汪：“班哥，你好不好？”
　　班哥忍着痛坐起来，一双手臂将宝鸾揽在怀里，任由她趴在胸前哭泣：“我……我……”哭得太伤心，话不成声。
　　班哥柔柔地抚她后背，声音温和：“太医说，养几天就好了。”
　　施居远和石源早就从暗道离开，钱疏不是世家出身，在班哥身边效命也不是秘密，是以留在屋里没有回避。
　　此时不得不劝：“殿下，您的伤。”
　　班哥不悦地使个眼神，让钱疏退下。钱疏离开前看了看宝鸾，提醒班哥小心为上。班哥面色更加不豫。
　　这是他爱护的人，怎容旁人疑心？
　　闪过一下子，想到钱疏也是为自己好，不能怪他。但还是不高兴，怀疑宝鸾别有心思，就是质疑他对宝鸾的好。
　　他怎会对她不好？
　　班哥擦去宝鸾面上新泪，心里一阵阵疼得紧：“别哭，我没事。”
　　隔着朦胧泪光，宝鸾在班哥怀里仰起头，缓过一阵，勉强能止住眼泪，打量他面色：“骗人，你的样子，哪里像没事？”
　　她还不知道班哥伤在哪里，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他坐起来：“给我瞧瞧。”她要瞧伤口。
　　班哥先是羞一下，然后笑得好似金童：“得脱了衣服才行，你真要看？”

🔒第 84 章
　　他一笑, 脸上有了几分血色，不像白纸般惨白，但还是看着虚弱。宝鸾眼里又沁出泪, 不为他的话恼, 反倒听了高兴。
　　还能拿话羞人，说明精神气不错。
　　精神气不错，养起伤病就好得快。
　　她脑袋里嗡嗡的声音从听到行刺消息时就没停过, 此时对着班哥的笑脸, 耳边忽然清静, 心安定下来。
　　“知道你不会给我看。”她一只手揉皱他的衣带, 一只手摩挲他的掌心，像是对小孩子说话一般，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好似一高声就会惊到人, 嗓子压着话道：“你要好好养伤，好好吃药, 你要是不听话, 我每天都来啰嗦你。”
　　极为寻常的几句话，却是关心到极致才会有的语气。班哥的心，在这软软的声音里，化成软软一滩。
　　他见过宝鸾天真烂漫的一面, 见过她忧愁哀伤的一面, 享受过她的关心，也沉迷她的笑容, 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 被当成一个孩子让人呵护。
　　好似什么宝贝。
　　这份全心全意的关切, 令班哥酥麻半边身体。他眼里迸出光彩, 一眨不眨地看着宝鸾，好似贪吃的稚童，想将这份柔情一点不剩地舔干净。
　　侍从来送煎好的药，瞄见公主偎在六皇子怀中，一句一句，掰着指头，似有说不尽的嘱咐。
　　六皇子低着脑袋，耐心听从，三公主说一句，他就应一句。星眸浓眉，眼神含笑，仍是年轻俊秀似白玉雕像让人不敢亵渎的模样，神情却和平日全然不同，竟有几分孩子气。
　　“吃饭要管，穿衣要管，吃药也要管？”六皇子灿烂地笑。
　　“都要管。”三公主小手一挥，让人将药端给她：“来吧，喝药。”
　　六皇子故意学三公主努嘴，不乐意：“这药苦，喝完舌头都要苦折。”
　　三公主从荷包里倒出糖点心，彩纸包裹着的各色糖点心，小巧精致，指甲盖大小，散在榻上，像是五彩石子。三公主剥开一个，喂到六皇子嘴边：“先吃糖，再吃药，就不苦了。”
　　六皇子笑意殷殷，仍是不吃药：“这糖只今天有，还是每天都有？”
　　“每天都有。”三公主的梨涡，比糖更甜。
　　舀一勺药汤正要喂，忽地想到什么，半空中停住，命人提一只鸟笼来。
　　鸟儿试过药，仍旧活泼乱跳。三公主这才放心喂六皇子药：“在外面住，万事都要小心。”
　　转过脸，又对侍从们一一交待。
　　侍从们都是全家身家性命系在班哥身上的人，不敢不对他忠心，既认了主子，自然一心一意为他考虑。见三公主想得细致，好些事是他们不曾想到的。全都感激她。
　　班哥更是喜欢得身上每个毛孔都要涨满，恨不能将宝鸾狠狠抱在怀里亲她吻她。但他不是个急色的人，心里再热，也能压下去，不然也不会视其他美人为粪土。
　　六皇子若想要女人，比吃饭喝水更容易。
　　喝过药，宝鸾端茶水给班哥漱口，又拿青盐让他擦牙，双手轻按他，哄他躺下。
　　班哥“嗯”一声，重新伏到玉枕上。
　　看他躺下的姿势，这便知道，原来伤在后背。
　　宝鸾小嘴微张，想说他刚才不该坐起来，抿抿唇角，话出口成了别的：“这里你最大，你的话别人不敢不听。按理说，你是哥哥，我是妹妹，不该让你听我的话，可总得有人看顾你。你若不嫌弃，今晚我便住下。”
　　屋里的侍从们一听这话，高兴得跪下来磕头：“有公主看顾殿下，殿下定能早日痊愈。”
　　没有人觉得不该，都只欢喜。
　　班哥要说话，宝鸾手指轻抵他唇：“来的时候，我瞧过了，这个地方虽比不得宫里，但收拾得倒也干净别致。宫里不太平，我正好托你的福，出来住几日。”
　　班哥黑眸似闪着繁星，仿佛刚刚喝的不是苦药，是烈酒，眼下两团晕红：“怎能让你服侍我。”
　　其实很雀跃，激动得想要大喊，太好了！
　　他盼的服侍，不是指仆人当牛做马般的服侍，而是指妻子对丈夫的关心熨帖。
　　古人内宅中的生活，感情好的夫妇，身份地位再尊贵，妻子也会亲自照顾丈夫衣食起居。如皇后和圣人，康乐长公主和崔尚书，这两人已是女郎中最权势显赫之人，一有空闲，仍会下厨为丈夫作羹汤。
　　当然，她们的丈夫也不是什么庸碌之辈。一个是天子，一个是中流砥柱，有过人的品德才干，才能让妻子真心爱戴。
　　班哥目光紧随宝鸾，她往外走，在门边停下，扒着门回头笑：“看我作甚，还不闭眼睡？夜里喝药，我再来瞧。”
　　人走远了，班哥依然回味无穷，一里一里地交待下去：“派人去宫里知会一声，公主日常用的衣物鞋袜胭脂熏香等，全都取了来。找个人去寻石小侯爷，让他将那两幅顾恺之的水墨画，还有那一整套暖玉制的瓶壶杯盏送过来，另有雅致有趣的物件，让他用心再拣几样。”
　　班哥还没有开府，私下里积的钱财不能过明路，其中一部分古玩赏品等，交给石源打理。
　　宝鸾来住，哪怕只住一日，也不能敷衍对待。
　　今日中秋，宫宴从中午就吃起，散宴后到现在，也才下午。
　　傍晚时分，有客人上门。
　　客人从后门进，走的是暗道。他风帽遮面，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从走路的姿势窥出零星半点：此人身手极好。
　　屋内已经掌灯，为掩人耳目，外间只点两盏灯，内屋只有一盏。
　　豆大的灯苗在墙上映出影子，两道影子，一道客人的，一道主人的。
　　客人高大的影子先是停顿半瞬，像在确认什么。空气里淡淡的血腥气，用百合香盖住，寻常人嗅不见，但学武的人五感敏捷，一闻便知。
　　武威郡公心惊，竟是真的受刺重伤。
　　来的时候他还不信，以为是虚晃一枪。
　　能想到虚晃一枪，还是他和六皇子有前盟在先，感受过这个人的行事，才能猜出几分。
　　前来探病，也抱了一些试探深浅的意思。如今亲眼见到班哥重伤，惊骇之下心里只有一个字：狠。
　　狠这个字，在武威郡公这里，是褒义多过贬义。
　　成大事的人，是需要一点狠劲的。
　　“殿下受苦了。”武威郡公挤出几颗眼泪，故意咬牙切齿：“这群胆大妄为的人！让老子逮到，定将他们活剥！”
　　他不说贼人，只说胆大妄为，还是在试探。
　　班哥冷眼相对，笑也是冷的：“郡公何必这般小心翼翼，有话只问便是。我心意如何，早就摊开给郡公，我若只要你的恭敬，当日便不会提醒。由你去秋狩，亲历太子之事，岂不更好？”
　　武威郡公噗通一下跪倒。
　　后背发寒。
　　如果说之前他还抱有几分侥幸，认为六皇子在秋狩前提醒他留在京中不要跟去，纯属巧合。那么现在什么念头都没了。
　　武威郡公惊慌地看着地上铺陈的花砖石，心头大乱，惧意渐渐占上风，脑袋不自觉越垂越低，额头碰到地上，腰深深弯下，近似匍匐。呼吸都不敢错。
　　一个手握军权的武将能做出这种卑微姿势，不是臣服，也不是做戏，而是极度畏惧胆寒，才会有这种反应。
　　秋狩太子之事，是震惊天下的大事。
　　而这种大事，竟早有人提前知晓。
　　武威郡公怎能不怕，怎敢不怕？
　　班哥笑两声，笑容依旧似冷霜：“放心，那晚的事，确实是太子自己做下的。太子早有反心，没有人逼他。”至于反心有几分，这个不好确认。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最后那个高声呼喊“殿下快逃”的人，一定不是太子的人。
　　是谁的，他不想猜也没有必要猜。自始至终，这件事他没有做过什么，只是旁观罢了。
　　班哥淡淡地解释，武威郡公听完反而更加心悸。
　　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知晓这种事后，告诉别人。
　　六殿下却命人知会他。
　　其中深意，令人细思恐极。
　　武威郡公身为古人，根深蒂固的皇权君父思想刻在骨子里，哪怕他再怎么求权势，也没想过插手皇家之事，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旁观了储君的反叛。
　　似一道惊雷打在头顶上，武威郡公伏在地上，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反思自己和六皇子往来时，有没有失敬的地方。
　　在此之前，武威郡公是有几分倚老卖老的意思。
　　六皇子助他免遭江南郡公连累，他虽然感激，但也不完全心服，只当是个普通皇子对待，敬意有，不过是对皇权敬意的延伸。
　　六皇子有结盟示好之意，他嘴里应下，实际心里还在考量。
　　武威郡公府世代盘踞西北，当地军权财政官员调任，都在他手里，说是西北土皇帝也不过为。
　　他要考量，其实也没什么不对。换个人，可能会投其所好，用怀柔手段慢慢地笼络他。
　　可偏偏这个人是班哥。他有耐心，但不会给武威郡公。
　　他要谋的是皇位，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商量来我商量去。武威郡公认不清自己的身份，那就只能震慑。
　　好处给了，以后能到哪一步也已经明示。你是臣子，我是皇子，现在是君臣，以后更只会是君臣。开朝第一个异姓郡王，难道还不够？
　　班哥斜睨武威郡公，没有让他起，屋里地砖虽凉硬，但不至于跪坏一个武将。
　　良久，班哥出声，一开口就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即日启程返回西北，中军和前锋军分别腾出三个上将军的名额，做好准备接收我的人。”
　　三军之中，换掉六个上将军，算不得什么大事。武威郡公应下：“是。”
　　班哥继续道：“我也会去。”
　　武威郡公谨小慎微地问：“殿下是去监军？”
　　班哥道：“不，我去投军。”
　　武威郡公大吃一惊。今日震惊了多少次数不清，这次仍然未能镇定，甚至忍不住抬头望视：“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班哥伸出一只手，搭在榻沿边敲了敲，示意武威郡公近前来。武威郡公不敢起身，膝行往前。
　　四十几岁的人，如孩童听训般，跪伏榻上十几岁的少年。
　　“我自有用意，去了军中，你不要泄露我的身份，只当寻常军士对待即可。”
　　武威郡公很想问，到底什么用意？还有，寻常军士在军中是什么样子，六皇子熬得了？
　　他眼珠子骨溜转，不必张嘴，全写在脸上。
　　班哥眸中几许浅浅笑意，不再是冰山风雪冷冽的模样，如春风沐面，语气亲近：“到时候你自会知晓。至于军中艰难，郡公，我曾做过乞儿。”
　　他不说西郊大营历练的事，只说年幼时乞讨的事。
　　六皇子出自民间，人人皆知。但他过往如何，皇家不说，也没有人敢提。
　　武威郡公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请罪：“臣该死。”
　　班哥叹息：“郡公，你我不是外人。”
　　武威郡公快速瞟一眼，班哥的手比他的眼神更快，顶着伤口裂开的痛楚，一把扯住他：“郡公无需客气，以后我的事，还得多多仰仗郡公。”
　　这话要放在昨天，武威郡公肯定面有得色。皇子也要仰仗自己，可见外臣做大，也有出头的一日。
　　但现在，武威郡公不但没有得意，而且很是惶恐。他已经知道，对面这个少年，拿捏自己就跟拿捏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外臣，终究是外臣。在长安，还不如吏部掌笔的小吏。
　　一心上进的武威郡公，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
　　他恨不能掏心挖肺：“殿下有事只管吩咐，仰仗二字，臣万万担不起。”
　　班哥见他知趣，喜欢上来：“正好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劳心劳力。”
　　武威郡公抱拳：“但凭殿下吩咐。”
　　班哥道：“将你西北最好最大的园子，按照宫里的规制，重新修整一番。一应银钱开支，你只管报给我，不必省钱，只管用最好的木材最好的山石，园子里多种些花，什么花都要，到春天里开得满园香才好。”
　　武威郡公正愁没地方表忠心，这就来一桩，不说欢天喜地，至少也是心甘情愿：“是皇子府的规制吗？”
　　班哥躺回去，病弱的样子也有一派英华：“是公主府的规制。”

🔒一更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可今天的月亮已经硕满如盘，不必等十六。
　　夜似泼墨般遍染长安，月光与灯火相映。秋桂馥郁的芬芳随晚风吹过百姓门户, 清冽的香染上烟火气, 如雾似云，如纱似波，一丝一缕尽笼热闹, 有孩童的玩闹声, 有小贩的叫卖声, 还有数不尽的团聚喜悦声。
　　这声声嘈杂却温情的热闹晚风, 到了王府青石大街前，忽然摇身一变，变成普普通通的凉风。安静, 孤寂, 再就是露水深重的寒意。
　　风扑到二皇子面上，他打个寒颤, 跨出屋的一只脚立马收回去。刚准备出去散散心的雅兴, 瞬时被这冷风搅无，叹口气，转而来到窗下。
　　举目一扫，明窗外月亮白得发冷, 树影婆娑犹如鬼魅, 花儿堆红凑绿开得讨嫌。
　　心里不是滋味的二皇子，看什么都没滋味。
　　又是一口气长叹。
　　今晚中秋佳节, 幕僚和清客们都回去了, 书房外间就只一个万孝廉仍伏案写章程。
　　本来今天应该在府里设酒席, 幕僚和清客们中, 好几个是外地人，留他们在王府吃顿团圆饭，是二皇子身为主人应该做的事。可他实在没心情。
　　能留下万孝廉，还是因为此人深得他心，再就是他今晚需要有个人在跟前，烦闷的时候能说说话出出主意。
　　万孝廉见二皇子走到门边又转回去，须臾，听得里面几声嗟叹，一声长过一声。
　　万孝廉放下笔，轻手轻脚来到里间门帘外，鞠手一揖：“殿下，古语道，年少不叹气，年老不狂笑。”
　　二皇子挑起晶莹剔透的水精帘，慢步走出，在书案旁坐下。
　　紧锁眉头，一言不发，似在深思。
　　外间书案十几条，平日幕僚们办公就在这里。各人有各人的书案，上面摆的东西也不尽相同。二皇子坐的地方，是另一个幕僚的书案。万孝廉站立候了一会，不见二皇子发话，默声坐回去，继续写章程。
　　他可以劝诫二皇子不要常叹息，但不能劝诫二皇子不要愁眉苦脸地静思。后者不叫忠心进言，叫狂妄愚蠢。
　　烛芯重新挑过，逐渐明亮的灯光照映二皇子肃然面庞，直挺如琼玉般的鼻子下，薄唇紧抿。
　　二皇子颦眉黯然：“陛下今晚竟没有赐菜。”
　　逢年过节，天子赐佳肴，是为恩宠。
　　二皇子从军中归来那年中秋，曾得过御膳房送来的一整桌席面。今年，连道素菜都没有。
　　“殿下饿了？臣也饿了。”万孝廉当然知道二皇子为何有此一叹，他故意摸摸肚子，笑容可掬，岔开话题：“臣斗胆，求殿下赏臣两只肥螃蟹，一口桂花酒。”
　　二皇子问：“要不要再来一碗竹笋炒肉？”
　　民间有暗语：竹笋炒肉，一顿好打。是要打人的意思。万孝廉一本正经道：“竹笋炒肉不好吃，臣不要，有螃蟹和酒就行。”
　　摊开手，晃了晃，样子滑稽得很：“殿下，行行好。”
　　二皇子换上笑脸，眉头总算舒展：“你呀你。”吩咐厨房送螃蟹和酒，特意强调蟹粉菜剃干净。
　　厨房现有两篓大螃蟹，半斤一个的大小，八个螃蟹，添上四道新鲜的素菜，一并送进书房。
　　二皇子吃着螃蟹，美酒下肚，心里还是不痛快。
　　“六皇子遇刺的事，你怎么看？”二皇子想到班哥，有些倒胃口。
　　万孝廉原本吃得嘴巴叭叭的，一听这话，螃蟹也不香了。
　　下午的时候，幕僚们还在，离去之前，一直讨论六皇子遇刺的事。得到消息时，大家第一反应，死了没？没死，真遗憾。
　　然后就叹，六皇子运道真高。
　　叹他运道高，不是叹他没有被刺身亡，而是叹他遇刺的时机真是妙。
　　叹完后，再就是羡慕。羡慕六皇子的幕僚们。在二皇子这群苦苦思索如何为主上解忧的幕僚们看来，一场刺杀，轻轻松松让六皇子解开当下难题，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
　　毕竟，圣人的猜疑，比刺客的刀更锋利。
　　他们感喟，六皇子的幕僚们，肯定烧了高香，刺客天上来。不知拜的哪个菩萨，竟遇到这种好事？
　　嫉妒羡慕没多久，很快就有人犀利地指出：行刺可能是六皇子自导自演。如果是自导自演，那能不能利用这点趁势将六皇子打下去？
　　大家兴奋，当然能。消息这时又传来，六皇子是重伤。
　　命悬一线，是御医对圣人的报禀，也是各家眼线打探到的实情。这就不能再做文章。
　　不能趁机做文章，固然可惜，结果还没可惜完，一个大锅扣下来，黑不溜秋的锅，让人猝不及防。等晚上众人反应过来时，街市间的舆论已经沸腾。
　　“六皇子怀璧其罪”的话，传遍大街小巷。
　　什么叫怀璧其罪？
　　挡了别人的路，所以遭嫉害。
　　六皇子遇刺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街上的流言蜚语传得到处都是。
　　闲话人人都会说，怎么说何时说，却是不受控制的。得有人在街头带头喊话，在茶坊酒楼挑起话题，不动声色地将流言印入人心，带动风声的走向。
　　没有一整支分工明确的精良队伍，是不可能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精准地掌控舆论。
　　二皇子觉得班哥倒胃口，原因就在此——他又被扯进去。
　　太子的事在前，班哥的事在后，二皇子不得不烦闷。
　　“刺客怎么不一刀砍死他？砍不死，好歹废条手脚。用强弩？瞄又瞄不准，真是废物。”二皇子忿忿捶案，破口大骂：“孬蛋，软王八，小妇养的下贱材儿！”
　　不知是在骂刺客，还是在骂六皇子。万孝廉一声不吭，默默垂听。
　　他心里有个主意，一直在等机会说。
　　二皇子正在气头上，此时不宜进言。
　　万孝廉也不急，听二皇子骂了一刻钟，骂完后二皇子也没能冷静下来，反而更加上头，干脆换上短打，到书房外垒的黄土地打拳。
　　打拳和散步不同，散步不宜有寒风，但打拳要秋风助兴。夜色凉凉中，二皇子将萧索的夜风打得呼呼生响，总算舒服了。
　　万孝廉这时缓声献策：“殿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迎难而上。天底下的刺客，多得是。”
　　二皇子一时没明白，以为万孝廉说的是另一种意思：“这个时候派人杀他？”他摇头：“无论成功与否，对我都没有好处，若是查出来，只会让我彻底失去圣心。”
　　万孝廉叉手鞠两躬，表示忠敬之意后，才开口解释：“六皇子遇刺客，外面都传他是怀璧其罪，是因为他也有可能被立为储君，所以才能传出怀璧其罪四个字。可在他前面，还有三，傻的那个不算，还有两位皇子呢。他能怀璧其罪，殿下您就能首当其冲。”
　　二皇子恍然，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敛眉沉默，没有立刻回应，走回放武器的架子旁，取出一大刀，在风里如游龙般舞起来。
　　万孝廉退到廊下，看二皇子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威，心里清楚：殿下在犹豫。
　　正常人都会犹豫，万孝廉觉得这没什么。
　　不是人人都像六皇子，动不动就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在万孝廉看来，如果六皇子的行刺真是他自己弄出来的，那他无疑是个心机深沉的疯子。
　　在争权夺利中，不择手段达成目的是可以理解的，但一出手就用命搏，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不是疯子是什么？
　　全手全脚，才有资格角逐帝位。古往今来，鲜少有皇帝是残废人。
　　万孝廉暗想班哥是个疯子的同时，又祈求二皇子能生出点疯劲。
　　不必像六皇子那般多，一点点就足够。
　　刀已经架到脖子上来，逼不得已，他不会出此下策。二皇子现在的处境，不进则退，没有后路。当然，三皇子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有二皇子在前面挡着，三皇子还能稍稍松口气。
　　反正不管怎样，无论六皇子是不是自导自演行刺之事，他将两位兄长架在火上烤，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万孝廉想的是，轻伤，一点轻伤，让二皇子先从火上下来，放三皇子一个人在火上烤。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夜风飒飒拂过青瓦白墙，落红残叶无声无息落入泥土中。
　　另一处王府花园，小桥流水，奇石怪树，楼阁之上，同样是一主一臣，不同的一对人，却进行着相同的一场对话。
　　袁骛撩袍跪下：“事不宜迟，此计有时效。借六皇子遇刺东风，才能顺理成章。再不作为，只能任人宰割。”
　　三皇子颇为苦恼：“我想想，我再想想。”
　　“还要想到什么时候，外面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难道它自己会过去吗？难道圣人的疑心会就此打消吗？”袁骛抓住三皇子腰带，大有以命相谏的架势：“殿下，除了我，没有人敢为你出此计策。此时正是大好机会！纵有嫌疑，也有六皇子珠玉在前，他是头一个遇刺的，我们第二个，不怕人疑，要疑也先疑他。当务之急，是撇清自己。”
　　三皇子觉得自己该重重治袁骛的罪才对，哪有人敢逼皇子上赶着找苦头吃？
　　珠玉在前？胡乱用词，又是一重罪。
　　三皇子握拳，再握拳，内心深深不安，仰头对皓月，无可奈何地闭上眼。
　　月光洒在面上，毫无温度。
　　三皇子带着风萧萧兮的壮烈，咬牙问：“刺哪里？”
　　袁骛：“刺左臂。”语气柔和起来，恢复以往下臣对上官的恭敬和体贴：“我的人经验丰富，都是江湖上行走几十年的侠客，一刀刺下去，绝不会伤到要害。”
　　“只刺一刀？”三皇子别的不怕，就是怕痛，被虫子叮一下都嫌过。
　　虽然知道肯定很痛，但还是想要找个心理安慰：“只痛一下？”
　　袁骛昧着良心保证：“只痛一下，痛过之后就不痛了。”

🔒一更
　　太阳初升, 旭日的光芒只闪烁了半个时辰，连晨雾都没能照散，就被滚滚乌云代替。
　　乌云在天边越涨越胖, 像弥勒佛的肚子。只不过佛肚子装的是慈悲, 乌云装的是风雨。
　　长街上早起开铺子的人，看见这黑沉沉的云，烦恼风雨天的生意不好做。淋雨出来闲逛的人几乎没有, 街上人影稀稀拉拉, 商贩们盼不来寻常顾客, 便只盼着散朝。
　　官员们下朝, 就是长街的客人，总会几个人上门光顾。不说别的，吃的喝的肯定有人买。
　　早朝不是每天都有, 本朝几位天子都算勤政之人, 也没有人每天都坐朝。本朝天子，是五日一朝。平时大臣们有事, 往紫英殿奏事。
　　今天天气不好, 司天台昨日上奏，说的是晨起有暴雨。按理，遇到暴雨天，天子可以不坐朝。但今日还是照常开了朝会。
　　酒楼的掌柜看看沙漏, 下朝的时辰早就过去, 街上一个官员的身影都没有。再看看对面卖字画的铺子，台阶上干净得很, 也是连双上门的脚印都没有。
　　派出去揽客的伙计跑回来, 蓑衣湿淋淋忘了在门外解下, 刚擦的地这就被弄脏。
　　掌柜气得一巴掌往伙计脑门上招呼, 咆哮道：“赶着奔丧呐？全弄的泥土雨水，我这开的是饭馆，讲究的是干净，客人来吃菜，看见这么脏的地，哪有胃口点菜吃？”
　　说到客人，掌柜手劲更大落到伙计身上：“客人呢？出去这么久，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你在前头街上站，连声吆喝都不会吗！”
　　伙计抱着脑袋躲，唯唯诺诺道：“喊了，喊了半个时辰。本来相公们已经出了丹凤门，后来听说皇子遇刺，路上不太平，又全躲回去了。我跑回来的时候，羽林军的将军们骑着大马往外去，好像又要全城戒严。”委屈巴巴解释：“小的一听到消息，魂都吓没了，只想早点知会掌柜您，所以才忘记脱蓑衣不小心弄脏地板。”
　　掌柜骂一声晦气，问：“皇子不是前两天遇刺的吗？”
　　伙计又怕又兴奋：“前两天遇刺的是一个，今天遇刺的，是另外两个。”
　　“两个？”掌柜瞪大眼，震惊问：“两个都遇刺了？”
　　伙计道：“而且还是一前一后，只差了半个时辰！掌柜您说，这些刺客是怎么了？跟戏班赶场子一样，这家唱完去那家？”
　　“什么戏班赶场子，放你娘的屁，把地擦干净！”掌柜将手巾摔到伙计面上，“没客人就打烊，擦完地把前门关了。”
　　酒楼后面，是个屋舍。屋舍角门出去，是另一条大街。
　　掌柜摇身一变，成了担菜的菜贩，径直往东大街去。
　　东大街上，有施家的宅邸。
　　酒楼的掌柜，是施居远埋在市坊里的众多眼线之一。
　　施居远得了消息，又发动其他人，再三确认此事后，将消息报给班哥。
　　班哥先是一惊，再是大笑，爽朗的笑声传出很远，明窗外正在廊下作画的宝鸾都听到内屋里班哥在笑。
　　她踮脚敲敲直棂窗，隔着糊窗户的纱绸问：“是什么好书，我也瞧瞧。”
　　她以为班哥换了本新书看，不知道内屋里还有施居远在。
　　施居远提心吊胆，怕被宝鸾瞧见，目光往上扫了扫，六皇子仍是一派自如。
　　施居远暗自困惑，殿下似乎对公主信任有加，不但留她住下，而且见人时也不支开她。
　　但凡三公主有心打探，殿下私底下做的事，是瞒不住的。
　　班哥止住笑声，唇边仍有笑弧，柔声回答宝鸾：“不是什么好书，只是有几句精致的诙谐，惹人发笑罢了。这书，小娘子是不能看的，你要看，得吃顿竹笋。”
　　小娘子不能看的书，也就一种，有艳词淫话的那种。宝鸾脸发羞，努努嘴，心想自己也不是没看过，好歹也见识过几行。哼，看几个字就要吃竹笋？
　　真不讲理。
　　她娇懒痴痴，拍窗户：“既然不是什么好书，我不能看，为何你能看？你也该吃竹笋。”
　　施居远惊讶，三公主说这样的话，殿下竟不恼，而且还在笑，笑得眉眼如秋水融融。
　　班哥道：“画你的雨打芭蕉风吹海棠去，过会雨停了风消了，看你画什么。”
　　宝鸾答道：“画竹笋。画上十七八个，天天招呼你。”
　　班哥长长一声尾音，好似守株待兔的猎人般喜盈盈：“你有画竹笋，我有掌心板，快来快来，咱俩较量较量。”
　　施居远嗤笑，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想到家里的小堂妹，和公主一模一样。同样得话不饶人，调皮娇憨，叫人又好笑又好气。
　　小堂妹还能被巴掌吓退，公主连巴掌都不怕。
　　公主吭吭笑一声，对六皇子说：“今天的药得多加一副，熬得浓浓的，比黄连还苦才行。今天你吃药，中午没有糖吃，晚上也没有糖吃，你要较量，这就是了。”
　　说完，窗户上人影一闪，跑开了。
　　施居远莫名有些遗憾，想再窥一窥这不易得的皇家温情。
　　公主和皇子缠嘴，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场面。
　　班哥交待施居远，市井间流传的“怀璧其罪”可以过去了，不必继续煽动。接下来只要等二皇子三皇子自己传出话来，无需另做什么。
　　消息正式传开时，已是正午。
　　两个哥哥遇刺受伤，宝鸾自然得去探望。
　　用过午饭，宝鸾乘车往二皇子三皇子府里去。分别探视过，回到班哥宅邸，正是用晚饭的时候。
　　天边乌金坠落，风雨皆停。夕阳渲染大地，雨洗后的庭院笼着一层淡淡霞光，恍若一副上好的工笔画。
　　宝鸾走进院子，一抬眼望见正屋外堂四扇门大开，正对门口的几阁下多了张软榻，上面卧着班哥。
　　他朝她招手，笑意盎然地等她过去。
　　宝鸾提裙快步跑起来，径直来到班哥身边，裙边鞋面全是沾溅的水渍斑点。班哥往里挪了挪，腾出地方好让她上来。
　　“我先去换身干净衣裳。”宝鸾将踢掉的鞋又穿起来，被班哥拉住：“不急。”
　　他揉她的手，让她半躺着坐下，仰头凝视：“为何愁眉锁眼？是为难该去照顾谁吗？三个哥哥都受伤，却只有一个小善，可如何是好？”
　　宝鸾的愁眉锁眼这就有了理由：“是呀，只有一个小善，分给谁？”
　　“当然分给我。”班哥扬眉哼哧道。
　　他虽是卧病在床，眼睛却没有半分伤患的颓然，反而明亮得像是黑宝石，眸光紧紧贴着宝鸾：“二哥三哥都有知心人，你去了，叫别人怎么卖好？还是我这里好，人人都欢迎你。再说，他们是二哥三哥，我是六哥，六比二三小，论理，你也该紧着我这个最小的哥哥。”
　　他笑得温柔如水，话里有逗她发笑之意。宝鸾翘翘嘴，眉头不蹙了，心里的烦闷缓缓说出来：“你不问问我，二哥哥三哥哥的伤势？今天探病的，去了哪些人？”
　　班哥微笑。
　　对上他视线，两相碰撞，幽远黑邃的星眸里，除了坦然和真诚，寻不出其他。宝鸾喃喃自语：“他们都问了，怎么你不问？你问了，我心里也能好过些。”
　　班哥轻声细语哄：“我现在就问，问些什么好呢？”
　　宝鸾咬唇，眼睛看看他，转而垂下看地砖：“他们问的，我一句都没说。”
　　正因什么都没说，所以才会愁容满面地回来。
　　哥哥们说：“小善，你不乖，怎么一问三不知？难道你心里只有他一个哥哥？”
　　宝鸾掰着指头算，她的心里，明明有五个哥哥。
　　班哥板起脸，面容严肃，语气却还是在哄：“不喜欢去，就别去了，难道我一个人还不够你忙的吗？管吃饭，管吃药，管添衣，管洗手，啊，还有什么要管？都管了吧。”
　　宝鸾嗔他一眼，总算笑出来。
　　眉眼舒展了，心情也转好。趿鞋下榻，亲自将门窗关好，伏身在班哥耳边低声道：“二哥--------------?璍哥三哥哥都是轻伤。班哥，我担心你。”
　　哥哥们的坏话，宝鸾不愿说。她只能这样提醒班哥。
　　班哥半边身子撑在枕头上，一只手朝上抚碰宝鸾面颊。她自己贴近，怕他伤口扯动，伏得更低。
　　这种时候，宝鸾是不会觉得他们太过亲昵的。班哥看她的目光，虽然炽烈，但是此刻没有情-欲。
　　他同她对视的时候，大多是让她安心舒适的眼神。
　　这是班哥的伪装，宝鸾现在还看不出来。
　　宝鸾在这样的眼神里得到宁静，她听他在耳边说：“别担心，我没什么好怕的。反倒是你，别被人伤了心。小善，我担心你。”
　　宝鸾吸吸鼻子，打心里暖融融，撇嘴似哭不哭：“中午的糖给你补上，晚上喂你吃两颗。”
　　班哥哈地笑一声。
　　过了几日，宝鸾又去看二皇子三皇子。这是她的哥哥们，就算暂时有利用她做眼线的心思，也是她喊了十几年哥哥的人。
　　今天去，气氛和前几天截然不同。
　　二皇子三皇子脸上神情愁喜交加，时而唉声叹气，时而自得其乐。喜眉笑眼间，偶尔露出几分愤恨。
　　“小善，六弟真的打算伤好后就出京吗？求仙问道，谈何容易，你该劝他几句。”二皇子假惺惺惋惜。
　　“六弟孝心可表日月，小善，好好照看你六哥，他早一日恢复，早一日寻到仙丹孝敬太上皇。”三皇子迫不及待。
　　宝鸾这便知道，原来班哥今天上了奏折，自愿请命离开长安，为太上皇寻长生不老的仙药。
　　太上皇信道，人尽皆知。
　　储君废立之际，一个皇子离京外放，相当于直接放弃东宫之位。
　　打死二皇子和三皇子，他们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出京。哪怕圣人已对他们失望，他们也不可能做出这种选择。
　　二皇子从军中归来后再没有出过长安，三皇子生下来就没离开过长安，连长安百里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人在不在长安，有时候能决定一切。
　　行刺能照着学，出京万万不能学。班哥请命离京，二皇子三皇子只能是一个反应：“他疯了？”
　　宝鸾对着班哥也是一句：“你疯了？”寻仙药，不是疯了是什么。
　　班哥慢条斯理就着她的手喝茶，抿抿湿润的薄唇，淡然道：“现在的长安，一时太平不了。与其留下应对无休止的猜忌，不如离开，去外面另拓功绩。”
　　话挑明，不是真的寻仙药，只是找个理由出京。宝鸾蹲下身，脑袋趴在榻沿边，伸手攥他的衣带，百般不舍：“班哥，你真的要走吗？”
　　班哥露出笑容：“你不想我走？”
　　宝鸾摇摇头，雪般洁白的脸蛋，满是孩子气的神情：“你走了，我的糖给谁吃？”
　　班哥笑容飞扬似明月清风：“好小善，我在哪，你在哪。”
　　宝鸾水灵灵的眸子忽闪忽闪，她没有将班哥的话当回事，扯着他的衣带，嘟嘴向他表达自己的幽怨：“什么时候回来，会给我带好玩的吗？”
　　班哥轻轻扳过宝鸾下巴，紫色绣腾云宽袍，衬得他面庞更为秀逸。平时他温柔，是春华秋实般沁人心脾的温柔，今日的温柔，却多了分不容置喙的强势，重复：“我在哪，你在哪。”

🔒二更
　　夜里宝鸾辗转反侧。
　　班哥的话反复在耳边响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着这句话, 大概是觉得荒诞。
　　她怎能陪他离开长安，到没去过的地方。
　　宝鸾将脑袋埋进被子里，揉着寝衣, 时而向往外面的山川江河, 时而觉得自己不该想。
　　外面的景色虽令人憧憬，但她生在长安，长在长安, 这里才是她的根。
　　离开长安？
　　那是夜里看书入了魔, 睡觉做梦偶尔才会梦到的事。
　　宝鸾决定将班哥的话抛之脑后, 从惊讶到遗忘, 仅仅隔了一个长夜的距离。
　　奏折的批复很快下来，圣人准许班哥离京寻药。
　　朝臣们闻到风向，心照不宣, 收回对班哥的考量, 将心思放到其他两位皇子身上。
　　有些人颇为可惜，撞在同一天的两场行刺, 分别为二皇子三皇子招来不少人的暗嘲, 六皇子再坚持一下，也许能与二皇子三皇子正面抗衡。
　　此时离京，难道真的不恋权势淡泊名利？
　　生得俊美无俦的六皇子，在某些人眼里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糊涂蛋。
　　班哥去外面寻仙药, 实际上是去西北军中。虽有掩人耳目之嫌, 但因为他是投军，不是监军, 更不是窥视一军主帅的位子, 所以不怕人说嘴。
　　以后挑出来, 最多说他贪玩任性, 不能说他居心叵测。
　　重伤在前，离京在后，圣人哪怕再多疑，面对这个即将离开长安的儿子，也无法再冷着脸。
　　他恢复以往的仁慈，封班哥为晋王，封地扬州和周边几个郡县。扬州在淮南道，毗邻江南道，繁荣兴旺，是帝国最商业贸易最发达的地方之一，每年的税收，极为可观。
　　能将这个地方封给班哥，圣人有几分补偿的心思在里头。
　　这个儿子流落民间多年，虽然事情因赵妃而起，但他身为君父，也有一部分责任。那时他初登基，别说朝堂，就连皇宫都不在掌控中，所以才会偷龙转凤这种荒唐无比的事发生。
　　扬州是块极为重要的地方，多年来不曾做为皇子亲王的封地。让一个初出茅庐的皇子管辖，势必动摇一部分人的利益。奏章雪花般飞涌，请求圣人另行改封。
　　圣人不为所动。
　　他封班哥，就和当时封宝鸾为无双公主一样，和他们的讨喜懂事没什么关系，更多是弥补多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幽禁太子不发罪，容忍二皇子三皇子的愚蠢，皆是因为如此。
　　天子的儿女，天子的家事，天子自己说了算。至于是不是真的每件事都能天子说了算，这就另当别论。
　　最小的六皇子封了一字亲王，排前面的两位皇子却还是二字郡王，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有人上奏，提议二皇子三皇子由郡王改封亲王。
　　二皇子三皇子迅速从巧合“遇刺”的尴尬和羞恼中脱身，没有人比他们更盼这件事赶紧过去，最好全长安的人都遗忘它。改封亲王，是转移注意力的好事，也是他们多年来耿耿于怀的心事。
　　二皇子三皇子之所以顶着二字郡王的封号，和当年太上皇退位后依旧执掌朝政有关。
　　尚在襁褓之中的二皇子三皇子，由太上皇亲封为雍南王和平康王。一出生就封王，原该是件好事。可太上皇封的是郡王，不是亲王。
　　天子的儿子，该封亲王，太子的儿子，才封郡王。与其说太上皇给的是恩宠，不如说是威慑。
　　以两个年幼皇子的郡王封号，向当年试图介入朝政的圣人示威，有我在一天，你只能是“太子”，而非真正的天子。
　　时至今日，二皇子三皇子仍是郡王。他们也曾努力过，想要改封，但都不了了之。
　　这就是为什么圣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将班哥封为亲王，但迟迟没有将二皇子三皇子从郡王改封亲王。后者有违孝道，有向太上皇下战书的意思。
　　太上皇一日不开口，圣人一日不能改掉父亲为自己儿子定下的封号。父子间虽然没有多少情分，但表面的客气还是要有的。
　　直到班哥伤好离京，二皇子三皇子改封亲王的事还是没有动静。
　　时已深秋，宝鸾重新搬回宫里，回去后才知道，班哥走了。
　　他走了，连声告别都不曾。
　　宝鸾气得跺脚，原本还想亲手做些路菜给他，这就不必做。
　　她气了好几天，心情迟迟不能平复。除了生气，再就是伤心。
　　怎么可以不让她相送？是不想让她的眼泪搅了他远行的兴致吗？
　　她又不是爱哭鬼，最多掉两滴眼泪，又不会淹了他。
　　宝鸾将布老虎当做班哥揉搓，揉坏好几个。伤心过后，悄悄打听班哥走的那天，知会哪些人前去相送。问了一圈，得知一个都没有，心里总算平衡。
　　好吧，等他回来，只要哄好了她，还是可以继续当哥哥的。
　　半开的窗户有人跳进来，哗啦地一声，碰倒一个插瓶。宝鸾从字帖里抬起头，隔着内室的珠纱帘，朦朦胧胧见那个人一身绯红色圆领袍，大摇大摆朝里来。
　　有那么一瞬间，宝鸾以为是齐邈之，差点喊出口。
　　“二姐姐，做贼的人才从窗户进。”宝鸾扫视男装打扮的李云霄，依稀有几分齐邈之的影子。两个人是亲表兄妹，她又穿红，走路姿势故意学男人的大步，所以刚才才会一眼看错。
　　其实光看身高，就知道不是。
　　“乱说！齐无错就爱钻窗户，难道他是贼？”李云霄说着说着自得自乐起来，小声嘀咕：“采花贼？还真有可能，说不定他现在就在江南采花，不知采了多少个？别乱花母后的银钱才好。”
　　齐邈之被皇后派去江南，江南郡公下昭狱的时候，他就离京去了江南。
　　身为皇后外戚，这是齐邈之第一次做外戚该做的事。
　　齐邈之离去多时，宝鸾今天被李云霄提醒，才发现他走了很久：“刚才我还以为是他。”
　　李云霄面有得色：“都说他穿红好看，我穿好也好看不是？哼，你竟然认错，我可比他俊多了。”上前来看宝鸾刚写的字，点评道：“字是好字，就是思念意味太浓。你在想谁，那个狭促鬼？”
　　她嘴里的狭促鬼，是指齐邈之。宝鸾练字时想的，却是不告而别的班哥。
　　因为李云霄厌恶班哥，所以宝鸾默声不语。
　　李云霄怜惜地看着宝鸾：“劝你不要想他，他在江南杀人呢。”叹气怅然，有些嫌弃：“杀了那么多人，差事还是办不好。真没用。”
　　宝鸾不想知道其中秘闻，她岔开话题：“要出宫吗？打扮成这样。”
　　李云霄神秘兮兮一笑，推着宝鸾去换男装。离开拾翠殿，没有乘肩舆也没有坐马车，而是策马出行。
　　在宫里骑马，是两位公主的特权。
　　宝鸾以为李云霄要骑快马冲出宫门，有些不安，不敢跟她一起胡闹：“快马也冲不过去的。”
　　李云霄昂着脑袋道：“我知道，他们拿盾挡。”
　　宝鸾眨眨眼，惊讶她的大胆，竟然已经试过了。左边看看，右边瞅瞅，不像是出宫的方向，心里更忐忑。
　　“去哪里？”宝鸾问。
　　到了地方，李云霄才告诉宝鸾：“这是昭狱。”
　　一丈高刷黑漆的大门，院子里种松柏常青树，看起来和寻常宫院没两样。厅堂上有穿五品文官服色的官吏伏案办公，廊下驻守甲士，前来迎接的是一个穿四品下武官服色的将军。
　　将军姓宋，笑容满面：“两位公主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请里面坐。”
　　李云霄拉着宝鸾：“走，我们去见他。”
　　宝鸾大惊失色：“是太子哥哥？”惊讶过后是欢喜，脸上满溢而出的急促：“真的能见吗？”
　　“当然能。”李云霄眼中闪过一抹黯然，携宝鸾到旁边树下说话：“我已经见过他，他不肯认错，也不肯和我说话，所以我带你来。也许你能劝他认错，你告诉他，母后不会怪他，只要他认了错，就能从这里出来。”
　　宝鸾眉眼里的喜悦瞬间褪色。她推开李云霄，眼睛瞪圆盯着她，眸中悲愤，不可抑制的悲愤，痛声叫出来：“不！我不能这样做。”
　　对长兄的敬仰，盖过了她对皇权的畏惧。
　　让太子认错，就是让太子认罪。
　　宝鸾坚信，太子一直被幽禁，除了圣人犹豫不决之外，再就是太子还没有认罪。认罪之后，太子会怎样？宝鸾不敢想。
　　她急冲冲跑出去，跳上马离开，宁愿不见太子，也不要劝他认罪。
　　李云霄的咆哮声直冲云霄：“李宝鸾，你敢跑？我和你绝交！永远绝交，再也不和好！”
　　宝鸾头也不回，策马飞奔：“好啊，绝交。”
　　昭狱，一间四四方方的僻静大室，太子李愈盘腿坐在窗边。
　　窗是两排大的直棂窗，往上打起小小的一道口子，能通风，也能看见外面的大门。
　　他看着宝鸾和李云霄迈进大门，再看着她们两个吵闹分离。两个人在说什么，他听不见，李云霄的咆哮声再响，也传不到这里来。
　　宝鸾骑马离开的身影，太子看不见，太远了，窗户口子装不下。他等了等，不见宝鸾回来，这就明白她不会再回来。
　　他笑了笑，苍白干涸的嘴唇扯着有些痛楚，暗想，小善肯定是被融融骗来的。
　　小善不会不见他这个长兄，除非融融让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融融爱护母亲胜过兄长。太子不怪她。
　　案上一张白纸，笔墨砚台时刻准备。看守的官吏日常问询：“殿下，是否知错？”
　　太子斩钉截铁道：“我没错，何来知错一说。”
　　官吏摇摇头，这就退下。
　　窗外，风垂落树叶。两位公主先后离开，院子里恢复往日的萧肃。
　　突然，有人捧着东西从窗边经过。太子定晴一看，那是个人头。
　　是相思的人头。

🔒第 88 章
　　此刻的风, 是刮着刀子的风，吹到太子面上，太子如坠冰窖, 好似被冻结。
　　手捧人头的差吏在窗下站定, 极为粗鲁地由双手换成单手抓攥，人头在他手里，犹如破旧的皮球, 晃来晃去。
　　晃动该有血渍, 地上却没有血, 原来那人已经死去多日, 只剩一张干枯颓萎的面孔，所以没有血。
　　另一个差吏迎面走来，指着人头问：“亲人来领了？给了多少银两, 托你带出去？”
　　手抓人头的差吏道：“呸！晦气！这贱奴哪有亲人？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奔出来胡言乱语，说自己是太子的人, 太子若下狱, 他也该下狱，话没说完，一刀就被人砍了。”
　　另一个差吏笑道：“哈，原来这是个疯子, 你留着疯子的人头作甚？”
　　“唉, 我想着万一有人寻他尸首，也能赚些银子, 结果等了这么久, 根本没有人来寻。不留了, 今天我就扔乱葬岗去。”
　　太子直直瞪着窗外, 两个差吏有说有笑渐渐远去。阳光是温和的，照到人身上，却冷得让人打颤。
　　太子坐姿依旧，如同一座白玉雕像，年青英俊的面容若只看下半张脸，仍是光华灿然的。再往上看，就不是这样了。
　　他的眼里，像是空了一样，黑漆漆无神的眼，两行泪水潸潸流下。
　　耳畔似响起相思从前的嬉笑声，贪恋地追问：“殿下，您相思的时候，会掉眼泪吗？”
　　太子微微仰头，眼泪悲得没有声音。
　　看守的官吏暗中观察，见太子僵直地坐着，双手攥得指节发白，却还是没有认罪的意思。官吏挥挥手，示意外面的人继续。
　　不多时，一排被枷锁的犯人踉踉跄跄从太子窗前经过。鞭子抽在他们身上，囚衣布满血迹。
　　这是东宫岳丈陈家的公子们，也是太子娶亲后全力相助太子的舅爷们。
　　鞭子抽得越狠，公子们的喊冤声越是凄厉：“我们是去救驾的，殿下没有反心，殿下是冤枉的！”
　　太子笔直的脊椎这就弯折。
　　在他重新将腰板挺直前，人头又送到他眼前。
　　这次不是一个人头，是百来个人头，全是他熟悉的面孔，是他的老师们和属官们。
　　和相思一样，他们已死去多时，枯得没有血。
　　太子一个激灵，猛地扑上前，他用袖子拭去泪水，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可是每多看一次，眼泪就会涌得更多。
　　太子张着嘴，想要喊些什么，却一个清晰的字音都发不出。
　　不，不！
　　似玉山轰然坍塌，太子面上失去最后一丝血色，几乎失去站立的力气。
　　官吏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他撩袍跪下，双手高举皇后金印，喊道：“娘娘口谕：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太子忽然又哭又笑，他指着窗外那些串起来的人头，笑得像是崩溃瓦解的破碎声，除了绝望悲痛，没有其他：“昔日晋灵公残暴不仁，才有大夫士季进谏“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一言，试问娘娘，本朝谁是大夫士季，谁是晋灵公？”
　　他仰面大笑：“罢，罢，罢！”铺开案上澄纸，一笔挥就。
　　太子的认罪书呈到圣人面前，圣人将太子从昭狱宣出，厉声痛斥：“孽障！狼心狗肺，你枉为人子！作乱在前，死不悔改在后，两个月，整整两个月，你竟毫无悔意！如今知错？盼谁原谅你？逆子，滚出去！滚出朕的皇宫，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朕的儿子！”
　　圣人雷霆之怒，所见者无不心惊。紫宸殿几十个宫人和几十个内侍在殿内当值，呼吸声和脚步声全不见，除了圣人发怒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动静。
　　皇后在门口等候，没有进去。
　　她穿着常服，茶红色的上衫和玉青色绫裙，配色柔和平淡，蓬松的乌发只饰了两根金凤钗，像是寻常书香世家的夫人，有几分书卷气。着装打扮，眉眼神情，没有一丝凌厉，全是柔的。
　　太子从里面出来，皇后迎上去：“明达。”
　　这是太子的字。明达，在佛教里是通达三明的意思。
　　天眼智明、宿命智明、漏尽智明善男子。
　　太子出生的时候，皇后曾将他视作自己的生命。
　　太子停住脚步，他任由皇后握住手。母子俩面对面，却谁都没有看谁。太子目光空泛直视前方，皇后注视他的手，像个慈母般轻轻摩挲。
　　“明达，你是我的儿子。”皇后含笑，款款道：“以后要听话。”
　　太子面容平静：“朱承，是谁的人？”
　　秋狩那晚高喊“殿下快逃”的人，就是朱承。因为这一喊，那晚的事覆水难收。
　　救驾彻底变成谋逆，太子心中存的那丝念头，哪怕他曾经想的只是废后清君侧，也无法再辩明。
　　皇后怜惜地看着太子，这种怜惜和母亲的仁爱无关，纯粹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同情：“明达，我的孩子，你将会锦衣玉食，安乐度日。”
　　富贵闲人，幽闭一生。是皇后给太子的归宿。
　　太子对上皇后的视线：“母亲，我终究不如你。”他忽然一笑，犹如儿时般抱了抱皇后：“母亲，我去了。”
　　皇后拍拍他的背：“好孩子，去吧，宫外的生活会比你从前更快活。”
　　下午，皇后在延英殿接见贵夫人们。
　　皇后的笑容，比往日更灿然，同贵夫人们说话，也比平日更温和。贵夫人们在这般平易近人的娘娘面前，既高兴又困惑。
　　宫里有什么好事不成？
　　皇后适当掩住脸上的得色，用李云霄的亲事做说辞：“融融总说，她今年大了，从七岁时就爱这样说，今年倒怪，竟然不说大了，反说她小呢。”
　　一个穿蓝衣衫的贵夫人笑道：“二公主有孝心，想在娘娘身边多留几年，所以才说自己小呢。”
　　另一个戴绒花的贵夫人拿自己家的小女儿说事：“越是到适人的年龄，越是娇羞。”
　　简世子的母亲简夫人也在，皇后礼遇她，让她坐在自己左手边第一位。夫人们将话说了个遍，简夫人浅笑倾听，没有迫不及待地追捧皇后和公主，但也没有失礼。
　　等大家都说完了，她的话才出来，起身行礼，恰到好处地说：“娘娘福泽深厚，有这样一位贴心的女儿，真是令人羡慕。我福气薄，身体不好，生下世子后再无所出，若我也能有公主这般可爱活泼的女儿，定将她当心尖子疼。”
　　皇后有意为二公主择选简家，没有明说，可大家心里都有数。简夫人开口说话，话里又带了公主，这就无人敢插科打诨。
　　皇后打量简夫人，漫不经心地说：“可爱活泼的时候是讨喜，刁蛮任性的时候也格外让人头疼。”
　　简夫人来之前早就想过，皇后宣召，定会说起二公主。
　　这门亲事不能推辞，那就只能接受，而且还得兴高采烈地接受。
　　简夫人不喜欢蛮横无理的二公主，可她此时只能装作喜欢：“娘娘过谦，有娘娘教导，二公主怎会刁蛮任性？即使二公主偶尔淘气，也是好事。”
　　“哦？好事？”皇后佯装疑惑。
　　简夫人道：“能淘气，说明有人疼爱，日子过得好，才能尽情地淘气，难道不是好事？”
　　皇后现出满意的笑容：“有人疼爱，才能淘气，夫人此话，甚合我心意。夫人虽然没有女儿，但以后会有儿媳，儿媳如同女儿，夫人定能圆满。”
　　简夫人伏地：“谢娘娘吉言。将来有儿媳，定疼爱她胜过疼爱犬子。”
　　皇后对一旁的书事女官道：“赏夫人宫缎两匹，西域进贡的奇秀琥珀一串。”
　　简夫人再次伏身谢恩。
　　今日的接见，已近尾声。皇后坐在宝座上，仍是神采奕奕。
　　今天的得意事两件，一件是融融的事，一件是太子的事。
　　融融的事，意料之中，简夫人是个聪明人，有一位通情达理的婆婆，日后融融也与婆家人和谐相处。
　　太子的事，也是意料之中，但还是忍不住喜欢。
　　太子认了罪，事情才算真正尘埃落定。这件事就此可以过去，接下来另选储君，她要好好考虑。
　　皇后意犹未尽地和夫人们说着话，女官若英走了进来。
　　皇后问：“你从哪里来，今天来晚了。”
　　若英跪在地上，似在哭噎。皇后攒眉，厉声：“哭哭啼啼作甚，谁欺负你不成！”
　　若英一抬头，满脸是泪：“娘娘，殿下他……”看了看周围的夫人们，夫人们连忙起身告退。
　　夫人们走出鲛帘，还没到殿门，内室忽然传出一声哀恸的叫声：“不！”
　　夫人们听出来，这是皇后的声音。
　　尚未反应过来，一声声嚎啕的悲痛哭声随即响起。
　　也是皇后的声音。
　　夫人们心惊，面面相觑。回过神，无人敢再停留，纷纷加快脚步，迅速离开。
　　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晚秋的最后一个傍晚，圣人书案前跪着掌管宗室的宗正寺卿。
　　宗正寺卿颤颤巍巍地回奏废太子出宫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
　　长兴二十年十月巳日，废太子李愈，自缢而亡，终年二十五岁。

🔒双更合并
　　这个初冬, 似乎比往年来得更为寒冽。
　　负责洒扫的小宫人在晨雾中穿梭，飞扬的衣带随风飘荡，衫子裙子是白的, 鬓边的珠花也是白的。恍若一朵朵白花。
　　花本该是美的, 是盛放的，但永安宫这些白花似的宫人，是不敢像花一般张扬美丽的。
　　自废太子逝世后, 百天内禁绝歌舞, 七七四十九天内禁屠宰, 一月内禁嫁娶。宫人更要小心谨慎。
　　废太子死的时候已不是太子, 死后却仍享了太子下葬规制，有的甚至超过储君规制——官民服丧百日，就不是储君该有的规制。
　　宝鸾从舆车下来, 穿过紫宸殿外排列的一行行甲士, 走进厅堂后的花障，在长廊边停下。
　　长廊石阶上, 女官正在掌掴一个年纪小小的宫人。
　　女官问：“还笑不笑？”
　　宫人被打得脸颊高肿, 哭噎着回答：“不笑了。”
　　女官没有就此住手，继续训斥：“是不敢笑，还是不想笑？”
　　宫人抖着颤栗回答道：“洛王殿下仙逝，奴心中悲痛, 如何笑得出？”洛王, 是废太子死后的追封。
　　女官满意点点头，没有再打她, 指了庭院外一处靠墙的角落：“去那里跪着, 跪到天黑为止, 不准进食。”
　　一声无意的笑声, 招来一场掌掴和一天的罚跪，小宫人呜呜咽咽磕头，不但不能抱怨，而且还得谢过女官的教诲。
　　教训完小宫人，柳女官这才发现宝鸾的身影，连忙上前行礼：“公主。”
　　宝鸾朝小宫人罚跪的地方看了看。
　　柳女官欠身，缓声道：“让公主看了笑话，是婢的不是。婢虽罚她，却是为救她，今时不同往日，一声笑是会丧命的。”
　　宝鸾何尝不知宫内的禁忌，内宫多日未闻笑音，是圣人不准人笑。她停下来，却不是为那个不小心笑了一声的小宫人。
　　柳女官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道：“陛下悲痛，还请公主劝慰些。”
　　宝鸾斜睨她，这无疑是个美丽的女郎，身姿窈窕，花容月貌。
　　紫宸殿没有宠妃，却有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官。她们中大部分人，是皇后所送。有时候几年才送上一回，这一个，是去年废太子从江南道回来时，被皇后送来紫宸殿的。
　　宝鸾神色淡淡，没有理会柳女官的话，而是冷声道：“辛劳你为娘娘分忧。”
　　柳女官有些吃惊，窘迫地看宝鸾一眼，不明白为何一向善解人意的三公主突然冷淡她，话里甚至有些挑衅的意思。
　　女官们在紫宸殿行走，总有个别格外受人礼遇，受礼遇的原因众所周知，无需挑破。好几年没有这样的人出现，今年是柳女官，她难免有些自得。
　　“公主此话差矣，虽然内宫之人皆受娘娘教导，但婢在紫宸殿侍奉，不但受娘娘的教导，更受陛下的教导。”柳女官扬眉，没有半分羞惭，反而很是坦然。
　　宝鸾正眼不瞧，直接从她身边走过。
　　柳女官一怔，被忽视的尴尬令她面色不豫。
　　傅姆有些担心，小声向宝鸾进言：“这些人来来去去，虽然没有名分如同浮萍，但在陛下面前也能说上半句。公主何必招惹她？”
　　宝鸾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是怎么了。像是一根刺扎在心上，她的心里有刺，也想刺一刺别人。
　　一看到柳女官，就想到皇后，想到皇后，就忍不住想到长兄。
　　宝鸾眼神怏怏，道：“我不喜欢她，姆姆，她的眼睛让人生厌。”
　　柳女官的眼睛，是一双秀长妩媚的眼。皇后也有这样一双眼。
　　傅姆噤声，这就不敢再开口。
　　宝鸾来到内殿，绣雪梅的门帘后，圣人独坐窗下，背影削瘦萧条，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阿耶。”宝鸾唤他。
　　圣人没有回应，目光凝在窗外的腊梅上。
　　梅花开放，迎霜而立。
　　他曾在这满树寒梅下，教导他的长子什么是英勇无畏，什么是百折不挠。
　　眼前渐渐模糊，圣人回过神，听到耳边的呼唤声“阿耶”。抬眸看去，原来是他最喜欢的女儿。
　　圣人招手：“小善，你来了。”
　　宝鸾轻步过去，行过礼，在圣人脚边跽坐，仔细瞧了瞧，袖中伸出手，手里携丝帕。
　　丝帕在圣人面上拭过，圣人看到丝帕沾湿的痕迹，先是疑惑，再是恍然。
　　原来是他的泪。
　　他苦笑着摇摇头，打量眼前这个最贴他心的孩子。
　　她圆圆的杏眼，不复往日的水灵与朝气，一派灰败颓意蕴藏其中。唇没有沾口脂，颊边没有施粉，白而略微发青，看上去没有什么气色。
　　她的悲伤显而易见。圣人从中得到一丝抚慰。
　　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毫无任何芥蒂，怀着一颗不掺任何杂质的心，情真意切地怀念明达。
　　“你不要终日痛哭。”圣人安慰道，让她伏到自己膝上。
　　这般亲昵举动，成人后的子女与父母间鲜少有，天家更是如此。
　　古人提倡的教育，是防溺爱，严管教。一位受封建正统教育的父亲，再如何宠爱女儿，也不会在她长大后还让她伏在身上撒娇。
　　宝鸾怔了怔，而后慢慢伏过去。
　　多日来的悲楚与无力，这就有了缓解与依靠。
　　眼泪，汩汩泣下，像溃堤的洪水。她哭得一抖一抖，嘶哑着嗓音说：“阿耶，让太医院开药，要那种喝下后就不会感到心痛的药，阿耶，你下令好不好，我和他们说，他们总敷衍我。”
　　圣人轻拍宝鸾的额头，叹道：“傻孩子，他们不是敷衍你，世间没有治心痛的药。”
　　宝鸾捶捶胸口，泪眸雾雾：“可是这里痛，很痛很痛。”
　　圣人抚抚宝鸾后脑勺，传人进来：“吩咐陈院首，让他给公主开些安神的药。”
　　宝鸾想说喝不下去，圣人又道：“公主喝不下苦药汁，让制成丸药。”
　　内侍领命，跪拜后退下。
　　宝鸾感受着这份关切，忽然更加难过。
　　她的眼泪一颗颗沾到圣人袍间，圣人也不怪，看她伏在膝头泣泪，恍惚像是看到明达幼时学步，摔疼了要父亲抱，哭得极为伤心，大眼睛噙着泪珠，哭几声停下来，擤擤鼻，然后继续哭。
　　我的孩子。圣人痛心疾首，凄怆无声大喊：明达，朕的明达。
　　圣人魔怔一般，喃喃自语：“世间这么多父母子女，是慈爱的父母多一些，还是孝顺的孩子多一些？”
　　宝鸾想着死去的长兄，脱口而出：“古有哪吒削肉还父剔骨还母。”
　　圣人僵了僵，问：“你说什么？”
　　宝鸾仰面，这才发现圣人面色已变，眼神凌厉。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微张，应该补救应该请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圣人的慈父面孔就此变幻，他审视宝鸾，声音里威严沉沉：“是谁教你的？”
　　宝鸾凝滞半瞬，随即不慌不忙从圣人膝头直起身。在他凛凛的眼风中，她恭敬地袖起手，行的君臣大礼：“回陛下，臣夜梦长兄不能寐。”
　　圣人久久凝视，看了不知多久，终是收起犀利的眸光。他重新携过宝鸾，擦去她眼下泪水：“好孩子，你是朕喜欢的好孩子，你要做的，是看花照水，其他的，无需你操心。”
　　宝鸾辩道：“女儿没有。”伏身，再次道：“女儿夜夜梦长兄，长兄有话不能言。”
　　她想为太子喊冤，想为太子正名，想让圣人还太子一个清白。她有无数的话想说，可是圣人不愿听。
　　圣人脸上不加掩饰的烦躁，一个字都不想多听，他挥挥手，示意宝鸾出去：“去吧。”
　　宝鸾揉揉发红的泪眼，身体似坠千斤沉石，行礼后慢步走出去，走到门边时一个踉跄，差点跌跤。
　　宫人扶住宝鸾，宝鸾站定后下意识回头看。
　　华丽的重重纱珠帘挡住内室中圣人的身影，有些飘飘渺渺海市蜃楼的感觉。
　　圣人的眼泪，圣人的温情，埋在这海市蜃楼中，好似一切都只是幻影。
　　宝鸾哽咽着拢拢身上的帛衣，脚下一步步恢复稳健，直到像来时一般的坚定。她没有任何悔意，带着对太子的悼念，昂首迈出紫宸殿。
　　冷香飘过深红的长廊，琉璃瓦飞檐角，花影里柳女官的面容若隐若现。
　　她披着石青色帛衣风帽，悄悄往皇后殿中去。
　　翌日，皇后宣宝鸾。宝鸾去时，入宫拜见的贵夫人们也在。
　　庭院里一个个形态各异的池子，池中引温泉水，有鱼嬉戏，有花房里移植的芙蕖。
　　初冬赏夏荷，荷花只能活一日。皇后的池中，水芙蓉却日日盛放，永远新鲜。
　　皇后指着池子里一株硕大的红莲，当众问宝鸾：“你自小聪慧，又爱念书，不如说些典故，让我们听听古记儿。”
　　宝鸾说了个南北朝步步生莲的典故。
　　皇后道：“这个不好，另说一个。”
　　宝鸾又再说一个，说完后皇后还是说不好。接连说了十几个关于莲花的典故，皇后只是摇头。
　　贵夫人们早就掩声，傻子都能瞧出来，皇后对三公主不满。
　　皇后鲜少对女郎做这种当众挑刺的事，她不喜颜色，在朝堂上如此，在内宫中更是如此。前者是不得为之，后者是不屑为之。
　　贵夫人们暗自猜想，三公主做了什么，让皇后不满？
　　宝鸾说得口干舌燥，说完又一个典故，这次，皇后没说不好，也没说好。
　　皇后侧目宝鸾，忽然问：“那剔骨还母的，是何典故？”
　　耳边恍若轰然一声，宝鸾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后，惊讶，慌张，忿然，愤慨，种种情绪，尽数写在眼睛里。
　　皇后身边的若英女官道：“公主，娘娘问你话。”
　　宝鸾浅吸一口气，迅速镇定下来。骤然失去长兄的哀伤令她比从前更为胆大，在圣人面前的回奏，和此时在皇后跟前答话的心情是一样的，她从未如此畅快。
　　她字字清晰，铿锵有力地回答：“回娘娘，剔骨还母的，说的是莲花童子哪吒。”
　　皇后从容地看着宝鸾，神情虽然平静，眼神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寻常人在这样的注视下，早已腿软跪地。
　　像钉在地上的一竿枪，宝鸾站得笔直，羊脂白玉般柔细的面庞上，是前所未有的倔强。
　　皇后道：“好，你很好。”
　　宝鸾迎上皇后的视线，她恭敬道：“多谢娘娘夸赞。”
　　皇后扶了扶鬓边的簪花，似笑非笑地掸掸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贵夫人们和女官们心头一紧，有殃及池鱼的担忧。
　　熟悉皇后的人都知道，这是皇后大怒前才有的征兆。
　　突然女官若英开口道：“娘娘，听说世间有神迹，孝心至诚者，可见神迹。有人曾在西北一带见过神迹，公主至纯至孝，不如让公主前去西北寻神迹，为陛下祈福，为娘娘祈福，为太上皇祈福。”
　　“西北？”皇后不在乎宝鸾去哪，她只想让这个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人从眼前消失，远远地走开。
　　永安宫可以有像猫儿狗儿一样讨人喜欢的假凤，但不会有不知进退不知天高地厚的三公主。
　　皇后一言定下宝鸾的命运，夫人们出宫后将话传开，言辞之间，有几分同情宝鸾，亦有几分“果然如此”的得意。
　　这场变相的放逐，并未引起太多人的震惊。
　　自偷龙转凤的事情出来后，三公主虽然有圣人的包容与荣宠，但很多人仍暗自观望。
　　天子的荣封，除却恩宠外，可以说是为了昭显仁德，也可以说是为了保有皇家体面。天子恩封三公主时，皇后没有说过一句阻拦的话，如今要赶公主出京，也没有剥夺她的封号与汤邑。
　　自始至终，皇后都是位仁慈的娘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三公主，这位曾经混淆皇室血脉的假凤，她离开长安，此行可能一去不回。远行途中，意外太多了，就算护卫拦得住强盗，也拦不住风寒或时疫，这些都是让人命丧黄泉的好办法。
　　皇后在晚膳时同圣人说起宝鸾出行的事。
　　话是圣人先问的，圣人问：“听说你想让小善离京祈福？”
　　皇后为圣人布菜，不动声色道：“陛下若舍不得，那就让融融去，寻求神迹祈福之事，融融肯定很乐意。”
　　圣人沉吟片刻，继而道：“让小善去吧。”
　　皇后有些惊讶圣人竟如此轻巧地答应，本准备许多话劝诫，这就不必说。
　　那是个没有根，犹如浮萍一般偶然飘进永安宫的人，待在宫里原就不合适。哪怕她没有说那几句胆大包天的话，放她出去也是应该的。
　　皇后刚要提起另一件事，圣人唤了声“皇后”。他唤“皇后”时，皇后的心总会不由自主慢上半拍。
　　和被唤“齐氏”一样，皇后同样不喜欢圣人唤她“皇后”。
　　圣人说：“小善虽然不是朕的亲生女儿，却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她沐皇恩多年，金枝玉叶，如是也，皇后，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皇后没有一丝犹豫，恭顺道：“三公主此行，定会得神佛庇佑，无风无浪，顺利而行。妾这就派人告知沿途州县，命他们做好准备迎接公主，相助公主早日求得神迹。”
　　是保证宝鸾没有性命之忧的意思。
　　圣人放下银箸，抬眸看着皇后：“不，皇后，你还是没明白朕的意思。”
　　皇后与圣人夫妻多年，两个人的默契犹如一人，几乎是刚触到圣人的眼神，皇后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要那个孩子有个好的归宿，一个放逐过后回归的地方。
　　皇后不太乐意，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考虑半晌后，心思很快转过来：“公主自然是尊贵的，日后也要过得好，才对得起陛下多年来的恩养，臣妾娘家侄儿崇，文武双全，相貌堂堂，若能尚主，定能与三公主琴瑟和鸣。”
　　“齐崇，朕记得他，是你大堂哥家的长子，你父亲曾上书想让他承袭爵位。”圣人说道。
　　皇后没有亲兄弟，便与堂兄弟最亲近，堂兄一家在幽州为国丈鞍前马后，死了两个儿子，只剩一个大儿子。爵位由堂兄的长子承袭，算是国丈和皇后对堂兄家的补偿。
　　皇后道：“崇儿见过三公主几次，早就有意，若知道陛下愿意赐婚，定会欣喜若狂。”
　　圣人露出满意的眼神，嘉许地揉了揉皇后的手：“如此甚好，赐婚的事不急，让她去祈福吧。你先忙融融的亲事。”
　　忽然又想到什么，圣人说起朝堂的事：“朕先前一时气愤，撤了崔驸马的尚书之职，如今想想不太妥当，可天子的命令不可儿戏，即使后悔，不能立刻起用他，在那之前，得先安抚崔家和长公主。”
　　皇后侧耳倾听，知道圣人自有定论，便不多变言。
　　果然圣人早有主意，轻描淡写道：“大理寺袁骛，他是崔驸马的爱徒，他的兄长忠孝侯袁策，也曾拜在崔驸马门下，袁骛有意替他兄长求亲大公主，朕想了想，这门亲事不错，就将大公主下降袁家吧。”
　　这是圣人第一次称呼李青娘为大公主，因为他不知道李青娘叫什么。
　　他没有为这个女儿取过名字。
　　皇后毫无异议。这门亲事除了示好崔家外，别无用处。
　　至于忠孝侯袁青是个病秧子，身体弱得随时都会倒下的事，皇后不关心，也不会提醒圣人关心。
　　她想着她的女儿融融，和她的侄儿齐崇，没有心思分给毫不相干的大公主。
　　皇后半喜半忧，喜的是可以马上为融融定下简家，忧的是侄儿齐崇，千万不要被美色冲昏脑袋。
　　西北军中，以单峦之名投军的班哥，如今是承父萌参军的单校尉。
　　从长安出关内道，入陇右道凉州，奔赴中军，快马赶路，用了半个月时间。先到中军，在军需官处报道签字领过东西后，前往分配的将军军中，这就暂时落下脚，正式随军。
　　班哥现在跟的，是武威郡公帐下得力大将孟凡孟将军。
　　应班哥的吩咐，武威郡公没有将班哥的真实身份告知孟凡，命另一个将军提点孟凡，让他看顾单校尉。孟将军是个人情往来上有些不知变通，话得彻底点开，才能明白的人。
　　因此没当回事，班哥在他军中数月，孟将军只将班哥当寻常武将家的孩子。一应特殊优待，通通没有。
　　武威郡公早有预料，提前备下另一手，挑选族中三个身手好的子弟，让他们同时和班哥一起投军。班哥在孟将军军中，他们也在孟将军军中，和孟将军一样，他们同样不知情。
　　他们是真的来参军，除此之外，就是完成郡公的嘱咐，暗中寻到元家的大恩人，尽力护他性命。郡公有言，必要之时，牺牲他们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辜负元家的大恩人。
　　武威郡公说的几样特征很好认，元家三兄弟一眼认出班哥就是郡公嘴里说的大恩人。
　　三兄弟同样承父萌，也是校尉，分配给他们品级的帐篷，和班哥挨近。三个人每天都去找班哥，赶也赶不走。
　　适当接受下臣的关心，有时候也能安抚到下臣。班哥明白这是武威郡公的好意，初时的疏离客气后，和元家三兄弟相处融洽。
　　元家三兄弟对待恩人，自然和对待殿下不同，有时候开起玩笑，什么样的粗话都有。
　　跟着班哥入军随侍的小仆从之万总是听得生气，班哥自己倒不生气，有时候也会跟着他们随口说两句。
　　长安的信，十日一封。除邸报外，施居远的消息来源很是丰富。有施居远在，班哥不在长安，亦能知晓长安事。
　　这次的信，比以往多出一封，字迹故意模糊。
　　这信，不是施居远的，也不是出自班哥任何一个幕僚。
　　女官若英在信中写道：“殿下所嘱之事，已经办到，公主不日将抵达凉州。望殿下信守承诺，休要重提旧事。婢卑贱之身，承娘娘恩德，万死难以一报，此前应承殿下情非得已，此后迫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女官若英，云英未嫁，却育有一子。孩子，是定亲前就有的，和死去的未婚夫没有关系，生下后就被送走。
　　班哥命施居远手里的暗线去山西查访，花费极大一笔银钱，暗线探子耗尽全力，无所不用其极，加上运气好，才能发现十年前的隐秘旧事。
　　这件旧事，只能用一次，本可以成为一把更好的利刃，现在用在宝鸾离京的事情上，犹如牛鼎烹鸡。
　　班哥毫不觉得可惜。
　　他烧掉信，微垂的眼帘，是繁星深处般的深沉与幽远。他写信给武威郡公，遒劲有力的字迹，最后微颤的一笔，才露出几分餍足雀跃的端倪——
　　“公主将至，速速迎之，西北陇右百官，见公主者，当如郡公与我晤。”
　　武威郡公接到信，有些纳闷。
　　公主来西北陇右，自当恭候。
　　可让他治下百官见公主时，像他见殿下一样，这就为难人了。
　　公主是公主不是？这来的是公主，还是女皇帝？

🔒一更
　　因为公主要来, 武威郡公本就忙碌的日程更不得清闲。有班哥的嘱咐在，郡公亲力亲为，从城内外道路的整洁通畅, 到公主客居的府邸, 一一过目。
　　公主府，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条街上的三家富商宅府合为一府，原有的园林往外扩大。从街头放眼望去, 一眼望不到头, 整条长街, 全被公主府占了。
　　从规格上来说, 修整后的公主府像座小皇宫，用来接驾天子也可以。
　　武威郡公从长安回来后，就着手修整公主府, 对外宣称是元家修建新别宅。元家在西北陇右的地位, 有如土皇帝，新宅修得再大, 也无人敢说什么。
　　公主离京, 按行程，若从长安走水路到秦州洮州，然后转陆路，一月内就能抵达陇右都城。不知为何, 公主没走行程最短的路线, 而是特意从山南道绕路，过剑南道, 最后才入陇右道。这一绕, 过年前是不可能到的。
　　公主迟迟未来, 武威郡公仍然照常准备。
　　这天, 武威郡公去公主府查看各处摆设，回家后迟迟不见夫人迎接，到内屋一看，夫人面色苍白，眼中有泪。
　　郡公心中大惊，以为夫人娘家出事，不然夫人不会如此失态。
　　郡公面色沉稳，将夫人搂到自己怀里，简简单单只说了三个字：“有我在。”
　　元夫人不听还好，一听哭得更凶，披肩的帔子当做丝帕用，不停抹泪：“你在？你会一直在？以后你去了那府，难道也会在？”
　　郡公听得稀里糊涂，摸摸夫人额头，不是很烫。
　　元夫人一把推开他，脸上带着决绝的神色：“我不会给她敬茶，就算她是公主，也不能贬妻为妾。”
　　郡公惊愣，像听天方夜谭。
　　原来元夫人今天发现，新宅的大门屋顶根本不是郡公府能有的规制，廊院所用木材也不是郡公府能用的。之前她一直没有去新宅看过，因为郡公让她不必去看。
　　公主离京来西北陇右的消息传过来后，郡公对元夫人说，公主要有客居的地方住，新宅正好派上用场。
　　元夫人一直以为新宅是郡公修来自己住的，给了公主当客居，不过是一时权宜之事。可今天过府一看，这哪是暂时客居，分明是专门给公主修的。
　　郡公年轻时有过联姻娶平妻的念头，虽然后来不了了了，但此事成了元夫人的心魔，从此挥之不去。
　　郡公为公主准备新宅，而且还是从长安回来后就开始准备，元夫人将种种迹象串起来后，自以为明白了，心魔重新发作。
　　“难怪你亲自监工，一花一草都要查看。那么大的宅邸园林，原来是给她一个人住的。”元夫人越哭越愤然，向来爱重丈夫的心，也抵消不了此时无边无际的恼怒和难过，她嘲讽地竖起大拇指：“一位公主，郡公真是志向远大。”
　　武威郡公又好气又好笑，听明白了，但不打算立刻解释。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抱肩睨视，按捺住气愤，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
　　元夫人道：“听说公主风华绝代，美貌无双，又有丰厚的汤邑。郡公用了什么法子，竟哄得公主放弃长安的富贵，远赴陇右？军权？财权？只给一样，怕是不能够吧，毕竟她那么年轻，又素有君恩。公主来了这里，郡公是要奉上整个西北陇右做聘礼？”
　　元夫人越想越心酸，在她想象的场景里，公主到来后，她这位原配夫人将无处容身。
　　武威郡公冷冷道：“奉上整个西北陇右是应当的，公主金尊玉贵，要什么都不为过。以后你好好侍奉公主，通玄和惠敏或许也能沾沾她的光。”
　　元夫人哭道：“不，我不侍奉她，我的孩子也不要沾她的光！”
　　武威郡公挥袖往外。
　　元夫人伏榻痛哭，哭了好一会，帔子哭脏不能再用，四处找帕子，这才发现帘后站着个人影。
　　“你没走？”元夫人抿抿嘴，想说什么，鼻头又一酸。
　　郡公道：“还不过来侍候？回家一刻钟，连个热水手巾把子都没有。”
　　元夫人委屈道：“让你的公主侍候去，她比我好，更合你心意。”
　　“有让公主合人心意的？”郡公忍无可忍撩开锦帘，漫步而入：“以后是你我一起侍候她。”
　　元夫人以袖当帕正要往脸上抹，忽然想明白什么，视线扫在郡公身上，望见他无奈的笑容，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一头扑过去：“当真？不是要联姻？不是要尚主？”
　　郡公抚抚妻子洁白小巧的耳垂，故意板起脸：“我何时说过要联姻要尚主？”
　　元夫人惊喜道：“你刚才明明……”
　　“公主多大，我多大？做平妻，她肯吗？”郡公重重点妻子眉心，语重心长一叹：“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放心呢？”
　　元夫人紧贴丈夫怀里，身子拧一拧，低声道：“我永远都忘不了。”
　　一想到曾经有人可能抢走她的丈夫动摇她的地位，元夫人就毛骨悚然，不然她也不会胡思乱想误会郡公迎公主的目的。
　　元夫人由悲转喜，但还是不能放下戒心，她问：“既然你没有动心思，好端端地，公主为何要出京，为何要来西北陇右？”
　　涉及六皇子，郡公不愿透露太多，而且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便只将表面的消息告诉夫人。元夫人听完，感慨：“我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什么神迹。公主要寻神迹祈福，寻个十几年都未必能成。”
　　公主不是自愿出京，元夫人这就同情上来，一下午的怨恨，全都转为愧疚：“都说皇家无情，好好的公主，说赶走就赶走，可怜她独自一人在外，沦落西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郡公搂着爱妻，打趣道：“不眼红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府了？”
　　元夫人面颊涨红，难为情道：“等她来了，我会好好侍奉她的。”又问，“公主到底何时来呢？”
　　郡公垂头寻到爱妻的唇：“快了，等她来了，你亲自迎她去。”
　　茂州，当地刺史嘴里也在说着公主。和郡公夫妻等着公主到来不同，他是庆幸公主总算走了：“老天保佑，没出纰漏。”
　　宝鸾一时兴起，有意苦中作乐，绕道而行游览各地风光，却苦了沿途接待的官府。
　　被赶出京的公主，在一些不知内情，心里有鬼的官员看来，有如御史钦差。
　　御史钦差不受贿赂不被收买，还能来一招杀人灭口。但公主是不能杀的。
　　宝鸾一路行来，银子一分没花，反倒多了无数金银财宝。谁送的也不知道，没人留名，也不敢留名，只求公主早点走。
　　宝鸾先时觉得奇怪，后来想明白了，有些生气。但生气也没用，官员要送钱，有的是办法。
　　入陇右道到郡公的地盘前，宝鸾的行囊中多出将近一百万两的白银，这还不包括她收到的古玩字画。
　　宝鸾初时出京的沮丧和难过，很快被这一百万两分散：“一百万两，可见他们来钱多容易。”
　　石源石小侯爷，应班哥吩咐，争取到了护送宝鸾出京的差事。面对宝鸾的气恼，他不以为意：“才一百万两，公主，这是他们怠慢您。”
　　宝鸾盯着石源看了又看，确认他没有暗讽的意思，惊讶道：“这还不算多？”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承诺，就上赶着给她送银子，难道不算儿戏，还送少了？
　　石源道：“我们途经十二州，这十二州里，盐碱矿物丰盛，有的地方富产盐矿，有的地方富产铁矿铜矿，还有的产拳头大的狗头金，随便哪一样，都是来钱的好进项。十二州，总有一百万，算下来每州郡县送给公主的才不到十万两。”
　　他停下来喝口茶，茶盖刮一刮--------------?璍茶沫，坐在船头白衣翩然，好似一得道高仙：“十万两，连他们每年出息的零头都不到，更甚者，连零头都不必出，摊到当地的大商户身上，每人凑一万两，也就是商户女眷家的买花钱而已。”
　　有着谪仙般气质的石小侯爷，算起钱来，比最精明的商人还要斤斤计较：“这些人，竟这般狗眼看人低，一百万两，他们打发叫花子呢！”
　　石小侯爷嘴里的叫花子，此刻已经彻底迷乱。她震惊得小嘴微张，怔怔望着石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石源误会，当即赔礼：“臣打个比方，并不是说公主是叫花子。”
　　宝鸾忙忙摆手，让他不必多礼。转身走进船舱，静坐许久才平复心情。
　　原来是她少见多怪，不是别人人傻钱多。
　　石小侯爷在外面吹风，吹着吹着，忽然提剑纵身而起。江面，慢慢被血染红。好在楼船行得快，等宝鸾午觉睡醒后从船舱里出来时，眼前又是碧波粼粼。
　　刚杀完一批水上强盗的石小侯爷，重新换过玉色锦衣，正闲情逸致地抚着古琴。宝鸾看看船板四周，又看看隔江的岸地，视线扫过俊秀的石小侯爷，款款在他对面坐下。
　　也许她对外面的官场世情见识浅薄，但对于各式各样的杀机却熟悉得很。
　　这一路上，至少遇到过五次以上。
　　宝鸾在意的不是别人的杀意，那是她早就预料到的。她在意的，是那些相随一路无处不在的暗卫，还有眼前这个没有交情，却次次以命相救的石小侯爷。
　　等了一路，没等到石小侯爷自报“家门”，眼见就要入陇右，宝鸾不想再苦思了。她笑脸盈盈，言简意赅地问：“小侯爷，你是谁的人？”
　　石源面不改色，回以笑容：“公主，臣负责送你入陇右，自然是您的人。话说回来，您何时才肯入陇右呢？”
　　宝鸾故意绕远路，不仅仅是为了游山玩水。
　　她在回避什么，石小侯爷看了出来。

🔒一更
　　石小侯爷善解人意地将话题转到两岸冬景上。有些事, 公主不愿意说，他不便多问。
　　越是往北，天气越是寒冷。四季温暖仅限于长安皇都, 其他地方酷寒起来, 能活活冻死人。
　　楼船风大，宝鸾雪衣风帽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脚下皆有汤婆子暖身, 但她在外待得太久, 傅姆和宫人们不会放心。
　　连石源也算着时间, 不敢用琴音多留宝鸾, 沙漏闪过半刻钟，他亲自送宝鸾入内。
　　舱内有半个正堂的大小，应有尽有, 好似船上造的房子, 奢华气派，分外间和内间。
　　傅姆宫人们睡外间的榻, 白天可用作待客。
　　宝鸾还想和石小侯爷说说话, 便留他喝茶。
　　茶是好茶，又是公主亲手所斟，石源飘飘然之际，不忘自己的身份。他一双如画眉目, 格外恭谨, 这恭谨是为皇家，也是为六皇子。
　　至今, 石源想不通六皇子想方设法让公主出京去陇右, 其中到底有何道理。
　　一路上他左看右看, 诚然, 公主美若天仙，公主性格可爱讨喜，偶尔还有一点小聪明，可她对大事有什么必不可少的作用吗？石源看不出来。
　　虽然看不出来，但他是个聪明人，利益上说不通的事，便从感情上去想。
　　石源喝过宝鸾的茶，说道：“公主从前可曾骑驴冲雪？长安的雪，其实算不得雪，西北陇右的雪才是真正的雪，尤其是玉门关一带，下起雪来，雪可深及半腰。”
　　宝鸾眼前浮现雪覆平原的画面，没有见过，只能靠想象。她惆怅地问：“那么大的雪，边关的战士如何度日，如何雪里作战？”
　　石源莫名有些安慰，虽然不知道公主心思几何，但至少知道了公主不是个只管风月不知疾苦的人。
　　他道：“度日以杀敌的决心，作战以无畏的意志。”
　　宝鸾身为小女郎，亦有几分英雄气概，口吻豪爽似江湖女侠：“好一句度日以杀敌的决心，作战以无畏的意志。”
　　顿了顿，小手一扬，清脆道：“不如我将那一百万两捐出来，给边关的军士们添衣加餐。”
　　石源早有此意，甚至想过要不要哄公主拿钱出来，一直没说，是想看公主是否会自己提出来。
　　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意，这时的敬意仅仅为公主这个人，而不是她的身份而来：“此事虽好，但需从长计议，等公主身边有了可以商量的人，到时候再说不迟。”
　　短短几个月的相伴，石源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够成为公主信任的人。
　　公主有意捐钱，可以和六皇子商议。
　　捐钱不是件想当然的事，具体如何捐才能确保银钱真正用到实处，不是她一个人开口说几句就能办到。宝鸾也知道需要和人商量，就此不提，岔开话题说别的事。
　　她放柔声音问：“小侯爷，你回长安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带走我的傅姆和宫人？”
　　请石源进来喝茶，主要是为这件事。
　　公主的眼睛闪着星星般的璀璨，楚楚动人的眸波，是天上仙境的湖波。石小侯爷很想答应，但他只能说不。
　　他移开目光，不看宝鸾，才能免遭良心的谴责：“公主，内宫六局二十四司的规矩不可破，请不要为难臣。到了地方，自会有人伺候公主。”
　　公主府的奴仆早就准备好，全是六皇子亲自挑的人。
　　宝鸾为自己身边即将没有一个亲近的人而伤心：“真的不能留下给我吗？只留傅姆一个人也不行吗？”
　　石源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还请公主体谅臣的不易。”
　　宝鸾嘟嘟嘴：“好吧，那我们再行慢些，好不好？”
　　石源立即起身告辞：“公主，臣不打扰您休息。”出船舱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一句：“公主，人人都盼过年团聚，玉门关的军士亦是如此。”
　　两次提到玉门关，石小侯爷别有用意。
　　六皇子现在就在玉门关孟将军帐下。公主出京这三个月，六皇子在军中已经打过几场仗，从单校尉升至单将军，全凭军功升，没有半点水份。
　　回到自己的船舱内，石源拆开施居远书信最新一封书信，信上说，六皇子又立一功，单枪匹马斩杀了奚人部落中一个颇有名气的大将真木里，领着五百士兵冲出对方一万人的包围。
　　探路遇袭，未损一人。五百打一万，还取了对方主将的人头。年纪轻轻的单将军，本就凭一身好功夫在军中小有名气，经此一役，更是扬威边关。
　　石源高兴之余不由多思：六皇子是皇子，是天子的儿子，不是武威郡公的儿子元小将军，元小将军隐姓埋名从军扬名还可以说是为接掌西北军权做准备，那六皇子从军扬名，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博一个能武善战的名声？
　　皇子从军，虽然能赢得一定的名声，但光凭军中军功升将军的名声坐上那个位子，还差得远。
　　石源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六皇子的心思绝不仅仅是搏名声，博名声定是为了军中一件更大的事。军中的事，也就是战场上的事，小事即是小仗，大事则是大仗。
　　太上皇当年灭高句丽后，帝国二十年没有大仗。
　　石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身上汗毛竖起，半是激动半是震惊。
　　如果真是那样，六皇子选择来西北，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是突厥还是吐蕃？
　　石源深呼一口气，及时止住想法。
　　这不是他能想的，想了也做不了什么。他现在能为殿下做的，就是好好护送公主入西北陇右。
　　石小侯爷的劝说并未起效，宝鸾仍是不紧不慢地赶路。
　　行程拖到年后，不能再拖。
　　大年初四，在武威郡公和全城官员的迎接下，公主入城。
　　红色五旒旗，彩云飞凤伞，高大威武穿甲胄的仪卫，气势凛凛的骑马女官，逼视八方的仪仗，皇家风范扑面而来，莫说女眷们目眩神晕，连官员们也都望而生畏，不敢抬头仰视。
　　雪里，跪满乌压压的人头，有穿各色官服服色的官员和满头珠翠的命妇们，也有选出来让公主看的布衣百姓们。公主的鸾车，缓缓从这些人身边驶过。
　　风，明明是铺天盖地的寒冷，此时却多出一抹暖香，这香，盖过梅香，盖过众人身上的香囊，天地间似乎只剩这一味香，是公主鸾车的香气。
　　帝国公主出行，连一个小小的马车轮子都要用散发奇香的千年古木所制。今天有身份出现在这里跪拜公主的西北官员和女眷，就此长了见识：原来公主是这样的。
　　公主长什么样，其实无人瞧见，在这声势浩大的皇家仪仗下，众人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令他们自觉匍匐在公主这一皇家身份前：“臣等恭迎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般的声音，整齐地在空中响起，太过响亮，人心都为之一震。
　　寒冬正月，有人紧张出了汗。整座城仿佛空了一样，除了山呼的声音外，就只剩公主仪仗的马踏深雪声。
　　仪仗径直行至公主府前，鸾车从大门进去，官职低的官员在门口等候，品级高的官员在厅堂等候，都还不能走，得看公主今天见不见人。
　　半天，一个云纹金冠的英俊公子出来。浅蓝色箭袖行装，冬天寒冷，手里却拿一把象牙折扇，浑身贵气，这是石小侯爷。
　　无数目光如堆云聚雾般飘向他，石小侯爷含笑叉手拜一拜，刻意拉远距离，为了不让人弄脏他的衣裳：“诸位，公主舟车劳顿，已经歇下。诸位在府里吃过暖身酒，就此散去吧。”
　　酒早就备下，官员们随行下人们的赏钱也已备好，元夫人操持内务，面面俱到。
　　郡公夫妇双双为公主出力，郡公修整府邸，郡公夫人便替公主掌中馈，虽是暂时的，但也尽心尽力。
　　上午不见官员，下午女眷们来拜，就不能再拒。
　　无论在长安，还是在西北陇右，人情往来必不可少。公主身份尊贵，体现在等着拜见她的人多。
　　元夫人是交际场上的好手，宝鸾几乎没花心思，初次和西北女眷们的往来，轻轻松松应付过去。
　　到西北第一天，对外有石小侯爷，对内有元夫人帮衬，一天下来，算是顺当。
　　夜晚，城里放起烟花。
　　烟花为公主而放，遮天蔽日，闪耀夺目，天空几乎没有空隙。
　　宝鸾独自倚窗，光影照在她眼里，一派落寞。
　　屋里，是陌生的四个妈妈和八个一等侍女。傅姆和宫人们，在入城的前一天，被送还长安。
　　烟花美丽绝伦，动人心魄。宝鸾却看不出滋味。
　　烟花下的城市，是陌生的。烟花下的人，也是陌生的。
　　宝鸾这时才真正有被放逐的自怜自艾。失去长兄的悲痛，被圣人抛弃的酸楚，以及她不愿深想的未来，种种一切，似洪流般汇在一起，在她胸腔反复激荡拍打。
　　长榻上，精致的绢人摆成一行，其中屋宅花树点缀，分别构成几幅场景。
　　场景不同，置身其中的绢人是相同的。一男一女，宝鸾第一眼见到，便认出那是谁。
　　最后一幅绢人场景，是烟花布天，故人重逢。
　　宝鸾盯着窗外，眼睛不再看天上，专心看廊下庭院那道月拱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要他来，还是不想要他来，呆呆望着，直到眼睛发酸。
　　梅花瓣落了一地，睡妆的小女郎嘴里喃喃自语：“来，不来，来，不来……”
　　最后一瓣花落下，是“不来”。
　　她的身后，却忽然响起那人的声音：“小善。”

🔒一更
　　烟火升空, 流光照进窗棂，照得内室有如白昼。
　　宝鸾顺着声音回头看，五彩斑斓的光影中, 班哥含笑殷殷走出。长身魁梧, 穿一身银甲，肩头落满寒霜，脚下长靴沾满风尘仆仆的泥渍。
　　夜风吹过他的浓眉星眸, 似有春风柔情, 珊瑚般挺拔立在那, 双臂张开, 唤她：“来，小善。”
　　宝鸾呆在原地，没想到他真的会出现。
　　想象中的热情相拥这就落空。班哥没有多做犹豫, 主动靠上前。
　　身上行军盔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越是靠近，他威严冷厉的气势越明显。
　　宝鸾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依稀觉得眼里看到的不是从前可亲的班哥, 而是一位犀利慑人的大将。
　　她扫睨他腰间佩的剑，心想它可能刚饮过人血。
　　“高兴傻了？”班哥素手伫立，带笑的眼神围着宝鸾面庞打转。
　　她春山般的眉头，牡丹花似粉嫩的脸颊, 乌发垂挽, 菱角似的小嘴，无一处不是他梦里心心念念的样子。
　　连夜赶路的疲劳彻底烟消云散。少年人的精力本就充沛, 行军时几天几夜不合眼, 也能神采奕奕, 更何况此刻在面前的是他肖想多时的人。
　　班哥伸手去摸宝鸾的手, 宝鸾将手往袖里一缩。
　　班哥盯着她看，没有被拒绝后的气闷，也没有问她为何久别重逢不高兴。黑漆的眼深邃似海，笑容比海更为包容：“一入城就来了，没来及换干净衣裳，嫌我身上脏是不是，你这小淘气。”
　　迈开长腿径直往里走：“我先去洗洗。”
　　房中有温泉池子，就在内室后面。是修整府邸的时候，班哥担心宝鸾受不得西北的寒冷，特意让武威郡公引来几股温泉水。
　　几个妈妈和侍女早就退下，宝鸾反应过来时，房里就剩她一个人。班哥解盔甲脱鞋的声音从纱帘槅扇那边传过来，悠闲自在得好似在他自己内宅。
　　“不能在我房里洗。”宝鸾冲过去，试图阻拦他：“你出来，出来！”
　　班哥声音懒洋洋：“啊，小善，你体谅体谅我，日夜兼程赶路，我实在累得没有力气，不能再多走一步。”
　　宝鸾想要大喊，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她心里有疑，正是敏感脆弱的时候。
　　十五岁的人，再怎么懂事，也不可能在历经风浪挫折后，心绪一点不变。阅历丰富比她年纪大上几轮的人都做不到，更别提她还是个从小娇养的公主。
　　太子逝世，一重打击。放逐出京，又是一重打击。对宝鸾而言，这两件事就是她的风浪。风浪已经过去，她却迟迟不能释怀。
　　班哥正好撞在这个当口，加上三个月的时间，路上种种蛛丝马迹，宝鸾不是个傻瓜，明白有些事不是巧合。
　　比如说班哥出现在这里，就不是巧合。他从前说过，要她陪他。
　　宝鸾在纱帘前止步，不能将他从池子里揪出来，就只能膈应他：“那水还没换，是我洗过的，我也是日夜兼程，路上没有洗过澡，脏得很，脏死了，你用我脏脏的洗澡水，你会越洗越脏！”
　　班哥慵懒地靠在池壁上，看宝鸾气呼呼的背影，笑意加深，问：“几天没洗？”
　　宝鸾面不改色诽谤自己：“一个月都没有洗！”
　　“这么久。”班哥佯装惊讶，口吻还带了点害怕：“原来小善这么不爱干净，平时香喷喷的，却连澡都不洗。”
　　语气一转，忽然如刀：“公主路上一个月没洗澡，自然是伺候的人不得力，连一盆热水都不会烧，这样的人，该重重罚一顿。”
　　“不准你罚她们，她们天天都有伺候我洗漱。”宝鸾脱口而出，主动承认自己撒谎：“我骗你的，没有一个月不洗澡。”
　　她还是生气，但生气中带了些忧郁：“她们已经回长安，就算你想越过我罚她们，也罚不到了。”
　　班哥慢悠悠道：“教公主撒谎，就算不在面前，也该罚，罚去掖庭做苦活。”
　　宝鸾跺脚：“你不在长安，你管不到内宫之事的！”
　　班哥气定神闲道：“是啊，我不在长安，我如何管得到内宫之事。”
　　宝鸾朱唇微张，耳边回荡他的这句话。不在长安，如何管得到内宫之事？
　　半晌失神，突然失去底气张牙舞爪，缓缓塌下双肩。她垂头走出去，没有再炸呼呼地喊。
　　烟花已经放完，冬夜重回寂静。
　　内室一排烛灯，宝鸾坐在灯下，黛眉紧蹙，认真反省：难道是我误会了他？
　　没有人在跟前伺候，宝鸾想着心事，并未在意班哥沐浴后谁替他拿衣裳，谁替他擦干头发。
　　班哥喊：“小善，衣橱里拿身新衣服，放到衣架上。”
　　宝鸾重重哼一声，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到一个侍女，撅着嘴起身照做。
　　她第一天来，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归属感，更没有她将在此长居的意识。从入城到现在，一直是做客的心思，而不是暂居的想法。
　　做客，是飘零四方的孤寂，但暂居，却是不得不安稳度日的认命。从做客的心思转到暂居的心思，往往只需一瞬间。
　　宝鸾的心，此刻正被迫感受这一瞬间的转变。
　　绿釉四方矮足大陶柜里，男子的里衣外袍，腰带金环，玉冠发簪，一一摆放整齐。一年四季的衣裳佩饰，应有尽有。
　　他的衣物出现在她这里，不是一件二件，而是一衣柜。这是情人或丈夫才有的待遇。
　　宝鸾看看柜里的衣物，再看看房中摆设，这是她的房，不是吗？
　　再一看其他衣橱几柜，全是她的衣物首饰。这确实是为她而设的寝房。
　　除了陶柜里男子的衣物与女儿家的闺房格格不入外，这个地方，金玉华饰，样样精致，再挑衅的人也说不出不好。
　　宝鸾愕然一下，明白过来，气得满脸通红。将陶柜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看，全是家常所穿的样式。不是皇子王爷燕居的服饰，而是寻常百姓家所穿的衣物。
　　这就更恼火。
　　“小善！”班哥在里面催，“怎么还不拿衣服来？是要我光着出来吗？”
　　“就来了。”宝鸾怕他真的恬不知耻，随手挑拣一身衣服立刻送过去。
　　班哥换上衣服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没用巾帕擦，喊宝鸾：“小善，替我擦擦。”
　　宝鸾坐着不动。
　　班哥看过去，地上全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衣物，像是被人丢在地上不想要。
　　班哥认出那是他的衣物，面色微沉：“拣起来，放回去。”
　　宝鸾别过头，没好气道：“不要。这是我的房，只放我的东西。”
　　班哥凛然，不容拒绝：“放回去。”
　　宝鸾轻轻咬牙：“不要。”
　　班哥脸绷得如冰山，拿两个黑眼珠子定定地盯她，宝鸾只装看不见，两只手抄怀里，撮嘴瞪眼。
　　你要骂我，还是打我？她心酸地想，你怎能这样？怎么出了长安，一切都变了？
　　须臾，班哥放下擦头的巾帕，顶着湿漉漉的水汽，自己拾起丢了一地的衣物，拍拍灰，一件件叠起来，重新收拾好。
　　“不要。”宝鸾挡在陶柜前，不让他将衣服放回去。
　　班哥绕开她，打开另一个柜门，专门放宝鸾冬□□物的柜子，一股脑将自己的衣物全塞进去。
　　两人的衣物混在一起，更加不像话。
　　宝鸾伸手去夺，被班哥一只手擒住，她往他身上又拍又打，丝毫未能撼动半分，他平静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只是几件衣物。”他叹口气，单手搂着她的腰往上一提，携她从衣柜前走开。
　　宝鸾失魂落魄难为情，闹腾的力气已经全部使完，雪白的贝齿在粉唇上咬出浅浅牙印，她恶狠狠地，像是要吓退谁：“我要告诉阿耶。”
　　班哥微笑：“小善，看看四周。”
　　看看这是哪，这是陇右，不是长安，你在我准备的公主府里。
　　宝鸾呼地一下瞪过去，像是被人戳中痛脚：“我会回去的！”
　　班哥莞尔：“当然，我回去的时候，你自然会回去。”
　　“是你做了什么对不对？”宝鸾突然迸出泪来，委屈地抓住他头发：“不是阿耶不要我，是你左右了他的心思，对吗？”
　　对班哥的气恼大多由此而来，至于那些不该出现在自己房里的衣物，那是另外一重羞怒，另当别论。
　　班哥被揪着头发，没有挣扎，而是托住她腰顺势凑近，嗟叹：“小善，为洛王喊冤，难道是我左右的吗？那时我已身在陇右，如何能够左右圣人的心思？”
　　宝鸾不知道元不才的干儿子郑青为班哥效命，光靠她自己所知所感，注定只能得到一个结论：他做不到。
　　因此，宝鸾不得不承认此前自己对班哥的怪罪是无中生有，是她迁怒于他。她太伤心，所以多疑。
　　她的伤心，比那时突然得知自己不是公主还要多，为太子进言而被赶出来，宝鸾伤心之余，更添痛心。
　　“难怪拖了三月不肯来，你猜到我在这，是不是？以为是我从中作梗？”班哥将宝鸾抱到膝上，柔声安慰她：“我关心你，难道也是一种罪过吗？”
　　宝鸾摇摇头。
　　班哥笑道：“你仍是公主，离了长安，也是尊贵的。小善，没有人能欺负你。”
　　他的宽肩像是能够撑起一切，宝鸾很想往他怀中缩一缩，这里只有一个他，他是熟悉的。
　　可是她不能。
　　宝鸾双手紧握成小拳头，告诉自己不要靠过去，是哥哥，不是情郎，这是不道德的。
　　她已经失去一个哥哥，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泪水不知不觉湿了面庞，宝鸾鼓起腮帮子，长睫盈泪：“有，你就欺负我，出了长安，你就不看重我了。”
　　班哥不慌不忙取出巾帕，替她拭泪：“傻小善，我怎会欺负你，怎会不看重你。”
　　宝鸾质问他：“那你现在这是作甚？”
　　班哥轻轻捧起她的脸，巴掌大的美人面一只手就能包住，红红的眼，更显水灵灵鲜艳动人。他抚着她的脸颊，手指在她耳后柔柔摩挲：“别哭，没什么好哭的，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一吻，靠了过来。
　　呼吸声粗重，落在宝鸾面上。
　　隔着手背，他又做了那晚在月下做的事，那时冲动不知克制还需哄骗，如今冲动不需克制无需哄骗，却仍是守了礼数。
　　是心爱的人，所以不能亵渎。
　　他定晴凝神，见她眼泪止住，乌亮的眸子忽闪着，似呆了一般，面颊绯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亲亲。”班哥低头，从袖中捞过宝鸾柔若无骨的手腕，雪白细腻的手执到唇边，他啄一啄，柔声道：“不要怕，我不做什么。”

🔒一更
　　夜, 深得像是宝鸾心里的窟窿。黑夜能被曦光填满，窟窿却无物可补。
　　太阳自东边升起，白耀耀的雪光和日光透过窗纱照进来, 烧了一夜的灯烛溅泪般在铜灯台上凝结。
　　公主的寝房, 安静得像是没人住。
　　院子里，昨夜消失不见的妈妈和侍女们来来往往，忙着为公主晨起后的洗漱用餐及玩乐做准备。
　　整座公主府, 共有两百余仆随, 这其中不包括园子里伺候的人和外面行走办事的人。
　　人, 自然都是忠心的, 全都有不得不忠心的理由，不必担心叛变。但这忠心向着谁，大家自有分寸, 反正不会是初到陇右的公主。
　　两个大丫鬟春柳和夏蝉打头阵, 轻手轻脚来到寝屋。雕双鸾四凤的拔步床前，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 都不愿第一个出声喊醒公主。
　　忽然, 床上传来动静，锦被后露出公主的花容月貌，公主已经醒了，再一细看, 公主眼睛哭肿似红玉雕成。原来不是早醒, 而是哭了整晚。
　　两个丫鬟大惊，不是惊公主为何哭泣, 而是惊她们该如何做才能哄好公主。互相使一个眼色, 春柳留在屋里伺候, 夏蝉退出去, 不多时，八个大丫鬟春夏秋冬，日月星辰全都忙活起来。
　　请大夫，喊杂技乐舞的人来，到厨房传药膳熬燕窝，去街上采买奇巧好玩的小玩意……全是一刻钟内做的事，通府上下，为公主心郁宿夜未眠，大早上便忙得底朝天。
　　害公主彻夜未眠的罪魁祸首，此时刚从梦里醒来。一觉不算香甜，但勉强过得去。
　　按理说，宝鸾哭泣不睡，班哥该陪着才对，但他不是铁打的人，此刻也不是行军途中。几天几夜快马赶路，泡完温泉没有不睡的理，她已经到他身边，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了。
　　再说，她非要偷着哭，他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逼她不哭。不准人掉眼泪，未免太过霸道。
　　养足精神的班哥，这就准备去看看他的小善。
　　路不必多走，下榻掀帘，绕过花屏，往前迈十步就是她的拔步床。
　　宝鸾正在熟悉她的新侍女们，这八个人，言行举止好似宫里出身，做事伶俐，比她从前的宫人更为细心周到。
　　面对屋里人人一心讨好的笑脸，宝鸾说不出难听的话。
　　窗，是开着的。院子里，擅长上竿之戏和绳伎的妓者卖力地演出，因为是妓者，所以不能入正房，只能在雪地里表演。
　　此时，天才蒙蒙亮，冬日寒冷，大多数人家还在酣睡之中，公主府已经歌舞升平。
　　把戏敲锣打鼓地上演，各式新奇的玩意流水似送进房中，种种一切，只为搏公主一笑。
　　班哥在内屋的锦帘前站定，从半掀的帘子后，看到几个打开的宝箱金光灿灿，管事匆忙之下采办的东西无一物不精巧。
　　他满意地转开目光，见侍女们半跪在床前，奉茶劝食，话不算多，偶尔一两句还能哄得宝鸾笑。这就更满意。
　　挑的人不出差错，精心伺候，是班哥看重的头一件事。他要的是宝鸾舒心享乐，不是要她来受苦。
　　宝鸾坐在床上，还是不愿起。
　　起来就会见到班哥，她现在不是很想见他。
　　公主红肿的眼，无人敢相问，公主一声咳嗽，大家惊慌不已。
　　“快把大窗户关了，开那个小的，再烧两个火盆。”
　　“请大夫回来，再为公主瞧瞧。”
　　“快换上新烫的汤婆子，烧一壶浓浓的姜茶来。”
　　新仆们做事利索，伺候才见一面的公主，如同伺候多年的旧主。
　　宝鸾怏怏地，想让她们不必大惊小怪，一抬眼，余光处瞟见班哥从帘后走进来。
　　房中的热闹顿时消停，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宝鸾瞪直眼，水眸似被火灼，无言责备他怎敢当着人众目睽睽之下进她内房。他身上衣着不整，雪白的里衣有皱折，连外衣都不穿，落在宝鸾眼里，更添一层恼怒。
　　羞恼之后，她不由想到房里这些人，该如何对她们说，这个人，不是外人，是她的哥哥？
　　宝鸾开口之前，侍女们已经摆出恭敬的姿态：“郎君。”
　　一声郎君，是喊主人才有的口吻。
　　宝鸾的心，重重地被抽了一下。但这还不算什么，等明白过来他昨夜宿在哪里，她脸涨红，眼神更加忿然。
　　这个人，他光明正大睡在她的寝房里。
　　班哥在床边坐下，目光端详宝鸾一夜未睡的面庞，因为恼怒，白里添红，蹙眉憔悴，好似西子捧心。
　　“取安神丸来。”他板着脸吩咐，比她更像这里的主人。
　　“不吃。”宝鸾梗着脖子，此刻唯一能做让她好过些的事，就是和他对着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来人，将他叉出去。”
　　人一旦起了叛逆心，行事说话，就只为反抗而反抗。至于说的话是否伤人，做的事是否合乎常理，不会去想。
　　侍女们在听宝鸾讲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被班哥示意退下。
　　他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和宝鸾争吵，有意为她存体面。
　　这些人算不得什么，杀完一批还有好的，但不能总用杀人解决问题，总是换人，小善也不会习惯。
　　班哥谆谆劝慰：“怎么不睡觉，你生气难过，拿谁出气不能，非要和自己过不去？是悄悄哭了一夜？身体如何吃得消？到时辰就要睡，再大的事，也得睡醒后再想。”
　　宝鸾不看他，不回应，像是没有听见，抓抓被褥，扯扯床帐，捶捶枕头。
　　班哥将被褥拉开，床帐捋平，枕头放回，他个头高挑，站着和她说话，像是居高临下：“屋里的侍女喜欢吗？以后一夜不睡，就杀一个，两夜不睡，就杀两个。”
　　说的像是杀鸡杀狗。
　　宝鸾想喊声不，嘴唇刚一张开，被喂进一颗药丸。他捏住她嘴，让她不得不吃下去。
　　“是安神的补药。”他语气柔和起来，按住她肩膀，轻轻地将她塞进被子里：“亲亲，好好睡一觉。”
　　宝鸾捂住耳朵：“不准你喊我亲亲！”
　　“好好好，不喊。”班哥掖掖被角，哄孩子般的语气：“好小善，乖小善，去梦里打我骂我，梦里不止有一个我让你打骂，你想变出几个就变几个，无数个我，任你差遣任你打骂。”
　　宝鸾啊地尖叫一声：“不要无数个你。”拉过锦被遮面，被下哑着声喊道：“不要你。”
　　绫被拱起好似一座小山，班哥拍拍小山：“睡吧。”
　　石小侯爷下午的时候才知道班哥在府里。他以为班哥还在军营，就算来看公主，也得几天后才到，没想到已经到了。
　　和其他人家的府邸一样，公主府也有书房。
　　不但有书房，而且还有练武的场地。至于是谁用，没有人会多事。
　　宝鸾住的院子有一个小书房，内宅外那个正式的书房，是大书房。大书房外间设条案，以后可以让幕僚们用，内间是主人办公和休憩的地方。
　　大书房的摆设，仍是公主能用的规制，有宝鸾喜爱的东西和样式，也有班哥喜欢的。
　　班哥在大书房见石小侯爷，石小侯爷有些诧异。等他进了书房，见到班哥坐在为公主而设的描彩凤镶螺钿宝石的大书案后，闲姿雅态，一派自如，仿佛这是晋王府。
　　石小侯爷更惊讶。
　　石小侯爷惊讶之余，为班哥的光明正大找理由：晋王府还没有影，殿下在公主府先过把瘾。
　　光这个理由，其实并不能完全掩饰六皇子的行为。六皇子身上所穿的家常夹衣，头上戴的普通玉簪子，不像是提前体验一府之主的滋味，更像是寻常人过日子。
　　因为是过日子，所以不需在心腹面前遮掩什么。
　　石小侯爷忽然意识到他想错了六皇子的心思，六皇子，似乎不只是一时之兴。
　　石小侯爷想着公主的美色，耳边听班哥说话：“不必急着回京，你多留些日子，替公主将外头的生意理一理。”
　　石小侯爷早就知道班哥准备的不只是公主府，垂首应下：“是。”
　　公主在陇右，除衣食住行外，还有置业。置业有庄子铺子酒楼等，这是摆在明面上能让人看的，不值一提。私底下那些不能见光的，才是真正的置业，是生钱的好进项。
　　班哥道：“那十支出海的商队和另外七支去西域寻宝的商队，也移到公主名下吧。”
　　商队，是班哥利用皇子身份拢到手里的，单单一支，就能牟利无数。他手里还有其他商队，给宝鸾这些算不得什么。
　　宝鸾路上收的一百万两白银，和班哥为她准备的置业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商队，不仅仅是贸易，去没有人走过的地方，有时候还能发现湖盐矿，金刚石矿或金矿。这也是石源佩服六皇子的一点，不轻商贾，敢于冒险，目光独到，所以才在最短的时间里，聚集大量资本。
　　石源替班哥管一部分产业，自然知道六皇子的钱从哪里来。随着六皇子的钱财越聚越多，他的佩服也渐渐变成饮水平淡：皇子身份，只要没有造反之心，想要聚财，原来这么简单。
　　班哥要宝鸾无论在哪里都能锦衣玉食，都能随心所欲一掷千金。
　　给她自由支配的钱财，不是为讨好她，是不想委屈她。
　　钱，是可以看得到摸得到的，很多时候是衡量人心的一把尺子，可能不精准，但是能量。人除了男欢女爱，还有日子要过。米面盐油，样样要钱。
　　班哥不是风流之人，他也学不会那些追蝶采花的本事，可以是随心而发，但绝不会刻意去学。要他日日陪着宝鸾风花雪月，什么都不做，就只围着她转，他做不到，现实也不允许。
　　权势，不是凭空就有的。
　　像他和宝鸾这般身份，没有权势，只能等死。
　　宝鸾说不要他，班哥只觉得好笑，除了我，谁能护你？
　　这笑，有几分嘲意，嘲意源自班哥的自大，而非嫌弃。聪明近妖的人，不可能不自大，班哥的自大，就体现在宝鸾身上。他是想不到也不会去想，有谁比他更合适将宝鸾护在羽翼下一辈子。
　　至于宝鸾的抗拒，不在班哥的考虑中。这件事在他看来只有一个结局，所以不必多想。
　　班哥在想宝鸾的时候，石小侯爷也在想宝鸾，但不是为情爱，而是为班哥。
　　将陇右置办的庄子铺子酒楼给公主也就算了，竟还将商队也给公主，这么大手笔地供养，足以证明六皇子不是一时之兴。
　　既然不是一时之兴，那他身为臣子，就得替殿下考虑长久之计。
　　石源想象中的长久之计，是偷情往来的长久之计，身为标准古人，让他在这种情况下去想班哥娶身份为妹妹的宝鸾，他只会大骂一声：这是诬陷！是污蔑！
　　花了一弹指的时间，石小侯爷顶着自己薄弱的道德心，轻松自如地接纳了六皇子意图与公主长久有染的事实，然后开始出谋划策：“公主的亲事，宫里已经定下，殿下要替公主掌掌眼吗？”
　　驸马要是不容人，以后事发，比较麻烦。
　　班哥淡淡道：“不需要。”反正这亲事成不了。
　　石小侯爷误会，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殿下，一个嫉妒的驸马可能会坏事：“殿下……”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打断他的再次进言。
　　石小侯爷不悦地往明窗外看，不等多看两眼是谁喧哗，六皇子已经起身走出去。
　　石小侯爷一愣，随即跟上去。
　　院门口，公主正和侍卫发脾气，她穿着燕居的衣裙，粉红轻白，恍若冬日一支出水芙蕖。脸上留有睡痕，一看就知是才睡醒。
　　石小侯爷看看天，已近黄昏时分，不是早晨。
　　公主真能睡。
　　公主睡醒后跑来撒泼，虽然有些胡搅蛮缠，好在不令人讨厌。为班哥，石小侯爷又在宝鸾身上发掘一个闪光点，公主发狠的样子，凶巴巴，可是很可爱。
　　班哥挥挥手，让侍卫放行。
　　书房重地，班哥和人在里面谈话，没有命令别人是不能进的。
　　没了阻拦，宝鸾反而不吵着要进去了。她双手抱肩，小嘴嘟得像鸭子，脸上好似写着四个大字：我要闹事。
　　她不来，班哥过去，站在院门口问侍卫：“为何不让公主进？向公主赔罪。”
　　侍卫跪下向宝鸾认错。
　　班哥含笑对宝鸾道：“你不要怪他，他是我的亲兵，拦了你，是他职责所在，是我没有交待好，不是他的错。”
　　宝鸾偷瞄一眼，侍卫红了额头，硬邦邦铁铮铮的军中大汉，磕起头来没有一丝埋怨。
　　他不埋怨，宝鸾替他委屈，本就是她故意挑事，不是这个人的错：“起来吧。”
　　对上班哥的笑眼，宝鸾有些不自在，立马收起心软的神情，高冷道：“是你主子的错，和你无关。”
　　班哥道：“是我的错。”喊来所有侍卫，训话：“这是公主府，在这里，公主是主人，她想去哪就去哪，你们不要拦。”
　　又高又壮黑铁塔似的侍卫们站了一院子，其中不少是有身份的将军，声音如雷汇成流：“是！”
　　班哥负手立在这满院子的侍卫前，英挺的背影气势更盛，是别人衬出来的气势，所以更显威严。
　　宝鸾的话含在嘴里，本来打算当众说，这就忍住，进了屋才吐出来：“既然我是主人，主人现在请客人离开。”
　　石小侯爷错愕，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公主赶殿下，似乎不应当。
　　班哥笑看石源：“小侯爷，你这个客人还不离开？”
　　宝鸾立刻道：“还有你，你也走。”
　　“不是让客人离开吗？”班哥指了指他自己，扬眉道：“我又不是客人。”

🔒一更
　　宝鸾的脸, 不知不觉又鼓起来，殷红的唇，也高高噘起, 琼玉似的鼻翼微微颤动, 全是气出来的。怒，于眸中显现，像是要喷火, 可惜没什么威力, 落在班哥眼里, 只看出一双美眸神采飞流。
　　洪流滚滚的怒火, 这就成了慧波醉人。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心里想什么，面上一览无遗。
　　要生气, 要闹腾, 都可以。闹完了，该怎样, 还是会怎样。
　　宝鸾在这平静无澜的注视下, 心里像是被狠狠蛰了一下，又麻又酸，不痛，但说不出的难受。
　　她大喊：“你不走, 我走！”转身冲出去, 狠狠摔了门帘。
　　石小侯爷目瞪口呆，这和他想象中的琴瑟和鸣不太一样, 公主, 貌似不乐意。
　　“殿下, 这……”
　　班哥挥挥手, 示意石小侯爷自便，快步往屋外去。
　　石小侯爷也从书房出来，远远望见六皇子跟在公主身后，人依然是俊美威严的，光一个背影，就足以吸引万千女郎。姿态，却是卑微的。
　　在石小侯爷看来，殿下为公主折腰，花费大量钱财供养公主，在公主不给好脸色的情况下，还得哄着公主任由她发脾气，这就叫卑微。
　　公主，其实算不得真公主，而皇子，却是货真价实的皇子，以后也许还会登上那个位子。没有六皇子，公主现在可能连公主府都住不了。
　　班哥对宝鸾的心思没有令石小侯爷大惊小怪，宝鸾对班哥的态度却让他大为吃惊。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古人，想法自然也是古代现实主流观，他认为宝鸾应该依仗班哥，不是有意看轻宝鸾，而是他所受的教育，使他不得不这样想。
　　在石小侯爷的观念里，一个被放逐的假公主，就算有汤邑有封号，没有人为她撑腰，靠她自己，只能左右辗转投机取巧，或许最后还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哪怕公主运气好，能够避开所有的风波，平安活到老，这平安，也只会是战战兢兢得来的，绝不可能幸福安然。
　　石小侯爷为宝鸾着急，就算要受钳制，可受许多人钳制，和受一人钳制，孰优孰劣，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路上三个月的相处，石小侯爷不能说对宝鸾没有一点好感，所以才会有此一急。
　　他望着宝鸾逐渐消失的身影，又怜惜又心焦：等殿下的权势显出来，到时候多少人攀附他，小公主，人在屋檐下，要学会低头。
　　宝鸾在花障轩亭间一通乱走，显而易见，她迷路了。
　　公主府太大，她才住两天，根本不熟悉。
　　别说找大门离开，就连回她自己院子的路都找不到。
　　来的时候，是侍女引路，从书房走的时候，侍女一个都没跟上来。为何不跟上来，自然是有人不让。
　　身后不到一丈的距离，那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也不说话，唇角噙笑。
　　他一定是在等着看她笑话！宝鸾愤愤然，路上偶尔遇见几个下人，很想问一问往大门的路怎么走，一想到班哥在身后看着，嘴紧紧抿住，死撑没有开口。
　　又是一个转角，宝鸾余光速瞥，只见那个人讨厌的人锦衣流雪，衣带飘飘，颇有几分晋人风气，怎么看，都是一个光华灿灿的人物，现在却变成一个不道德，没有羞耻心，不可理喻的人。
　　宝鸾横冲直撞，从黄昏走到天黑，也没找出一条正确的路来。
　　树影月斜，花木郁郁，夜幕下的青石板路，幽静而深远。
　　宝鸾走得筋疲力尽，除了乏累，还有点害怕。这路，竟然无人掌灯，黑漆漆，怪可怕。
　　她想到前几日看的怪异志，里面有妖怪，一到夜晚就从园林里爬出来，专门吃人影子。
　　宝鸾紧盯自己的影子，心莫名悬起来。
　　风，呼呼地吹。陇右的北风，本是劲迈的，被公主府的茂密花木岔开，就成了夜猫子叫宅似的哭声，诡异凄厉。宝鸾咽了咽口水，拢紧脖子处的狐毛围领。
　　扑面的寒冷，衬着风哭声，宝鸾下意识去瞄身后的人。
　　一看，没有人影。
　　不知何时走的。
　　独自面对黑深的路，宝鸾瞬时头皮发麻，步子僵住，怎么也抬不动脚再往前走。
　　她像一只惶恐的玉兔，对四周充满惧怕。却还是没有开口喊人。
　　班哥在树后躲了一会，不见宝鸾找他喊他，怕风太大吹下去会吹坏人，只好主动现身。
　　他从身后抱起宝鸾，宝鸾猛地跌入温热怀抱，浑身一个打颤，啊啊啊地尖叫几声。
　　有妖怪！
　　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开一条缝，看清是班哥，像被人掐住脖子，立马收住声。
　　她张着圆圆的杏眼，眼睛朝天上看，一脸淡然冷漠的表情，仿佛刚才害怕大叫的另有其人。
　　班哥两只手抱她，孔武有力，宝鸾坐过最平稳的肩舆也不过如此，象征性哼一声，双脚实在酸楚，没有说要下去。
　　横七叉八的路，方向忽然鲜明起来。
　　宝鸾纳闷，眼神在班哥面上飞过。为何你不迷路？难道这路还会看眼色不成？
　　班哥暗笑，好奇是不是？以为我像你，不熟悉路也敢四处乱走？府是我让人修的，这里的布局出自我手，我会不知道路？
　　走了一段路，院门前的灯笼在黑夜里闪着萤光，侍女们和妈妈们已经迎出来。
　　宝鸾卸磨杀驴：“我自己走。”
　　班哥置之不理。本来只有手臂碰到她，这就收紧，两个人身体贴一起。
　　宝鸾捶打他，无济于事。
　　下人们全都垂下头，行礼拜见：“郎君，公主。”
　　两个人不避嫌隙地搂抱，无人惊怪。管饮食的冯妈妈在见礼后上前问：“郎君要留下来陪公主用晚饭吗？”
　　宝鸾和班哥同时开口。
　　宝鸾说：“他不留。”
　　班哥道：“自然是要陪的。”
　　冯妈妈噤声，虽然没有应，但也知道该听谁的。
　　班哥抱宝鸾进屋，将她放在外间软榻上。从春柳手里接过巾帕，先试过水温，在铜盆里拧一把热水，亲自替宝鸾擦面，又将她手放到水里，拿过皂角替她洗手。
　　宝鸾刚刚吹过凉风，班哥想着她在风里受冻受惊，命人传大夫来，让开两味驱寒的药熬了来，准备吃完饭让她喝下。
　　驱寒的药现成的只有汤药，没有丸药，宝鸾喝药时，屋里又闹得人仰马翻。班哥一身衣服被药汤沾得到处都是，总算哄得宝鸾喝下药。药刚进宝鸾肚子，还没待多久，就被吐了出去。
　　除了药，今晚吃的晚饭，也全都吐了，吐得一干二净。
　　宝鸾喝药喝得眼泪汪汪，吐完后更是泪水涟涟：“都说了好苦好苦不要喝，非要让我喝，你成心欺负我，走开，你走开……”
　　班哥阴沉脸从房中走出，在石阶上吩咐大夫重新开药，没有丸药，现在就做出来。
　　大夫，是外地的名医被班哥招到府里，有生之年不可能出府。今天第一次感受主家的冷脸，寒浸般入骨，令人两股战战。
　　大夫被吓得连平视都不敢，唯唯诺诺点头称是，不敢不尽心。
　　公主再吐，只怕他命都没有。
　　厨房新熬的梗米粥正好送上来，班哥顺手端起，掀帘进去，见宝鸾吐得面色苍白，心疼得不行，抱她在怀里哄：“难受是不是，谁让你在风里乱走，药是苦了点，可不吃药怎么行，万一寒气入体，生病怎么办？到时，得吃更苦的药。”
　　宝鸾在他怀里挣扎起身：“你不气我，我就不会乱走，不乱走就不会吹冷风。”
　　班哥喂她喝粥，理直气壮道：“不是气你，是疼你。”
　　“不要你疼。”宝鸾喝一口粥，味道不错，自己端过来喝，不要他喂：“你走开，不准看我，不准和我说话。”
　　“好，不看你，不和你说话。”烛光下班哥玉面带笑，人如青竹般高雅，箭袖下一双匀称健美的手，伸向宝鸾的裙，不由分说脱了她的鞋袜，凑近细看。
　　雪莹似羊脂玉的莲足，小巧白净的脚趾若嫩藕芽，脚掌有些红肿，起了几个水泡。
　　他吹一吹，滚烫的气息洒在宝鸾脚上。宝鸾脸一下子飞红，往回缩，反而被按住。
　　“不准碰我！”宝鸾惊慌喊道。
　　班哥道：“不碰你。”手紧紧攥着她脚腕，吩咐人：“热水泡了草药端来，挑脚的针和药粉也送来。”
　　接下来洗脚，挑水泡，上药，全是他自己动手，哪怕宝鸾不肯，还是做完了。
　　班哥满意地拍拍宝鸾的小脚丫，要抱她往床上去。宝鸾使劲蹬他，蹬不到人，只能蹬空气。
　　“没力气走路吃药，有力气踹人，嗯？”班哥颠颠她。
　　宝鸾不吭声。
　　这晚，班哥仍在宝鸾寝房外间睡下。半夜进内房喂她吃下驱寒的药丸，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又喂两颗安神丸。这次没说要杀侍女，怕她惊得更加睡不着，柔声细语地哄了一会，回榻睡下。
　　翌日见过武威郡公等人，班哥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在书房和石源说过话，饿得饥肠辘辘，去宝鸾那里用饭。
　　春柳和夏蝉候在屋外，见班哥进来，两个人并排站起，神情忐忑。
　　班哥问：“怎么了？”
　　春柳和夏蝉不敢答。
　　班哥斥道：“还不快说！”
　　春柳颤巍巍回道：“公主……公主……”
　　不等她说完，班哥大步流星进屋，一进去，看到宝鸾坐在地上用剪子绞他的衣物。
　　“嘶拉——”一声，她当着他面，剪得更用力：“反正扔也扔不掉，那就全绞了。”
　　班哥扫视她坐着的锦垫，地上凉，她还知道铺个垫子。看来昨晚的苦药没白喝。
　　“传饭。”班哥照常洗漱，照常用饭，吃的时候，摆饭菜的长方桌正对宝鸾，一边吃，一边欣赏她绞衣物：“累不累，喝口茶吃块点心歇一歇，不歇？哦，那你继续。”
　　宝鸾怔怔凝视他，看着看着，忽然没了力气生气，心痛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班哥放下银箸。
　　他刚吃过酒，醺晕的酒色在他脸上浮出一层红云，更显得俊美无俦。锦衣缓带，玉簪乌发，好似画中人。
　　迎上宝鸾的目光，班哥站起来，人如劲松，风姿若游龙，一步步上前，一字一字道：“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小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宝鸾偏头颦眉，似孩子般苦闷：“不，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你会习惯的。”班哥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剪子，慢条斯理接过绞了一半的衣袍，手一用力，撕成碎片：“不喜欢我穿这些？明天重新裁，全做你喜欢的颜色，你喜欢的样式。”
　　宝鸾抓他衣袖，小脸皱巴巴一团，手不住地摇他，似要摇醒他：“六兄，你是六兄呀。”
　　“嘘——”班哥骨节分明的手抵上宝鸾的唇，轻声道：“不是六兄，小善，像以前那样唤我，唤我班哥。”
　　宝鸾嗓子哆嗦，觉得他好陌生：“六兄。”

🔒双更合并
　　宝鸾坚持以兄长相称, 班哥听着不喜欢。
　　宝鸾察觉他不喜欢，反而喊得更响亮，但不是时刻挂嘴边。
　　一声兄长喊出口, 膈应他也膈应自己。她有羞耻心, 这种情况下还将他视作兄长，除非脑子被驴踢了。
　　所以不多喊，偶尔一两声, 提醒他两人应是兄妹, 不可以做情人。
　　班哥不能在公主府待太久, 现下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是崭露头角的单将军。单将军请假探亲，最多离开半个月，扣掉路上来回的时间, 在公主府待不到五天。
　　班哥来的时候, 是从后门密道进，走的时候, 也是从密道离开。
　　知道六皇子在西北的人, 没有几个，知道六皇子和三公主共住一府的人，更是寥寥无几。除武威郡公和石源外，班哥对宝鸾的心思, 没有第三人知晓。
　　府里的下人全是精心挑选, 签的死契。得幸伺候宝鸾的，只知道有郎君这个人, 但不知郎君到底是何人。
　　不在内宅伺候的, 也没机会靠近, 公主府之大, 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公主，何况是偶尔出现的郎君。
　　宝鸾喊那几声六兄，全是背着人喊的。下人们不知班哥身份，她第二天就已察觉。这样的情况下，她再生气，也不会直白告诉人，这是外出寻仙药的六皇子殿下。
　　寻仙问道的六皇子和被放逐的三公主共寝一房，这样的话传出去，宝鸾头一个不答应。
　　她预见自己那时定会哭得昏天黑地，见人就解释：“一个睡外间一个睡里间，才不是共寝一房。”只怕说得口干舌燥，也不会有人信她。
　　班哥离开那天早上，细细交待八个大丫鬟：“公主用饭安寝都有规矩，可也不必时时拘着，只要吃得下睡得足，一切随她高兴。再就是公主平时玩乐，要劝着些，不要往风口处站，不要往水边去，衣服湿了要立刻换，夜里拜月看书，不能过兴，不能忧愁泣泪。”
　　对妈妈们道：“府里的事，你们替公主看着些，到公主面前拜见的，不要什么人都放进来。公主性善--------------?璍，是个随和人，所以你们更要提高警惕。对那些不自重不懂事的人，该教训的就教训，不要因为对方有些身份地位，就不敢开口，在陇右，没有人能高过公主，你们要牢记这一点。”
　　侍女们和妈妈们垂首应声。
　　班哥冰冷黑漆的眼，缓缓扫睨众人：“你们伺候得好，我不会亏待，但若不用心……”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众人发誓：“奴不敢。”
　　荷包一一发下去，屋里伺候的是两个金锞子，值几十两银子。其他的人，包括小丫头也有，几个金珠，也值十几两银子。
　　每人都有赏，不是为喜事或有功而赏，只为交待两句而赏。没有人不高兴。
　　天刚亮，宝鸾还在睡，几十个人被叫到小厅里训话，此时齐声谢赏，声音像是要飞起来。
　　班哥让她们跪着，没有喊起。手一指，点出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平时在廊下洒扫，没有资格进屋伺候。见主人点名，喜不自胜，虽不敢仰头直视，但也尽力露出饰金的长脖，戴玉的细腕。
　　宝鸾院里的人，没有穷人。随便一个打杂的下等侍女，比正经官家小娘子的穿用都好。
　　“你过来些。”班哥发话。
　　小丫头娇娇怯怯，膝行上前，内心激动：清姿英发的郎君，连公主都能供养，若能得他青眼随侍左右，那该多好。
　　小丫头满怀希望，两巴掌迎面搧落。
　　打她的，是班哥的随侍之万。之万是万事如意四兄弟中的老大，力气最大也最聪明，两巴掌打下去，打得小丫头满嘴是血，不必班哥开口，让牙婆来领人。
　　“妄议主人，胡乱猜测，公主府容不得这样的人。”之万对牙婆说，“她全家都在府里，一家人的卖身银子总共一百二十两，卖多少无所谓，你把人领走，卖到关外去。”
　　牙婆，是武威郡公找来的牙婆，班哥买人时没要郡公的人，人从府里出去，交给郡公善后。
　　不杀，但比杀了更折磨人。全家人卖到关外，根本没有活路。
　　小丫头私下说公主骄纵，为郎君抱不平，打探郎君私事的话，很多人都听到过。这个罪名发落她，没有冤枉。
　　小丫头说话不谨慎，没有人同情，只是可怜她的家人，要被她牵连。大家脸色发青，为赏银飞起来的心，这就重重摔落。
　　几个老妈妈还好，勉强面色平静。
　　八个一等侍女中，日月星辰四个人往房里去的少，其中日霞和月影胆子小，小丫头被打落的牙飞到她们脚边，心头一骇。看她又是血又是泪地被拖下去，家里人跪着磕头求情，也磕得血流如注，哭喊声凄厉。
　　两个人全都软了腿。互相搀扶着出了小厅，回到公主房中，才敢畅快地喘一口气。
　　两个人你瞧我我瞧你，彼此脸上都有几分呆滞，被吓的。
　　屋里传来动静，公主醒了。
　　日霞和月影立马收起外露的情绪，手脚麻利冲进去伺候公主，殷勤的架势，恨不能长出八只手，只只手都为公主服侍。
　　平时都是春柳和夏蝉伺候得多，今天是日霞和月影，星石和辰花也随后掀帘进来，侍立两侧，见缝插针地找活干。
　　宝鸾看到她们腰间挂的红荷包，是专门装赏封的那种。以为她们是因为赏银，才比平时更勤恳。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往月影腰上一摸，扯开荷包看，努努嘴：“才两个，真小气。”
　　花钱大手大脚不知节俭是何物的公主，看不上两个金锞子的赏银。从没为银钱烦恼过的她，不知道两个金锞子能让一家人丰衣足食好几年。
　　日霞捧来擦牙的青盐，为郎君辩白：“每人两个，好些人呢。奴的月钱四两银子，郎君今天赏的，比奴一整年的例钱都多。府里这么多人，每赏一次，光是公主院里这些人，就得几千两。”
　　青盐和热水巾撤下去，辰花端来血燕喂宝鸾，笑道：“奴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比公主府更气派更舍得花银子的人家。奴一家人能得到照看，都是托公主的福。”
　　宝鸾想说我也有钱，能给的比你们郎君多，想了想，还是咽回去没有说。
　　她的钱，也不都是她的。而且能为钱财动摇的人也到不了她身边。
　　吃了几口血燕，宝鸾没胃口，漱口后躺回去想再睡睡：“不许他进来，等会他回来了，就说我还在睡。”
　　这个点，班哥晨练后该从练武场回来了。除他第一天回来时没有晨起打拳，这几天日日如此。
　　辰花为宝鸾擦擦嘴，掖被子：“郎君有话给公主。”
　　宝鸾不是很想听。
　　辰花道：“郎君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折腾自己，有不顺心的地方，暂且忍一时，等他回来后再说。”
　　宝鸾问：“等他回来？他走了？去哪了？”
　　辰花答：“郎君今早说是要出门，至于去哪，奴不知道。”下人打探主人的行踪，是大忌。
　　宝鸾由无精打采变成神采奕奕，她蹬开被子坐起来，眼睛闪着亮光：“不睡了，快拿衣服来。”
　　穿雪衣，梳头发，施胭脂，半个时辰的事，缩短至一刻钟，宝鸾急急忙忙去寻石源。从石小侯爷嘴里得知，班哥确实走了。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宝鸾回房立马写柬给惠敏县君，邀她午后去城外的道观赏梅。至于是什么道观，哪里有梅花就去哪。
　　这个时节，陇右的道观，哪怕是再穷再破的道观，也有一两树梅花引香客。
　　惠敏接到宝鸾的邀约，不敢不去。这是她父亲母亲都高高捧起的人，由不得她轻视。
　　公主共邀赏梅，元夫人为女儿高兴的同时，有些伤心。公主为何只请惠敏？是嫌她那天暂代中馈管得不好吗？还是嫌她老天拔地？
　　这几天公主府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元夫人因此落下心结，认为公主对陇右不满，对她也不满。
　　郁结于心的元夫人更加认真地对待公主出游的事。挑梅景最好的地方，派最得用的人前去打点，样样上心，小到路上吃的新鲜果子点心，马车里的炭盆，一一亲自过目。
　　元夫人交待女儿：“在公主面前不要使小性子，公主要玩什么只管陪着，只除了一点，不要玩雪，外面的小食也不要吃，只吃自己家备的。”
　　惠敏早早地去公主府等候。从长安回来后，她还没见过公主，不能说不好奇。
　　父亲为公主修整府邸，让陇右百官相迎，一切按制对待，态度却不是公事公办的漠然，而是超出常理的恭敬。
　　公主到来短短几天，父亲早出晚归，办的全是跟公主府有关的事。
　　父亲是想联姻尚公主吗？惠敏生出和元夫人相同的疑问，对比母亲言语中对公主的态度，又不像是父亲有尚主的心思。
　　怀揣着各种各样的疑虑，惠敏在待客的偏厅等了又等。
　　陇右第一小娘子，第一次等人，平时都是别人等她，没有她等别人。在公主面前，惠敏这个陇右第一小娘子，只能退居第二。
　　宝鸾精心打扮，她一个人在房中捣鼓，不要人伺候，所以才耽误这么久。
　　身上穿的，是裹满银票的夹衣，外罩的大雪衣，宫缎内衬也临时缝了兜装钱。雪衣和大袖锦衫脱掉，夹衣外是方便骑马的行装。头上，两支簪子合起来，是一把锋利的小刀，袖中有袖箭，是防身的利器。
　　从出府到道观，一路上，宝鸾同惠敏说话，笑脸盈盈。
　　为了弥补不知情的惠敏，她将鬓边的宝石花钿送她。拇指大的红宝石，成色极好，闪闪发光的宝钿，惠敏很难不喜欢。
　　公主晶莹黑润的眼，比宝石还要有光泽，惠敏听她对自己说：“县君，我叫你惠敏妹妹好吗？惠敏妹妹，真是奇怪，我一见你就喜欢，待会拜菩萨，我定要问问菩萨，为何将你生得如此讨人爱。”
　　公主的嘴，甜过刘老头卖的糖人：“惠敏妹妹，菩萨也拜了，扫雪煮茶也喝过了，都不及和你说话有意思，我们去静室歇歇，打发人外面去，咱俩说悄悄话。”
　　公主热情有加，看上去像是个极为通情达理的人，加上之前在长安，惠敏听的都是宝鸾的好名声，渐渐放开拘束。
　　两人都爱玩爱闹，志趣相投，惠敏小上几岁，比起宝鸾，淘气心思只会更多不会少。
　　宝鸾说扮女冠玩，去找香客化缘，看谁讨来的香油钱多。
　　惠敏第一次知道，原来来道观，还有这种玩法。扮女冠化缘，好像有点意思。
　　“不能让她们知道，要是知道了，她们为卖好，找人扮香客故意给钱，那就没趣了。”
　　惠敏犹豫：“万一有人冲撞公主……”
　　宝鸾眨着圆圆的眼睛，眸底似蕴着碧波，长睫忽闪，是直扑人心的美丽：“好妹妹，我看着像傻子吗，别人冲撞我，难道我不会躲开？你要是瞧得起我，就和我玩，不然，当我没说。”
　　惠敏不知不觉昏了头：“那就玩一刻钟，再多也不能。”
　　宝鸾梨涡甜美，搂过惠敏抱她：“惠敏妹妹，我太喜欢你了。”
　　公主府浩浩荡荡跟出来一大群人，大部分留在山下。在宝鸾身边的，是春夏秋冬四个人和两个妈妈。宝鸾和惠敏在一起，她们只顾着关注宝鸾，没有人在意惠敏做了什么。
　　惠敏悄悄找人要两套女冠道袍，藏在随行的包裹里。过去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出门都自带坐垫茶壶杯碗巾帕，衣服塞进去，鼓鼓的像是锦垫，没有人怀疑。
　　这个道观，是惠敏经常和元夫人一起来的。哪个地方另有玄机，惠敏都知道，借烧香为由，偷着去庙会玩，也不是一次两次。
　　有惠敏县君陪着公主在静室歇息，春夏秋冬和妈妈们在外面守着，虽然不能进去伺候，但不是很担心。
　　惠敏选的静室，可以从窗户跳出去，不会有人守窗户，只要动作快一些，抄小路往大殿去，套上道袍混进人群里，一时半会发现不了。
　　在陇右的地界上，惠敏县君不担心任何事，所以才敢大胆应下宝鸾的提议。
　　香火旺盛的道观，门口总有竹轿候客。
　　宝鸾和惠敏分开，一身道袍套在行装上，宽大臃肿，直奔大门，随便挑了个竹轿坐进去。
　　到山下，避开公主府的人，在茶摊用金手钏换马。换马的时候，马的主人突然反悔：“小道姑，你要赶远路？哥哥送你一程好了。”
　　这是个见利起歹心的人，看宝鸾貌美，又是独身在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宝鸾拔下头上一根簪子，簪身锋利可削发，她手握刀簪，笑着递给那人看，有讨好的意思。
　　那人伸手去摸，想摸簪子，也想摸美人的手。不想，簪子和手，都没摸到。
　　宝鸾手势一转，猛地将簪子狠狠插进马屁股，马痛苦嘶叫，那人正好站在边上，被马腿踹中，险些被踹死。
　　马发狂奔出去，茶摊过路的人呆若木鸡，倒在泥坑里的卖马人哎呦喊疼叫救命。
　　朔风凛冽，城外不算齐整的黄土路，癫马一奔数十里，不知目的地乱跑。
　　宝鸾在马上，紧紧抱着马脖子，眼睛不敢睁开，手心全是汗。
　　总算，马跑累了，慢慢停下来。
　　宝鸾不停地摸它：“好马儿，是我对不起你，你且忍忍，等我去……”
　　去哪呢？宝鸾兴奋发亮的眼，浮现一抹迷茫。
　　路杂乱的树林子和远处陡峭的山峰，覆在白雪下，天地白茫茫一片，云是灰沉的，地是寒白的。
　　天地这么大，她该去哪呢？
　　风大刀阔斧地，吹鼓衣袖，吹痛宝鸾的脸。为逃离而逃离的激动，渐渐被冷风吹散。
　　仓促间的行动，褪去不理智的情绪，显出弊端来。
　　离了公主府，也不能回长安，她是奉旨来陇右祈福，离开就是抗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她往关外去。
　　往关外去，得先有路引。只有银钱，没有路引，没有城镇会放她过行。在陇右这种常年与戎狄开战的地方，用银钱贿赂守城士兵，很可能被当做细作斩了。
　　宝鸾晃晃脑袋，心想，就算有路引她也不想去关外。戎狄对待中原人，可不像中原人包纳异族人那样开明。他们喝人血的。
　　喝人血是宝鸾幼时调皮作弄老师，老师说：“浪费墨汁在为师脸上胡乱画，北边的戎狄人会将公主的血当墨喝。”
　　宝鸾记到现在不能忘。
　　该去哪，变成能去哪。
　　她想了又想，痛苦地发现，竟然没有能去的地方。
　　只为逃避班哥不道德的念想，不做李宝鸾，从此隐姓埋名过着逃亡流离的日子？
　　她做不到。
　　想法设法回长安让圣人做主，从此和班哥恩断义绝不顾他的生死？
　　她也做不到。
　　什么都做不到的宝鸾，无奈地面对事实：自己这次出逃，是件非常不成熟且不可能成功的事。
　　可是不做，她心里又憋得慌。
　　宝鸾告诉自己，就当出来跑快马过把瘾。她不能抛下无辜的惠敏县君，不能让别人因她受罪。回去，不是她不得不回去，而是她自愿回去。
　　宝鸾擦一擦眼泪，眼泪是风吹出来的，绝不是她哭出来的，她呜呜两声，昂起头，一点点将眼泪逼回去。
　　路旁的树林子里，石小侯爷一身墨蓝色锦袍掩在树间。身旁，早该离去的班哥背负双手，眼神始终平静自若，开口吩咐，语气也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那匹马不能再骑，让人去前面路上放一匹温驯的马。公主这次自己跑出来，回去后一段时间内不会再闹。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看公主，遇到难事只管去找武威郡公，公主有要事，直接往军营发信给我。”
　　石小侯爷恭声道：“是。”
　　之万牵来马，班哥纵身上马，一个血淋淋的金手钏丢到石小侯爷怀中，交待他：“重新炸个样式收起来。”

🔒一更
　　宝鸾临时起兴想出来的逃离计划, 受伤害最大的当属惠敏县君。
　　公主突然从道观消失，让惠敏县君吓得直掉眼泪，后来公主的侍从传话, 说公主有急事已经回府, 惠敏仍是心有余悸。
　　当天回去后便发热，晚上做噩梦，梦见全家人因为自己弄丢公主而被满门抄斩。
　　元夫人悉心照料女儿, 认为她是在道观里赏梅时贪玩受凉, 所以才生病。惠敏没有将公主扮女冠消失的事告诉元夫人, 她不敢说, 怕元夫人骂她。
　　事实上，元夫人已经从那天随侍的下人口中，得知女儿曾让人悄悄在道观附近找公主。如惠敏所想, 元夫人确实打算责备她, 来不及训话，当晚惠敏发热, 元夫人才没说她。
　　皇权至上的时代, 元夫人再怎么宠爱女儿，也不可能质疑公主，更不可能谴责公主突然抛下惠敏不告而别。
　　元夫人想的是，但愿公主那天是真的有急事, 而不是因为惠敏做了什么才离开。虽然不一定非要和公主交好, 但交恶万万不能。
　　在意公主那天消失后去了哪里的人，只有宝鸾自己。
　　去了何处？为何骑着一匹小马牵着一匹受伤的大马独自回府？
　　她准备好了说辞, 左等右等, 没有等来人相问。
　　惠敏县君生病, 宝鸾的心虚落到实处, 愧疚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她写信给元夫人，说自己想上门探病。
　　做客前告知主家，是客人的礼节。元夫人看着公主的亲笔信，很是欢欣，连日来的担忧这就打散。
　　公主还是看重元家的，到陇右后第一次正式出门做客就往元家来，说明公主没有交恶的心思。
　　元夫人一直担心，宝鸾在陇右安定下来后，不来元家反而先去别家做客。这会使她这个陇右的女主人颜面无存。
　　公主愿意肯定元家在陇右的地位，元夫人自然愿意拿出十二分心思接待。
　　大门，是新刷的油亮红漆，石制影壁依稀可见重新细修雕琢后的痕迹，青石路洁净无尘，两边新移栽的花树，除了梅花石榴梧桐枇杷外，再就是公主府有的西府海棠和云红牡丹。
　　元夫人在公主府见过后不能忘，这次一并让花匠种上。宝鸾行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元夫人得意上来：我这几棵花树，不比你府里的那几棵差吧？
　　正厅十六扇紫檀木的雕花门板全都打开，红木条案几凳上的摆设，全是平时轻易不拿出来的，随便一件都有令人称奇的来头。匾额“霜威节钺”四个字，是太-祖赐下的御笔，赐给那一代的武威郡公。
　　宝鸾目光所到之处，无一不气派，处处都昭显着郡公府曾有的风光和显赫。
　　元家，也曾经身处权势核心，虽然现在的武威郡公并未没落家门，但到底不能和自己祖爷爷当年比。
　　在正厅喝过茶，宝鸾往惠敏房中去。武威郡公不再作陪，让元夫人和世子陪着。
　　世子元小将军，在长安时就见过宝鸾，但那时隔得远，只能大致看个样子。公主来陇右那天，他在军营点兵，没能和父亲一起迎接公主入城。
　　今天，是元小将军第一次近距离见公主，第一眼看到时，整个人都呆滞，内心前所未有的震撼。
　　远距离瞧，和在近处瞧，竟是这般天壤地别的区别。
　　此前元小将军一直以为公主只是个穿得打扮华丽些的小女郎。那次在长安赏荷会，他一心只顾结交同龄的玩伴，远远在人群中瞧见公主，只看出个金光灿灿的身影，再就是记得她单薄蹁跹的衣裙衬出几分仙人气质。
　　至于其他的，元小将军没在意。他不往公主面前去，自然不会关注公主。
　　在大门口，元小将军瞧清宝鸾的模样，好似被什么亲到心口，直到从正厅出来，和母亲陪公主去看妹妹，脑子依然一片空白。
　　“元小将军。”元夫人脱口而出，转而同宝鸾解释：“世子承蒙皇恩，一出生便授将军，郡公唤他‘小将军’，家里人跟着喊，我也喊惯了。”
　　元小将军从陌生的不可自拔的情愫中被母亲唤回神思，立刻开口应道：“是，母亲。”下意识偷瞄宝鸾，正好和她的目光对上。
　　公主唇红齿白，笑起来像是开口石榴：“元小将军，这个称呼真有意思，我也这么喊好了。元小将军，你不介意吧？”
　　元小将军的脸像云霞一般飞红，僵硬的身体笔挺得像是一把长剑：“但凭公主喜欢。”
　　元夫人对儿子说：“元小将军，王老先生下午来，你不要忘了。”对宝鸾笑笑，道：“他上一科中了秋闱，要不是那年吐蕃来犯，早该下春闱。”
　　宝鸾看着元小将军，声音柔软：“世子文武双全，有栋梁之相，今年春闱，定会高中。”
　　这里处处是繁花，小将军的眼里，却看不到繁花。
　　公主的容颜，比花更耀眼。元小将军甚至不愿轻浮地用美丽二字形容，他认为这是贬低。
　　在房中，妹妹惠敏要和公主说悄悄话，元小将军第一次嫌妹妹不懂事。哪怕他从前被妹妹捉弄过无数次，也没有像今天这般不满。
　　“惠敏。”元小将军赶在母亲开口前训斥妹妹：“怎可对公主提这等无礼要求？”
　　让客人和病人独处，是失礼的举动。元小将军替妹妹向宝鸾致歉：“公主，妹妹病糊涂了，还请您见谅。”
　　惠敏泪光闪闪，特意为见客穿的玉色绣花衣衫，袖口处揉得全是褶皱。这就不敢再开口。
　　宝鸾握住惠敏的手，对元小将军和元夫人说：“我和惠敏妹妹一见如故，有女儿家的私房话要说，请夫人和小将军去别处坐坐。”
　　公主发话，自然得听从。
　　人一出去，惠敏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本是半坐的姿势，变成匍匐伏身：“求公主不要将那天扮女冠离开的事告诉旁人。”
　　惠敏怕自己同宝鸾一起胡闹的事被发现，更怕宝鸾为隐秘之事离开，事发后牵连自己。
　　她想了又想，认定宝鸾那天是利用自己，并非一时起了玩心或突发要事不得不离开。
　　惠敏自己吓自己，根本无法安心养病：“公主，求求您了。”
　　“好，我答应你，那件事你知我知，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宝鸾扶她坐好。
　　惠敏再三确认：“真的不会让别人知晓？”
　　宝鸾本就内疚，见她脸色苍白哭得不能自已，更是羞愧：“我以公主的名义对天地发誓，不会告诉人。”
　　过去人都信誓言，惠敏的心落回去，脸上全是泪不好看，连忙低下头用巾帕擦拭。
　　屋里就只她们两个人，气氛一沉默，变得尴尬起来。
　　惠敏从巾帕后偷偷瞧宝鸾几眼，宝鸾坐在床沿边，借由看墙上斗方的余光，时不时悄悄瞄惠敏。
　　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做客最忌的，就是没话说。没话说，也得挤出话来。
　　宝鸾指着斗方说：“这字好。”
　　夸赞帐帘上的绣花：“水鸟栩栩如生。”
　　摸摸惠敏的衣衫：“颜色染得妙。”
　　惠敏回以谦虚三连句后，终于忍不住暴露本心，她大着胆子吞吞吐吐问：“公主，那天您到底去了哪？为何要乔装离去？”
　　宝鸾准备好的说辞总算能够派上用场：“我去娘娘庙了。”
　　惠敏看向宝鸾的肚子。
　　宝鸾道：“你看，这就是为何我不想让人知道，只能乔装去的原因。”
　　娘娘庙，去的都是求子的人。
　　惠敏含羞收回自己的眼神，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很是坚定：“公主不是为日后求子，那去娘娘庙作甚？”
　　宝鸾肃色，一本正经道：“难道你没有听过吗，小婴孩都是娘娘庙里抱来的，是送子观音听到人祈愿，所以送来小婴孩放在娘娘庙里，等着人去抱。”
　　惠敏仰起鼻子道：“当然听过了，我母亲说，我就是娘娘庙里抱来的，是在陇右香火最大的那家娘娘庙里被观音送到她手里的，她说，要不是观音娘娘看她有福气，才不会将我这样漂亮的小孩子送给她。”
　　突然想到公主亲生父母不祥，惠敏面上神气收敛，带着揣摩的语气，不敢太大声，小声问：“难道公主是想问一问观音，观音将您送给了谁？”
　　宝鸾点点头：“是呀。”
　　惠敏示以理解，反握住宝鸾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替她分担几分难过：“公主，观音一定是将您送给了很好的人。我母亲就是个好人，像我这样只有几分漂亮剩下全是淘气任性的孩子，都能得到一个好母亲，您肯定会得到比我母亲更好的母亲。”
　　宝鸾躲开惠敏的视线，良心不安的同时，真正难过起来：“多谢你。”
　　惠敏的忧虑彻底消散，再也不必担心公主开溜那天是去做不可告人的事。她兴奋地说：“公主，那天我讨到两贯香油钱，放在我的小匣子里，您想看看吗？”
　　宝鸾点点头：“好啊，让我瞧瞧。”
　　两个人欣赏完油垢灰黑的铜钱，约定下次再去扮女冠讨香油钱。
　　惠敏的玩心重新蠢蠢欲动，扮女冠背后没有阴谋诡计，就算会被母亲责罚也不怕了。
　　离开的时候宝鸾叮嘱惠敏，让她好好养病，早点好起来，早点一起玩。
　　经历了提心吊胆以至于吓病的惠敏，像是得到一剂良药，当晚就神采飞扬，不但胃口变好，连说话都中气十足。
　　“拿苦苦的药来，我要早些好起来，公主等着我陪她逛园子呢。”惠敏对元夫人说，“让大夫快点治好我，最好明天就能好。”
　　元夫人哭笑不得，打趣女儿：“急什么，病得慢慢养，难道没了你，公主就没人陪着逛园子？”
　　惠敏道：“母亲，你不懂。公主说了，要我做她园子里第一个客人。”
　　元小将军一从授书的先生们那出来，就到妹妹房里来了。他想打听公主和妹妹说的私房话，没有目的，就是想多听听公主的话。
　　元小将军好似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看世界，有关公主的一切都让他充满好奇与求知欲。
　　他忍不住凑上去说：“原来你留公主说悄悄话，是为了求这个。”
　　惠敏给哥哥一个鄙视的眼神，拍拍胸脯道：“我是谁，稀罕求人这个？告诉你，我和公主可有话说了，我们俩的悄悄话，多如箩筐，说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元小将军讨好妹妹：“逛园子带我去吗？”
　　自以为和公主分享同一个秘密的惠敏，当然不愿意带哥哥去。万一公主想说那天去娘娘庙的细节，哥哥在一旁，岂不是耽误公主谈兴？
　　惠敏无情拒绝：“不带！”

🔒一更
　　出了正月, 宝鸾开始习惯公主府的生活，她不再沉浸于悲伤和忿然，而是学着适应陇右的人和事。
　　公主府的大门正式向陇右各家打开, 每日上门拜访候见的客人络绎不绝。在元夫人的协助下, 府里还办了一次品茶会。
　　宴会后，陇右各世家为公主选陪侍的事提上章程。
　　众人联名上书武威郡公：公主暂居陇右，身边理应有陪伴的人, 选出品德美好的淑女侍候公主左右, 是陇右各高门世家应尽的本分。
　　宝鸾在长安也有陪侍, 不全是亲近的人, 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公主这一身份的点缀。人，自然不会让她选, 都是选好之后送到她面前。
　　这次也不例外。
　　惠敏现在已经是公主府的常客, 一看四个陪侍人选里竟然没有自己，气呼呼跑去问元夫人：“为何没有我？要选陪侍, 第一个就该是我, 我可是郡公府的女公子！除了公主和母亲，陇右哪个娘子能大过我去？”
　　元夫人安慰女儿：“陪侍不过是个名头，没有这个虚名，你也能自由出入公主府。只要公主待你亲近, 是不是陪侍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郡公府的女公子, 无需和别人争那个虚名。”
　　“说的也是，公主不一定喜欢她们。”惠敏闷了闷, 还是不高兴, 挑剔名单上的人：“既是选陪侍, 怎么全选的夫人？难道不该选未婚的小娘子？让已婚的夫人陪侍未婚的公主, 陇右何时有这破规矩？”
　　元夫人心里也困惑，问过武威郡公，郡公只说让她照办。
　　元夫人不便对女儿明说是郡公的意思，只能对她耳提面命：“怎能说是破规矩，惠敏，不可胡说。”
　　陪侍正式入公主府拜见那日，宝鸾照常让惠敏到府里做客。
　　两个人在厅上说话，惠敏明显心不在焉。
　　宝鸾和惠敏往来几次后，彼此视作玩伴。虽然年纪差上几岁，但聊话玩乐总能想到一处去。要不是元夫人婉拒，宝鸾早就留惠敏小住。
　　两个人正好得像是一个人，突然插进四个陪侍，不但惠敏不习惯，宝鸾也不习惯。
　　宝鸾温言软语对惠敏道：“我不能不见她们。”
　　惠敏心思被挑明，苦着脸说：“我知道的，就像小时候我不得不和那几个小娘子一起骑马蹴鞠，就算不喜欢，每次请宴也得发柬给她们。公主礼贤臣下，是公主应做的事。”
　　宝鸾笑着捏捏她脸：“等她们来了，我们玩我们的，她们不乐意，就站一旁看着好了。”
　　惠敏两眼发光：“还放炮仗？”
　　“放。”宝鸾如数家珍，将这几天收集的炮仗说给惠敏听：“有‘天女散花’，‘黄蜂出窠’，‘节节升高’，‘千丈楼阁’……”
　　说了十几个，听得惠敏口水都要出来。
　　她最喜欢放炮仗，各式各样的炮仗都爱，越是没见过的越喜欢。这些炮仗，全是她梦寐以求想要的，要么太贵，要么有钱也买不到，随便一个拿出来都足够她眼馋，今天竟然可以一次性放个够！
　　惠敏眼里全是星星，脸上挂着极其崇拜的笑容，激动地对宝鸾说：“公主，您身边缺女官吗？女官有炮仗放吗？要是我一辈子都做您的女官，您会给我买一辈子的炮仗吗？”
　　宝鸾认真想了想，遗憾地说：“女官得朝廷任命，而且女官没有炮仗玩，只是我的仪仗之一，平时不在跟前。”
　　惠敏有些失望：“那天您进城，那几个女官骑在马上，看着可威风了，竟连炮仗都没得玩。”
　　宝鸾道：“她们没有炮仗玩，可你有呀。”
　　指间勾出翻绳，一个吊桥递给惠敏解：“不必做女官，我也给你买炮仗。今年的炮仗卖完了，不然我还能买到更多好的。等冬月的时候，我让人去浏阳去醴陵买，买上十几车，从冬月一直放到正月，定能玩个够。”
　　惠敏痴痴笑，好似已经飞到十个月后天天放炮仗，呆得连翻绳都不会解。
　　宝鸾点她眉心：“哎呀，这里有个傻子。”
　　放下翻绳，携过惠敏手往檐下去，对春柳道：“这几个人怎么还不来？早些来，我也好早些将这个傻子变回来，快快催去，我和县君等着放炮仗。”
　　惠敏点头附和：“对啊对啊，等着放炮仗。”
　　四个陪侍，先后到达公主府外的长街。前面三个，互相认识，娘家都是陇右喊得出名号的人家，夫家也是陇右有名的人家。
　　三个陪侍约好一同入府，在长街碰头后，一起往公主府去。
　　宝鸾和惠敏为了放炮仗，迫不及待等在檐下。
　　三个陪侍远远望见公主和县君的身影，心花怒放：公主看重，竟在檐下出迎。
　　以宝鸾的身份，她坐着等就行，今天立在檐下，陪侍夫人们无法不高兴。脸上神情全都郑重起来，来之前担心被公主看轻的心思收起来，到宝鸾面前行礼，恭顺有加。
　　三个陪侍夫人，虽说是夫人，但成亲不过一两年，最小的和宝鸾同龄，最大也就十八岁。再怎么拘谨，也只是些天性未泯的女郎。严肃话不过三句，开始说说笑笑。
　　“有炮仗放？什么样的炮仗？”这是小郑夫人，和宝鸾同龄的那个，丈夫和荥阳郑氏同宗。
　　“去年钱娘子从扬州带回来的炮仗好玩，公主的炮仗也是从扬州买的吗？”这是金夫人，她的父亲是陇右的二把手。
　　“管它哪里买回来的，放放不就知道了吗？我爱看人玩，但我自己不敢玩，金夫人，我的那份你替我放好了。”这是钱夫人，娘家是陇右大族，当年足以和元家争锋。
　　惠敏悄悄站到宝鸾身后，踮着脚凑到她耳旁问：“公主，她们也要玩，炮仗够玩吗？”
　　宝鸾让她放心：“给你备的那份不拿出来，等她们走了，我们再放你的。”
　　惠敏喜欢得浑身发痒，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像是一只小猫贴着宝鸾笑。
　　炮仗放完一轮，第四个陪侍杨夫人姗姗来迟。
　　这位杨夫人，随夫至陇右上任，才来两个月，丈夫是个正五品上的官，在粮道上当差，管军营运粮的事。杨夫人娘家不详，夫家不上不下，初到陇右，按理，她应该积极和丈夫同僚的夫人或上官夫人们往来，却总是闭门不出。
　　三个陪侍夫人们对杨夫人的清高有所耳闻，之前是当笑话听，因为她们不可能有交集，听听也就算了。杨夫人的身份，够不上三个陪侍夫人们中的任何一个。
　　今天，这位杨夫人，却以公主陪侍的身份出现。三位夫人大受打击。
　　钱夫人最先发难，对着请罪来迟的杨夫人说：“你是不是走错了？这是公主府。”
　　金夫人笑道：“我们陪公主放炮仗，你来得正好，快将这里扫一扫。”
　　小郑夫人话说得最委婉：“后面还有一位杨夫人吗？”
　　杨夫人面色难堪，脸上涨得越红，腰杆挺得越直。她不理会三位夫人，在宝鸾面前再次行礼请罪，声音微微颤抖：“妾来的路上突发意外，并非故意晚到，请公主见谅。”
　　这位杨夫人，不是别人，正是宝鸾曾有过几面之缘的明婉县君。
　　宝鸾从惊愣中回过神，连忙道：“不要紧，路上出了何事？是被人冲撞了吗？”
　　杨夫人眼里闪过一抹窘迫，磕磕巴巴道：“没有什么事，谢公主关心。”
　　春柳附过去，轻声告诉宝鸾：“杨夫人乘坐的马车中途坏了车轮子，只能步行前来。”
　　宝鸾扫睨杨夫人的罗裙，裙边和鞋头沾满雪和泥土，湿了大半。她小声问：“是否有人蓄意破坏？”
　　春柳道：“奴让人查看过了，是那车太破旧，平时也没有精心打理，所以才会有此一遭。”
　　宝鸾吩咐：“待会用我的马车送她回去。先带她下去换身干净衣裙，让厨房送碗姜茶。”
　　杨夫人走后，钱夫人和金夫人叽叽喳喳在宝鸾耳边抱怨，请她换掉杨夫人另选陪侍。小郑夫人对公主府的点心比对杨夫人更感兴趣，嘴里不停吃，对于杨夫人是否陪侍不太感兴趣。
　　从杨夫人出现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惠敏突然大声道：“又不是你们的陪侍，她身份够不够，公主说了算。”
　　钱夫人和金夫人委屈起来，刷刷看向宝鸾，希望她主持公道。
　　宝鸾笑着说：“既送了来，没有只换一人的理。”
　　两位夫人噤声，假装从小郑夫人手里抢点心，再也不提换人的事。
　　惠敏摔了炮仗，牵宝鸾到一旁说话：“她们都不好。”想到杨夫人，唉声叹气。
　　对于差点成为自己嫂子的杨夫人，惠敏不喜欢她，嫌她和自己争宠，还没正式定亲就将郡公府的好东西揽了去。今天在这里看到她，惠敏和宝鸾一样惊讶，除了惊讶，还有一丝愧疚。
　　昔日和自己同等身份的人，最后却落得如此境遇。罪臣之女，难怪不敢对人说娘家。
　　“管粮道的官，那是什么官？算得上官吗？”惠敏将杨夫人的丈夫和自己哥哥比，不得不惋惜：“要是江南郡公府没出事，她嫁了我哥哥，就是陇右的女主人。”
　　两家有意联姻的事，惠敏没对外人说过，今天看到杨夫人，实在憋不住，对宝鸾说完，又求她。
　　“公主，我知道她曾经冲撞过您，她看着聪明有几分才华，其实是个拎不清的傻瓜蛋，您要罚她骂她，能不能私底下处置？她这个人最要面子，要是被您当众责罚，也许会想不开。”
　　宝鸾更加喜欢惠敏了：“我只知道杨夫人，不知道明婉县君。杨夫人无过，我为何罚她骂她？”
　　惠敏忍不住雀跃地晃晃宝鸾衣袖：“公主，我就知道您不会和她计较，您是仙女，仙女怎会和凡人计较呢？是我狭隘了。”
　　宝鸾心旷神怡，摸摸惠敏脑袋：“走吧，我们继续放炮仗去。”
　　三个陪侍夫人待了一个时辰，宝鸾将杨夫人留下来。
　　没有外人在，杨夫人挺直的身板瞬间弯下去。她哭求宝鸾不要赶她走，发誓自己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
　　说起江南的事，杨夫人泣不成声：“……我还算好的，至少家里其他人没有发罪，父亲活着，我也顺利出嫁了。同和我最要好的那个女郎，她的家人全死在流放途中，她被发配军中，听说成了营妓……”
　　“不要说了。”惠敏阻止，踮脚捂住宝鸾耳朵，皱眉道：“怎能对公主说这些？营……反正不能说。”
　　杨夫人眼泪闪闪：“不是你问的吗？”
　　宝鸾轻轻推开惠敏的手，表示不要紧：“没什么我不能听的，宫里教坊有宫妓，各地官府有官妓，营妓从属官妓，在我看来都一样，全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杨夫人哭一声，打嗝道：“比私妓还不如，私妓尚能赎身，我的发小进了乐营，往后一生都只能是贱籍。”
　　宝鸾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女郎难过，不知道她熬不熬住？
　　同样是从天摔倒地的命运，别人是发配军中，她却还能在公主府里锦衣玉食。宝鸾不由自主脸羞。这世上不幸的人这么多，她是最没资格自怨自艾的那个。
　　宝鸾再次抬眼看杨夫人，眼里全是同情：“差一点，你就不能到我跟前来。”
　　杨夫人一僵，止住的眼泪重新落下，放声痛哭，哭到最后，嗓子都哭哑。
　　走的时候，宝鸾赠杨夫人一千两银子，作为她在陇右的安家费。杨夫人不肯白要，非要写下借条。
　　惠敏身上没带多少银子，向宝鸾借一百两，转赠杨夫人，杨夫人同样写下借条。
　　怀揣着一千一百两，杨夫人走出公主府。坐在公主备的华车里，她不知不觉又落了泪。
　　从长安回江南，目睹那些惨剧，历经人生最黑暗的日子后，这是杨夫人第一次得到别人毫无目的的关心。
　　似有千斤重，她佝偻背脊，脸贴到装银票的匣子上，既感动又羞愧。
　　感动是因为得到公主和惠敏的相助。
　　愧疚是因为她今天的哭诉不完全是发自真心。
　　就算惠敏不相问，她也会想尽办法在公主面前提起回江南后的辛酸遭遇。有人吩咐她说，她不得不说。
　　杨夫人为自己开脱：我的话没有一句假话，全是如实相告，算不得欺骗公主。
　　至于为何让她对公主说那些话，而且还要说得越凄惨越好，杨夫人想不明白。
　　她开导自己：权当是让公主长长见识，体会一下世间炎凉百态吧。

🔒一更
　　年后第一仗, 年轻的单将军再次向众人展示他的骁勇善战用兵如神。
　　有人打赌，赌单峦最迟今年年底就能升至上将军。上将军是三品，武威郡公帐下有几十个上将军, 班哥从长安带出来的几个亲兵, 就是上将军。
　　种田汉参军，能想到的最好的品阶是上将军，这是他们努力杀敌能够奋斗到的。赌小单将军晋升上将军, 是底层军士们对他的肯定, 是最真挚的祝福。
　　单峦小将军出类拔萃, 自然有人争抢。
　　田将军多次示好, 有意从孟凡孟将军这撬墙角。无奈小单将军与他没有交情，平时也没什么往来的机会，田将军只能锲而不舍, 邀人吃酒。
　　陇右西北大军, 军权虽握在武威郡公手里，但一直觊觎军权的人大有人在。军中, 不全是郡公的人。
　　田将军, 就不是郡公的人。他是皇后的人，准确来说，是皇后心腹的手底人的手底人。
　　田将军对自己打仗的能力有自知之明，本想投机取巧, 弄出点事来, 结果在西北军中待了五年，半点事都没搅起来。郡公帐下筑得铁桶一般, 让人无从下手。
　　田将军做不成搅屎棍, 只好另寻他法。招纳单峦这样的将才为自己所用, 是田将军意图扩大势力的第一步。
　　田将军选在军营旁边小镇的酒肆里款待他的客人。
　　按官阶来说, 田将军知道自己是小单将军上锋的上锋。小单将军多次拒绝他，但不能总是拒绝。田将军笃定，这次小单将军肯定会答应。
　　果然，小单将军应邀了。
　　一桌二十两的席面，镇里能找出的最好酒菜尽在桌上。琵琶女在席前唱江南春，舞姬扭着曼妙的身姿，脚踏铜铃似蛇般舞动。
　　田将军举一爵烧春，略带醉意地打量小单将军：“你小子，长得跟白鸡蛋似的，怎么打起仗来跟阎罗一样？”
　　手放上去，有意使劲捏捏小单将军的胳膊笑话没几两肉，没来及发力，就被甩开回擒。
　　小单将军反手捏住他手腕上的麻穴：“田将军，有话说话，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叫女郎们瞧见，以为你是兔儿爷。”一笑，松开手，继续吃酒听曲。
　　田将军被捏的那只手又痛又麻，面上强忍，怒气从心头窜起，暗骂：小毛崽子，不知好歹！
　　酒气掩盖田将军脸上气出的恼红，班哥看见了也当没看见，除了最开始礼节性的敬酒外，稍微亲近些的话全没有。
　　田将军这种人，他是瞧不上的。
　　田将军越是狠狠盯着他看，他越是觉得好笑：能和我喝酒，已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想我奉承你？也不照照镜子。
　　他喜欢的，是有能力有真才实学的人，哪怕是小人，只要有本事，有利于他，也可以收用。
　　田将军连搅屎棍都做不好，这样的人，在他眼里，等同废物。
　　对待废物，班哥不愿多费口舌。
　　田将军眼都要瞪红，也没能等到小单将军对他赔礼道歉。他这边生气，人家那边怡然自得地吃酒听曲，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刚刚对自己的上官做了失礼的事。
　　人，明明是一副聪明样，做出的事却偏偏蠢无药医。田将军气愤地想，可惜这副好皮囊。
　　如美玉雕成的小单将军，沾了酒意，皮相愈发显得好，俊美像是全天下就他一个美男子，别人给他提鞋都不配。
　　聪明的美男子，人人都爱，田将军也不例外。
　　先前之所以容忍小单将军拒绝多次，除了他在军中屡立奇功外，再就是他的好相貌起了一分作用。
　　生得好看的人，多少能会让人的包容心比平常多出那么一点点。
　　此时此刻的田将军，凭着自己难得生出的一丁点包容心，勉强保持风度。
　　他强迫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小单将军的好皮相上，腹诽这张脸日后有了刀疤成为丑八怪，才能稍微消消气。
　　唱曲的琵琶女唱完几曲后，上前讨赏钱，秋水美眸含情脉脉望过来：“求将军垂怜。”
　　看的是小单将军。
　　不解风情的小单将军指向田将军，道：“这位才是大将军，我不是。要赏钱，向他讨去。”
　　田将军气不顺，但还能控制自己，笑道：“小单将军，不过就是一二两银子，何必小气？你没有，我替你出钱便是，莫让美人失望。”
　　小单将军摆摆手：“田将军出钱，那就是田将军赏人，和我无关，我不敢占这美名。”
　　田将军随手掷几两碎银子给琵琶女，重新打量小单将军，这才发现他今天穿的是麻布袍。
　　人俊到一定程度，尤其是男人，即使没有好相貌，光是一股不凡气势，就足以令人忽视其他。之前未察觉，只顾着看他面上英华烁烁，根本没有在意他的穿着。
　　小单将军有好相貌，也有不凡气势，人看到他，想的是白雪青鹤，高楼明月，不会想他穿什么戴什么。
　　且他身材匀称，宽肩蜂腰，最朴素简单的衣物穿在身上，也是英华毕露，浑身贵气。
　　田将军查过小单将军的籍贯，确实是普通武将家的子弟没错。
　　如今看他穿麻布袍好似雪中劲松，嫉妒上来：娘的，穿个破麻衣跟穿羽衣锦氅似的。
　　田将军嘴里这就有话说，唤：“小单。”不喊将军了，只喊小单。
　　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是不是家里周转不灵，最近缺银子？出门在外，没有银子万万不可，你要是不嫌弃，我这里有两百两银票，你先拿去用。记得去镇上兑，别去军里兑，能少损些。”
　　“多谢田将军的好意，我并不缺钱。”小单将军抱拳谢了谢。
　　田将军笑容可亲：“小单，你不缺钱，怎么穿麻布衣？连小娘要赏钱都给不出？”
　　话一出，小单将军英俊的脸浮出腼腆笑容：“家里为我说了亲事，未婚妻是我心爱的人。军中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能省就省，省下的钱，正好拿去给未婚妻添箱。”
　　田将军差点笑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小单，看不出来，你这战场上的杀神，背后竟是个软瓜蛋！大丈夫怎能为妇人折腰，你也不怕人笑话！”
　　知道这是个怕女人的人，积在胸中的郁气，又散去一些。
　　田将军笑得像是铜敲鼓打，下意识想拍一拍小单将军的肩背，手到半空想到刚才的酸麻劲，回转落到案上，一拍桌案，差点震倒酒杯菜碟。
　　“还没成婚就这样，以后成了婚还得了？女人嘛，不能惯，惯得三不从四不得，到时候吃苦的是你自己！小单，你是个英雄人物，怎能连这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听哥哥的，这钱你拿着，包个花魁亲香亲香。”
　　田将军神采飞扬，宛若得道高僧，向初出茅庐的师弟传授心得，一番推心置腹的御妻之术尽数掏出，鼓舞小单将军，将来要做威风的大丈夫。
　　威风的大丈夫，在外面自然得有相好之人。田将军指指琵琶女和舞姬们：“这几个，不入你的眼吧？哥哥给你另备了好的，保管你喜欢。”
　　“田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小单将军放下酒杯，再次抱拳相谢。
　　田将军道：“和哥哥客气什么！军里没女人，你这品阶虽比寻常士兵强些，但一年到头也难见到个母的，能不憋得慌？小子，今天让你长长见识。”
　　喊人进来，一个雪白丰腴的美人袅袅而入，是乐营里专门为将领酒宴助兴的营妓。
　　云鬓饰金簪，举动端庄典雅，没有半点风尘气。款款行礼，骨子里透出几分高门世家的傲然，抬脸露出笑时，勾出若有若无的妩媚姿态。
　　田将军拍拍大腿：“鱼娘，过来。”
　　鱼娘在案前站定，声若黄鹂：“恕鱼娘不能听从，鱼娘只知做鼓上舞，不懂腿上作舞，望大将军见谅。”
　　田将军并未生气，他不喜欢假清高的男人，但喜欢假清高的女人。
　　脸上仍是笑呵呵，意味深长的眼神抛给小单将军：“她是这边乐营里有名的娘子，没有人比她的舞更好，没有人比她的诗更妙。要不是郡公重规矩，不让官员私拥官妓，我早将她纳回家。今天你小子有福，让她伺候你吧。”
　　鱼娘道：“请问这位将军什么品阶，有什么本事，能让妾伺候？”
　　田将军佯装恼怒，骂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跪下！”装出来的恼到底不是真恼，转眼瞧见小单将军脸上无动于衷的冷漠，才有几许真恼。
　　“你别和她一般计较，她就这个性子，平时伴的都是些高官，有此一问，也是情理之中。靠你自己，要想得她伺候，至少得再努力两年。”
　　田将军装模作样往鱼娘身上打一巴掌，拎起她往小单将军怀里塞：“怜香惜玉些。”
　　叮嘱鱼娘：“敢怠慢我兄弟，仔细你的皮。”
　　田将军自觉此事可成，阔步往外去，刚走出屋门，背后有人撞过来。回头一看，原来是鱼娘被甩了出来，摔到他身上。
　　意气风发的小单将军不慌不忙，掸了掸长袍，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掸的。日光在他面上镀一层流金，像是才发现有人怒目相视，他淡淡含笑，衣带被风吹动，有晋人的风采。
　　一个打仗的将军，血肉里杀出来的戾气突然换成柔情，很难不让人动心，连田将军都暂时搁浅怒意，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多情的小单将军说：“身上沾染别人的脂粉，我的未婚妻不会高兴。田将军，告辞。”
　　小单将军一个纵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风将田将军的衣袖吹得打旋回转，好一会，他才回过神，大怒：岂有此理！世间竟有这等无礼无知，不识抬举之人！
　　班哥难得来镇上一次，不急着回去，在街上逛了逛，各个铺子都看一遍，打听最近往来的外国商人哪些是吐蕃来的，哪些是突厥来的。
　　顺便挑几个颇具特色的小玩意，打算下次让人带回公主府。
　　晚上，在小镇客栈过夜。
　　灯下看信，信是石源所写，说宝鸾最近迷上驴鞠，选驴子打马球，白天玩得高兴胃口好，夜里也睡得香。半个月没吃安神丸，但吃了几味润嗓丸药，玩驴鞠太起兴，喊得嗓子哑，所以才吃药。
　　班哥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反复看了五六遍，才舍得将信烧掉。
　　屋门被人敲响，班哥置之不理。
　　来人的脚步声早在一丈外就已暴露，步子轻但不乏力，来的是个擅舞的女郎。
　　敲门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女郎娇声：“小单将军，是我，我们白天见过，我是乐营里的鱼娘，有要紧事告诉你。”

🔒一更
　　“天色已晚, 不便请女郎进来，有事请在屋外讲。”
　　小单将军的声音冷如寒霜，仿若贴上来的不是一个绝色美人, 而是一个寻常老妪。鱼娘见过很多口是心非的男子, 无论他们表现得有多清高，解开她石榴裙时都是一样的急色。
　　鱼娘第一次期盼屋里的人也是个好色之徒，可惜他不是。她甚至连门都进不去。
　　鱼娘有些急, 再一次恳求, 却再一次被拒。
　　没有办法, 她只得在屋外跪下磕头, 退而求次：“求郎君与我见一面，有些话必须和郎君当面说，奴对天发誓, 这些话事关郎君性命。客栈后面有棵枯枣树, 奴在树旁恭候郎君，望郎君速来。”
　　鱼娘走后, 旁边一间屋走出之万, 之万问：“郎君，这个营妓纠缠不休，只怕别有目的，是否让奴查查她？”
　　班哥道：“去听听她要说什么, 不必浪费太多时间, 随意处置了便是。”
　　客栈后面是道小河，枣树长在河边, 枯萎的枝干横斜月影。夜鸟停在稻草堆上, 发出鬼泣般的叫声。
　　此处偏僻寂静, 河直通城外江道, 是抛尸的好地方。
　　之万环视周围，在一处高高的杂草旁站定，朝树下的鱼--------------?璍娘招手，让她过来。
　　鱼娘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提裙跑过去，问：“怎么就你一个，你家主人呢？”
　　她在酒肆见过之万，认得他是小单将军的随从。
　　之万懒散散抱肩：“我家主人你不配见，有什么话对我说。”
　　鱼娘不死心，往之万怀里塞香袋和银子，色相钱财一并引诱：“好哥哥，求你说说情，让我见郎君一面，好否？”
　　之万慢条斯理嗅嗅香袋，是昂贵的香料，掂掂银子，大概有十两左右。
　　这么一点东西，拿来买好他，之万嫌鱼娘看不起他。
　　跟在宝鸾身边的人没有穷人，跟在班哥身边的人更没有穷人。
　　之万虽然只是个下人，而且连良籍都不是，至今是奴籍，但他今年的进项已有五六万两银子，明年也许会更多。对于忠心的人，班哥从不亏待。
　　万事如意四兄弟，认班哥为主后，家底可称丰厚。
　　鱼娘见香袋和碎银子不好使，连忙摘下头上金簪金钗，腕间的玉镯也取下，能给的全给了：“求哥哥通融一次。”
　　之万摇摇头，作势要走：“你不说，那算了。”
　　鱼娘哪能放他走，她从后面搂住之万，用自己入乐营后最擅长的生存手段求他：“好哥哥。”
　　之万感受着身后的酥柔香软，回头示以一笑，虽有些享受，但分得清楚，面上就一个意思：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让我瞧一瞧，你对我家郎君到底有何企图。
　　鱼娘又急又气，她看出这个下人没有半点动情的意思。
　　不敢再耗下去，索性将话说给他听：“田将军对小单将军多有怨言，白天小单将军离去后，田将军说，‘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个小子欺人太甚，竟敢瞧不起我，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干脆毁了’。”
　　鱼娘学田将军的口吻，又说了几句田将军要对付班哥的话，恳切地对之万表决心：“田将军在西北军中小有势力，若他要暗算郎君，只怕郎君躲不了。田将军对我还算喜爱，我愿替郎君探听消息，通风报信。”
　　之万听着觉得好笑，殿下身边什么样的能人没有，用得着你通风报信？
　　鱼娘道：“哥哥信我，田将军真的不是什么善类，他心胸狭窄，是个眦睚必报的小人。小单将军得罪他，若不未雨绸缪，迟早会被他陷害。”
　　之万暗想，正因田将军是小肚鸡肠的人，殿下才同他吃这顿酒。
　　殿下斩杀夷人部落的真木里后，真木里的儿子伊坦成了部落新头领。伊坦比他的父亲更残暴狡猾，屡屡劫杀外出巡逻的士兵和过路的商人。
　　他自己不露面，行踪神秘，派兵袭击也从不恋战，杀完人放完火就走。周边几个驻军地都遭到破坏，因为损失不是很严重，而且遇敌来袭是常事，若是重兵出击回应，反倒小题大做。
　　伊坦像是打不死的臭虫，比起其他更强劲的敌人，威胁有，但不是那么迫切需要消灭的存在，可他到处蹦跶，又很恶心人。
　　殿下杀了真木里，不介意再多杀一个。想早点送伊坦下去和真木里父子团聚，是殿下愿意应邀田将军的主要原因。
　　田将军此人，除了心眼小，再就是他有通敌的嫌疑。
　　殿下本来没注意田将军，他屡次往殿下面前去，殿下这才让人查了他。
　　之万试探鱼娘，想知道她是不是田将军派来的，田将军是否有所察觉。问了好几句，鱼娘坚持说她是为投奔小单将军而来。
　　之万抚上袖里的刀线，准备送鱼娘去见黑白无常。
　　这种人，殿下不会要她。比起放她回去打草惊蛇，还是杀了更好。
　　突然鱼娘说：“请哥哥替我转告小单将军，我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他是长安的贵人，若我此次相助他……”
　　话音未落，脖子被人掐住。之万大惊，眼中凶光毕露：“谁告诉你，郎君是长安的贵人？”
　　鱼娘几乎被掐死，断断续续道：“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之万放开她：“说清楚。”
　　鱼娘捂着脖子，喘了好几口气，一刻不敢耽搁，沙哑着声音说：“白天田将军将我推到郎君身上，我不小心摸到郎君袖里，发现一只荷包，虽然只来得及看到边角，也能认出来，那个荷包出自宫中人之手。”
　　之万嘲讽：“不小心摸到？那你的手可真快。”冷面叱责她，道：“你看错了，郎君身上没有什么宫里人的荷包。”
　　鱼娘不理会，继续说：“我入营前出身世家，曾有幸随母入宫吃宴，绝对不会认错，那个荷包用的是上好的流光缎，锁边的纹线和织络的样式，是宫中绣娘才会的手法。”
　　迟疑一下，道：“虽是宫中绣娘才会的手法，但没有绣娘的针针细致。我猜想，给郎君做荷包的，定是宫中贵人，所以才会懂得宫中的绣法，却又不必精通。郎君能得宫中贵人的荷包，说明郎君也是贵人。”
　　之万不动声色，问：“且不说郎君是否长安贵人，你只说求什么。”
　　鱼娘答：“我要离开乐营，求郎君替我脱身。”
　　之万道：“你可以求别人，以你的姿色和聪慧，说动官员为你大费周章，应该不是难事。”
　　鱼娘秀致的眉眼盛满泪水，眸底却满是倔强：“他们只会纳我做妾，妾通买卖，和我现在没什么区别，都是玩物而已。我手里有些积蓄，脱籍后可以做些小生意，无需仰人鼻息。”
　　她含泪一笑，倔强被深情取代：“不瞒哥哥，其实外面一直有人等我，他依然愿意娶我为妻。”
　　之万想了想，收起刀线，对鱼娘说：“你跟我来。”
　　鱼娘大喜过望，对之万磕头：“多谢哥哥，多谢哥哥。”
　　之万带她见班哥，主要不是怜惜她，是不敢擅自处置。
　　若她没有说荷包那几句，他早就下杀手。她说了荷包的来历，虽然没有完全猜出，但事关公主的荷包，之万想，还是交给殿下处置更好。
　　班哥听完，对于之万将鱼娘带到他面前的行为，很是不满。
　　认出来就认出来了，用得着惊动他？难道被人认出来，他就从此不用宝鸾做的针线？
　　这个营妓自作聪明，本就该杀，手脚不干净敢往他袖里摸，更是罪加一等，依他看，挑个地埋了便是。
　　鱼娘在乐营里练出察言观色的本领，一看班哥面色，就知道他要杀自己。
　　她跪下哭道：“是奴鲁莽，不该胡乱猜臆贵人，今夜命丧于此，是我罪有应得。我愿赴死，但求郎君告知我的情郎，请他早些到地府寻我。”
　　月光自班哥面上掠过，他薄红的唇抿成一线，好似雪云散尽后一点红梅花瓣，说不出来的风流况味。
　　这两片唇，长在别人身上，早就用来尝香品美。在他这，却是冷酷讥讽人的无情刀。
　　“难道你死了，你的情郎愿意和你一起死？”这是鱼娘今晚得到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让她在屋外止步，英武过人的小单将军，至今没有正眼瞧她。
　　鱼娘后背全是冷汗，眼前这人超乎寻常的淡漠和无法撼动的理智，她无法不害怕。
　　好在她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脱籍离开，因此也不必心虚。
　　鱼娘仰面望过去，哪怕小单将军根本不看她。她坚定道：“他愿意。”挤出笑容，讨好道：“当然，我今夜死在这，自然无法得知他是否会和我一起赴死。但若我今夜能够活下来……”
　　之万来拖鱼娘。
　　鱼娘快速说：“我活下来，若他不负，白头偕老，若他负我，以刃报之！所以，只要我活着，我笃定他‘愿意’和我一起死。”
　　小单将军笑了笑，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鱼娘看到希望，立马道：“请郎君成全我与情郎长相守。”
　　长相守。班哥在心里念这三个字，改了主意，决定先不杀这个营妓。
　　之万停下来，班哥重新吩咐他：“将她关起来，暂时留她一条命。”
　　之万抓着鱼娘的肩膀将她带出去。
　　直到被关进漆黑的地窖，鱼娘才敢相信自己死里逃生。
　　之万拿来一床干净的被褥，故意吓道：“郎君为何要留下你？啊，是想让我练一练酷刑的手艺吗？”
　　鱼娘身子一抖，还是没忍住，哭声惊惧。
　　之万收走鱼娘身上的利器，扔一包干粮：“别哭了，好好在这待着。你不是善歌舞吗，我不拷你，害怕的时候自己唱支歌跳支舞，也许会好过些。没有别的，将就着吃这个吧，留着命等我来取，别到时候刀没下，你自己先饿死了。”
　　鱼娘哭道：“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之万努努嘴：“不是人话，难道是鬼话？”走出去叮嘱侍卫，“看牢了。”

🔒双更合并
　　天色, 近黛青色，大地雪冷霜寒，白茫茫好似琉璃世界。山风鼓荡, 劲疾得能吹动盔甲战袍。
　　山林下, 一队人马朝北而去，重盔硬甲，负弓携刀, 一面大旗高高扬起, 上面写着一个显眼的字“单”。
　　这一队人, 是小单将军和他的兵。
　　小单将军奉命前往沙州支援, 孟将军准备攻下沙州城，命小单将军领后备军，后备军不止小单将军这一队, 田将军此次也是后备军主力之一。
　　沙州城一仗, 筹备半年之久，孟将军早就定下攻城之策, 这一仗, 几乎没有什么悬念。
　　后备支援的队伍，可能连人头都摸不到几个，去了也是收拾战场。当田将军提出兵分两路时，小单将军这一支队伍自然而然从大队伍脱离。
　　田将军行军速度慢, 虽然算不上耽误军情, 但小单将军想要早点赶赴战场，也没人能说出个不是来。
　　小单将军热血上进, 明知攻沙州城没有他的份, 也上赶着往前凑。田将军很是喜欢。
　　这省了他的力气, 不必另外花心思让小单将军落单。
　　小单将军的人马拔营两天, 前脚刚走，后脚田将军就让人给伊坦带话：报父仇的机会来了。
　　伊坦在山上埋伏，等了整整两天，总算等到他的杀父仇人。
　　竟然是个斯文似书生的少年。
　　在一群虎背熊腰，黑铁塔似的粗汉子里，英气勃勃的小单将军，成了伊坦眼里最文弱最不像军人的人。
　　他左看右看，都觉得这该是女人。
　　被一个秀美像女人的少年杀了父亲，伊坦觉得羞耻。他的父亲是个大英雄，杀他的人，也该是个大英雄才对。
　　至于大英雄该是什么样，反正不是山下这个少年的模样。
　　草原上的人生得壮如水牛，伊坦瞧不惯小单将军的眉清目秀。
　　伊坦对他的部下说：“一会出去，谁都不准对他动手，我要用我父亲的战马，亲自将他踩成肉泥。”
　　他带来的人全是部落里最勇猛的精兵，又占据先机和地利，此行报父仇，伊坦胜券在握。
　　面对突然出现的敌军，小单将军的队伍分毫不乱，他们整整齐齐摆出方阵，没有一个士兵惊慌恐惧，更没有人逃跑。
　　他们是一千人的队伍，伊坦是五千人的队伍，小单将军的这一千人，半数是新兵，伊坦的五千人，全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勇士。哪边胜算大，一目了然。
　　战场上逃命的人，大多是新兵。小单将军的新兵不但不害怕，而且还很有士气，伊坦惊讶之余，暗暗对小单将军高看一眼。
　　这是个会带兵的人。
　　伊坦高声喊道：“你过来，与我打一场！今日，我要用你的血，祭奠我的父亲！”
　　两人有杀人之仇，仇深似海，两军开打前单独决斗，无可厚非。
　　士兵们各自往后退一步，让出地方，分别摇旗呐喊，为自己的将军助威。
　　同样年轻的两个少年，身手皆是一等一的好。从体型上来说，伊坦黑熊般的身体，不管是力气还是个头，都比兰枝玉树般的小单将军更有优势。
　　况且，现在的情况，是伊坦的人重重包围小单将军的人。小单将军这场生死之斗，与其说是决斗，不如说是困兽之斗。不管怎样，他都是要身先士卒的。
　　在这种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打压下，小单将军本该一点点被击溃。可他没有。非但没有，反而气势逼人。
　　伊坦渐渐吃力。
　　他知道小单将军赶了两天急路，这种天气行快马，人不可能不困乏，所以决斗之前，他想的是十招内斩杀对方。现在的形势超乎意料，他一个在山里休整了两天的人，竟然敌不过一个披霜带露日夜急行的人。
　　“你习的哪种功夫？”伊坦咬牙，心里又恨又不甘。
　　小单将军威风凛凛，有如天神：“我习的，只有一种功夫——杀人的功夫！”
　　伊坦被一刀震出几步外，眸光瞥见对面少年犀利的眼神，寒气森森，像是看死人。
　　不对。伊坦起疑，一个将死之人不该有这种眼神。
　　一个武功再高强的人，也不可能在知道自己被围困只能葬身此地后，还能镇定自若地用这种目光看待对手。
　　除非，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快速察看小单将军身后几个亲随，伊坦发现他们脸上竟然有嘲弄讽刺的笑意，眼里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对，很不对！
　　不害怕和兴奋，是两回事！
　　又过了两招，伊坦借由防守的姿态往后退一丈，退到自己的马面前，纵身一跃，骑马往回奔，当机立断大喊道：“放箭，杀光他们！”
　　伊坦怀疑有诈，所以他不敢再拖下去。哪怕被人笑话没骨气，他也顾不得了。
　　箭雨如林，其中百来枝箭全射向小单将军，盾牌坚硬，似山般将小单将军护在其后。
　　小单将军扬眉笑道：“将士们，那是个孬种，打不过就逃的丘八！都听好！立功的机会来了！沙州城拣不到的人头，这里多得是！”
　　话毕，他抽刀，打马如飞，从旁抓起一个盾牌冲出去，领着前锋小队直奔伊坦而去。
　　断肢血肉，刀光枪尖，到处都是厮杀的叫喊声。血腥气弥漫，浓得能熏晕人。
　　伊坦退至后方，在重重保护下，看对面那个他原本瞧不上的文弱少年，在人群中一把刀舞得出神入化，所过之地，碎小的血肉溅飞如水，犹如活鬼，远远地朝自己追来。
　　“疯子！”伊坦大骂，往后藏得更深。他是替父报仇没错，不是来送死。
　　“谁能取他的首级，我赏五十只羊五十只牛！”伊坦鼓舞他的勇士们，不再打算亲手取仇人的项上人头。
　　伏兵全在山高处，光是放箭耗，一直耗下去，也能将小单将军的队伍全部歼灭。
　　就在伊坦准备第二轮发起攻击时，忽然，轰隆隆的踏马声响彻山谷，站在山上看，能看到黑压压两队士兵，从三四里外的小林子往外冒，快马朝这里进军。
　　伊坦面色大骇，愤怒地瞪视人群中红盔红甲的少年。
　　难怪他不怕！果然有援兵！
　　伊坦明白自己是中了陷阱，现在后悔已来不及，只能一边命令撤兵保全实力，一边拖延时间。
　　此次班哥以身诱敌，为的是取伊坦人头，而不仅仅是重创他。若只是重创，不要援兵，他也能以少胜多。为万无一失，所以才调来援兵。
　　伊坦想逃，他不可能放过。
　　山林里乱战了两天，失去最后一队护卫的伊坦，最终丧命班哥刀下，死前连句遗言都来不及说，就被一刀斩下脑袋。
　　留下两个小队收殓尸体清点俘虏，班哥带着其他的人继续往前沙州城的方向去。
　　山林前放十几里的空地，田将军的兵驻扎在此。
　　引伊坦杀小单将军，田将军有些忐忑，所以特意守在这里等消息。等了四天，没等到小单将军遇袭身亡的消息。
　　田将军心急如焚之际，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话：“有一队人马正朝这里来，幡上一个‘单’字。”
　　田将军大惊失色，他是没想到小单将军能从伊坦手里逃出来。
　　据他所知，伊坦在山里布下天罗地网，进了山，小单将军和他的兵不可能活下来。
　　极度的震惊过后，田将军迅速意识到一件事：小单将军成功逃脱，情况对他非常不利。
　　此人很有可能暴露他通敌的事。
　　田将军没有任何犹豫，轻松自如地做出一个决定：山林里逃出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黄昏时分，营地前五里地方，田将军带兵出迎。
　　冰天雪地的荒原，金黄的落日余晖下，红盔红甲的少年骑一匹白马，乌压压的军队紧随他身后，行军踏马声地动山摇，好似天兵天将。
　　雪白的马，一看就是洗刷过的，不然不可能半点血渍都不沾。马背上的人，双眸如刀，顶着夕阳而来，雄赳赳气昂昂。
　　他面容严肃，来到田将军跟前，也不下马，骑在马上冷睨。
　　隔得近了，田将军这才瞧清少年坐骑的马鞍桥上，悬挂的那个黑不溜秋圆球是什么。
　　是一个人头。
　　伊坦的人头。
　　人头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挂在小单将军的马上。
　　田将军知道小单将军成功逃脱，但没想过他能杀伊坦。
　　田将军一下子吓住，寒毛都竖起来，握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准备好的哄骗话，一句都想不起来，心慌意乱，假笑僵在脸上，只觉得手脚发凉。
　　田将军的副将知道自己的主将要杀小单将军，一见田将军露出端倪，怕小单将军逃跑，当即亮出兵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杀了再说。
　　副将喊：“将军，不要让他跑了！”
　　班哥带给田将军看的，是五百人。其余士兵由元家三兄弟带领，早先一步往田将军的营地去。
　　田将军前脚带兵出来拦截班哥，后脚就有人直捣他的营地。
　　田将军不知道他的营地这时已经被接管，他看的是，只有五百人。
　　副将一喊，田将军马上清醒，伸手去掀小单将军，张嘴就道：“单峦通敌叛国，尔等速速缴器投降！若与之为伍，罪加一等！”
　　小单将军抓起伊坦的人头往田将军怀里一塞，指着他道：“田壮强抢军功！”
　　然后，挥刀一劈，田将军人头滚落。
　　再一劈，副将人头掉下来。
　　他动作太快，快如闪电，两刀挥下去，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毙命。
　　田将军的兵目瞪口呆，全都惊吓住。
　　小单将军下马，拣起地上两个血淋淋的人头，和那个被他扔出去的人头一起，重新挂到马鞍桥上。
　　他眉眼舒展，从容泰然，对眼前手足无措的田家军说：“降我者不杀，反抗者，视同哗变，军中哗变，罪同谋逆。”
　　班哥在军里的事，不可能写在邸报上。宝鸾是在半个月之后才知道，他又立了两功。
　　这事是石源“不小心”说漏嘴，说完后求宝鸾，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石源说：“军中危机四伏，不但要应付狡猾好战的敌人，而且还要防自己人嫉妒。这次要不是郎君事先察觉，早就命丧黄泉。公主，您就忘了臣刚才说的话吧，臣心疼郎君，所以才会一时感慨。”
　　宝鸾心想，听都听到了，怎么能当没听到？
　　“又不是我想听，说得好像我非要听一样。”宝鸾绕开石源，骑着她的小驴子，嘚嘚地去捡球。
　　她驴鞠本事不如人，又不愿总是被人谦让，为了准备下一场比赛，命石源和她对打。
　　石源骑在另一头驴子上，凑到宝鸾面前，嘴里说的还是班哥的事：“唉，反正公主听也听了，臣后悔也来不及，那就干脆再说说吧。”
　　宝鸾扮鬼脸，嫌弃石源：“你装也装得像一点，明明是你想替他说好话，非要说什么一时失言。好了，你别再说，我都知道了，他英明神武有勇有谋，没有原来的身份，也能空手赤拳地闯出一番天地来。还有什么要夸的吗，我一并替你说了吧。”
　　石源摊手，面露无奈：“公主冤枉臣，臣要拍马屁，也得当着郎君的面拍，公主如此抗拒郎君，我在公主面前拍郎君马屁，没有一点好处的事，我为何要做？”
　　宝鸾瞪瞪他，为何要做？难道你心里没有数？
　　想让我倾慕他，继而顺从他，哼。
　　宝鸾翻身从驴子上下来，将球往石源身上砸，扔了球杖，气鼓鼓往花丛去。石源要跟，被骂住。
　　“你再在我面前提他，就滚出我的公主府！”
　　石源暗自嘀咕，一文钱没出的公主的公主府。
　　宝鸾坐在花丛中的轩亭里，脑海里一幕幕想象的画面，止不住地往外冒。
　　战鼓雷鸣，刀刃相接。白雪皑皑，马革裹尸。
　　石源说过的话，好似画笔在眼前描成生动的场面，她情不自禁地陷进去。
　　想得太入神，时而呆滞，时而清醒，清醒时唾骂石源：都怪这厮太会讲故事。
　　他不该当什么小侯爷，应该去做说书人。
　　宝鸾托腮，眼前是花房里移栽出来的红芍药，殷红得像是血。
　　他杀敌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血溅到身上，他有干净的衣衫换吗？
　　宝鸾惊觉自己在替班哥担心，立马晃晃脑袋，晃得太用力，珠翠金钗都掉下几支。
　　那个人，他哪用得着她担心。宝鸾嘟嘴，看着摔出裂纹的翡翠宝钿，自言自语：“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下午，宝鸾睡午觉起来，石源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宝鸾抱着花猫，对石源的到来很是不耐，对花猫说：“喵喵，抓他。”
　　花猫舔舔爪子，发出“喵”地一声。
　　石源嘻嘻笑，对宝鸾一鞠身，叉手道：“公主，郎君来信，有事请公主代办。”
　　宝鸾高昂小脑袋：“哪位郎君？我为何要替他办事？”
　　石源将鱼娘的事说出来。不必多做渲染，身为世家女却沦为乐营营妓，为脱籍甘愿豁出性命，这样一段悲情坎坷的经历，一五一十照实叙述，就足以打动人心。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深情不悔苦苦痴等的情郎。
　　年轻的女郎，没有不喜欢听这种事的。
　　“郎君说，是否成全她，全看公主的意思。”石源将班哥另附的信奉上，缓缓道：“公主愿意成全她，郎君就替她脱籍，公主没有空理会，那就送她回乐营，郎君自会处置。”
　　话毕，石源叹气，皱眉道：“依我看，公主还是不要理会，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营妓，胆大包天竟敢妄想脱籍。纵使她过去出身世家，现在成了乐营中人，就该恪守本分，怎能让公主操心她的事？”
　　宝鸾生气道：“小侯爷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说出来的话如此冷血！”
　　石源问：“公主要管？”
　　宝鸾斩钉截铁：“当然要管。”
　　石源佯装为难：“可这营妓求的是郎君，本不关公主的事，公主管郎君的事，是否有瓜田李下之嫌？再者，替罪臣家眷脱贱籍，没有正当理由，很容易落人口实，日后揭出来，就算郎君一力承担，公主也有可能被连累。臣不得不提醒公主，慎重啊。”
　　宝鸾赶他出去：“你这个烦人精，好好的一个人，偏偏长了张嘴。”
　　石源走后，八个侍女围过来，眼里闪烁着和宝鸾一样的亮光。
　　“公主要见她吗？要替她寻情郎吗？”
　　只在话本戏文里听过的故事，活生生在眼前上演。侍女们的心，比宝鸾更激动。
　　戏文由人编写，这个营妓的人生不是一场戏，却比戏更吸引人。她的结局，将由公主书写。
　　人人都有着对美好故事的憧憬，宝鸾尤其喜欢圆满结局，连话本戏文都只看圆满的，若是悲剧收场，她能气上好几天。
　　“过两天我见见她，要是可以，将她的情郎也寻来瞅瞅。”宝鸾已经有了计划。
　　替营妓脱籍，替她改名换姓，赠她银两，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让她和她的情郎双宿双飞。
　　侍女们连连称好，都很愿意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出些力。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个时辰，妈妈们进来提醒，宝鸾才想起，到自己练字的时辰了。
　　打发掉侍女们，宝鸾独坐闺房，没有立刻坐到书案后去。
　　她倚在榻上，呼了好几口气，心平静和后，慢慢拆开班哥给她的信。
　　班哥之前也给她写过信，她不肯看，慢慢地他也就不再来信。这是三个月里，她第一次看班哥的信。
　　信上写：
　　他人有情，吾甚动容。
　　有情之人方能触情，吾亦知爱知情之人。
　　小善，吾妹，吾心。
　　宝鸾粉腮飞红，立刻盖住信，圆圆的杏眼眨巴好几下，呼吸才顺畅些。
　　她一张脸埋进软枕里，揉着满是墨香的纸，心想：果然不该看他写的信。
　　什么吾妹、吾心。
　　这人越发不要脸。

🔒一更
　　几日后春光明媚的一个下午, 公主府的角门上，悄悄停下一辆青油车。车帘掀开，一张宛若娇花的脸露出来, 眼里神采飞扬, 黑溜溜地转动。
　　“好气派。”她发出喟叹，同来接她的婆子寒暄：“难怪我差点将妈妈认成夫人，公主府连角门都比别人家的正门高阔出几倍, 妈妈在这样的府里当差, 穿着打扮言行举止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
　　婆子笑道：“娘子到了公主面前, 巧嘴可得收着些。”
　　这位娘子不是别人, 是鱼娘。
　　在地窖内关了好些天后，她被送到这里来，来了好几天, 一直在学礼仪规矩。今天才知道, 原来她要见公主。
　　原本以为没有生机可言的鱼娘，看到公主府的门, 这才肯相信, 小单将军真的不杀她了。
　　经历了地窖不见天日只能等死的鱼娘，走在公主府丛丛郁郁的翠径花障间，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确实还活着。
　　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每多走一步, 多看一眼浓浓春意的繁花似锦, 脚步便多一分轻盈。
　　脚下的长廊，是紫檀的, 笼着地火, 触脚生温, 公主府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木廊, 不知得花费多少银子。堆假山的石头，全是奔云石，纹理好似滇茶花，重重花瓣层次分别。斗大一块奔云石，可卖百金，公主府用奔云石堆就连绵逶迤的假山，当成寻常山石使用，可谓奢华至极。
　　走得腿脚酸麻，看得眼花缭乱，总算能到公主面前拜见。
　　公主见营妓，自然不会在正殿见，也不会在日常起居的院子里见。公主见她，是在园子里的一处小花厅。
　　鱼娘深深伏下去：“奴鱼娘，见过公主。”
　　公主的模样，鱼娘没瞧见，因为她不配抬头正视公主，从远远看到公主身影出现在花厅时，就有婆子训斥她低头。
　　“你叫鱼娘？”公主一开口，嗓音似玉珠溅盘，比鱼娘听过最好的歌喉还要美妙。
　　昔日韩娥曼声高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公主的声音，可比韩娥再世。
　　鱼娘答：“是，奴叫鱼娘。”
　　“你姓鱼？”公主语气亲和，仿佛她不是卑微的营妓，而是一位寻常世家女。
　　鱼娘紧张的心稍稍放松，笑着说：“回公主，奴不姓鱼。乐营日子煎熬，没有点盼头活不下去，奴爱吃鱼，所以给自己取名鱼娘。”
　　“你抬起头来。”
　　鱼娘缓缓仰起脸，将模样现给公主看，视线小心翼翼探过去，原是想察言观色，入目一张浓鬓雪肤的面庞，明灿如仙姝，惊艳得令人窒息。鱼娘呆住。
　　世间竟有这等绝色。
　　鱼娘自诩绝色，因为她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今日见到公主，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被公主一衬，鱼娘觉得自己被衬成了乡野村姑。她想到那晚去找小单将军，小单将军连门都不让她见。坐怀不乱，原来是早就见过公主这样的美人。
　　鱼娘眼睛直愣愣，失语般微张嘴。婆子咳一声，鱼娘没听到，咳到第二声，她才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唐突，吓得连连请罪：“奴该死，奴该死。”
　　宝鸾让鱼娘坐到自己身边来，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她的头发和肌肤。
　　头发是黑润的，肌肤是亮泽的。这个人在乐营里过得还算好。
　　宝鸾心里又高兴一分，她不喜欢看人吃苦头，她自己过得锦衣玉食，希望别人也能过得好些。
　　鱼娘入城后没有立刻被送到宝鸾面前，而是养了几天才送来，也有这个原因。班哥深知宝鸾的心性，她的同情心，不会因为鱼娘没有面黄肌瘦没有食不果腹，就减去几分。
　　他送鱼娘来，是为了讨好宝鸾，不是让她难过。
　　宝鸾问：“你是怎么认识……”顿住，看向一旁吃茶的石源。
　　石源提醒：“单峦单将军。”
　　“哦，对，单峦单将军。”宝鸾嫌这名字拗口，对石源幽怨的目光视而不见。
　　难道我有义务知道他的一切吗？
　　不知道名字怎么了，我连他何时生出的那种心思都不知道呢。
　　一想到班哥，宝鸾有些心不在焉，耳边听着鱼娘的叙述，神思飞到从前。
　　什么时候变得呢？是她做了什么，才让他生出那种心思吗？
　　做随奴时卑微可怜的班哥，恢复身份后谨慎小心的班哥，一幕幕往事，从宝鸾的眼前似流水般淌过。越往前，越模糊。
　　如今她脑海里最清晰的，竟然是来到陇右后，他在她面前平静自若说着无耻之言的样子。
　　宝鸾苦恼地叹口气。
　　公主一蹙眉，鱼娘心惊肉跳，连忙道：“单将军总共和奴说过两句话，面也只见过两次。单将军赴邀吃酒，此前和奴素不相识，以后更不会有任何瓜葛。”
　　她以为单将军是公主养的面首，才会有那样一个荷包。能说动公主见她一个营妓，单将军定十分受宠。
　　生怕被误会，情急之下，鱼娘险些还说出自己差点被杀的事。
　　她被叮嘱过，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说。
　　鱼娘及时改口道：“将军对随身携带的荷包很是爱惜。”什么样的荷包，没有细描，大致说了几句。
　　宝鸾猜出那荷包很有可能是自己剪坏的那个。她不但剪了他留在府里的衣物，还把曾经送他的针指女红也都翻出来剪了。
　　就只那荷包还有个样子在，但也不能用，没想到他还留着。
　　宝鸾不想再听荷包的事，命人将鱼娘的情郎请过来。
　　鱼娘的情郎，是一个书生。求学时，曾得鱼娘父亲资助五十两。
　　宝鸾没费什么功夫，就将他寻了出来。
　　“从今往后，世上不必再有鱼娘，我愿成全你们两个。”宝鸾给出她的承诺，转而打量鱼娘的情郎，看他一表人才，从见到鱼娘那刻起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眼里有深情。
　　她问：“书生，你姓什么？”
　　书生说：“小人姓姜。”
　　宝鸾指着五百两银票，再指指鱼娘，问书生：“你是读书人，日后肯定要考取功名，届时有功名在身，你的妻子不能不体面。这里有五百两银子，要是你顾及体面，那就拿这五百两，风风光光地纳她为妾，日后另择贤妻。”
　　她摆出公主的威仪，声音故意冷漠严肃：“若你非要娶她为妻，那么这银子，你一两都得不到。不但没有银子，而且还得放弃你的前途，不能再做读书人，只能做个小生意人或者种田汉。”
　　书生跪下去行大礼，毫不犹豫道：“我愿务农，与妻子归隐山林。”
　　宝鸾满意地点点头，她取下鬓边一支金钗，插到鱼娘头上：“你选的这个人，他还算有担当，我祝你们恩爱一生，白首不离。”
　　鱼娘泪水簌簌，涕泗滂沱。
　　她听出公主有心试探姜郎。哭，不是为姜郎选她而哭，是为她重新被当成一个人而哭。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纳一个营妓，换成她自己没有落魄前，是不会见一个营妓的，更别说为营妓花心思。
　　鱼娘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她伏下去哭道：“公主的大恩大德，奴无以为报，戴罪之身，不敢连累公主，惟愿来世托生猫狗，逗公主开怀一笑。”
　　“不必等来世，你现在就值得我开怀一笑。”宝鸾嫣红的唇微微勾起一角，告诉鱼娘：“以后你就是姜氏，好好和你的丈夫过日子。这五百两，是我赠予你们的新婚礼，你要督促他上进督促他念书，早日替社稷苍生为黎民百姓效力。”
　　鱼娘和书生齐声应下：“谨遵公主谕令。”
　　宝鸾办成一件美事，笑逐颜开，心满意足。
　　她喜欢鱼娘，不是因为今天见了一面就喜欢，鱼娘的故事里，打动她的，其实不是鱼娘的深情情郎，而是鱼娘的勇气和叛逆。
　　正如鱼娘觉得不是每个人都能接纳一个营妓，宝鸾想的是，不是每个身处低谷的人，都能像鱼娘这般隐忍不放弃，等来一个机会，立刻放手一搏。
　　她帮她，因为她认为自己没有鱼娘孤注一掷的勇气。
　　花厅上，杨夫人也在。宝鸾让她来，是记着杨夫人曾说过她有一个闺中密友，也被发配乐营。
　　公主相助营妓，这样的事搁从前，杨夫人肯定满脸鄙夷。
　　今天，杨夫人依然觉得公主帮营妓有失身份，可她内心止不住地感动。
　　杨夫人悄悄抹了好几回泪。这个鱼娘，不是她的闺友，她却好似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闺友。
　　宝鸾让人送鱼娘和书生离开的时候，杨夫人没忍住，向宝鸾恳求：“能否容妾同她说两句？”
　　宝鸾留下杨夫人，让她自便。
　　杨夫人与鱼娘隔开几步远，问她：“你在乐营中，可曾认识一个出身江南世家的女郎？她脸方方的，眉毛浓浓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牙齿像兔子，脖子后面有一颗痣。”
　　鱼娘想了想，好像见过这样一个人，问：“是不是姓高？在乐营里坚持用原来姓氏的人不多，我记得她。”
　　杨夫人惊喜：“对对对，就是她！她怎么样？过得好吗？”
　　鱼娘一下子噤声。
　　这个人，已经病死了。
　　杨夫人抓住鱼娘胳膊：“快告诉我。”
　　鱼娘道：“她很好，大家都很喜欢她。”
　　杨夫人将自己的手镯取下给鱼娘：“你能替我传信给她吗？”
　　鱼娘摇摇头；“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到另一个乐营去了，具体去哪我也不清楚。”
　　鱼娘劝她：“调离之前她改了名，已经不姓高，你不要找她了，找不到的，她也不会高兴你找她。”
　　杨夫人怏怏垂目，呓语：“会不高兴吗？那次斗百草赢她太多，难道她还记着仇？”
　　鱼娘默声，行礼后悄悄走开。
　　沙州城外的军营里，之万将驿站取来的书信送到班哥面前。
　　今天的信，有一封很是特别。
　　没有署名，信封里空空的，没有一张纸亦没有一个字。
　　有的，仅仅是一个香扑扑的荷包。
　　荷包绣乌龟，乌龟在爬山。
　　班哥低头嗅了嗅，眉不知不觉扬起，烛光下黑眸如星般明亮，在帐中除去外衣，只穿一件浅灰色绸衣裳，大刀阔斧地端坐，将荷包往心口处捂了捂，又放在唇边亲了亲。
　　绣什么不好，绣个乌龟。
　　他微微含笑，看着荷包，好似看宝鸾：“淘气鬼。”
　　陶醉了好一会，将宝鸾从头到脚思念一遍，班哥同之万道：“替那个书生还的债，欠条不要给他，给那个营妓吧。打点当地县官，叫他看着点，不准牙婆登这个书生的门。”
　　娶了妻子转手卖掉的，大有人在。妓从良，一般很难有好结局。
　　之万说：“能得殿下和公主关照，是她三世修来的福气。奴已经知会当地县官和坊间里正，有他们看顾，出不了什么事。依奴看，那个鱼娘是个精明人，就算无人照应，她也不会吃亏。”
　　班哥没有兴趣知道鱼娘的事，不想让小善白费心思，所以才让人看顾她。
　　他拆开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长安来的。
　　施居远在信中说，永国公突然离开江南，不日就将回长安。
　　班哥算算日子，他看信的这会，齐无错应该已经在长安了。
　　这个废物，江南郡公都已经被流放，他连收拾一个流放之人的残余势力都做不到。待了这么长时间，突然回长安，是知道小善的事了？
　　过去消息闭塞，寻常人唯一能获取信息的途径就是看邸报。邸报上，不会写公主离开长安祈福这种事。
　　要及时知晓天南地北的事，除非自己培养势力，各处都有联络通信的人。这需要花费巨量钱财。
　　班哥远在边关，也能知晓宫里的谈话，齐邈之身在江南，却事隔半年才知道宝鸾离开长安的事，区别就在于他们一个有人递消息，一个没有。
　　齐邈之去江南，是皇后的意思，不让他知晓宫里的事，也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想让他心无旁骛地接管江南财政。
　　女官若英已经逝世，接替她的，是新入宫的清平女官。
　　清平女官来不及通传，人已经大步入殿。
　　“娘娘呢！我要见娘娘！”
　　皇后从古琴后抬起脸，她心爱的外甥气势汹汹，手里一把长剑，对着阻拦他的女官们恶狠狠道：“挡我者死，都滚开！”
　　皇后欣慰地从外甥发狠的面容上，窥见当年姐姐在幽州护着她的样子。
　　她懒懒出声：“别拦他，让他进来。”
　　齐邈之执剑来到皇后面前，一身深红行装，被江南好水好景滋养大半年的眉眼，更加俊秀净白，只是身上，多了几分颓然落寞的气质，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大受打击的人。
　　他红着眼道：“娘娘，你为何赶走小善，为何将她许给齐崇！齐崇他已有二十房小妾，怎能尚公主？”
　　皇后神情平静，仿佛丝毫不在意远归的外甥和自己别后重逢第一面，就是为了别人的事咄咄质问。
　　她道：“小妾多，又不是妻子多，公主嫁过去，是做正妻。”
　　齐邈之吼道：“娘娘非要选一个齐家人尚主的话，为何不能选我？难道我不算齐家人！”
　　他跪下去，手握长剑道：“请娘娘将三公主改降于我！”

🔒一更
　　心爱的外甥怒气冲冲, 犹如爆竹一点就燃的样子，皇后没少见。
　　他怒容满面却隐忍不发，低声下气求人的样子, 皇后却第一次见。
　　她许他在宫中横冲直撞, 许他当街杀人无需受罚，许他叛逆不羁随心所欲。她默许他太多事，以至于他卑躬屈膝地跪在自己面前时, 一时竟不太习惯。
　　皇后皱眉：“你起来。”
　　齐邈之不肯起：“请娘娘成全无错！”
　　皇后厉声：“你起来！”
　　她鲜少高声命令人, 齐邈之犹豫之下, 还是顺从了。他站起来, 刚要往前几步继续恳求，被皇后喝住：“闭嘴！”
　　齐邈之默声，手握紧剑柄又松开。垂首站立, 没有什么精神。
　　皇后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冷嗤一声。禀退女官，命人去殿外守着, 谁都不准放进来。
　　殿内门窗紧闭, 再无他人，皇后冷声道：“现在你可以跪下了。”
　　不让他跪，是不想让他在人前给自己下跪。
　　齐邈之重新跪下。这次跪得不是单膝，而是双膝全跪下, 他伏下去, 行大礼，面容是高傲的, 语气是冷硬的：“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睨视他：“跪到我身边来。”
　　齐邈之撑着双臂就要起, 一个玉盏砸过来, 皇后道：“是跪, 不是行。”
　　齐邈之咬紧后牙，双膝自冰冷的地砖摩挲向前，皇后掰开他的手，拿过长剑，长剑出鞘，锋利无比。
　　寒白的剑光，照出皇后如星般明亮的眼，犀利得好似一头秃鹫。
　　长剑握在她手里，优雅得像是抚琴插花，刺进人血肉里，却毫不含糊。
　　“无错，知道我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齐邈之肩头被刺一剑，血汩汩外流，他没有呼痛，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平静地回答皇后：“娘娘许我一生无错。”
　　皇后玉白的指尖抚过他肩上的血窟窿，纠正道：“是许你在别人那里，一生无错。”
　　齐邈之道：“我不要在别人那里一生无错，连想要的人都得不到，一生无错有何用！若能得小善，我愿改名‘有错’！”
　　皇后凝视他倔强的面庞，沾血的指甲缓缓抚上去，抚他浓黑入鬓的长眉，抚他玉柱般高挺的鼻梁。
　　她会对自己的儿女们生气，却鲜少对外甥发火，因为她知道自己会包容他。
　　但这份包容，终究是有限的。
　　“无错，这门亲事就算更改，也不会是你。”皇后淡淡道，“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妻子。”
　　齐邈之颤抖着身体，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同皇后道：“她就是最好的，世上没有比小善更好的妻子。我要她！姨母，从我第一次见到她起，我就知道，我要她！姨母，将她赐给我，我将永远对您忠心。”
　　他磕头，眼泪和血沾湿地砖。
　　从前不敢说的话，今天要说尽。
　　从前不敢肖想的人，今天一定要得到。
　　从闯进宫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准备，今天，再也不会掩藏自己的内心。
　　他不再想她可能被自己无法控制的心魔伤到，不再想她可能会被夹在齐家和皇权之间，不再想自己是否能长寿伴她，不再想他是否能让她快活一生。
　　与其让别人伤害她，不如让他试一试，至少他会竭尽全力让她少受一点伤。
　　齐邈之一遍遍磕头，一遍遍哀求：“姨母，求您了，求您了。”
　　皇后无动于衷，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外人，你竟肯低下头颅，抛掉你最后一点尊严？
　　“无错。”皇后止住他，让他将脑袋贴到自己腿边来。袖子上的飞凤被血染红，她暗叹一声可惜，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衫。
　　她语重心长用巾帕替外甥擦拭伤口，脸上现出几分无奈和痛楚：“无错，怎么连你也来伤姨母的心？”
　　齐邈之连忙道：“我没有，姨母，我不曾想过伤您的心，过去种种事，皆是因为我不懂事，并非真心为之，现在我已经知道错了，姨母您做的事，都是为我好，都是为了齐家好，我不该和您赌气，不该任性妄为，以为做个疯子就能置身事外。”
　　他似一只温驯的大猫，小心翼翼蹭了蹭皇后的衣衫：“姨母，您骂我吧，罚我吧，再刺我一剑，收回我的爵位，贬我做一个庶人，怎么样都好，就是不要为我伤心。”
　　皇后叹道：“好孩子。”欣慰地扳正他束发的金簪，语气爱怜：“姨母怎舍得骂你罚你贬你做庶人，你是姨母唯一的亲外甥，也是姐姐唯一的孩子，姨母只会疼你爱你，绝不会伤害你。”
　　齐邈之乌黑的眼，仿佛孩子泣泪般令人心疼，他将自己的脸贴到皇后掌心，怔怔道：“姨母，昨夜我又梦见母亲了，她血肉模糊地对我笑，说我力气太小，割得不够深，害她痛了好久才咽气。姨母，我害怕，我好害怕！您告诉母亲，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让她疼，不想让她痛，您替我告诉她，让她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他哭得声声嘶竭，像是要哭碎人的心。
　　“我的儿。”皇后抱紧他，泪水如珠连串落下，心里像是被人活生生剜掉一块，长子自缢而亡时的悲痛也不过如此。
　　她柔声安抚他：“嘘——别怕，姨母在，没有人能怪你，你母亲更不会怪你。”
　　齐邈之仍是哭，哭了不知多久，皇后也哄累了，他及时停下来，红肿的眼无辜地望着皇后：“姨母，我要小善。”
　　皇后像是没有听到，她意味深长道：“无错，你不要学洛王，他活着的时候伤尽我的心，就连死，也要往我心口捅一刀。他什么都没有留给我，你不一样，你要多子多福，将你的血脉长长久久地传下去。”
　　微笑着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外祖父的爵位，虽然由齐崇继承，但齐家几代积累的人脉和财富，以后会握在你手里。你不喜欢齐崇，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你的助力。无错，你不能总是凭自己的喜好，否定别人的一切。用人，重在利用，而不是赏识。”
　　齐邈之一怔，他第一次知道，皇后竟然有意让他接掌齐家的势力。
　　他还没反应过来，皇后的声音又多了几分深沉：“方才你说自己过去不懂事，其实不是的，在姨母眼里，你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齐邈之自己都不信：“我听话吗？”
　　皇后抿嘴一笑：“当然。”
　　齐邈之若有所思：“真要让我接替外祖父吗？”
　　皇后语气宠溺：“不仅仅是接替外祖父。无错，只要你听话，我也许会让你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答应我，你会奉我为父奉我为母，你的子孙会世世代代祭拜我。”
　　齐邈之像是被火烫到一样，惊恐地甩开皇后的手：“姨母，您疯了？”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皇后波澜不惊继续道：“你不是自诩疯子吗，这点事都能吓到你？好好回去想一想，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要小善，可以，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哪怕她成了亲，你也可以随时得到她。”
　　听到小善二字，齐邈之从震惊的思绪中猛地回过神，他道：“不，我不要那样得到她。”
　　皇后冷眼注视他，道：“现在得到她，和以后得到她，有什么区别吗？反正你能得到她，多等些时日又怎样？”
　　“根本就不是时日长短的问题！”齐邈之眼神坚定，铮铮道：“我要光明长大地得到她，我要她幸福快活，若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私欲，我宁愿不要她。”
　　皇后不愿再多看一眼这个傻子，她道：“我会替你选一个足够宽容大度的妻子，她不会介意你有心爱的人。”喊人进来，扶齐邈之下去疗伤。
　　让他走的时候，还不忘安慰江南的事：“你第一次外出当差，办砸事情很正常，日后多多历练就行，不必放在心里跟自己过不去。”
　　永国公在江南无计可施，其中种种细节，早就传到皇后耳中。
　　用杀人的手段震慑逼迫，原本没有错。错的是没有杀对人。
　　皇后并不担心外甥以后无法挑起大梁，在她看来，有她在，一切都不是问题。她要的是一个完全由她掌控的人，不是一个能挑大梁的人。
　　在殿里独坐片刻，皇后命人传召齐崇。
　　半个时辰后，齐大郎齐崇，匆匆而来。衣角上，还沾着女人的脂粉。
　　皇后攒眉：“崇儿，听说你前几日为争一个花魁娘子，和人大打出手？”
　　齐崇脑门直冒冷汗：“娘娘，臣……臣……”
　　他知道齐邈之已经回长安，也知道刚才齐邈之来见皇后。皇后突然发难，他一下子想到齐邈之身上。
　　定是这厮在娘娘面前告黑状。
　　齐崇什么话都说不了，因为他确实打了人。这就跪下，嘴里请罪：“臣有负皇恩，请娘娘责罚。”
　　皇后说：“你就要尚公主，行事收敛些，招惹的那些莺莺燕燕，在外面养着就行，不要再往内宅放。”
　　能尚公主，齐崇心里是高兴的。能尚三公主，他更是欣喜若狂。
　　三公主美若天仙，他早就有意。
　　齐崇怕皇后对自己不满，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任何节外生枝的事发生。尚公主，他势在必行。
　　齐崇迫不及待道：“回娘娘，臣和人大打出手，并非只为争抢花魁，因那人屡屡弹劾齐家，我早看他不顺眼，恰好走马章台狭路相逢，所以我才打了他。”
　　起誓道：“臣在外面，绝没有置外宅妇。另有一事，还请娘娘恩准。”
　　“说吧，什么事。”
　　“臣想早日求得赐婚圣旨，尽快和三公主完婚。”为表郑重，齐崇又道：“臣家中姬妾众多，公主金枝玉叶，臣自知公主配于臣，已是委屈，在公主下降前，臣会遣散姬妾，以后留人伺候巾栉，一律由公主来赐。”
　　皇后讶然，再就是不悦。
　　他竟然是真心的。
　　齐崇迟迟得不到皇后的回应，以为自己诚心表得不够多，急得连平时不敢喊的称呼都出来了：“堂姑母，我会对公主好的。”
　　皇后眉头紧皱，半晌，她轻描淡写道：“崇儿，我要你立下誓言，成婚后，五年内公主必病逝。”
　　齐崇瞠目结舌。
　　皇后道：“你可以与她有子嗣，这样不会令人生疑。夫妻情深固然好，但你要识大局，为了齐家的安稳，她不能活太久，你明白吗？”
　　齐崇呆呆走出殿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太过吃惊，太过难受，以至于怎么都不能镇定下来。
　　皇后的杀意，深深地印在他脑海。
　　他恨恨地想，定是因为齐邈之。
　　齐邈之爱慕宝鸾，齐崇早就看出来。他一直以为皇后赐婚，会将公主赐给齐邈之，没想到最后赐给了他。
　　既然赐给我，那就是我的。齐崇握紧拳头，凭什么因为齐邈之的觊觎，就让我的妻子去死？
　　他心里已经将宝鸾视作妻子，皇后有意让宝鸾婚后病逝，齐崇不敢质疑皇后，就只能去找齐邈之算账。
　　齐邈之气冲冲回到国公府，踩花践草砸瓶摔碗，见人就抽。
　　还没消气，下人来报，有客人来了。
　　齐邈之--------------?璍正想找人出气，什么样的客人，竟敢不问自来？
　　出去厅上一看，黑压压几十个壮汉高手，齐崇被簇拥其中。
　　齐崇手脚畏缩，脸上却是神气的：“齐无错，别来无恙。”
　　齐邈之看到他，气不打一处来，长剑出鞘，刚包扎好的伤口这就裂开：“你来得正好，与我比划比划。”
　　齐崇很想过去干一架，不管不顾地揍齐邈之一顿。但他打不过，也不敢打。
　　他只敢放狠话：“三公主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奉劝你，最好不要再打她的主意。”说完，挥袖离去。
　　齐邈之大喝一声：“休要走！”
　　齐崇往外跑，交待他的护卫们断后。
　　齐邈之提剑追到大街上，齐崇已经不见人影。
　　阳春三月的日头，照在人身上，没有一丝暖意。齐邈之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肩膀被血染湿，脚下似有千斤重，拖着步子漫无目的。过路人看见他，全都避开。
　　他面容扭曲，好似修罗，齐崇那句“未过门的妻子”，狠狠扎中他的心。
　　管家追上来，牵着的大红马，和宝鸾养的那匹小红，是同一匹马配种配出来的。
　　一个叫大红，一个叫小红。其实大红比小红小两岁。当年看到小善喜欢小红，所以才想法设法得了大红。
　　齐邈之看到大红，忽然清醒过来。
　　他现在，不该在这里。
　　他要去陇右，去找小善。
　　齐邈之翻身上马，对管家说：“收拾行囊，我即刻就要出京。”

🔒第 103 章
　　陇右的春天和它的冬天一样, 来得出其不意，迅猛热烈。
　　宝鸾在绿意萦绕花香满园的春天里，拆开了来自长安的一封问候信。
　　信, 她没少收。
　　亲近的友人们都有给她写信, 两位兄长没有书信，但有托人给她送来皮毛干货华缎，长公主也派人送过几次东西, 全是长安时兴的奇巧玩意和首饰。
　　不开心的时候, 她就这些东西翻出来, 看一看摸一摸, 心里会好过很多。
　　陇右的黑夜寒冷冗长，知道有人还记着她关心她，身处异乡的寂寥也能消散些。
　　今天这一封信, 是李云霄写的。半年来第一次, 宝鸾收到她的信。
　　离开长安的时候，两人吵了一架, 不欢而散。
　　李云霄嫌宝鸾顶撞皇后, 宝鸾嫌李云霄那次骗她去昭狱。
　　离开长安后，宝鸾想长安城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李云霄，和想其他人的次数一样, 不多不少。
　　至今, 宝鸾仍是介意昭狱的事，她打定主意绝不主动示好, 没想到李云霄来了信。
　　李云霄在信里说, 她做了女冠, 现在是持月真人。真人大人有大量, 决定不计较以前的是是非非。
　　她毫不避讳地告诉宝鸾，为了避婚，所以才做女冠。写这封信来，一是为了聊表谢意，二是为了炫耀。
　　聊表谢意，是因为李云霄在皇后的反对下依然做了女冠，归功于宝鸾出宫祈福。有这个现成的理由在，二公主入道为国祈福，也就顺理成章。
　　炫耀，是因为她现在日子过得比以前更潇洒。入道，不是真的出家。做女冠，华服美食比之从前，有过之而无及。宫里不能做的事，在外面全能做。
　　“母后为我新修一观，你要送信，往城内最大最气派的那家道观送就是了。”宝鸾读完最后一句，立刻召妈妈们问话。
　　“本地有哪些道观还收女冠？”
　　妈妈们吓一跳。
　　公主和县君假扮女冠不是一次两次，难道扮上瘾了，要入道做真女冠？
　　妈妈们心急如焚，当即有人借故退出去，悄悄让小侍女去请石小侯爷来劝一劝。
　　石小侯爷在公主府寄住，说是客人，不如说是管家。有些事公主不操心，石小侯爷全揽了。
　　妈妈们惊恐万状，宝鸾不是瞎子，看一眼就知道她们肯定想多了。有人去找石小侯爷搬救兵，她也能猜到。这些人不敢规劝她，一有什么不合情理的事，就找石源来。
　　公主府，大多数时候是她的公主府，少数时候又不是她的公主府。
　　现在，就是这个少数时候。
　　宝鸾无法责怪妈妈们，因为她们只是做了下人该做的事，但她心里发闷，不可能摆出笑脸来。
　　她将气收着，准备等石源来了，对他撒一撒。
　　公主的受气包石小侯爷，此刻却不在府里。他在城外的驿馆里，忙着应付一个比公主棘手数倍的人。
　　“国公远道而来，可有要事？有什么事是石六能为国公效劳的，国公尽管开口。”石源是他祖父的第六个孙子，以石六自称，表示他的友好和亲近。
　　“不敢劳烦小侯爷。我路过此地，得知故人在此，打算进城一叙。”齐邈之冷着脸打量石源。
　　在驿馆稍作歇息，而不是直接进城，是为了洗漱更衣，不是为了听奉承话，更不是为了应付莫名其妙的试探。这个人突然出现，跑来驿馆寒暄，实在是烦人。
　　在石源来之前，齐邈之已经见过武威郡公和一些官员。皇后宠信的永国公驾临陇右，路上再怎么低调，也不可能完全不惊动人。
　　和公主来陇右不同，齐邈之入陇右，人们看到他，不会想他出来游山玩水，人们首先想的，是他背后的皇后。皇后才收拾完江南道的刘家，亲外甥出现在陇右，是有什么深意吗？
　　武威郡公想得更为直接，你来陇右，是皇后要对我元家下手吗？
　　江南郡公的倒台，武威郡公时常有兔死狐悲之意，投靠班哥，也有被皇权震慑的原因在里头。皇后的外甥赶赴陇右，说他没有目的，武威郡公很难相信。
　　武威郡公让人请来石源，用意很明显：永国公如果是来搞事的，请六皇子看顾些。
　　石源看齐邈之，没有武威郡公那么多担心。
　　他的小本本上，永国公齐邈之，除了是长安一霸外，还有一个身份：公主的青梅竹马。
　　公主的青梅竹马，说起来有很多个，和公主前后差五六岁同在长安长大，有过几面之缘的，都可以称为公主的青梅竹马。但只有这一个，算得上朝夕相处。
　　石源一见到齐邈之，就猜到他来做什么。
　　他尽可能拖延齐邈之入城的时间，派人去给武威郡公口信，让武威郡公不必担忧，同时请郡公再次邀请永国公入住郡公府。
　　武威郡公去而又返，摆出更为热情的笑脸，请齐邈之入府小住。
　　齐邈之不理会：“有公主在，她自会为我打理衣食住行。”
　　石源听得直翻白眼，好大的口气，公主替你打理衣食住行？
　　她连自己的衣食住行都打理不来，还打理你的？
　　包揽公主衣食住行的石小侯爷，很是不高兴，招待这个不速之客，得花费不少银子。这都是六皇子的血汗……称不上血汗，但也是钱。
　　石小侯爷心疼钱，祈祷公主不会留下国公。
　　等他陪齐邈之入公主府，见到公主脸上惊喜的笑脸和她小跑着奔向国公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今天注定失望。
　　公主很喜欢国公的到来，不可能不留下他。
　　宝鸾一双盈盈杏眼，笑得如玉放光，目不转睛地盯看齐邈之，踮着脚摸他的肩膀，摸他的耳朵和额头：“是真的吗？你是真的吗？你真来看我了？”
　　齐邈之低下脑袋，握住她的手拍拍自己的脸，拍出红印子，他说：“你看，我会痛，当然是真的。”
　　宝鸾还是不敢相信：“我午睡醒了？”
　　齐邈之大手一揽，将她抱进怀里，动作很轻，双臂却忍不住颤抖：“小善，小善。”
　　宝鸾嗅他衣袍上的气味：“你从哪里来？是从长安来的吗？”她充满期待地望向他，“齐无错，你是来接我回长安的吗？”

🔒第 104 章
　　齐邈之身体一僵, 躲开宝鸾的注视，他不愿撒谎，却下意识应承下来：“是, 小善, 我会带你回长安。”
　　明知不可能的事，话说出口，好似真的能做到。
　　他在心里大声地吼自己, 你怎么能骗她？接下来说什么？说你会带她回去, 但不是现在？
　　眉心被柔柔触摸, 是小善在为他抚平皱眉的痕纹。
　　她期盼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藏起, 笑容间是天真无忧的孩子气，吐吐舌，语气为难：“怎么办？可我暂时不想回长安, 陇右人杰地灵, 许多地方都令人耳目一新，辛苦你跑这一趟, 齐无错, 我不跟你回去，你不要生我气。”
　　沉默许久，齐邈之声音沙哑：“那我以后再来接你。”
　　“好。”她携过他衣袖，引他往里去, 欢快明朗的笑声, 仿佛没有任何烦心事：“快来快来，我的公主府建得可好了。你是从正门进来的吧, 告诉你, 那条路上的风景还不算好, 园子里的风景才妙呢。你在陇右待多久？得让我好好尽一番地主之谊。”
　　“不知道。”齐邈之似游魂般被宝鸾牵在掌心, 他喃喃道：“也许待上几个月，也许下个月就离开。”
　　“既然不知道，那就先不想。”宝鸾拿出做主人的架势，殷勤留客：“安心地在我这住下，我带你去园子里住。”
　　石径边苍翠欲滴的桑竹芭蕉绿意逼人，团团簇簇的粉芍药大片盛放，人走在其间，犹如置身仙境。
　　齐邈之打量周围，不由生疑。
　　这里砖砖块块极尽奢华，对一个放逐出京的公主，武威郡公未免恭敬得太过了。
　　难道他是真心奉养公主？敬畏皇家，所以才做到这份上？
　　齐邈之不信，打算之后去郡公府一探究竟。
　　宝鸾同齐邈之住进园子里后，当天夜晚，石源提醒宝鸾：“公主留下国公，殿下不会高兴。”
　　宝鸾不爱听这话：“他不高兴，那就将我和齐无错一起赶出公主府好了。”
　　不等石源张嘴，她又道：“你心里是不是又在想，我不识好歹？吃他的用他的，怎能不事事以他为先？小侯爷，你要告状，尽管去。国公是我的客人，我想怎么待客，就怎么待客。”
　　石源住嘴。
　　翌日正午，本该在军营随侍的之万出现在公主府里，他带来一封信。
　　“殿下请公主阅信。”之万双手奉上。
　　宝鸾别过头，不必看也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无非是不让她留齐邈之住公主府。
　　余光瞥一瞥之万，看他身上行装风尘仆仆，定是从营地里快马赶来的。
　　她皱眉问：“国公昨日入城，你今天就来送信？你几时出发的？”
　　之万答：“六日前。”
　　宝鸾抿抿嘴，六日前？那个人早就知道齐无错入陇右。
　　之万再次高捧书信：“请公主阅信。”
　　宝鸾拒绝：“不看。”
　　之万单膝跪下去：“恕奴无礼。”请过罪，将信拆开，道：“殿下吩咐，公主若不肯看信，便由奴念给公主听。”
　　他将信上的话念出来：“见信起三日内，永国公未离陇右，吾必杀之。”
　　宝鸾一把抓过信，恼怒地撕碎：“让他来，让他自己来，他要杀齐无错，先把我杀掉。”
　　之万跪在地上接碎片，不漏一片地找全，扔进盆里点燃烧尽。石源默默地坐在宝鸾不远处喝茶，时不时瞄宝鸾一眼，目光写着“我早就说过了吧。”
　　宝鸾气了好一会，屋里静悄悄，就只石源和之万在，这两个人谁都没有劝她消气，都等着她继续发火。
　　小公主不生气是不可能的，撒气砸掉公主府也是情理之中。
　　两个人都做了善后的准备，所以谁都不劝。
　　宝鸾胸膛里涛涛的怒火，遇上两双冷静的眼睛，他们仿佛在说“公主要杀人泄愤吗？我们这就去准备。”
　　她心里更不是滋味，怒火渐渐冷却，到最后全化作沮丧。
　　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宝鸾转过身，背对着之万和石源，她看到铜镜里的自己，张牙舞爪，满脸忿然，看上去确实像是要杀人的样子。
　　宝鸾难过地捂住脸，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飘出，虚弱得仿佛全身力气被抽尽：“只能三日吗？这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之万从袖子里掏出第二封信，念道：“小善思乡，吾亦知之。小善喜见故乡之客，吾非不通情理之人。客人守礼守法，自然另当别论。留客十日，以宽小善思乡之情，可否？”
　　宝鸾微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不如不说。
　　她坐回去，招招手，让之万将信送过来，这次没撕碎，揉成一团，亲自点火烧掉。
　　交待石源研墨铺纸，宝鸾写回信：“还我的乌龟荷包。”
　　齐邈之在公主府住了十天，期间去武威郡公府做客，本意是想探探郡公，如此铺陈奉养公主，有何目的？再就是探探郡公的口风，元家军是否能为齐家所用为皇后所驱。
　　石源暗中观察齐邈之的一言一行，庆幸他只留十日。
　　齐邈之做客公主府的消息传开后，已有几个陇右的官员悄悄上门拜访。他再留下去，什么都不必做，就有人将他当钦差。
　　人人都有上进心，想取代武威郡公的人，从来都不缺。
　　十日之后，城外十里长亭，宝鸾亲自送别齐邈之。
　　和来时的失魂落魄不同，走的时候，齐邈之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他高骑在马上，没有穿红，穿的一身青色行装，流金暗纹在光下隐隐闪烁。昔日的贵公子，去了颓然，恢复从前的张扬。
　　和宝鸾待在一起的十天，是齐邈之半年来第一次没有失眠至天亮。他还是会做噩梦，但梦醒后可以见到宝鸾，噩梦也就没那么可怕。
　　马下，宝鸾最后一次查看她为齐邈之准备的路菜行囊和路上打点用的碎银子等。在府里已经查看过一次，不放心，上路前又看一次，怕有遗漏。
　　有石源打理，礼节上肯定不会有问题，但他不是真心，琐事上不可能周全。要想体贴齐邈之，还是得她自己来。
　　宝鸾清点完行囊，交待仆从路上好好照顾齐邈之，她抬头对齐邈之说：“真的不走水路吗？你若改主意，我马上让人将船备好。”
　　走水路慢一点，但舒适些。
　　齐邈之道：“我有事赶着回去，还是走陆路更合适。”
　　宝鸾顶着日光朝他走去，皓白玉肤被光染成淡淡晕红，一双手在袖下紧攥，细声道：“我赶你走，你肯定不高兴，有什么恼怒的话，现在就说出来。回了长安，不许你事后想起来怨我，有人问起我，你要说我很好，不能说我坏话。”
　　她长睫如羽扇眨了眨，一双水眸清亮如许：“除了催你回去，我还算是个好主人，对不对？”
　　齐邈之俯身去捞宝鸾的衣袖，将她的手从袖里剥出来，放到自己掌心。
　　“别人问起我，我肯定如实照说。”他勾唇一笑，笑得比春风和煦：“该说什么？我想想，就说公主府美若仙境，公主待客，热情周到，是个让客人宾至如归的好主人。”
　　宝鸾笑靥如花：“就该这样说，让他们以后来陇右，尽管来找我，我府里大着呢，来再多的客人也装得下。”盯看几眼，轻声问：“催你走都不发火，你还是齐无错吗？不会被精怪上身了吧？”
　　齐邈之道：“我本来就要走，不必你催，我也会离开。”
　　“真的？”
　　“骗你作甚。”
　　齐邈之不知信的事，他是真的想要早些回去。
　　在小善身边固然好，好得像是美梦一场。但梦终究是要醒的，每在她身边多待一刻，他就会想到自己的无能。
　　在长安，不一定能做什么，但待在陇右，肯定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回去，才能劝阻皇后，不要将小善嫁给别人。
　　他是疯，不是傻。再在陇右待下去，等皇后派人来押他回去，局面只会变得更糟。
　　亲眼见到小善一切都好，千里而来的目的已经达到。齐邈之凑过去，在宝鸾耳边低声道：“小善，你等我，我一定会接你回去。”
　　宝鸾摇摇头，嗓音软软地说着违心话：“我在陇右很好，我喜欢这里，不一定非要回长安。”
　　正眼对上他，神色认真，叮嘱：“齐无错，好好过日子，御医开的药，记得按时吃，吃了药，夜里才不会做那么多噩梦。还有，你不要总是和人吵架打架，偶尔让一让，不会逊你永国公的威风。”
　　齐邈之哼一声，刮她鼻子：“知道了。”
　　宝鸾捂鼻子跳开，红润润的唇高高翘起：“痛死了！”
　　齐邈之哈哈笑：“等你回了长安，自己打回来！随便你怎么打，拿鞭子抽我鼻子都行。”
　　他扬鞭一甩，纵马奔出去。宝鸾下意识往前追一步，离别的忧思刚要涌出来，马上的人忽然转回来。
　　宝鸾立马将眼泪憋回去，看他骑马奔回自己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宝鸾强颜欢笑：“哈，不要说你忘记带走我了，我说过，我暂时不走。”
　　齐邈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告诉她：“小善，不久后也许会有赐婚旨意下来，别担心，我会想办法阻拦。”
　　宝鸾惊愕失色：“赐婚？给谁赐婚？我？”
　　“是。”齐邈之难以启齿，深吸好几口气，才能说出来：“你和齐崇。”
　　宝鸾呆呆问：“齐崇？”她根本不记得这是谁。
　　齐邈之道：“齐崇齐大郎，生辰宴上喝醉酒出言冒犯你的那一个。”
　　长亭离人泪，黄土风沙摇。春日灿烂的这个下午，宝鸾得知了她的第一门亲事，好似寒霜冰雹无情捶打她心，回去的路上，眼泪不间断。
　　哭声哽咽，细细如猫叫，忍到回府才放声大哭，不必再顾念公主的尊严，在房中呜呜哭起来。
　　房中，没有侍女，没有妈妈，却有一个石小侯爷。
　　石小侯爷奉命安慰宝鸾：“假的假的，肯定是假的，永国公真是过分，怎能在送别的时候说这种话！”
　　宝鸾泪眼汪汪：“假的？真的是假的吗？”
　　石小侯爷一口咬定：“殿下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肯定是假的。”不能说殿下知道，得替殿下撇清。
　　宝鸾眼里亮起的光又熄下去，哭噎道：“他不知道的事多了去，难道他不知道就是假的？”
　　石小侯爷满意地点头，唉声叹气：“说的也是。”
　　宝鸾哭声委屈，无法接受事实：“我不想成亲，我不想嫁人，成亲一点都不好，嫁人一点都不好。”
　　在这件事情上，屡遭逼婚的石小侯爷和宝鸾看法一致：“臣也觉得成亲一点都不好。”
　　“就是。”宝鸾鼻头哭红，停下来打一声嗝，泪盈于睫：“我还小呢。”
　　我还小呢，连李云霄闯祸时挂在嘴边的话都拿出来说了。
　　石小侯爷也跟着说：“我也小呢。”
　　二十好几，别人当爹的年纪，在石小侯爷眼里，他自己还小。
　　得到认同，宝鸾的眼泪稍稍止住些，她开始列举自己为什么不想成亲的若干个理由，理由全是胡说八道，石小侯爷却听得很认真，很赞同。
　　两个人就“不想成亲”的话题，说了一下午，说到口干舌燥，说到宝鸾再挤不出眼泪，昏昏沉沉困顿睡去。
　　石源从公主房中出来，在公主府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不觉得自己像老妈子。
　　公主是非常可爱的。石小侯爷心情很好，不急着回屋换衣，用刀割下沾了宝鸾的眼泪和鼻涕的衣袖，潇洒地露出白花花单臂，在月下漫步。
　　初初长成的公主为成亲而哭，石小侯爷心里畅快，好似自己哭一场。成亲好比上刑场，有时候他也想哭一哭。
　　石小侯爷望月临水，准备就“成亲猛于虎”，作一首七言绝句。
　　诗兴一点一点漫上来，眼见就要有好诗，侍卫来报：“郡公派了人来。”
　　石小侯爷只得暂时放弃他的好诗，摆摆手：“让他过来。”
　　郡公派来的，是他身边一个贴身仆从，仆从道：“城外驿馆又有客至，客有皇后懿旨。”
　　听到懿旨两字，石小侯爷立马警觉起来，他问：“可有打听清楚，来人是谁？”
　　仆从道：“那人不肯报真名，只说自己是来陇右宣布一件喜事。据驿馆的探子来禀，他的衣袍佩饰上，有和永国公一样的图案，一下榻驿馆就到处询问，问刚离开的永国公在陇右时，是住驿馆，还是住别的地方。”
　　石小侯爷猜出这人是谁，眉头紧锁。
　　喜事，只能有一件。
　　齐家的人再来一个也不奇怪，可这赐婚懿旨，为何提前了？
　　驿馆，齐崇得知齐邈之一夜都不曾在驿馆下榻，抵达当日就住进了公主府，气不打一处来。
　　“他在公主府过夜，我这个准驸马却只能留宿驿馆？”齐崇大发雷霆，命侍女收拾行李，喊来驿馆当值的小吏。
　　他道：“城门关了也得给我打开，派人入城告诉公主，她的驸马来了。”

🔒第 105 章
　　因为他有懿旨在手, 驿馆的小吏不敢怠慢，连夜让人敲开城门。
　　派出两拨人，先后告知公主府和武威郡公府——“驸马来了”。
　　武威郡公知道了也当不知道, 让仆从出面, 谎称自己今夜不在城里。
　　公主府上，公主正在睡梦中，发生天大的事, 也得等公主睡醒再说。
　　暂行公主府署官职责的石小侯爷, 姿态高傲很是不屑, 将驿馆的人挡回去：“哪里来的狂徒, 竟敢自称驸马？公主何时定亲了？什么？他有懿旨？那就让他将懿旨拿出来，宣过明旨，他才有资格入公主府。”
　　驿馆的人只好回去告诉驿丞, 明旨未宣, 公主府不认这个驸马。
　　宣旨，不可能选在半夜宣。准驸马手里的懿旨, 不是军机急事, 也不是任免官职的急事，什么急事都不是，只是一道平平无奇的赐婚旨意。别说郡公府和公主府的人不愿出城听旨，就连他这个驿丞也不愿意半夜跪到正堂听旨。
　　该做的都做了, 没有好处的事, 驿丞不想出力。他当即称病躲出去，派人搪塞准驸马：“公主和郡公正在来的路上。”
　　齐崇信以为真, 在驿馆正堂坐等公主迎他入城。
　　等了一夜, 天都露出鱼肚白, 公主还没个人影。
　　能等一夜, 不是他耐心好，有谦逊温和的品德。恰恰相反，因为他暴躁自大，所以才能等上一夜。
　　皇后的懿旨和齐家人的皇亲身份，齐崇自认为陇右没有人敢怠慢他。公主迟迟未出现，齐崇不会想她轻视自己，而是想她沐浴更衣精心打扮来见自己，所以才耽误时辰。
　　但打扮上一夜，未免太过了。
　　天亮的时候，齐崇再如何自欺欺人，也不可能不面对事实：公主根本就没有前来迎接的意思。
　　公主不来，那他就自己去！齐崇怒不可遏，气冲冲砸了驿馆，叫醒随行的宣旨太监，就要往城里去。
　　宣旨太监也想早点宣完懿旨好回长安，没有劝齐崇应该等人来听旨，急匆匆上马和齐崇一起奔往公主府。
　　一行人在公主府大门外停下，没有马僮上前伺候，连拴马都要自己找驻马石栏。
　　齐崇更添一重气：“岂有此理！公主府的下人就是这样待客的？这群好吃懒做的饭桶，看我以后卖了他们！”
　　宣旨太监暗自啧声：你卖了他们？别说还没成亲，就是成了亲，你这位驸马爷也不见得能做公主府的主。
　　宣旨太监提醒齐崇：“郎君，娘娘的懿旨该给咱家了。”
　　懿旨本该由宣旨太监保管，齐崇时不时将懿旨拿出来看，干脆自己保管。
　　齐崇道：“对对对，该宣旨了，这就拿给公公。”
　　一找，竟然没有。
　　用来放懿旨的匣子里，空无一物。
　　齐崇愕然，懿旨呢？
　　院子里，晨露溅花，白雾蒙蒙。
　　起早锻炼的石小侯爷，舞完一套剑后，准备前往正厅，开始他在公主府当老妈子的一天。用早饭的空隙，随手将一道明黄的文书扔进火盆里。
　　盖有皇后宝印的懿旨，昨夜就到了石小侯爷手里。郡公府的仆从，带来的不止是消息，还有这道懿旨。
　　昨晚不烧，是没当回事。今早烧了，是突然想起来。
　　没了懿旨，不代表赐婚的旨意就此收回，能带着懿旨来陇右，说明长安那边已经完成定亲的繁文缛节。但小公主能有几天缓冲的时间。
　　公主在陇右，是由殿下看顾。没有人能凭一道懿旨，在公主府横行霸道。
　　石小侯爷将局势看得很清楚，若是在长安，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烧皇后的懿旨。但这是在陇右，武威郡公说了算，而武威郡公听殿下的，陇右在殿下的掌控内，殿下看顾的人，是不能受委屈的。
　　齐大郎是否会凭这道懿旨在陇右作威作福，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石源知道自己绝不能让齐大郎迈进公主府。
　　不烧懿旨，就是他失职。
　　石小侯爷安排好今日公主府的事务，前去面见宝鸾。
　　睡醒后的小公主躺在床上不想起，小脸一团皱。
　　遽然得知自己被赐婚，好似春日惊雷，就算受住了这道霹雳，之后也是淅淅沥沥阴雨连绵。
　　今天是艳阳天，公主的心却乌云密布。
　　成亲？
　　和一个陌生人朝夕相处？
　　齐崇长什么样，宝鸾根本想不起来，只记得他是个讨厌人，被齐无错揍过一顿。
　　这个人，他有口臭吗？一天擦几次牙？脱下鞋后，脚臭不臭？
　　他会猜谜吗？会对诗吗？会解玉连环吗？若他什么都不会，还要往她面前凑，这可怎么办？
　　一想到她的房中会多出一人，这个人不是她的侍女妈妈，也不是她的署官，她要唤他夫君，就算不日夜相对，也要几日一见，任由他出入自己房中，甚至同榻而眠，宝鸾就浑身难受。
　　难怪二姐姐宁愿做女冠也不成亲，成亲的事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原来这件事有多令人沮丧。当初二姐姐讨厌简世子不是没有道理，她现在抵触这个齐崇，也是一样的心情。
　　伤春悲秋了一会后，宝鸾坐起来给李云霄写信：“二姐姐，同命相怜，方知切肤之痛。”
　　窗户下，石小侯爷喊：“公主，中午去书斋会见学子，您莫要忘了。”
　　公主已经开府，虽然是在陇右开的府，那也是开府。开府后的公主，可以正式招纳贤士让他们从公主府出仕。只要圣人一日不将三公主从皇家除名，她仍享有公主的一切权利。
　　虽然这权利，圣人随时可以收回。
　　宝鸾写好信，从床上下来，由侍女们伺候着净面洗手，擦牙涂脂，穿好衣裙挽髻梳妆，在书房召见石源，同他相商中午会见学里书生的事。
　　中午出府，车乘从后门走。宝鸾丝毫不知她的准驸马已经来到陇右，因为丢了懿旨，正在驿馆大吵大闹。
　　公主的行程，并未因为准驸马的到来，有所改变。就连三日后公主和人驴鞠，也照常进行。
　　春日融融的午后，郊野的绿荫地里，公主骑着她的小毛驴，衣裙飘飘，手执球杖，和女伴们一起追逐花球。
　　阳光将她粉白细嫩的额头照出一层薄薄汗珠，好似荷花泣露珠。公主穿着粉色衣裙，乌髻高簪着一朵粉绒花，像是沐浴在春光里的一支出水芙蓉，袅娜妙丽，摇曳生姿。
　　又进了一个好球后，宝鸾暗自为自己喝彩。
　　成亲能有驴鞠好玩？她挥动手里的球杖，打在空气里，好似在打她的驸马。
　　娶了我，没有一点好处，你最好不要娶我。
　　晚上我就回去拜月，祈求月老为你另牵一线。
　　宝鸾骑在驴子上，准备再来一球，花球飞出球场，她顺着球的方向看去，忽然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人，正盯着自己看。
　　有人看她，这不奇怪。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为公主而来。但这个人，格外不同。
　　他冲冠眦裂地望着她。
　　我有对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宝鸾觉得他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好奇地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对男人从不上心的公主，根本就没想过，这个有点眼熟的人，是她的准驸马。
　　往她面前凑的人太多，手段层出的也太多，她不必个个都要记住。
　　准驸马齐崇，在经历了莫名丢失懿旨，无法到公主府为自己正名驸马身份后，看到公主到处出游，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他内心的愤怒，已经达到顶点。
　　用那种恼怒的目光盯看公主，是他唯一能够发泄怒火的途径。
　　这个途径，在公主看向他的时候，却短暂地被中断。
　　公主的眼睛，仿佛盛满一整个春天的明媚。
　　她将他扫进视线里，好似碧水漫过荒地，潺潺春意万物萌芽。
　　在公主的目光中，齐崇不由自主迷失了自我，他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不再记得自己为何要生气。
　　这个人，将是他的妻子。他只记得这一点。
　　这份迷醉，在公主移开眼神后的半刻钟内，仍旧持续。在那之后，醉意渐渐褪去，重新清醒的齐崇再次恼火，他的怒火比刚才更为澎湃。
　　公主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她不记得他！她竟然不记得他！
　　齐崇可以忍受暂时宣不了旨，可以忍受他现在不能以准驸马的身份出入公主府，但他无法忍受公主不记得他。
　　我是皇后的堂侄，是齐家未来袭爵的人，我同你见过两面，还和你说过话，你怎么可以不记得我？
　　齐崇大喊：“公主！”
　　锣鼓般的愤怒声音，气贯长虹，可惜四周人声鼎沸，同他一样喊着“公主”的人，成百上千。
　　他的声音，如水滴入大海，尚未引起一丝波动就被掩盖。
　　气昏了头的齐崇，握起拳头就往外冲。他有侍卫帮衬，很快挤出一条路，冲到最前方。
　　“公主！我是齐崇，我是你的驸马！”齐崇大喊着对场上追球的宝鸾吼，像是要将这几天受的气全都撒出来：“就算我没有懿旨，你也不能躲着我！我是你的夫君，你不能躲着自己的夫君！”
　　场上一瞬安静，而后响起爆笑声。
　　“疯了疯了，这个人疯了。”
　　“哪里来的疯子，竟敢在此撒野！”
　　长安的消息还没传到陇右，在陇右人的眼里，这个自称驸马的人，又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傻子疯子。
　　石源打个手势，让人将齐崇请下去。
　　驸马的事迟早瞒不住，但公主应该高高兴兴地打完这场驴鞠。
　　宝鸾看着齐崇离去时扭曲的面容，忽然一下子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惠敏离宝鸾近，就在她身侧，疑惑问：“公主，他是谁？您认识他吗？”
　　宝鸾难为情，满脸涨红。
　　她不好意思告诉惠敏，这个一出现就丢尽她颜面的人，可能是她的准驸马。

🔒第 106 章
　　驴鞠结束后, 宝鸾召来石小侯爷。从他那里，得知齐崇出现在陇右的前因后果。
　　从她可能被赐婚，到她已经被赐婚, 将成亲比作刑场的话, 她目前面临的境地，是已经穿上囚服在刑场准备就绪，就等着刽子手一刀取命。
　　之前宝鸾哭, 是为可能成亲而哭, 心里还留有期盼, 认为此事也许还有余地。如今局面已定, 她反倒哭不出了。
　　齐崇来这里，是以他准驸马的身份来宣旨。没有任何犹豫，宝鸾决定去驿馆瞧瞧。
　　驿馆凌乱不堪, 驿役们叫苦不迭。看到公主来, 犹似看到救命稻草。
　　“驿馆简陋，不配让郎君屈尊留宿, 请公主为郎君另外安排住宅。”驿丞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领着驿役们对宝鸾下跪恳求。
　　齐崇弄丢懿旨后，驿馆成了出气筒。
　　武威郡公不想再和齐家的人打交道，借点兵巡视的理由，和儿子元小将军一块, 前两天就已出城。武威郡公不在, 城里能压得住齐家人的人，只有公主。
　　装病未遂被迫当差的驿丞, 指着被砸得稀巴烂的正堂, 再次哀求：“公主您看, 我这里本就没有进项, 前不久得了公家的几百两银子，好不容易才能修缮一番，郎君嫌我们伺候得不好，打人也就算了，还砸东西，呜呜，砸坏的东西都值钱，小的拿命也补不上。”
　　宝鸾让人拿三百两银子给驿丞。驿丞立马止住哭声。
　　石源小声同宝鸾道：“驿馆有的是油水捞，过往车马偷运物资多从驿馆拿路引，进项出息多得是。”
　　他可惜那三百两，宝鸾不觉得可惜：“他不想要齐大郎这个烫手山芋，我也不要，给他一点钱，堵上他的嘴，再划算不过。”
　　她环视周围，到处都有砸坏的痕迹，就连回廊两边的花草树木，都有被刀剑砍削的印子。齐崇性格暴戾，由此可见一斑。
　　我不要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宝鸾对齐崇的抵触心更重，下定主意，和他商讨退婚的事。
　　皇家的亲事，一旦定下，由男方提出退婚，无疑是天方夜谭。但齐崇不一样，他是皇后的堂侄，由他出力周旋，有皇后保他，齐家不会摊上藐视皇家的罪名。
　　她一个远在外地被流放的人，她的意愿如何，不会有人在意，由齐崇力主退婚，此事方能成。
　　宝鸾做好准备，无论齐崇要什么，她都会尽力补偿他。要百万两，她给。要美人无数，她也给。只要他愿意放弃这门亲事，一切都好说。
　　“你愿给我百万两白银，美人无数？”面对她的提议，齐崇表现得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感兴趣。
　　他脸上露出淡淡的不屑的笑容，细看之下，眸中还藏着几分隐忍的怒火。
　　“你若不信，我与你盟誓。”宝鸾三指对天，铮铮发誓。
　　齐崇喝止：“够了！”他一掌拍在石桌上，站起来道：“公主以为我是什么人，贪财好色之辈？”
　　两人坐在轩亭里相谈，本就离得近，他站起来，两人距离拉得更近，宝鸾不得不直面他的脸。这张脸，不丑，算得上周正，可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眉毛不够浓，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哪哪哪都不好看。我不喜欢你，再看多少次都不会喜欢。她发愁地望着他，希望他能冷静下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这门亲事，对你对我而言，都没有好处。与其结成怨偶，不如各自放过，你要的是妻子，一个能替你持家的妻子，我不是，我只会恃宠而骄。你娶了我，不但得不到任何好处，还得因为我公主的身份，对我三跪九拜。齐郎，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宝鸾不想坐着仰望他，她站起来，走到雕栏旁，欣赏亭外池子里的游鱼：“这件事你好好考虑，离开陇右前，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
　　“不必考虑，我现在就可以答复。”齐崇高声道，“公主，我娶定您了！公主这辈子，注定是我齐崇的人。公主不会做人妻子，那就学，学到会为止。”
　　宝鸾蹙眉：“齐大郎！你放肆！”
　　齐崇一把抓过宝鸾手腕，狠声狠气道：“公主，不要再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你我已经定亲，您该想的，是如何与自己的夫君琴瑟和鸣，而不是将自己的夫君往外推。从现在开始，您该好好记住我的模样，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是您以后的依仗，是您孩子的父亲，是您该终生爱慕的人！”
　　他贪婪地凝视她，暗想：若你听话，讨我欢心，或许我会为你违背娘娘的命令，或许五年后我可以将你悄悄地藏起来。
　　“放开。”宝鸾甩手甩不开，齐崇抓得更用力。
　　他感受着她如凝脂的细腻肌肤，比上好的绸缎更丝滑柔软，决心更甚：“回长安后，我会向娘娘请命，公主成亲前应该住在幽州而不是陇右，最迟今年夏天，公主将随我回幽州。”
　　“不。”宝鸾一巴掌打开他靠近的脸，一字一字道：“你休想。”
　　齐崇猛不丁被扇一耳光，恼羞成怒，攥紧她的手，紧得在她雪白的腕间留下手指印。
　　宝鸾呼痛，齐崇也不放开。
　　“公主的性子该收敛些。”他试图将她拉进怀中，“我是您的驸马，不是您的下人，您该敬重我，而不是肆意打骂我。”
　　宝鸾大喊：“石源！石源！石小侯爷！”
　　石源立刻现身，领着几十个侍卫，以公主府署官的身份，拿下齐崇。
　　齐崇并不畏惧，他高昂着脑袋，视线仍定在宝鸾脸上，他道：“公主，早些收拾行李，等着我带你回幽州。在幽州，你将拥有一座更好更气派的公主府。”
　　宝鸾拿石子扔他：“我哪都不去！”
　　第一次对陇右产生留恋之情，竟是因为齐崇。
　　比起前往幽州成亲，在陇右长住，似乎也成了心甘情愿的好事。
　　回去的路上，宝鸾气得眼泪都出来。
　　石源骑着马在车外面相随，念叨：“他知道公主府建成花了多少银子吗？连公主府的大门都没迈进，就敢放大话，建一座更好更气派的公主府？真是自不量力。”
　　斯文款款似谪仙般出尘的石小侯爷，不为公主难过，只为被贬低的公主府难过。
　　车窗内一个布老虎砸到石源身上，公主受伤的面庞从帘后露出来：“石小侯爷，你的眼里只有公主府没有公主吗？”
　　石源微微一笑：“公主自有人心疼，无需臣心疼。臣的心，只疼银子，方才妥当。”
　　回到府里，独坐房中，宝鸾越想越沮丧，越想越难受。
　　齐崇铁了心要娶她，这门亲事无人可拦。
　　谁会为了她，去质问一门由皇家赐下的婚事呢？
　　齐无错？他能阻，早就阻了。二哥哥三哥哥？他们只会觉得她嫁人是应当的。
　　女大当婚，如李云霄这般享尽父母疼爱的人，也要躲到道观里才能暂缓婚事，她一个孤女，凭什么说不成亲就不成亲？
　　说不定，在圣人眼里，这是一门好亲事，是他为她找的庇佑。
　　皇后的外家，对身份尴尬的假公主而言，确实称得上是庇佑。
　　宝鸾问自己，你想要这样的庇佑吗？
　　她摇摇头，不，我不想要。
　　班哥进屋来，看到的就是宝鸾临窗而坐，魂不守舍的伤心样子。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这才发现她脸上没有眼泪。
　　竟然没有哭，班哥惊讶。
　　军中哗变敌人设伏，千险万难面前，他都没有变过神色。宝鸾难过而没有落泪，却叫他大吃一惊。
　　我的小善，是陇右的生活磨砺了她，使她不得不坚强？
　　其实已经哭过几场，但班哥还来不及知道。他的眼里，只看到她此时此刻没有哭。
　　难过成这样，居然还没泣泪。他心中不好受，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才让她强忍着泪水连哭都不能随意。
　　班哥将宝鸾轻轻抱进怀里，如视珍宝般唤她：“小善。”
　　宝鸾吓一跳，抬头看清来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将能想的人都想了个遍，刚刚正好想到他，他就出现眼前，很难不惊愣。
　　“我梦见你想我，所以从营地连夜赶来。”不等她问，他主动答疑，笑着亲亲她的头顶：“都说梦是相反的，难道你真的不想见我？”
　　宝鸾睨他几眼，被他抱在怀里，听他出言调笑，心里不再像扎刺般酸痛。和齐崇一比，和幽州成亲一比，被自己名义上的哥哥爱慕，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难受。
　　“我要做女冠。”她将脑袋倚过去，是向兄长求助的语气：“想办法让我做女冠，好不好？”
　　班哥的心，酥软一半，但理智还在：“不好。”
　　一开口就遭拒绝，还是她主动示好后被无情拒绝，宝鸾不想再看到他：“你走开。”
　　班哥重新将她揽入怀中，好声好气地哄：“哪有公主做女冠的？李云霄那是胡闹，她不学好，你不要被她带坏。信不信？就算她现在做了女冠，明年开春，照样嫁进简家。”
　　宝鸾不听，在他怀里又捶又打：“我才不信，分明是你没本事让我入道做女冠，却说别人不学好。”
　　班哥含笑，柔柔抚她的乌发：“激将法？我不上你的当。另换个法子，用美人计？”
　　宝鸾气呼呼：“不要，我又不傻，就算用美人计，你肯定也不认账。”
　　“试一试？”班哥低垂眉眼，棱角分明的侧脸送到宝鸾唇边：“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 107 章
　　宝鸾才不亲。
　　她原就心情不好, 哪里经得起他招惹？最是苦闷烦恼的时候，情绪极度敏感，他来招这一下, 好似点燃火药包。
　　“不试我也知道, 你将我当傻子。”她往他身上捶，捶了几下不过瘾，往他头上抓, 两只白嫩嫩的爪子在他发间揪来揪去, 像落难的小猫又凶又可怜：“让你欺负我, 让你欺负我……”
　　是否真的欺负了她, 公主不管，反正她说欺负，那就是欺负。这时候说她无理取闹也好, 说她胡搅蛮缠也好, 难受了一天，她现在不想讲理。
　　班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很快被揪成一个乞丐头。光洁的额头, 也抓出几道红印来。他这个狼狈样子，在别处是见不到的，只有在公主房中，在公主面前, 才能窥见一二。
　　让她亲一下, 难道没想过她会拒绝？当然想过。但没想到她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她生气，他不生气？
　　也生气。但是气她, 是气别人。
　　竟然将我的小善气成这样, 真是该死。
　　至于这份该死, 他自己占没占份, 运筹帷幄的六皇子殿下不会去想。他现在只想着他的小善，满心满眼只瞧着她，被她挠了脸抓散头发，还要替她担心，手弄得疼不疼？
　　他心里疼得紧，面上却是一派冷静严肃。在军营里待久，板着脸冷着眼习惯了，太年轻又太俊俏的人，带兵的时候要再平易近人时常含笑，如何制得住人。
　　他板着脸，其实是在想该如何哄她，但落在宝鸾眼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她鼻息深深一吸，红嘟嘟的唇翘起，湿润润的眼半闭，要哭不哭的模样，透着几分委屈，几分自艾，眼泪一滴没掉，却比泪流满面更让人揪心。
　　“你不耐烦了是不是？”她推他一下，然后又推第二下：“嫌我不知好歹，嫌我胡闹娇纵是不是？”
　　班哥的心都快被她推碎了，想搂不能搂，宝鸾一直推他一直推，好像不将他推走就不罢休。他干脆“被”推到地上，装得还挺像，仿佛是没稳住才被她推倒。
　　摔到地上，反而更方便宝鸾抓他揪他。班哥不急着起来，他就在她脚边坐着，宝鸾坐榻上，他坐地上，宝鸾抓他，他就抱她的腿。
　　抱了腿，还晃了一晃，俊美的面庞仍是板着的，融进月光中，冷峻得好似高山千年不化的冰雪。说出的话，却柔得能滴水。
　　他说：“小善，我永远不会对你不耐烦，你肯同我说话，肯理会我，打也好骂也好，对我而言，都是恩赐。”
　　什么是恩赐？帝王赏赐臣下，叫恩赐。
　　宝鸾收起自己胡作非为的爪子，幽幽怨怨地轻叹一口气：“……你疼不疼？”
　　原本是要说她不对，不该拿他撒气。但心里太委屈，加上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挠得不对，所以就只吐出半句话。
　　班哥道：“不疼。”
　　宝鸾抿抿嘴，也不喊他起来。
　　本来嘛，她一个人待得好好的，再伤心再难过，她自己一个人兜着。他偏偏要凑上来，凑上来也就算了，还拿话逗弄她。
　　亲一下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像什么话，她能不生气，能不发火吗？
　　现在气也气了，火也发了，想想没什么意思，该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你头发硬死了，一点都不软，抓起来蛰人。”宝鸾斯斯文文拿起巾帕擦手，揪了人头发，反过来怪人头发不好揪。
　　尊贵的六皇子，英勇的小单将军，外人眼里亮闪闪的光环，在娇气的小公主面前，全都不管用。公主看他，是看受气包的眼神。
　　班哥装看不见，自然而然携过她的手，吹吹气，揉揉她的掌心又揉揉她的手指：“瞧瞧这手，金尊玉贵的，怎能拿来揪人头发？你要揪，我自己揪给你看不就行了？何必你亲自动手。”
　　宝鸾懒得理他，她烦都要烦死了，才没有心思听这种好听的话。
　　搁以前，说这样的话哄她，她早就感动得不行，说不定还会哭着认错和好，现在不一样，班哥自曝心思，他在她心里的形象不再是兄长，而是追求者。
　　公主对自己的追求者什么态度？正眼都不瞧一眼。
　　能像这样和班哥说上几句话，还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还存着想要劝回他的心思，还是想要正常的兄妹亲情。
　　宝鸾也不掩饰，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是什么。班哥说的话再好听，一句不入她的耳。
　　她仍是娇娇气气的面容，黛眉微蹙，眼波潋滟，唇若莲瓣，小女孩生气撒娇的神情，要多动人有多动人。在榻上盘腿而坐，安安静静，好似莲台观音氤氲在光影里，有种佛性慈悲的美。
　　班哥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完全无声。他眼里透出近乎痴迷的疯狂，将她的手摸到心口处按住，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
　　他若回身瞧一瞧，就能从铜镜里瞧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宛若一个献祭的信徒。但他自己没察觉，以为没有失态，至少表面上仍是冷静沉稳，其实内心的执念，早就一览无遗。
　　宝鸾会觉得奇怪吗？不会。
　　她是在宠爱中长大，不是在贫苦中长大。就算此一时彼一时，过去圣人对她的疼爱，兄长们对她的爱护，以及一众亲朋好友的怜惜，做不得假。
　　她会问班哥，你是不是嫌我不知好歹，嫌我胡闹娇纵？会问石小侯爷，我吃他的用他的是不是就该万事以他为先？其实是反讽，她心里，压根不觉得就该顺着谁。
　　谁让你对我有男女之情？做亲人，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可做情人，是你一厢情愿，我为何回应你感激你？
　　公主的心里自有一把秤杆，什么时候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什么时候是温柔和善的小善，她分得一清二楚。这是一种天性，小孩子纯真到极致就是残酷的天性，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宝鸾感受着掌心下班哥狂跳的心跳跃动，黑白分明的眼无波无澜。
　　“我要洗手。”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还按在班哥的心口处。
　　班哥能说什么，他当然只能说好：“好，洗手。”
　　打水给她洗完手，班哥摸摸她的脚，觉得有些凉，又重新打温水给她洗脚。
　　宝鸾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脚轻轻摩挲按摩，反正他要做什么最后还是会做，反抗也扛不过去，那就随他好了。闭上眼，伺候她的，是洗脚婢还是六皇兄，看不见也就没区别。
　　眼睛看不见，但脚还是能察觉出区别。
　　宝鸾深吸一口气，身体颤了颤，双手握成拳头，最终还是忍住了。等他要用巾帕替自己擦脚时，她不依，往他肩头踩了踩，用他的衣袍揩干水渍。
　　她眼圈有些红：“猫都不舔人脚，喵喵看见都嫌你。”
　　班哥抱起她，丝毫不羞臊：“你不肯试一试，我只好替你试一试。”
　　宝鸾一到床上就钻进被子里，被子裹得紧紧的，生怕再钻进第二人。半晌，她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又别扭又娇气：“那就当我试过了，你说话算话？”
　　班哥立在床边笑看她，目光依旧是痴迷的，但笑里有几分玩味：“当然算话。”
　　三日后，宝鸾得偿所愿，入观做了女冠。
　　非常正式，该有的形式流程全都有了。
　　但只有一天。
　　宝鸾的女冠生涯，从早上开始，至黄昏时结束。短暂得像是胡闹。
　　可不就是胡闹吗？搞这么大阵仗，成千上万的名道士自四海而来，陇右的官员们齐齐观礼，结果到了晚上，公主又是公主，随仙真人不复存在。
　　班哥振振有理：“我只说让你做女冠，没说让你一直做女冠。小善，你不能不讲理。”
　　宝鸾跟他讲理才有怪，她就坐那哭，哭自己这一天有多高兴结果是梦一场，哭自己不该信他，哭自己是个大傻瓜。
　　她坐在榻上，一边哭一边用脚踹他，踹一下立刻收回，然后再踹，小心翼翼又有些肆无忌惮，哭着哭着脱下袜，低垂着眼，泪光懵懵，眼神斜睨看他，用巾帕擦脚。
　　“脏了，洗不干净了。”她有些挑衅的意味，白嫩如雪的脚丫子伸出去晃了晃。
　　为何脏？自然是被人弄脏了。
　　谁碰过这只脚，就是谁弄脏的。
　　少女一把细腰，柔黑的乌发垂至榻沿，慵懒靠在枕上，一只脚藏在裙里，一只脚露出来，端丽若桃花的面庞上几滴清泪，人娇得柔若无骨，眼神却是无情冰冷的。
　　她说：“全身上下最脏的就是这只脚。”
　　他知道她是故意刺他，但还是被这话搅得心里一阵阵抽搐。控制不住地俯身捞住那只脚，像是要证明什么，虔诚地亲了一遍又一遍，黑邃的眼布满渴求，呢喃道：“你看，才不脏，香香的，很干净。”
　　宝鸾累得一天没力气，索性一--------------?璍动不动，也不敢再刺他了，眼里噙着泪，委屈至极，一声不吭。
　　好一会，班哥稳住心神，恢复沉静的神情，想搂她抱她，才一抬手，宝鸾立马缩到角落里，像只受伤的小兔子，躲在暗角阴影里，看都不看他。
　　班哥叹道：“你那般说我，我如何受得住。”
　　宝鸾不理他。
　　班哥道：“做女冠，不就是想避亲吗？”
　　宝鸾勉强哼一声。
　　班哥道：“不想成亲，不想去幽州？”
　　宝鸾的哼哧声稍稍又大了点。
　　班哥继续道：“比起去幽州，是不是还是陇右好？”
　　宝鸾含糊不清咕噜说了句。
　　班哥：“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幽州，我说过，我在哪，你就在哪。”
　　宝鸾这才转过脸看他：“那亲事呢？”她用水汪汪如湖的眼神望他，“我不要成亲，也不想定亲，你替我退婚。”
　　是替我退婚，不是求你帮我退婚。
　　她自己没有察觉语气有多霸道，自然而然就顺口而出。
　　班哥无奈，想用这件事让她开口求一求，注定是不可能的了。他笑一笑，替她将袜子穿上，一句话没说，走了出去。
　　书房里。
　　石小侯爷已经等候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殿下就该来了。现在还没来，不用猜，肯定是在哄公主。
　　是该哄一哄。石小侯爷都觉得殿下这次太过分，怎么能花这么大的手笔骗人玩？白花花的银子哟。
　　石小侯爷谨慎本分地想了一想公主的眼泪。回来的路上公主在车里哭成那样，明明比孩子子哭得还凶，却硬是半点哭声都没有，珠大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谁瞧见不心疼。
　　石小侯爷像心疼钱一样心疼了公主一会，瞧见班哥来，立马出屋迎接。
　　“齐崇不能活。”班哥言简意赅，直入主题。
　　石小侯爷猜到公主的亲事可能会被搅黄，但没想到殿下会对齐崇起杀心。
　　这门婚事，殿下不是早就知情吗？之前不杀，为何现在要杀？
　　班哥看出他的疑惑，但没打算解释。
　　定亲，他可以容，因为最迟年底前，在他的谋划下，这门亲事就会解除。但齐崇要提前婚期，将小善带去幽州，就是自找死路了。
　　在军营里得知齐崇提前求得赐婚懿旨的那刻起，他就为这个人选好了死期。
　　石小侯爷纵有无数担忧困惑，此时此刻也只能专心致志为他的殿下出谋划策：“齐崇才走一天，现在还没有出陇右道，臣这就派人，装成马匪剿杀他。”
　　班哥早有计划：“不能让他死在陇右，要死，只能死在长安。”
　　石小侯爷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在陇右的地界上，取齐崇性命，轻而易举。若在长安刺杀齐崇，可不是件易事。
　　不等他缓过神，忽然听到班哥问：“公主右手腕上那圈红印子，是齐崇弄的吗？”
　　石小侯爷懵懵地，什么红印子？公主何时受了伤？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怎么可能让公主受伤？
　　然后突然想起来：“那天在驿馆，公主和齐大郎争执了几句。”
　　快速一瞥，殿下面上似有寒气，冰冷的目光可以刮人骨头。殿下什么都没说，却比说了更让人不寒而栗。
　　石小侯爷不由自主低下脑袋，大气不敢喘。
　　顷刻，殿下淡淡道：“公主身娇体贵，你要再用些心才是。”
　　石小侯爷立马应下：“是。”
　　像是话家常，殿下的口吻听不出喜怒：“那天他用哪只手碰了公主？”
　　石小侯爷竭力回想：“是……是右手。”
　　班哥没再问，转而说起边境的战事。接下来几天，石小侯爷都没再听班哥提起齐崇的事。
　　直到那天他送班哥离城，班哥没有走通往营地的东南路，而是走了另一条路，石小侯爷才反应过来。
　　那条路，通往长安方向。
　　殿下，要亲自去长安。

🔒四更合并
　　古语云, 一醉解千愁。对于失意的人而言，酒是个好东西。
　　美酒当歌，美人环绕, 醉卧温柔乡, 再大的烦恼，也能暂时抛之脑后。
　　醉春楼之所以能在长安名声远扬，是因为它有长安最醇的酒, 最美的乐妓。
　　今晚的醉春楼, 迎来一位稀客。能称为“稀”, 肯定身份贵重, 但光贵重还不够，得令人惊讶。
　　老鸨揣着一颗喜不自胜的心，郑重叮嘱大茶壶们：“闲杂人等一概赶走, 今晚不再迎客, 楼里一切事，全都紧着那位爷来。”
　　话音刚落, 紧闭的屋门打开半扇, 随着几声的痛呼声，几个穿红戴绿的雅妓被丢出来，摔在地上哭哭啼啼。
　　“滚——”屋里人的声音很是年轻，语气暴戾阴鸷。
　　被丢出来的雅妓们全是楼里有名的花魁, 春宵可值千金, 素日往来的也是京中权贵，并非什么不入流的散妓。她们能诗会文, 受士子们追捧, 京中风流男儿, 多有追逐。
　　不曾想, 屋里那位竟然不好这口。
　　老鸨眼珠子溜溜地转，好不容易迎来这位主，今晚誓必得让他尽兴而归。不好女色，那就好男色。
　　男色更好办，隔壁借几个清秀的小倌，怎么玩都行。
　　大茶壶们听命办事，立时接了几个雏倌来，不敢马上往屋里送，得等老鸨发话。
　　门缝里，露出老鸨谄媚的笑声：“您问东边屋里那位？那位您也认识，正是您的表兄……那几个小娘不会伺候，我另外给您备了好的……”
　　门忽地大开，这回轮到老鸨被扔出来。
　　大茶壶们赶忙上前搀扶，只见屋里走出来一人，气势凛然，英姿勃勃，眉眼间流转阴郁冷冽的目光，正是今夜让醉春楼蓬荜生辉的稀客。
　　大茶壶们不认得他，只知道这人挂在栏杆上的灯笼上写着一个“齐”字。
　　老鸨歪在地上痛得骨头都要散架，不忘吩咐人：“快快快，跟上贵客，他要砸什么就砸什么，千万别阻拦，闹出人命也别管！”
　　永国公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但有一点好，赔起钱来从不小气。
　　他兴致一来，打砸也好，杀人也好，任他高兴就行。只要别扰他兴致，一切都好说，你若扰他，只会遭患。
　　老鸨不但不拦，而且还不让别人阻。
　　没瞧见那霸道鬼杀气腾腾呐？任你是哪家的纨绔子，碰到他都得低头！
　　人家才是长安最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咧，闯下再大的祸都有人收拾烂摊子。
　　你敢上前拦？他眼都不眨捅你一刀！说不定捅完你还得向他赔罪，赔了罪，要是他心情好，发完疯兴许就算了。要是他心情不好，呵，那你可得当心了。
　　东边屋里，齐崇喝得醉醺醺，怀中揽一薄纱美人，美人酥骨娇嗔，堪称尤物。
　　尤物当前，平常早就雄风赫赫，今日却兴致缺缺。
　　旷远的西北，石筑的堡垒，春花香风，此起彼伏的呼唤声，毛驴上挥仗的娇颜，令人魂牵梦萦的，不在眼前，而在千里之外。
　　他眼神迷离，不由地陷入幻想，这场幻想从陇右而来，延绵至长安，一不留神，便令他无法自拔。
　　美人双臂搂上去：“齐郎。”
　　这是他常年往来的相好，养了三年有余，清倌时便跟了他。
　　齐崇身边的狐朋狗友们都知道她，因为只有她，至今未让齐崇厌烦，甚至从幽州带到长安。美人眼角有红痣，像一滴泪，取名红泪。
　　红泪妖娆的身姿，艳丽的容颜，多情的秋波，缠在齐崇身上，试图以温柔乡抚慰这远归的浪子。
　　“走开。”齐崇的幻想被打断，很是不耐，粗鲁挥开红泪。红泪跌了脚腕，酒洒一地，面红耳赤哭起来。
　　友人笑问：“大郎，你怎么了，连红泪敬的酒都不喝？”
　　齐崇恍惚回过神，目光触及红泪委屈的泪眼，心中一惊。
　　是啊，怎么了，魔怔了不成？
　　公主嫌弃你赶走你，多看你一眼都不愿，你还心心念念想着她作甚？难道为了她，连寻欢作乐都停了不成？
　　红泪重新斟酒，讨好似地喂到齐崇嘴边。齐崇一张唇，仰头饮尽美酒，忽然一把拽过红泪，不由分说覆上去。
　　众人笑着转开眼，有人戏谑道：“大郎，你也忒生猛了，存心膈应我们是不是！”
　　屋里这批纨绔子，全是走马章台的老玩客，什么浪荡的场面没见过，齐家大郎的这点香艳事，早就习以为常。喝酒的喝酒，谈诗的谈诗，听曲的听曲，偶尔亲香亲香鼓台上舞姬的莲足。
　　“公主……”忽然有人喊了这么一声。
　　大家循声看去，有些惊讶，喊公主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刻身埋温柔乡的齐大郎。只见他一双醉眼微阖，仿佛神游天外，抓着红泪双肩，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喊错了：“……公主，公主……”
　　公主？哪位公主，被流放的那位？齐大郎新得的未婚妻？
　　瞧这情迷意乱的样，难道去一趟陇右，就被小公主勾了魂去？
　　“齐郎，齐郎，温存些……”红泪哭出声来。
　　齐崇置若罔闻，亲着红泪的唇，想着公主的唇。那日他在驿馆瞧得清楚，小公主啊，两瓣桃唇，红滟滟娇滴滴，发怒时小嘴儿一嘟，要多诱人有多诱人。
　　那时真该咬上一口，从那乌云堆云的发髻取一支花簪金步摇，附耳告诉她，她端庄高傲的神情有多撩人。看她那样，矜得呀，仿佛云边清贵的仙人，纯得呀，好似刚睁眼的婴孩，媚得呀，犹如山里幻化人形的妖精。
　　怎叫人见一眼后不牵肠挂肚，不如痴如醉？
　　齐崇如梦初醒时，屋里人全望着他笑，友人问：“大郎，公主喂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以后你成了亲，和小婢亲个嘴调个情，也搂着喊公主？”
　　“看不出来啊，大郎也有痴心的时候。”
　　“瞧瞧我们红泪，得多伤心，来来来，大郎不要你，我要你。”
　　“去你娘的。”齐崇坐起来，随手拿过衣裳，有些不自在：“什么迷魂汤，就算老子成了亲，照样爱亲香谁就亲香谁，她管不着！”
　　风月场上，最忌露真心，今日一不小心出了丑，齐崇自然得为自己找回气势：“任她什么公主，入了我齐家的门，就是我齐家的人，夫主为大，以后我要她怎样就怎样！红泪，来！”
　　红泪披着薄纱伏过去：“齐郎。”
　　齐崇勾起她下巴，半醉的面庞笑得狷狂：“我成亲那日，让你入府做我的贴身侍婢如何？”
　　红泪受宠若惊，养在外头的，再如何穿金戴银，也不及府里占个名分，何况如今齐郎后院没有人，她若进府，兴许就能有生儿育女的机会，为不喝那碗避孕汤，她也得感激涕零。
　　“齐郎，当真？
　　齐崇道：“我与公主圆房那日，便由你伺候，可好？”
　　友人们起哄：“大郎，你行啊！和公主敦伦也敢让宠姬伺候，不愧是幽州第一风流公子！”
　　齐崇轻笑：“我们这些人家，哪个不是让姬妾伺候？说得好像你们没做过这档子事。”
　　友人笑道：“我们可不敢这样待公主。”
　　齐崇懒洋洋歪坐席榻，口是心非地说了句：“公主又怎样，又怎样……”
　　门外，齐邈之脸色铁青，手心是捏碎的瓷酒杯碎片，血汩汩滴落，内心愤怒未能释然半分。
　　小善，我的小善，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这样的人！
　　他吩咐身后大气不敢出的老鸨：“另备一间上房，今晚我要与齐大郎叙旧，就我和他两个人，其他人不必打扰。大郎话多，最好用法子让他安静些，明白吗？”
　　老鸨被扼住脖子，只能战战兢兢应下：“明白。”
　　夜半三更天，齐邈之喝得烂醉，他手里一把剑，剑已出鞘，抵着地上意识模糊无力挣扎的齐崇。
　　齐崇精光的身体，布满剑痕，血痕斑驳，全是齐邈之一下下划的。
　　百来道伤口，不伤要害，却能让人生不如死，是刑部密不外传的酷刑之一。
　　齐崇快疼疯了：“住手，齐邈之你住手！你这个疯子，疯子！”
　　齐邈之大口喝酒，手下动作未停，嘻嘻一笑：“我本就是疯子。”
　　齐崇痛得声音发抖，咬牙切齿：“齐邈之，有种你就杀了我！你不杀我，今日之辱，他日我定百倍还之！”
　　齐邈之调皮地眨眨眼：“你是我表兄，我可不能杀你。这就受不住啦？我还没够呢，今夜长得很，咱俩慢慢来……哎呀不好意思，这道划深了，重来重来。”
　　盐洒上去，行云流水，好似料理一头珍禽。
　　明明做着残忍至极的事，笑容却美好无邪宛若赤子。
　　长安城俊美无俦的永国公，在今夜皎洁的月光下，依旧是那副人面兽心的恶鬼样。这恶鬼，是罗刹艳鬼，唇边绽放的笑，不是笑，是饮血而生的彼岸花。
　　今晚，齐邈之本准备折磨齐崇一夜，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快意落在别人眼里，磨磨唧唧遭嫌得很。
　　半刻钟后，中了迷-药的齐邈之昏昏倒下，班哥从窗户跳进来。
　　齐崇认出他，顾不上质疑离京寻仙药的六皇子为何出现在此，看救命稻草一般激动地望着班哥：“殿下，救命。”
　　少年温柔一笑：“想我救你？”
　　齐崇涕泗纵横：“殿下，齐邈之疯了，趁他喝醉不省人事，您快找人来。他发起疯来，六亲不认，伤到您就不好了。”
　　“别担心，他不是喝醉，酒里有药，一时半会醒不来。”班哥仍是斯斯文文温润如玉的样子。
　　齐崇察觉不对劲：“殿下给他下了药？”
　　“嗯。”隔着手帕，班哥掰开齐邈之的手，拿出长剑，空中随意晃了晃，有些嫌弃：“剑刃不够薄，但还算能用。”
　　齐崇试图撑起身体，“殿下可否屈尊扶我一把？”才刚出口说了个“殿”字，班哥一脚将他踩回去：“谁让你动的？”
　　“殿下……”齐崇有些慌张。
　　少年冷漠睥睨，执剑一挥，快准狠，没有任何犹豫，没有给齐崇任何反应的机会。
　　一剑下去，齐崇右臂掉落。
　　“啊啊啊啊——”
　　班哥拔出长剑，精致俊秀的五官被月光浸上一层朦胧白光，尤为圣洁。
　　“你竟敢抓她手腕，真是该死。”他轻声呢喃。
　　天光放亮时，第一批出城的人往城门外涌。
　　几十个身份迥异的人，拥着易容后的班哥。这些人，全都涉及昨晚的事。
　　从齐崇回长安城的那刻起，醉春楼的这场杀局已经悄悄布下。班哥人不在长安，却有的是人为他效命。
　　齐崇一死，布下此局的暗桩们势必暴露，不能再留在长安。班哥已为他们安排好后路。
　　“后会有期，各自珍重。”
　　“为殿下效命，死而后已。”
　　尘土飞扬，马踏热风，各奔东西。
　　醉春楼，老鸨的尖叫声惊醒一大片人。
　　齐邈之从睡梦中苏醒，对上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眼珠子的主人身体僵硬冰凉，脸上仍留着死前一刻的恐慌惊骇。
　　仔细一看，齐崇穿心而死，右臂碾为肉渣，胸前黑窟窿九个。
　　九个窟窿，齐崇在陇右，待了九天。
　　齐邈之垂眸一看，手中握着的，正好是捅穿齐崇的那把剑。
　　……
　　齐崇的死讯传来时，是公主府日落黄昏用晚饭的时辰。
　　消息由武威郡公特意登门告知，公主死了未婚夫，不管这件事是否悲伤，都得严肃对待。
　　齐崇的死，长安那边并未透露太多，只说是死了。
　　宝鸾听完武威郡公的话，半天没能回过神。
　　武威郡公不便久留，知趣告退：“打搅公主用膳，是臣的罪过，臣这就告退。”
　　宝鸾呆呆的，眼睛放空。侍女送郡公出去，回来的路上正好撞见石小侯爷。
　　石小侯爷为园子里秋天要种的树来问宝鸾，刚一迈进房中，迎面便是公主的质问：“他呢？他在哪！”
　　石小侯爷一看她那六神无主的样，就知道她嘴里的“他”是哪个他。除了六殿下，没有第二个他。
　　“殿下在前面的大书房，公主要臣传话让殿下过来一趟吗？”石小侯爷面上风轻云淡，余光凝过去，心里想，她这副样子，肯定是得知了齐崇的死讯。
　　果然，小公主支支吾吾问：“齐崇，齐崇死了，你知道这事吗？”
　　石小侯爷用尽他平生的浮夸：“谁死了！准驸马死了？怎么可能！准驸马怎么可能死，公主，您莫要拿这事开玩笑。”一拍脑袋，道：“要么还是向殿下问问吧，此事到底是真是假，殿下也许知道。”
　　宝鸾皱眉睃他：“此事是武威郡公亲口所述，岂会有假？”
　　石小侯爷：“那应该是真的。唉，齐大郎真是个没福气的，好好地，怎么死了？”
　　宝鸾愣愣出神，是啊，好端端地，怎么死了？
　　难道是被她咒死的？
　　一个死讯，打消用饭的胃口。满桌子美味佳肴，没动一口全都撤下去。
　　石小侯爷旁敲侧击问了几遍，是否要请殿下过来，宝鸾默声不语，往门口瞅了又瞅，最终还是没有开这个口。
　　她不开口，不代表人不来。
　　班哥自长安秘密归来后，一直待在府里，白天不在她面前晃，晚上却免不了见面。
　　他雷打不动宿在她房中的长榻，赶也赶不走。知道她不爱搭理他，也不强求什么沟通交流，喊几声“小善”，说几句亲香她的话，扭头就洗漱睡觉。
　　宝鸾讨厌死他这样，好似两个人像多年夫妻，平平淡淡如水一般，却自有一番别样亲昵。
　　平时讨厌惯了，今晚不知怎地，忽然有些盼他回来。
　　宝鸾在被窝里数数，等了半个时辰，总算等到班哥的脚步声。
　　她好不容易盼他一次，他竟然回来晚了。
　　宝鸾不知不觉翘高嘴，半阖的双眼，目光有些幽怨。等会他来问候，她定要重重哼他几声！
　　等啊等，咦，这人今晚怎么不到她床前来？
　　都洗漱完了，还不过来问几句吗？
　　灯烛一盏盏熄掉，侍女们一个个退下，绣百花争鸣的春景门帘那头，静悄无声。
　　哦，他已经睡下了。
　　宝鸾缩进绫被里，蜷缩一团，像冬眠的小动物。眼睛睁得大大的，鼻息一抽一抽的，拳头抵在腮下，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这颗金子般的心，也是有缺陷的。人无完人，这个时候，她的人性缺陷就表现得淋漓尽致。
　　为何盼班哥回房？因为她害怕呀！
　　说白了就是自私，像小孩子一样的自私。
　　不要你时，看一眼都嫌烦，需要你时，那你就得为她当牛做马了。现在当牛做马还不够，你还得猜准她的心思，在她需要的时候，送上关怀，送上一两句让她安心的宽慰。
　　比如说今晚，班哥就得宽慰她，最好是用坚定的语气，说她想听的话。
　　齐崇死了，虽然不知道怎么死的，但他终归是死了，在她绞尽脑汁想要退婚的时候，他恰巧“退”得彻彻底底。
　　她悄悄咒了他好多次，拜月祈愿的时候，甚至玩笑似地向神佛许下心愿，希望有妖怪将齐崇抓走，让他再也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宝鸾有些心虚，虽然知道妖怪之类的，是无稽之谈，但还是忍不住往自己身上想。
　　齐崇再讨厌，那也是一条人命。
　　小公主惜自己的命，也惜别人的命，让她欢天喜地鼓掌庆祝齐崇的死，她做不到。不是说她有多善良，擅长宽容人，今天哪怕死了只雀儿，出于对生命的敬畏，她也会难过一下子。
　　猫儿似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班哥睁眼一看，宝鸾睡妆慵懒，乌发斜挽，柔软的肌肤在月光下透着莹白光泽。她怀中抱一方小小的玉枕，枕头不是拿来垫着睡，是威慑，是防范，随时准备敲向他脑袋。
　　看她多狡猾，武器备好，才来找他。既要宽慰，又要安全感。
　　这个人近来驰骋沙场，死在他手里的敌兵肯定不少。像他这样杀气重重的“将军”，据说鬼都畏惧。
　　班哥不觑宝鸾，转开眼去瞧高几上的沙漏。从他躺下算起，整整一刻钟。这一刻钟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让人等得焦急。
　　故意晚回来，故意不到她床边晃悠，故意勾她自己过来。换句话说，坏得流油。
　　坏得流油的班哥对上他心爱的小公主，只有更坏没有最坏。看他的样子，好像刚才根本没有睁开过眼，往里翻个身，腾出一大片地方，正好能再躺一个人。
　　窗纱映出的树影月影，夜里回荡的窸窣风声，任何小小的动静都能让宝鸾一惊一乍。
　　来陇右后，几乎每晚都有侍女睡在床下小榻陪寝，但班哥在公主府的时候，夜晚房中就不让侍女伺候，夜起她喝茶解手，由他来伺候。
　　之前没觉得怎样，今晚不一样。她一个人睡实在害怕，怕齐崇变成鬼质问她，为何要咒他。
　　宝鸾举着玉枕在班哥脑袋上方比划几下，他没有动作，眼睛仍闭得紧紧的。她抿抿嘴，犹豫了老久，窗外又是一阵呼啦啦的风声打来，吓得她立马往榻上爬，不忘将玉枕放在两个人中间，划出界限。
　　宝鸾有点害羞，有点慌张，糊里糊涂就躺了上来，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想怎样，余光瞥见班哥纹丝不动的后背，装睡的样子假惺惺。
　　她鼓鼓腮帮子，自负地闭上眼。
　　“有话问你。”轻声地说，红嘴巴嘟嘟的，凶得很。
　　班哥“嗯”一声。
　　“齐崇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宝鸾忍不住用手指戳戳班哥：“说话。”
　　话音刚落，一双手将她搂过去，宝鸾立马去抓玉枕，被班哥牢牢抱住，他下巴抵着她肩头，慵懒的语调随滚烫的气息呼过她侧颊：“死了就死了，他死了不是更好吗，你不用嫁他，也不用去幽州了。”
　　宝鸾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拿来做武器的玉枕触手可及却拿不到，她扭了又扭，身体和神情一样别扭：“谁准你抱我，不准抱我。”
　　“抱着才能好好睡一觉。”班哥用下巴蹭蹭她的小耳朵，少年音柔得滴水：“我杀气重，有我抱着你，再凶的恶鬼，也不敢近你的身。”
　　“你怎么知道我怕鬼……”宝鸾捂住嘴，透红的面庞仍执拗着，紧绷的身体却已经放松下来。
　　“你说我怎么知道？”班哥点点她的肚子，温声道：“因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虫，所以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怕鬼的宝鸾胆子格外小，被拥在班哥热乎乎的怀抱里，听他耐心地哄着，人也渐渐软下来：“……我背地里骂了齐崇好多话，我还扎了个小人咒他。”
　　班哥轻轻拍着她哄道：“巫蛊能咒死人的话，还打什么仗，直接绑几个道士和尚去前线开坛做法好了。”
　　宝鸾被逗笑：“我们有道士和尚，他们有祭司巫师，不知道谁更厉害些？”
　　“那肯定是我们的道士和尚更厉害些。”
　　“为什么？”
　　班哥说起战场上遇到的一件趣事，一个小道士被某个草原部落抓住成了奴隶，最后反杀的事。宝鸾听得津津有味，倒忘了害怕。
　　宝鸾今晚没有吃饭，班哥一边说军营里的趣事，一边哄她坐起来吃点东西。哄着喂了半碗荔枝奶粥，重新替她擦牙洗手洗脸，抱回去继续搂着睡。
　　“乖，别怕，我来驱鬼啊。”
　　“驱鬼要亲亲？”
　　“不用。”
　　“那你亲我耳朵作甚？”
　　“因为亲脚你嫌脏。”
　　“哼。”她闭上眼。
　　“哼哼。”他学她。
　　“哼哼哼。”宝鸾不甘示弱。
　　班哥：“汪汪汪汪。”
　　宝鸾笑道：“小狗！你学狗叫，是小狗。”
　　班哥嘬她耳垂，浅浅地磨，轻轻地添，不太熟练，全凭本能逗她，耐心而青涩，声音有些沙哑：“小善，我叫得好听吗，以后天天做你的走狗，要不要？”
　　宝鸾身体越来越软，晕乎乎的，好似染风寒发烧，四肢无力，额头和脸颊烫红，咬着嘴巴发出模糊的气音，自己也不知道在哼哧什么。
　　半昏半沉，迷迷糊糊地，到最后竟然也睡着了。
　　班哥气不过，想晃醒她问问宝鸾哼哧哼哧了什么，对着她香甜的睡容，又狠不下心吵醒她，在两只玉白的小耳朵上分别狠狠嘬几口，还是气不顺，钻到薄被那头捞起小巧圆润的脚趾头啃了啃才好了些。
　　“坏孩子，我的坏小善。”他这样唤她，身体紧紧贴住她，像怀抱玉玺的年轻霸主，热血沸腾，精力蓬发。
　　……
　　端午节将至，家家户户在大门口悬上艾草，女郎们忙着编长命缕祈福，郎君们忙着采药沐浴喝菖蒲酒去邪。
　　热气腾腾的陇右仲夏，公主府也开始张罗端午过节的事宜。
　　距齐崇的死讯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宝鸾给他烧了纸钱和大宅以及一大群纸美人，请了道士和尚为他念经。她尚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长安那边封存了此案，她只当他是搅入了朝堂争斗。
　　至于曾经让班哥替她退婚的话，宝鸾没有想太多，班哥说不会让她嫁，她只当他是安慰她，压根没有想过他会亲自去长安，更猜不到早在她开口之前，他早就布下醉春楼的那场杀局。
　　未婚夫死了，日子照过，端午节前一天，宝鸾在水边花园凉亭，和人一起编长命缕。
　　睡午觉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雨。这会子路已经干了，亭檐的露珠早被日头炙走，池边杨柳怏怏，水里芙蕖晒得像打翻了胭脂。
　　宝鸾捋捋丝线，随意编了几下，不太认真，半成的长命缕在手心沾一沾，很快被丢下。粽叶成了她手里的新欢，学惠敏编蚱蜢蜈蚣，编得四不像，反倒乐陶陶。
　　小郑夫人对着甜食进退两难，公主府的膳食养得她腰身胖一圈。想吃不敢吃，专心致志和自己纠结来纠结去。
　　杨夫人照常做她的马屁精，宝鸾拿粽叶玩，她也拿粽叶玩，五句话里总有三句是奉承话。
　　平时眼高手低的钱夫人和金夫人，今天倒最认真。
　　钱夫人一边编长命缕一边同金夫人话家常，宝鸾偶尔听上一耳朵，正好听见钱夫人开解金夫人。
　　“我们这等人家，说是富贵窝也不过为，富贵窝是什么，是一等的人物一等的权势，才能堆成一个富贵窝。要在富贵窝里待得舒服，首先我们自己得先端住。旁人眼红，那是常事，说明你的日子过得好，你何必理会那些眼红的人？”
　　金夫人叹道：“我就是听不得别人那样说我。”
　　钱夫人说：“听不得就不听，再年长的奴仆也是奴仆，不懂事，责罚便是，何必同她对嘴？你会和猫儿狗儿对嘴吗？”
　　金夫人点点头，仍是烦恼：“可我夫君……”
　　“他为那老奴说话？”钱夫人一改之前言之凿凿的话语，语重心长劝金夫人。
　　“夫唱妇随，既然他发了话，那你还是不要得罪他，且忍让一时，将那老奴请回来。做妻子的，最好还是以丈夫为先，讨好他顺从他，夫妻之间才有情分。”
　　宝鸾噗嗤笑出声。
　　钱夫人望过去。
　　宝鸾微笑，声音朗朗。
　　“夫妻情分，用本朝的话来说，是丈夫和妻子彼此有情，彼此谦让包容。光一人顺从讨好，那叫一厢情愿。都念过书，都学过诗经吧，诗经里一厢情愿的人，哪个落得好下场？”
　　“金夫人，你府里老奴倚老卖老，对主人妄加诽谤，你罚她是理所应当的事，再者，你如今掌家，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你的丈夫好生糊涂，竟为了外人，宁肯委屈自己的妻子，这丈夫不要也罢。”
　　钱夫人倒吸一口冷气，想开口说上几句，又怕冲撞公主，只好闭嘴。
　　金夫人迫切的眼神望着宝鸾，想她再多提点几句，又怕她说的话太重，小媳妇似地将手搭在膝上，半天不言语。
　　宝鸾抿一口清茶，身板坐得笔直，耳边别着四不像的蚱蜢，端庄中透出一份天然的可爱：“当然，我不是说让你和离，你丈夫虽然这件事做得不对，但他只是糊涂，并没有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金夫人乖巧问：“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宝鸾掰着手指：“第一，人赶走了，不必再接回来。第二你赶了你丈夫的老奴，和他扯平便是。”
　　怎样个扯平法？她自有主意。
　　“你的陪嫁侍女里，肯定有等着发配成亲的人，你随便挑一个，提前为这侍女选好丈夫，给她厚厚的嫁妆，让她当着你丈夫的面，学那老奴张狂的样子。”
　　小公主慢条斯理，字字腔圆。
　　“老奴如何当面挑衅你，你就让侍女如何挑衅你丈夫，让他尝尝被人当面非议的滋味，看他是否还宽容得了。你丈夫再恼怒，也没资格动你的陪嫁，事后将这侍女发配出府，等她府外成了亲，还能替你打理嫁妆铺子，此为一举两得的好事。”
　　金夫人眼里亮晶晶，但还是有些没底气：“万一他生气，不肯再理我怎么办？”
　　宝鸾转眸瞥她一眼，微微上挑的杏眼，蕴着矜贵，柔和以及少女独有的娇媚，越长越清艳的面庞，似远山云烟又似牡丹花露，水眸这一流转，看得人惊心动魄。
　　金夫人呼吸一窒，不自觉垂眸别开目光，不敢与之对视，有相形见绌之意。
　　“富贵窝里的亲事，是结两姓之好，你嫁的，与其说是你丈夫，不如说是你丈夫的家族。你掌着府里中馈，府外又有庄子铺子要打理，将日子过好，轻而易举，只要尽了本分，无人能挑你的错。”
　　公主振振有词：“丈夫这种东西，能敬重最好，不能敬重，那就当个摆设。用本朝的话来说，和丈夫保持距离，这叫自重身份。你管他理不理你，他不理你，第一个受苦的就是他自己。”
　　金夫人想想也是：“他官场上的往来，少了我可不行，婆婆年事已高，没有那个精力替他周旋，难不成让妾室出面？那他还不如早早辞官，好过被人参到革职。”
　　宝鸾点点头：“是了，讨好他，不如你自己立住，照样潇洒自如。其实你细想想，古往今来，应该是男人离不开女人，不是女人离不开男人，只因权力总由他们握在手里，才造成女人脱了男人不能活的假象。”
　　钱夫人憋了又憋，终于憋不住，小声道：“没有丈夫，哪来的妻子？男人念的书多，自然比妇孺懂得多，争权夺利亦是男儿本色。”
　　宝鸾从从容容回她：“没有妻子，哪来的丈夫？男人念的书多，是因几百年来，世道只让男子念书。比如汉代和汉代以前，女子就没有识字看书的机会，偶尔侥幸出几个以学问闻名的才女，所学所感，被训诫为“持家事夫”。便是本朝世家女郎人人博学多才，家里人最初找先生来教，目的也是为了“事夫”，这就和烟花之地的名妓一样，能诗会文，是为吸引宾客。那么这就奇怪了——”
　　众人瞪大双眼，钱夫人羞恼得满脸通红，认为公主真是惊世骇俗，可又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只见公主喘一口气，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现出焦急，好似酒馆里迫不及待等着说书先生详叙下一章回的听客们。
　　幸而公主没有说书先生吊人胃口的坏毛病，她天真活泼地微仰面庞，亮光光的眼睛像是在对天发问。
　　“明明都是学经习史读儒，一样的书，男人读去就能建功立业，女人读去便只能相夫教子，是女人天生就不如男人吗？若真是这样，男人还找女人生孩子传宗接代作甚？断子绝孙，也好过血脉被他们嘴里的傻子弱者玷污，不是吗？”
　　亭后树荫下，石小侯爷嘴巴子大张，好一会才缓过神，忍不住同身旁的班哥感叹：“这都是哪听来的荒唐话。”
　　没成亲的人，倒教成亲的人如何御夫掌家。说起男人女人，长篇大论，离经叛道。
　　小公主还记得她前阵子一听成亲两字就哇哇大哭的样子吗？
　　班哥手指抵唇示意石小侯爷不要出声。
　　不同于石小侯爷既好笑又好气的态度，班哥神情淡然平静，望向宝鸾身影的炙热目光也没有分毫变化。只要她不提讨厌他不要他的话，说什么他都乐意听。
　　她鲜少像今天这样在人前高谈阔论，显而易见，她心情好，才会这般活泼。
　　亭里气氛异常，小公主的这番言论，令夫人们颇为震惊，但又没有震惊到让人无法接受的程度。钱夫人和小郑夫人一言不发，她们抗拒着小公主的言辞，在内心深处，却不讨厌她说的话，甚至想要细细琢磨。
　　杨夫人及时发挥她万金油的作用：“说起古人，公主最喜欢哪个朝代的人物？”
　　话题轻松转换，宝鸾也愿意配合：“今古风流，唯有魏晋。魏晋这一代的人物，深有情也富有智，魏晋以前，多智者总是寡情，多情者总是智弱，到魏晋这一代，名士堪称情智兼浓。一群人，而不是一个人，有深厚的感情，玄妙的心智，卓越的鉴赏水平，以及明察洞见的能力，那么从慕才的角度来看，魏晋最得我心。”
　　小公主不谈男女，一本正经地聊魏晋，亦让人心中一惊。石小侯爷不能发出声音，都憋不住无声叹一句：公主妙见。
　　死了未婚夫的人，就是不一样。
　　瞧，没有婚姻的枷锁后，小公主整个人都抖起来了。
　　说魏晋这段说得多好啊，同样崇尚魏晋风流的石小侯爷，目光望着公主，有那么一瞬间，忘记殿下就站在他身旁，一抬眼便能瞧见他眼里的亮光。
　　好在石小侯爷迅速收敛，抬袖擦汗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悄悄往旁瞅，殿下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地凝在小公主身上，仿佛周围所有人都是空气。
　　小公主还在谈魏晋，她的声音细细柔柔，有一股子惑人心智的韵味。说到本朝的名士和魏晋名士的比较，她这样说：“他们是放纵恣睢的幻，我们是大刀阔斧的野。”
　　众人莫名有些陶醉。
　　一个高贵美丽的小女郎，说着一些美妙绝伦的话，好似一副美好的画卷徐徐展开人前，连带着她脚下的灰尘手边的粽叶头顶飞过的虫子都成为美好的一部分。
　　这份美好，并非一成不变，就在不久前，她还是充满争议的。叛逆地谈着男尊女卑，温柔地聊着魏晋精神，小公主时不时出其不意，叫人知道，原来她不仅仅有光彩照人的美貌和明灿灿的笑容。蠢蠢欲动的叛逆，藏在她少年人的意气之中，让人讨厌不起来，反倒觉得她更为迷人。
　　很久以后，陪侍夫人们回忆起玉石小亭中公主谈笑风生的曼妙身影，都还是驰魂宕魄。
　　她理当高高在上享有这世间的一切美好。多年后夫人们总是对人炫耀当年有幸陪伴公主，每每感慨：“陛下为她做出那么多疯事，不是没有道理的。”
　　其实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苗头，但鲜少有人注意，若她们再多留点心，兴许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比如说这奢华无度的公主府，突然暴毙的准驸马。当然了，如果这时真有人将蛛丝马迹连起来，下场只怕不会太好。
　　心狠手辣极其自我的六殿下，无论登基前还是登基后，为了这世间唯一一个迈进他心房的小善，他都会遇佛杀佛遇神杀神。
　　这天夜里，因为宝鸾不再怕鬼而重新独寝的班哥，听完石小侯爷的回禀后，放心回房。
　　公主府发生的事，听到的话，就该留在公主府里。石小侯爷下午出去，为的就是提点四位陪侍夫人和惠敏县君，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公主可以乱说话，怎么高兴怎么来，但她们不可以。嘴巴闭紧，耳朵竖起，才是陪侍们该有的姿态和本分。
　　房中门帘由春景云缎换成水晶纱帘，人从纱帘下过，珠串发出叮叮咚咚如泉水的声音。班哥刚一迈进去，床上的人立刻从懒散的坐姿变为假装入梦的睡态。
　　班哥挥挥手，侍女们躬身离去。他坐到床边，轻轻一掀，宝鸾假睡的面庞露出来，她闭眼太用力，长睫都陷进眼窝，只留一半睫毛在外头。
　　班哥拨拨宝鸾的睫毛，痒痒的，她硬是憋着不动，他膝盖跪上去，压住被角，手从被中伸进去，隔着衣衫覆到她肚子上：“肚子还疼吗？”
　　宝鸾继续装睡。
　　班哥：“这个月的月事，比上个月早来一天，太多了些，我手都洗麻了才全洗干净。”
　　宝鸾蹭地一下红透脸，睁开眼羞恼地瞪他：“你……你变态！”
　　班哥冲她笑：“自你来陇右后，但凡我能在你身边，哪次不是我伺候的，又不是没洗过月布，我洗的比婢子们洗的更软更柔更干净，你用起来也舒服，难道不是吗？”
　　肚子被他手心捂得暖暖的，宝鸾嘟嚷的声音变轻，但还是难为情：“我气大，你别惹我。”
　　“不惹你。”他合衣半躺，将她连人带被抱到怀中，一只手给她扇扇子，一只手给她暖肚子。
　　因为来月事不能用太多冰，消暑的冰都在门口窗口放着，离床有一段距离。寝房墙砖添用了罕见的玉石，使得人在房中冬暖夏凉，床也是特制而成，宝鸾被班哥抱住，被他扇着风摸着肚子，才没有觉得热。
　　夏天的衣衫薄，两个人贴在一起，没有异样是不可能的。但宝鸾懒得折腾了，加上她其实没有真正深入了解过男女敦伦之事，还是有些糊涂，道德感是清晰的，身体是迷迷糊糊的，朦朦胧胧地，也就习惯了。
　　她不问，班哥自然不会傻到明说。
　　在他心里，她仍是不可亵渎的，但有些本能，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能做的，就是不突破最后那道线，她不让亲嘴，不让亲脸，那就不亲，她明确指出不能亲的不能碰的地方，依着他试探的程度，自有分寸。
　　“小善。”班哥还是忍不住贴贴宝鸾细嫩的脸颊，仿佛这样暂缓血液里烧起来的焦灼。
　　宝鸾才不应他，仰着头靠在他身上，对这个会扇风能暖肚的大靠枕很是满意。
　　她不理，班哥偏要逗她说话：“你知道什么是人情世故吗？”
　　宝鸾果然开口：“昔日阮籍丧母，饮酒食肉，箕踞不哭，裴楷前去吊唁，为阮母哭灵，礼毕后离开。有人问裴楷，凡是吊丧之事，都是主人先哭，然后客人回礼后哭，阮籍不知礼数，他母亲死了他自己都不哭，做客人的，何必哭呢？裴楷说，阮籍是方外之人，所以他不必崇礼制，但我辈是世俗人，所以应该遵守世俗礼节。两得其中，这便是人情世故。”
　　她这种时候特别有意思，要是不知道她的闺房里藏着一堆杂七杂八的话本，光听她头头是道论魏晋，肯定会被她骗倒，以为她是个只看正经书的小学究。
　　班哥揉着她软绵绵的肚子，说：“你说的，是贵族的人情世故，不是寻常百姓的人情世故。贵族以体面为先，所以有两得其中，但寻常百姓过日子不是这样。”
　　宝鸾咬着嘴巴想了一会，问：“寻常百姓的人情世故，是什么？”
　　班哥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要想知道，你可以自己体会。”
　　宝鸾觉得他就是故意逗她玩：“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班哥放下圆扇，捏捏她的下巴，浅笑道：“将白天编了一半的长命缕编好送我，我带你出府玩？玩一圈回来，你就知道什么是百姓的人情世故了。”
　　宝鸾心痒痒：“又不是没出府玩过，你不带我出去，我自己照样出去玩得开心，多得是人陪我玩。”
　　班哥道：“谁陪你？那几个没主见的陪侍夫人？还是郡公府那个野丫头？不过是陪你郊游驴鞠逛铺子，谁都能做，她们能陪你去市井中过老百姓的日子吗？”
　　“惠敏陪我扮过女冠，我们还讨到香油钱了呢。”说起女冠，宝鸾就想到上次盛大的骗局，白天入道晚上还俗，像个笑话。
　　用力捶他腿，别过头，红嘴巴高高噘起。
　　班哥搂着她轻轻晃，好声好气哄：“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记着？”
　　“记着，一辈子都记着。”宝鸾抱肩。
　　班哥说：“你记一辈子，那我就赔罪一辈子，反正我赔不腻，你应该也记不腻。”
　　“无赖，无耻。”宝鸾眼角余光睨他，转到正题上来：“你带我出府玩，到底怎么个玩法？”
　　班哥含笑望着她：“保管你喜欢。”
　　几天后，城中最负盛名的成衣坊来了两个新伙计。
　　掌柜娘子要到郡公府上量裁新衣，正好带上新来的两人打下手。
　　这两个人，相貌平平，不看正脸只看背影，气质好得那叫一个惊为天人，无奈长相实在寻常，女的勉强能看，男的就不太行了。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老板什么人，手艺生疏一无所知，竟让老板收他们进店当学徒。
　　瞧，两夫妻又吵起来了，不知吵些什么，嘀嘀咕咕，男的好脾气，女的不理他，他追上去牵住了不放手。
　　掌柜娘子朝小夫妻两招手：“快些，别耽误了。”
　　这对其貌不扬的小夫妻，就是易容后的宝鸾和班哥。
　　刚才为何吵架，因为班哥说时不时拌嘴两句才像夫妻才不会引人怀疑。
　　“怎么样，像不像？”宝鸾放下叉腰的手，心里美滋滋，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班哥拉着她的小手：“像极了，完全就是一只母老虎。”
　　宝鸾指挥班哥：“你现在是个怕婆娘的人，和我说话，应该脑袋低着点，嘴角下垂些。”
　　班哥照做，然后问：“婆娘？”
　　这一切太好玩了，易容成一个普通百姓体验真正的民间生活，实在新鲜。宝鸾高兴得昏头转向，新学的民间土话也说得兴高采烈：“婆娘就是我，我是你婆娘。”
　　多清脆，多可爱！
　　要不是大街上人太多，班哥真想抱着她从耳朵亲到脚心。

🔒第 109 章
　　晚夏来临之际, 宝鸾已经懂得百姓的人情世故。
　　她扮了许多不同的人，学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这些事多数有关贫苦百姓, 可能永远不会和她有关, 但她很庆幸，能够体验一二。
　　在长安，她永远不会有这些经历, 没有人会放任她做一个制衣坊的小学徒或绣坊的绣娘。
　　现在让她独自穿行闹市, 也不会再被人哄骗了去。就连班哥想再哄她说两句动听的土话, 亦难上加难。自她明白婆娘的真正意思是什么, 再也没有用过这个词。
　　“公主起晚了，没能亲自采撷夜露，气了一会, 现下又好了, 此刻正在湖上泛舟，高高兴兴地采莲。”石小侯爷怀中满揣莲蓬, 颇为狼狈。
　　班哥看着石小侯爷周身堆积的莲叶：“这是第几船？”
　　石小侯爷叹气：“已经满载三叶扁舟, 公主说，今日做莲酥。”
　　班哥揶揄道：“谁让你那日嘴贱，竟说庆春楼的莲酥比府里的好。”
　　石小侯爷大呼冤枉：“若知道那盘莲酥出自公主之手，某绝不会逞一时口舌之乐。”
　　说话间, 一支小舟停靠岸边。
　　满舟的粉芙蕖间, 现出少女袅袅娜娜的身影。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粉莲，风随着步履, 渐起清甜的莲花香。一抬头, 发现树荫下的两个人, 快步向前, 又很快停下来，恢复端庄的姿态。
　　石小侯爷颔首示敬，不等宝鸾反应，带着侍女们迅速离去，走时不敢忘莲蓬，一个不剩全搬走。
　　宝鸾微抿红润润的唇，道：“我还没开口，他怎么就走了。”
　　“许是怕你再让他去街头卖莲蓬。”班哥接过她手里的莲花，往金玉腰带别，十足像个莲花郎君。
　　宝鸾收回视线，看着班哥，一时有些忘神。
　　班哥嘴角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用湃过井水的帕子替宝鸾擦脸擦手：“今日还做莲酥吗？”
　　宝鸾点点头又摇摇头，问他：“你又回来？”
　　“听石六说，你要写呈情信。”班哥撑起遮阳的牛皮伞，没有牵她的手。
　　好一会，宝鸾才展开藏在袖中的手，仰头看着他：“你是来阻止我的？”
　　“当然不是。”班哥为自己解释，神情些许委屈：“难道我尽做些让你不开心的事？”
　　宝鸾轻轻地快速地呢喃：“我又没有这样说。”
　　终究是底气不足，莫名涌起一股子心虚，为了遮掩，立刻赌气似加快步子。待走出伞下阴凉，被太阳一晒，汗流浃背，下意识又往伞下靠，顿时觉得好没意思。
　　班哥觑一眼，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
　　几天后，公主府的信使快马加鞭赶往长安。宝鸾明显松快下来，每日捣鼓新的胭脂和吃食，脸上总是挂着笑，几乎见人就笑，这种发自肺腑的快乐，令她看起来更加熠熠生辉。
　　夫人们受宠若惊，私下讨论公主的次数比从前更多。
　　班哥回军营前，破天荒地头一回，宝鸾捧着吃食去找他。
　　新鲜出锅的雪藕，配上一碟酸辣酱菜，一碗飘着荷花瓣的冰凉粉，一壶今晨的泉茶。班哥眼中笑意浓得化不开，嘴里不停吃，吃得很慢，嚼好些下才舍得吞下。
　　食案设在高亭，亭中未置高足椅，宝鸾席地跪坐，目光随意眺望亭下水天一色的绿林碧湖。幽深处有鸟声和山泉声，时而清晰时而缥缈地传至耳中，好似动人乐曲。
　　她笑容自得，姿态高雅庄严，声音却欢快地像只小鸟：“等信到了长安，圣人的旨意下来，我便得三年自在。”
　　不需人回应，自顾自道：“圣人会允我信中所求，就算圣人不应，皇后也会应。我若为齐崇守节三年，齐家人乐见其成。”
　　公主愿为死去的未婚夫守节三年，堪称佳话。没有人能指责一个立志当节妇的公主。
　　班哥静静地倾听，好似有无穷耐心。
　　宝鸾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班哥含笑问她。
　　宝鸾却不肯再开口，往他碗里夹了几块酱菜，待用膳完毕，又递上一杯茶。如此殷勤一回，算是谢礼了。
　　她梨涡甜甜近在眼前，班哥心痒痒，尝试的口吻半哄半劝，极为小心：“好小善，你抱我一抱？”
　　宝鸾早就习惯他突如其来的不正经，抛个白眼，示意他看一看亭外明亮的天空，蘸水在案上写下两个字：知耻。
　　班哥随后挨着她的字写下：不如力行。
　　又写：夜可行否？
　　宝鸾写：否，否，否！昼夜皆否！
　　班哥起身跪坐到她身边，靠过去道：“昼夜皆否，何时可允？卿为他人做节妇，可知我心日夜难耐？”
　　宝鸾立刻道：“待你死了，我为你寻十个八个节妇，再烧九十九个纸人，日夜皆可风流。”
　　班哥恨得牙痒痒，迅速往她耳下啄了啄。
　　水过无痕的轻吻，宝鸾忽然心砰砰猛跳，脸颊和耳朵瞬时红透，扬手一巴掌扇过去：“尊重些！”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两个人都傻了眼。
　　宝鸾愣愣地，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之前比这更亲密的行为多得是，她最抗拒的时候，也没有为一句话就扇他耳光。
　　好半天，宝鸾回过神，拉扯班哥的衣袖，细声问：“痛不痛？”
　　班哥仍在恍神，却顺着她的话答：“不痛。”
　　他脸上都印了手指印，怎会不痛？
　　宝鸾犹豫半晌，终是抚上他的脸庞，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我替你揉揉。”
　　班哥对望：“那揉久些。”
　　宝鸾揉着他的脸，避过黑亮眼眸里一点点重新炙热的目光，悄悄道：“是你不好。”是你害我突然心烦意乱。
　　班哥噎一下，很快点点头：“对，是我不好。”
　　红彤彤五道指印，揉再久也消不了。从山亭下去，路过一泉溪水，班哥对水照了照，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任谁看了都心知肚明。
　　“今天不赶回军营了，明天再走。”班哥大步上前，揽过准备逃跑的宝鸾，郑重其事，脸上神情颇为冷肃，一张口，却好声好气：“商量一件事。”
　　宝鸾挣开他捂住脸，隔三四步的距离才问：“你说。”
　　班哥问：“以后、以后能不能换个地方打？打在脸上不好看，不方便见人。”
　　宝鸾全神贯注盯看他，确认他真的没有计较，走过去捞过他衣袖攥在掌心，牵他下山。
　　“以后不会，放心好了。”说完，忍不住添一句：“只要你别招我。”
　　班哥嘀咕：“我怎么可能不招你？”
　　“你说什么？”宝鸾没听清。
　　班哥道：“我在说，都怪新来的厨子手艺太好，你每餐多吃一碗饭，力气当然变大，要是搁从前，肯定不会打出红印。不过，我宁愿你多吃点，力气大些。”
　　想到什么，有些生气：“我又不会和你计较，捂脸跑开作甚？”
　　宝鸾走在前头，听见这话回头望他，脆生生道：“是怕你再亲我。”
　　原来不是怕我伤害她。
　　班哥浅浅笑起来，心中最后一丝闷气彻底消散。一步跨两步，到她身前道：“以后我死了，不要别人做节妇，谁都--------------?璍不要，只要你与我同穴。”
　　宝鸾涨红脸，愧疚荡然无存，愤然道：“我才不会为你殉葬！”
　　湖中最后一朵粉莲彻底凋零之后，公主府的金桂取代它，成为侍女们每日采撷的新宠。
　　宝鸾时不时突发奇想，前一天还在用桂花做口脂、面脂、头油，后一天就开始酿桂花酒，过几天后，又说要做桂花全宴。
　　虽然折腾，但不是白折腾。
　　中秋夜宴时，所有赴宴的贵夫人都得到宝鸾亲手所制的礼物，夫人们称赞不绝，以前只是充当表面功夫的热情，多了几分真心。
　　夫人们来自陇右各个世家，可以说，陇右后院都掌在这群妇人之手。后院之事，往往和前院息息相关。自中秋宴后，公主府的人在外做事更为顺利，以前需花费十分功夫才能做好的事，如今只需费个五分。
　　立冬之日，宝鸾清点各处账册，近两个月的花销比前阵子少三分之一，省下的银两全是从过往打点的费用里面而来。
　　中秋节礼的好处，立竿见影。
　　石小侯爷放下账册，心中讶然。他未曾想到，从前对俗务一窍不通的小公主，竟也能替府里开源节流。
　　他转念又想，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小公主主动接过府中中馈，管得也很是有条理，没有出任何纰漏。
　　“公主何处找的好师父？”石小侯爷开玩笑似地问。
　　宝鸾收起看完的账册：“市井之间，人人皆是好师父。”
　　石小侯爷做作地鞠一躬：“啊，是某浅薄，竟不知公主扮作平民闹得鸡飞狗跳，原来是为偷师学艺。”
　　宝鸾回他一个鬼脸，铺开纸墨准备抄写新翻出来的一本古书。石小侯爷在旁看她抄书，嘴上一言不发，心中滔滔不绝指点河山。
　　半本书抄完，宝鸾停下歇息，侍女欲上前伺候，反被禀退。石小侯爷道：“公主，男女授受不亲。”
　　宝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时明白过来。拿开手腕上的冰丝方帕，往他眼前晃了晃：“你若再长几岁，成亲早的话，都能做我阿耶了，谈何授受不亲？且你家殿下与我，不知授受了多少次，那时你怎地不说男女授受不亲？”
　　石小侯爷一张白脸气成猪肝色：“某今年才二十余岁！再长几岁也生不出公主这般年纪的女儿！至于殿下……”这个、这个就无从辩解了。
　　殿下所行之事，确实非君子所为。
　　石小侯爷从善如流转移话题：“公主比某想象中更聪明，公主已能独自料理家事，看来某在公主府的日子待不长久了。”
　　以退为进，百用不厌。
　　宝鸾深深睨过去，没有像从前一样插科打诨混闹过去。这一次，她说：“是啊，看来你很快就会回长安。”
　　石小侯爷一愣神，抬眸回望，宝鸾执笔蘸墨，接着刚才停下来的地方继续抄写。
　　石小侯爷脸上的失落沮丧半真半假，可怜兮兮道：“公主要赶某走？”
　　宝鸾头也没抬：“怎会是我赶你走？明明是你自己不得不走。石六郎，你再将我当傻子，我就真不让你走了，到时功劳都被别人抢走，你可别找我哭。”
　　石小侯爷笑容僵凝，眼神戒备，似两把飞刀：“殿下告诉公主的？”
　　宝鸾被刀尖般的目光注视着，她心里很不舒服，细眉微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余光迎上去斜瞟：“石六郎，我再落魄，也是皇室宗谱上有名有姓有封号的公主，你这双眼，不想要了？”
　　顷刻过后，室内噗通一声，石源咬咬牙，撩袍跪倒在地，行大礼：“公主息怒，臣知错。”
　　宝鸾专心致志抄书：“好了，不必装相，我知你口服心不服，好在我也无需你心服。快去收拾包袱吧，早一日回去，早一日建你的功立你的业。”
　　石源想辩解两句，话到嘴边，只觉假话不如不说。在陇右的日子，没有比今天更令他难堪的。
　　宝鸾小心吹干墨渍，任由人跪着。两瓣饱满小巧的唇，飘出细细柔柔一把嗓子，透着少女独有的甜美天真，她故意逗弄：“你想留下？好，继续做公主府的管家不是不行，可你以后只有一个身份，便是我的人，手底那些杀人放火的事，不能再沾手，好好地伺候我，自有你的光明前途，怎么样？”
　　石源苦笑：“原来公主早就察觉。”亏他还以为替殿下做的那些事很周密。
　　宝鸾重重哼一声，下笔速度加快。
　　府里多的是人，外人可能无法安插，可她身为公主府的主人，收服一二并非难事。有人效力，就能打探事情，加上府中各处门院皆有严格的进出时间，只要用心观察，很容易看出哪些人有端倪。
　　比如府里那些名为护卫实则是杀手的人，他们从不清洗外衣，因为外衣容易沾血，送到洗衣处就会直接暴露身份，他们一般都是直接换新衣。往制衣处问一问，谁三天两头裁新衣就行。
　　她能理解石源打着公主府的幌子做事，毕竟他效忠的人是班哥不是她，可她愿意理解，不代表愿意容忍。
　　古书余下的部分抄了半时辰，薄薄一本书，散发着新墨的清香。宝鸾珍重地藏好旧书，刚抄的新书随手往书案一扔，不幸落地。
　　她捡起书，像是刚发现地上伏着的石源：“你怎么还在这？”
　　石源伏得太久，脖子抬不起来，索性以额面贴地的姿势道：“臣有一事不明，请公主赐教。”
　　宝鸾不疾不徐，像顽童般蹲下去，未干涸的狼毫笔，往他那截酸疼的脖颈上画下一笔，然后又是一笔。
　　“让我猜猜，你想知道，回长安后你将于何处谋职？”
　　石源忍着痒，听见宝鸾掷地有声地说：“你此次回去，必将行走于太极宫。太上皇好长生，而你，石六郎，一手靑词天下第一，所以你若谋职太极宫，必事半功倍。”
　　石源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但心中并不十分服气，认定是班哥同宝鸾提过几句才被她捕风捉影，闷声道：“公主很是聪慧。”
　　宝鸾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狠狠瞪他一眼，狼毫笔所过之处，湿稠稠几道黑蛇般痕迹加重，自脖颈延展至锁骨。
　　“若我没有猜错，你的主子我的六兄，他之所以入陇右隐姓埋名地参军，为的是东边的吐蕃人，对吗？”
　　这下石源是真正震惊了，他猛地抬起头，仰面打量眼前的少女，仿佛从未认识她。
　　太上皇意欲攻打吐蕃的消息乃是机密大事，就连圣人都未必知晓！以六皇子的性格，他绝不可能将没有把握的事告知小公主。那么是谁，是谁将这种大事告知小公主？
　　笔触停至石源的下巴，宝鸾仔细欣赏他脸上变化不定的神情，这次满意了，语气平平淡淡，恍若在说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北边的突厥虽然时有冒犯，但多数是寒冬抢食的小打小闹，大举侵犯的战事一次都没有。突厥早在十年前就被太上皇重创，要想恢复元气，至少需三十年的时间，若近年来朝廷要打一场大仗，肯定不是和突厥。朝廷派人出使突厥，多半是障眼法。”
　　石源蓦地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盯住她。
　　一个讶然的念头浮出来——不，没有人告知她！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她猜的？她猜的！
　　石源眉头皱得好似刀刻，好不容易才心平气和。
　　他不得不慎重审视，皱眉再次睁开眼，用看待班哥的目光看待宝鸾。
　　这是他第一次目光停驻，不是为她的美丽，而是为她皮囊下那颗玲珑七窍心。
　　宝鸾不想再卖弄，收尾一笔，庄重道：“圣人是守成之君，他最不喜战事，所以主导这次战事的人，必是太上皇。可太上皇老了，他已经无法胜任亲征的大事，他得找一个代替的人，替他完成东伐的心愿。我的六兄，他之所以敢入陇右隐姓埋名参军，是因为他早就得到了太上皇的默许，所以他不必困在长安，不必争抢圣人的信任。”
　　石源眼珠子瞪大，久久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太惊讶了，惊讶得想捂住宝鸾的嘴。
　　宝鸾反应迅速，踹倒石源就往门边跑：“石六郎，你放肆！”
　　石源被这么一踹，立马清醒，他捂着不小心磕破的额头，惊魂未定地恳求宝鸾：“公主，臣并非有意，纯属被您吓的，您回来，回来。”
　　宝鸾倒也不是怕他，公主府虽然尚未完全属于她，但在府里遇险这种事，肯定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刚才跑开，完全是本能反应。
　　给石源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她做什么。
　　可她没有回去。
　　宝鸾迈出书房，侧身回眸，瓷白无暇的动人面庞，有秋日夕阳细碎的粼粼光斑闪耀眉眼。她清越的声音低低切切，似笑非笑：“石六郎，如今你敢说，你比我聪明？”
　　石源踉跄站起来，院里空荡荡早已没了人影，只余黄昏的余晖。
　　他路过梧桐树盛满水的大缸，一个头破血流的狼狈青年映在水中，他停下来看自己，神智恍惚好似被酒灌傻，一个字一个字辨出下巴至锁骨的一排精致小楷——
　　竖
　　子
　　尔
　　敢

🔒第 110 章
　　凉州城大雪覆城之际, 正逢年节将至，各家丰厚的节礼如流水般送进武威郡公府。立冬过后，元夫人每天不是忙着清点礼单增减回礼, 就是出门吃宴, 且今日吃宴明日便要还宴，竟没有一日空闲。
　　年下本就繁忙，各种琐事忙得人头昏脑涨, 偏偏还要应付不速之客, 元夫人烦闷无处诉。
　　这位不速之客来头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是一位来自草原的部落首领。上一任首领被儿子宰了，儿子当了新首领，第一次出使做客就来了凉州。
　　粗鲁蛮横好色无礼的客人无论在哪都不受欢迎, 对于这位弑父上位的异族首领, 元夫人不耐烦到了极点。若不是必须周到待客，她真想让这人有多远滚多远。
　　首领是个年青人, 名叫喀什, 没当首领的时候，就常年领着手底下的部落勇士四处游击挑衅，当上首领后，更加肆无忌惮, 接连吞并打击草原上其他小部落。如今, 已成草原上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此人凶猛好斗，此次却为交好而来, 所以元夫人再不耐烦, 也只能好生相待。
　　元夫人向武威郡公抱怨：“好似深山野人, 根本不知礼义廉耻, 而且总是一身马粪臭气，家中侍女没有一人愿意上前伺候。”
　　武威郡公安抚道：“明日便让他去住驿馆。”
　　元夫人稍稍欣慰，问：“朝廷真要打仗吗？一个小小的部落首领，能对局势起多大用？”
　　西北增军的事，元夫人略知一二，近期可能起战事的消息，武威郡公也有向元夫人透露。至于战事何时开始，是打吐蕃突厥还是西域三十六小国，武威郡公自己都未明了，元夫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聊胜于无而已。”武威郡公揽过妻子，疲乏困顿打着哈欠：“此人是个墙头草，无利不起早，说不定哪天就变卦了，倒也不必太过重视他。”
　　元夫人心安，决定明天不再临时买人入府服侍喀什，备好的礼物也减轻一半。
　　翌日是腊日，一大早，武威郡公领着元家子弟到家庙祭祀先祖。正好长安赐下的节礼到，府里只有元夫人在，便由元夫人按品大妆出面接礼谢恩。
　　点了礼单一看，受宠若惊。
　　武威郡公回府后，元夫人迫不及待将宫里的礼单拿给郡公看，道：“往年腊日赐礼，无非是金银三项，几盒面脂口脂澡豆，原以为今年也一样，哪想到竟这般丰厚，还好多瞄了一眼，不然丢在角落生灰岂不可惜？”
　　能得宫中重礼相赐，元夫人自然与有荣焉。
　　武威郡公回府半路中就已得知宫中赐重礼的消息，这会子没顾得上看礼单，随口道：“有喜欢的便往你私库登记，不必入公中。”
　　元夫人笑道：“早就挑拣完了。”禀退侍女，亲自服侍武威郡公宽衣，屋里没了外人，这才悄声道：“今日吓我一跳，来的竟是礼部侍郎，寻常节礼而已，怎地劳动礼部来人？”
　　武威郡公若有所思道：“自然不是为元家的人。”指指北边，又指指南边。
　　说起来也是好笑，礼部来人的事，还是喀什跑过来说的，周侍郎此行所为何事，也是喀什点破的。他洋洋得意鼻孔朝天的模样，十分欠揍。
　　先时武威郡公还纳闷，好端端地，喀什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为何突然跑来示好，现在全明白了，原来早就被人许了好处。
　　“皇后用心良苦。”武威郡公嘲讽，心中生出几分鄙夷，“堂堂一国之母，何必对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女郎苦苦相逼？”
　　元夫人犹在想指南边作甚指北边又作甚，听到他说皇后，好似打通任督二脉，一下子全懂了。
　　元夫人不敢置信：“不是说要打仗了？这也太狠心了！”
　　难怪要派礼部的人来，礼部周侍郎，天子宠臣，掌外邦之事，和亲可不正是外邦往来之事吗？
　　武威郡公冷笑：“天家的事，怎能用狠心二字揣度。夫人有所不知，今日我去见周侍郎，他竟让我从中撮合，我借故推却，他立马拿皇后口谕说事！”
　　“这可怎么办？他有皇后口谕，若是不从，回头就能告你一个居心叵测的罪名。”元夫人长吁短叹，越发怜惜宝鸾。
　　这是个好孩子，撇开金枝玉叶的身份，观其气度品貌也是万里挑一，陇右的夫人女郎，现在谁不说她好？即使那起子爱搬弄是非的人，私下谈论她，也没有半句难听的话。
　　从初来乍到时身负流言蜚语，到如今人人夸人人爱，这样讨人喜欢的本事，一般人还真学不会。更难得的是，她与人往来，从不让人觉得刻意，亲疏尺度恰到好处。
　　谁家有这样一个可心人，定是当宝贝般疼爱。元夫人巴不得将人娶回来当儿媳妇，若非宝鸾的公主头衔，早就上门提亲。
　　元夫人试探问：“除了通玄，家中还有许多正值婚龄的好儿郎……”
　　武威郡公斥道：“夫人糊涂！整个元家加起来，也可怜不起一个公主！她的终身，自有人操心，夫人切莫起无妄之念。既然宫中派出周侍郎，此事已是板上钉钉，即使生出变数，也不能和元家扯上干系。”
　　元夫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道：“是妾想岔了。”
　　武威郡公道：“劳烦夫人尽快准备一场宴会，届时务必请公主出席。”
　　从送出呈情信那天起，宝鸾就在等回应，至少她认为应该有回应，也许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也许是几句冰冷的褒扬。
　　可惜等得太久，以至于到后面宝鸾渐渐地忘了。
　　就在她快要彻底忘记这件事时，郡公府冰雕宴上出现的异族男人和他身边的周侍郎，重新让她想起那封迟迟未得回应的呈情信。
　　隔着形状迥异的冰雕，宝鸾瞄见那个高壮黝黑的异族男人，他似鹰般的眼睛充斥着侵略和戏谑，他在看她，却又不是看她。
　　一件玩意。在这个男人的目光里，宝鸾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一件玩意。
　　平生第一次，她被人用这种眼神看待，就连当初齐崇跑来凉州大放厥词，也不曾过分至此。
　　梅林中露面的异族人，立刻引起众人注意，原因无它，今日的冰雕宴只有女客，男宾不该出现于此。且他实在太过嚣张，不仅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看，而且还冲公主吹响口哨，像是在召一只鸟或是一头草原上的羊崽。
　　元夫人满脸尴尬，既愧疚又气愤，恨喀什毫无礼数，竟敢堂而皇之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担忧地看宝鸾一眼，正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就见空中有什么雪白一晃砸向梅林。
　　宝鸾不是很擅长用雪球砸人，长安的雪少得可怜，好几年才得一场大雪，缺乏雪仗经验的她，自然不可能砸中目标。
　　但这不要紧，她也不是非要砸中谁。
　　宝鸾拍去手上的冰渣，对夫人们颔首示意，转身离去。
　　回府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宝鸾从窗里看出去，洋洋洒洒的絮雪争先恐后扑进视野中。她眼里白茫茫一片，这抹白，是透彻寒骨的白，足以覆盖所有生机和温暖。
　　她叫停马车，随便挑了家茶摊坐下，冰天雪地中，几乎没有什么出行的人，长街十分冷清。
　　算上这场雪，宝鸾总共看过五场大雪，可没有一次像今天的雪，如此冰冷，冻得人心都寒了。
　　她拳攥得掌心全是血痕，如黑玉般深奥的眼眸雾气蒙蒙，唇紧紧抿着，没有呜咽，只有倔强。
　　不要哭，哭没有用。她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小善，你不能成为一个任人鱼肉的女郎。
　　不要示弱，不要害怕，更不要绝望。
　　你会渡过去的，靠自己，勇敢地渡过去。
　　武威郡公没有想到，公主会这么快找上门。
　　让元夫人邀请公主赴宴时，他已做好准备安抚公主，可她的反应出人意料，根本不需要他的安慰之语。
　　宝鸾问：““是要让我和亲吗？”
　　武威郡公答：“是。”
　　“和亲的理由是什么？是为了战事吗？对方能提供多少兵力？”
　　武威郡公一惊，没想到宝鸾直觉如此灵敏，竟知晓即将到来的战事，她的话太过尖锐，他宁愿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发怒的娇纵女郎，而不是面前这个目光冷漠，从容镇定的女郎。
　　武威郡公不便回答有关战事的消息，他避重就轻道：“两万。”
　　宝鸾笑了笑。
　　武威郡公老脸一烫，着实羞耻。区区两万，说出来都嫌丢人。
　　任谁听了，都不会认为朝廷真心需要这两万兵力。这只是个找个借口罢了，一个冠冕堂皇为国为义的借口。
　　宝鸾冷静道出自己的来意：“送我出凉州。”
　　武威郡公以为她害怕，怕就这么被嫁了，立马劝慰：“公主不必忧心此事，有六皇子在，迟早会替公主解决这个烦恼。”
　　宝鸾坚持：“我不想待在这，送我去边镇军营，我想去他那散散心。”
　　哪有人去军营散心的？武威郡公下意识就要摆出几分元帅威严，宝鸾比他更快端出公主的架子：“难道郡公想亲自筹备和亲送嫁之事吗？我相信六皇子定会感谢郡公在其中出一份力。”
　　“臣不是这个意思。”武威郡公话音刚落，宝鸾又道：“哦，原来郡公不愿替朝廷出力。”
　　武威郡公第一次觉得这小女郎难缠得很：“公主何必为难臣？”
　　“我不是为难郡公，而是在帮郡公。郡公不能一直回避周侍郎，更不能惹怒我六兄，像上次的冰雕宴，若再多来几次，就算郡公无心沾手和亲之事，也会惹得六兄他不高兴。”宝鸾认真阐述其中的利弊。
　　“郡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六兄与我之间，可不仅仅是寻常的‘兄妹情深’。”她放缓语调，柔声道：“郡公若不放心，可以派元小将军相送，待我到了六兄身边，我会告诉他，是我以死相逼，郡公百般无奈，只好送我前去。”

🔒第 111 章
　　寒冬笼罩陇右, 茫茫草原的刺骨冷风中，西北军中的单小将军好似天上一颗将星下凡，依旧不余遗力地闪耀着光芒。
　　一场闪电似的快袭, 一场别开生面的迂回战, 再加上一场迅猛的长途奔袭，打得周边部落闻风丧胆。狄戎善骑兵突袭，而单小将军也以骑兵见长, 短短两个月, 他不仅收复了石城、于关、疏勒等失地, 而且还俘虏斩杀敌兵超三万人。
　　与此同时, 朝中形势日渐明朗，多年不曾当众问政的太上皇再一次展示他的强势，以雷霆之势主张攻打吐蕃。
　　朝中主和派皆是圣人与皇后的人, 对于太上皇的决策, 他们极力反对。御史台漫天的弹劾和新旧两派的你来我往，长安局势之紧张, 不亚于上次废太子一事。
　　疏离已久的天家夫妇迅速重归于好, 一致对外。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什么。
　　万万人之上，仍有一人，即使他已经老去, 即使他不再临朝, 可只要他想，仍能一手遮天。
　　对于圣人而言, 太上皇好似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利刃, 这把利刃选择了他, 让他登上九五之尊的位子, 可这把利刃同样也让他成了一个傀儡。为了摆脱傀儡的身份，成为一个真正的天子，一开始他做了许多许多努力，对太上皇言听计从，暗中扶持皇后的势力，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将那个老东西逼入太极宫颐养天年。
　　可是这次攻打吐蕃一事，圣人发现，原来太上皇从未放弃对朝堂的掌控。多年来步步为营的洗牌和换血，根本没有动摇太上皇的底子。
　　一说攻打吐蕃，六部中颇有影响力的朝臣纷纷表明主战立场，其中甚至有一部分人曾是圣人与皇后的宠臣。
　　兵部上奏，兵力充足，足以征战吐蕃。户部上奏，近两年的税收，可匀出足够的粮草和军饷。工部上奏，新改进的刀剑弓箭甲衣已经能够投入战事使用。
　　万事俱备，东风也不欠，征战吐蕃势不可挡。此战过后，太上皇将完成他一生开疆拓土的心愿，而天子，将再次被遗忘在永安宫的角落里。
　　圣人三日不曾出紫宸殿，除了皇后，圣人不见任何人。
　　“那么多人，他们只听他的！朕做得再多，他们也只认他一人！”
　　“只是暂时的退让而已，陛下，您还没有输。”皇后抱着她心爱的丈夫，轻轻拍抚他微微颤抖的后背，“再强大的人，也有尘归尘土归土的一日，世间从无长生之人。”
　　圣人埋在妻子温暖的怀中，紧紧抱住她：“可他现在还活着，他会废了我，迟早有一天他会废了我……他立我的那日，我就知道，将来他会废了我，他从来都不满意我。”
　　皇后已经很久没有面对这样的圣人了，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圣人夜夜从噩梦醒来，两人相拥至天明的日子。这么多年，她忘了许多许多，可她仍记得如何安抚一颗惴惴不安的帝王心。
　　她轻柔道：“您是他世间仅存的最后一个儿子，陛下，您忘记了吗，很多年前，他就生不出孩子了。”
　　圣人点头，最后一个儿子，是了，他是他仅剩的儿子。
　　忽然想到什么，他神情逐渐痛苦，眼泪缓缓落下，牵着皇后的手，道：“当年我或许不该立大郎为太子，我若不立他，兴许他现在还能活着。”
　　皇后惊愕，不敢置信地回望圣人，自大郎死后，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怪怨她。
　　圣人避开她的目光，徐徐挺直身板，转过身去，没有再说话。
　　皇后小心翼翼地靠上去，靠在圣人宽阔的后背，她轻声道：“陛下，我会永远陪伴您。那么多年您都熬了过来，这一次，再多几年又何妨。”
　　“唉——”圣人长长叹口气，“可我不甘心，朕不甘心，朕才是天子，他已经老了，他为何还要跟朕过不去。”
　　皇后未发一言。
　　不甘心又能怎样？事已至此，难道他们有不退让的资格吗？老不死在位几十年，对朝堂的渗透远超他们所想，他们谋划十几年，还不是一夕之间被人反客为主？
　　但长远来看，眼下的情况并非没有半点好处。太上皇为了促成征战吐蕃一事，不得不暴露他在朝堂之中的所有势力，谁是旧皇党，一目了然。朝堂好比棋局，弄清了对方手里的棋子有哪些，下次交手就能提前防备。
　　圣人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比皇后乐观，他想的是，还有下次吗？
　　圣人问：“梓童，我们该怎么办？”
　　皇后道：“发兵吐蕃已是大势所趋，既然阻拦不了，就只能低头，可低头也有低头的讲究，太上皇想名垂千古，我们就给他的英名添上一点点瑕疵。”
　　下一次的朝会上，迟迟不曾表态的圣人，当殿宣布征伐吐蕃的旨意，拿出半个国库用以此次战事。与这道旨意同时下发的，还有一道皇后的懿旨。
　　懿旨上称，三公主已近婚龄，恰逢吐谷浑海北一带的哈拉部落归顺，首领喀什请降公主，愿永以为好，两人天作之合，特下此恩旨，命三公主即日起自凉州出嫁。
　　征战在即，却派出公主和亲，不管和亲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对于主张此次战事的太上皇而言，都是一种挑衅。无论战事结果如何，和亲之事都有文章可做。
　　朝臣们的吵闹声再次沸反盈天，圣人置若罔闻。
　　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脑海里浮现昔年旧影，在那陈旧的沉影里，幼小的宝鸾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她稚嫩的笑声清脆美妙，拌着世间最纯洁宝贵的信任——
　　“阿耶，阿耶，小善最喜欢阿耶了！”
　　圣人在心里低声说，小善，这一次，是阿耶欠你的。
　　远在长安千里之外的玉门关，两队骑兵便装出行，一辆马车夹在其中，离得最近的一匹战马上，年轻俊秀的元小将军面对车中人的主动搭讪，脸红得不知所措。
　　“就让我骑一会，车里太闷了，让我骑马透透气好不好？”宝鸾撩起帷帽，用明亮澄净的眼睛望着他。
　　元小将军摇摇头：“不……不行。”
　　宝鸾问：“为何不行？”
　　元小将军老老实实道：“怕你跑了。”
　　经过数十天的打探，消息滞后的陇右，总算得到来自长安的确切消息。
　　太上皇要发兵吐蕃，皇后要将公主嫁给哈拉部落的首领。
　　元小将军同情地朝车里看一眼，有些愧疚，有些不忍，心想，如果她要跑，我绝不会立刻追，等她跑得够远了，我再追好了。
　　宝鸾笑眸弯弯，雪白的鹅蛋脸神采飞扬：“你放心，我说了要去找六兄，就只会去找他。”
　　元小将军无力招架这张明丽动人的笑靥，他转开视线，坚持不让她出来骑马。
　　宝鸾不再勉强：“那算啦。”
　　过了玉门关，前方就是班哥驻扎的军营。最多再有两日的功夫，就能抵达。
　　抵达军营前一日夜里，宝鸾睡熟了，半夜忽然依稀听见有人喊她：“公主，公主……宝鸾……”
　　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依稀有一个黑影，她正要尖叫，被捂住声。
　　“是我。”元小将军拉下遮面的面巾，他将一个包袱塞过来：“里面有半月的干粮和一百两金子，还有过关的文书，你去西域吧，到了那里，无论是谁，都能开始新生活。趁现在没人发现，你快走。”
　　宝鸾睡眼瞠大，呆呆地，几分睡意，几分惊讶，她迷愣愣地道：“前几天，你还怕我跑了。”
　　元小将军嘴硬道：“我改主意了。”
　　“过关文书也能一夕之间变出来？”宝鸾小声嘟嚷。
　　元小将军粗声粗气地掩盖自己的难为情，他胡乱捞过一旁的衣物丢过去，背过身道：“穿好衣服，我送你走。”
　　绣着华丽繁琐花纹的厚重外衫罩住脑袋，宝鸾从衣下挣扎出来，问：“你为何帮我？”
　　“国有将士在，何遣女郎安外邦。”元小将军语气铮铮，理直气壮道：“什么哈拉部落，一个放羊的破落户，也配肖想我朝公主？征战在即，哪怕是为了军中士气，这亲也不能和。”
　　大漠的黑夜格外静冷，衣物窸窣的声音细细碎碎飘浮耳边，元小将军脸渐渐滚烫起来。就在他的心咚咚如雷快要跳出胸膛时，他突然想到，今夜一别，此生都难再相见。
　　元小将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鼓足勇气，脸上像是火烧云：“公主……宝……宝鸾，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我叫元通玄，字士达。”解下随身佩戴的玉虎，反手摸索着递过去：“这块玉伴我多年，可驱邪避祟保平安。”
　　色泽饱满莹润的羊脂玉，仍遗留主人的体温，宝鸾感激道：“谢谢你。”
　　“好了吗？等会我们赶路不乘马车，只能骑马。穿厚些，夜里本就冷得很。”元小将军关切道。
　　良久，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他慌忙回头一看，白玉一般的少女披着棉被，盘腿席坐月光之中，她上仰的面孔光洁无暇，细柔脖颈乌黑长发，给他的错觉好似月仙入梦。
　　“多谢你的好意，可我从来没想过逃跑。”她捧着包袱递给他，清澈的目光很是坚毅：“我已经做好决定，绝不会后悔。”
　　元小将军忍不住上前：“宝鸾。”
　　宝鸾嗤嗤笑，“明天你可不能再这样唤我。”
　　她招招手，元小将军又凑近些，正要再说些什么，她的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如蜻蜓点水，他掌心多出一物。
　　宝鸾道：“这个我不能要，若叫我六兄瞧见，他该不高兴了，你收回去吧。”

🔒第 112 章
　　从凉州城到玉门关, 路途并不算遥远，车队一路西行，有公主的仪仗和礼部的通牒文书, 本该畅通无阻, 行至半路，派出去探路的人忽然折返，说不能再往前了。
　　此行目的地是玉门关下的小方盘城, 因大战在即, 小方盘城周边三百里已经戒严, 只准出不准进, 任何车队都不能入城。
　　礼部派来主持和亲事宜的官员急得团团转，拿出加盖圣人私章的谕旨也无用，车队只能退回玉门镇。
　　玉门镇离小方盘城不远, 南边是独登山, 山下有一队玉门军驻守。
　　宝鸾见元小将军被礼部官员烦得不行，提议他以巡视玉门军的理由, 正好外出躲一躲。
　　元小将军一听, 正合他心意。此行护送原就非他所愿，如今前方不让通行，和亲的事怠滞下来，他高兴得很, 根本不想理会礼部官员的请求。
　　“殿下随我一起去吧, 独登山有好风景，眼下时节虽冷, 但山里不是没有野物, 殿下若想行猎, 即便不能尽兴也能一尝野趣。”
　　宝鸾有些心动, 可这里的风沙大，完全不像凉州城，一顶胡帽就能骑马出门。镇上妇孺多戴厚重的幂篱出行，她戴不惯，帷帽和胡帽又无法于马背上遮风挡沙。且行猎一场只能暂时避忧，礼部官员已经急成乌鸡眼，她这一走，势必引发冲突。
　　多事之秋，何必再生是非？
　　元小将军走后，礼部官员一日三拜见，话里话外全是试探，宝鸾干脆称病，终日闲在屋里看书对弈。
　　这日清晨，风里裹着沙拍打屋窗，邸舍外响起轰隆隆的踏马声，院里陶缸的水都震得波动不止。
　　宝鸾从卧房走到见客的厅堂，隔扇门外人声嘈杂，礼部官员慌乱失态扯着嗓子喊：“斥候何在？巡城都尉何在？何不挡戎蛮！通敌叛国，当诛九族！”
　　这么大的动静，确实像鞑子来犯。宝鸾巡睃邸门旁的卫兵和舍院各做各事的奴仆，无一人惊慌，六神无主的全是礼部官员带来的人。
　　她一颗心落回去，仍旧回卧房与侍女打双陆。侍女们频频走神，不是手颤就是腿颤。
　　宝鸾安慰：“别怕，不是鞑子，若是鞑子前来抢掠，人早躲进地窖了，哪还顾得上当差？”
　　果然不消片刻，礼部郎官歇住怒骂，声音一下子殷殷和气起来：“殿下——殿下——”
　　很显然，这几声“殿下”不是喊的宝鸾。
　　宝鸾打发侍女们出去，随便拿卷书攥在手里，等了一会，屋里响起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对着那风尘仆仆披盔戴甲的人道：“你也来替我送嫁？”
　　许久，不见回应，眼眉一抬，身姿矫健的人如松似柏，一言不发背对着她，原来是在寻屏风。寻到了，流星大步绕过去。屏风后衣料窸窣，等他再露面时，已经换上常服，手中带血的盔甲往衣架支好，净了手和面，这才往她身边来。
　　“瘦了。”他黑眸冷郁，盯着她打量，声音略显沙哑，面上没多少神情，眉眼间还沾着刚从战场下来的肃杀之气。
　　宝鸾猛然瞧见他余着血腥的眼神，吓了一跳，刚琢磨出味的疏离顿时消散，知道他这是在沙场上杀楞了，没有休息调整就赶着来了。
　　她立马放下书去拿甑里热着的酒壶，拉着他坐下，看着他满灌一壶，面色渐渐透出红，眼睛也能眨了，才轻声问：“我是谁？”
　　“是小善。”班哥歉然道：“吓着你了？是我不好。”揉揉僵冷的脸，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可惜笑了比不笑更骇人。
　　宝鸾揶揄打趣的心思偃旗息鼓，胸腔中不知为何，萦绕一股酸涩，回过神已经在替他擦拭嘴边的酒渍。
　　“一天十二个时辰，别人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你是日出日入皆无息，田里的耕牛都比不得你辛劳。”
　　“能者多劳。”班哥将头一侧，脸贴着她手心：“有你心疼，累一累又何妨。”
　　“你累你的，扯上我作甚？”宝鸾撂开他，取了空酒壶重新斟满，拨动甑下烧红的炭，又热好一壶酒，这次取了玉樽。
　　“再暖一暖。”她指了厨子刚送来的乳粥毕罗和烧笋蔬饭，道：“备了好几天的食材，今日总算派上用场。”
　　班哥点头“嗯”两声，嗅觉也回来了，不多时食指大动，一顿风卷残云。吃饱喝足，人彻底恢复过来，目光浸着酒意，直直凝视宝鸾。
　　“西伐的旨意已经下了，太上皇封我为陇右安西行军大总管，兼安西河西陇右剑南四地节度使支度使。”他语气平淡，好似在话家常。
　　宝鸾坐一旁，书是看不进去的，捧着绣绷有一针没一针地扎着，绣的是花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难怪方才你从外面一路行来，没有一声‘单小将军’，都是‘殿下’‘殿下’地喊。你已扶摇直上九万里，只怕二兄三兄不气死也会怄死。”
　　“岂止他们气怄，还有那……”班哥说到一半停下，看她眼色，宝鸾接口道：“你少说些罢，行军大总管。”
　　“喏。”班哥又是讨好一笑，实在是累极，心一放松，身体的疲乏也随之而来，闭眼就能睡着。
　　宝鸾见他一脸困倦，偏偏强撑着在她眼皮底下晃，有几分可怜的模样，又逢礼部郎官三番两次来请人，她烦不胜烦，让人挡了郎官，对班哥道：“去床上躺着吧，先好好歇一觉。”
　　班哥露出几分满足的笑容，立刻褪鞋躺上去，生怕床自己长腿跑了。待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尚明，床头摆着绣花棚子，他拿在手里仔细一看，这会子能看出形状了，原来是杜鹃啼血。
　　这般不吉利的花样，绣起来定伤身伤神。想了想，小心取下，叠了两下一手捧着，厅堂里寻见宝鸾身影，开口便道：“这帕瞧着新鲜，给了我吧。”
　　见是那方绣了一半的杜鹃啼血，宝鸾不肯：“我另给你一样。”
　　“我喜欢，就要这个。”他说着就要往袖里收。
　　宝鸾急忙夺了绞烂：“这个不能用。”
　　班哥见她肯抛开，并非一味积着忧思沉迷不悟，又免她日后再绣，便柔声叹：“既然不能用，何苦绣它？以后都莫绣这样的了，不然你绣一巾，我便用一巾，绣一身，便穿一身。”
　　宝鸾白眼：“我又不是专替你做针线的，不绣了不绣了，歇好了办你的公事去。”
　　他此行来的目的就是她，他的公事全在前线，离这近的肃州倒有军务防务可理，但自有城中刺史打理，无需他操心。
　　“小善，我是来接你的。今日便启程，我送你回凉州公主府。这段日子哪都不用去，安心在府里待着，凉州城布防牢固，戎蛮就算集结大军攻城，一时也打不进去，前边有我在，他们要想绕过祁连山，只能是痴人说梦。”
　　宝鸾静静听着，班哥以为她忧心战事与和亲的事，又一句句宽慰着，盼她能稍解忧思。
　　说了许多话，似乎没有半句起效，她摇摇头：“谕旨里我该去哪里，就去哪里。正好你来，车队跟着你，就能继续往前。”
　　她打定主意去小方盘城，无论他怎么劝也不动摇。行囊早就收拾好，只等他来，立即就能出发。
　　“要走我早走了，我既来了，就没打算走回头路，我不回凉州，你也不要劝我，你不劝我，我还能对你笑一笑。你不要强行送走我，即便你将我藏到天涯海角，我也活不安生。”
　　班哥见她前所未有的固执，只怕自己软成一摊泥任她揉捏都行不通，强硬的手段又舍不得使出来。他本就是个赌徒，不然也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不肯走，何必强逼？只得自我开解，留下她未必不比留她在凉州安全。
　　和亲的车队得以继续前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礼部郎官。
　　原本他以为六皇子是来阻拦和亲一事的，带着战场上刚杀完人的兵就跑玉门镇来了，搞出那么大的动静，结果是来迎和亲仪仗的，白担惊一场。
　　车队入了小方盘城，此城只有玉门镇一半大，依旧可见开战前的繁华。
　　乍进小方盘城，车队便被本地招客的商人们包围，各式各样不太流利的汉话一句接一句，宝鸾仔细听了会，总算听懂一个胖妇人说的话：“小娘子，来我家！来我家！便宜的，过夜十文包晚食，喝汤不要钱！”
　　班哥在城中有宅院，她答应了去他那住，当然不会另择住处，只因妇人笑容讨喜，所以没让士兵赶她，而是给了一贯赏钱。
　　哪知胖妇人不要赏钱，还了万福用汉话道：“不住，不收钱！”
　　宝鸾笑道：“我不住，他住，你带他去，给你十五文一天。”
　　被指的礼部郎官刚要拒绝，马背上一道目光睨睥扫来，不及他开口，他和他的随从已被丢下，车队扬长而去。
　　班哥下榻的宅院是一座四进的小宅子，行囊马车全挪进去，刚刚放得下。还好没让礼部郎官那帮人住过来，不然这地方根本不够住。
　　宝鸾睡了午觉起来，略一收拾，兴致勃勃去外面逛。班哥已理了一个时辰的军务，这会子没什么要紧事，就陪宝鸾一起上街。
　　小方盘镇顾名思义，一个字，小，加上现今戒严不让通贸易，也没什么好逛的地方。
　　城中没什么生意可做，街上的人不见焦虑，反倒有说有笑，宝鸾奇道：“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没钱赚？”
　　班哥笑道：“打完仗，才有钱赚，才能安居乐业。把吐蕃人打趴了，赶得远远的，生意才好做。”
　　他带她上城墙，指着天际下轮廓稀薄的山脉和高原，道：“翻过那座山，是吐蕃人的地盘。我会将我的军旗插到他们引以为傲的圣殿里。”
　　城墙上高高扬起的旗幡写着大大一个“维”字，鲜红好似热血，宝鸾还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班哥的大名是维。
　　她念了几声，还是不习惯：“李维，这个名字真不好听。”
　　“所以我喜欢听你唤班哥。”他挨个唤她的小名大名，笑道：“还是你的名儿好听，哪个都好听。”
　　宝鸾盯着他看，觉得他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人还是那个人，黑黑的眼浓长的睫，薄唇蕴着和煦似春的笑意。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等他转开视线，眼中不再只笼着她，而是正视前方的山川大地，目光高傲狂妄，毫不遮掩的野心，姿态如君王赏玩江山，她福灵心至，这才明白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风沙漫天，遮不住远方未染尘埃的高山，满眼荒芜，却又满是生机。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血，近日来的烦闷似乎也变得不值一提：  “此仗一定会胜，也一定要胜。”
　　从城墙下去，黄昏时两人回到宅院，大营里的人找来。宝鸾听闻班哥马上要去营里，晚饭也吃不下了，吃一半丢下碗，立马跑去截人。她还有事没说呢！
　　本来是想等明天再说，怕他不答应，事先还想了好几招无赖的招数，没成想这人说走就走，招数也不挑了，开门见山：“寻个好教习给我吧，哪天戎蛮来了，要是跑不掉，能多撑几个来回也好。”
　　其实要不是她人生地不熟，怕找来的人不尽心，早就自己找去了，同他开口，也是知道他一旦应下，定会最快时间内寻到最满意的人选。
　　班哥略一思索，答应了：“北庭军里有个女将军，以前是武威郡公帐下的人，我调她来。”
　　宝鸾哪敢要北庭军中的将军来当教习，战事在即，北庭军是先锋，能在这个时候到先锋军当将军，调来做她的教习未免太过浪费才能。
　　杀鸡焉用牛刀，宝鸾自我揶揄：“她来教我，我若不学成武状元，良心何在？不需这般厉害的人物，能教人防身健体，有一两招真本事的就行。”
　　“真本事？怎样的才算真本事？”班哥索性问细致些。
　　宝鸾张嘴却默了一会，而后道：“总得会杀人的才算真本事吧，只会守不会攻，力气耗尽了可不就是等死么。”
　　她的眼乌黑似墨玉，饱满小巧的朱唇微微抿着，从侧面看过去，人抓不住她的眼神。班哥垂眉看着她，许久沉沉出声：“好，我寻给你。”

🔒第 113 章
　　宝鸾想要一个武教习并非一时兴起。
　　得知自己将要和亲的那刻起, 她就一直在想，该如何摆脱和亲的命运。
　　是的，她不想和亲。说她自私自利也好, 说她不顾大局也罢, 总之她不想嫁到草原上去过茹毛饮血的日子。
　　而且，这次所谓的“和亲”，根本就和大局毫不相干, 她不过是太极宫和永安宫两宫斗争的牺牲品。
　　班哥早已经告诉她, 喀什的支持与否对于战况毫无影响。她甚至从他隐晦不明的话语中听出另一种意思。
　　再温驯的兔子面临危机之际, 都会不顾一切地奋力挣扎。宝鸾自觉比兔子要凶狠一些, 所以她的抗争来得也更迅猛。
　　武教习娘子对这一点深有体会，上报给六殿下的书信中，不得不暗示一句——比起强身健体, 公主对杀人的兴趣更大。
　　私下揣测贵人的意图, 是不太得体的。为了避免逾越不敬的罪名落下来，教习娘子大篇幅描绘公主在校场时的情景, 尽可能将自己小小的暗示合理化。
　　于是一位勤奋用功颇有毅力的公主形象就此跃然纸上：她从不偷懒逃学, 每日天没亮就早早到校场准备——这一点令班哥惊讶，他鲜少见她早起。
　　他接着往下看：“公主心性坚韧，每每含泪欲泣，当即咬唇仰头, 嘤咛之间, 从无怨言。”
　　班哥心疼之余有些道不清的情愫，脑海中浮现宝鸾要哭不哭的样子, 思绪差点飘到十万八千里外, 缓了好一阵, 才看完整封书信。
　　宝鸾的意图很好猜, 不必人提醒，他也知道她想做什么。
　　他烧了信，吩咐人以后不必再将信送来，命人备上好的跌打膏药送到宝鸾下榻处。几日后，又送去一把吹毛立断的匕首，让教习娘子献宝公主。
　　到了开春的时候，战争的号角再次吹响。帝国的铁骑军队正式朝着高原雪岭出发。
　　一个春寒陡峭的日子，新晋的帝国驸马带着他的部落勇士们前往青海湖附近的驻军地。
　　美丽的无双公主，正在自家兄长的营帐中等待着出嫁。
　　喀什心里说不出的得意，抵达目的地时更是兴奋到了极点。没有什么比一个身份高贵容貌绝美的女人更能衬出他的伟岸了！如果有，那只能是帝国肥沃的土地和数不清的奴隶。
　　幸运的是，当他得到公主，也就相当于得到土地和奴隶——公主的封地食邑极为可观。
　　他打听过了，帝国的公主们出嫁时才会有封号和封地食邑，无双公主早早就得到了这一荣赏。
　　可惜的是，小公主的食邑没有因为出嫁而得到更多增户，她的天可汗阿耶似乎忘记了这一点。
　　也许等小公主生下他喀什的小雄鹰，大方的天可汗才会记起来。
　　喀什坐在马背上，高昂着头颅，一边算计着自己将要到手的好处，一边享受族人们的奉承和祝福。
　　“克鲁伦河奔腾欢唱，阴山的毡房扫榻相待，草原无往不胜的雄鹰，高高举起他害羞的新娘。”临近目的地，喀什大声唱起部落的迎亲歌谣。
　　放肆的欢笑声宣示着其主人的势在必得，直到他看到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兵从面前经过。
　　这一支三四百人的队伍其实算不得什么，但喀什还是下意识放低了说笑声。
　　自从帝国发起对吐蕃的远征以来，天可汗的第六子晋王领着这样数量少的精锐骑兵不知奔袭了多少次，次次皆大胜而归。他仿佛是草原的主人，无论日夜，无论身处何方，从不曾有迷失方向的烦恼。
　　听闻他还是此次征战的行军大总管，身负统领六军的重任，对于这种既能决战千里之外，又能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人物，喀什认为自己最好不要与之交恶。
　　前来接待的是个礼官，还有三两小黄门，连个低阶武官都没有。喀什不悦地扫视前方仅能看到一点顶盖影子的毡帐，粗声粗气：“为何我的帐子离公主如此之远？”
　　礼官用不太流利的草原话回答：“公主身份尊贵，居帐自当设于大总管左右。”
　　大总管指的是六皇子，统帅的居帐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靠近的。喀什知趣没再问，脸上犹带着愤怒，做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来。
　　来了三天，仍然无人问津，喀什又喜又气。放任客人在营地四处走动这种事，傻子都不可能做，除非，已经将客人视作自己人。
　　还没和公主成亲就得到这般殊荣信任，不能不叫人高兴，可总是晾着不理，着手令人恼火。
　　喀什是个自负傲气的人，强忍下鞭笞礼官和小黄门的冲动后，他决定主动出击。
　　既然公主不来见他，那他就去找她！
　　喀什的运气不算差，他很快见到了宝鸾。
　　小公主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脸上头上沾着灰尘，大汗淋漓地跌在泥坑里，估计是摔了腿，好几次尝试爬起来都以失败告终。旁边一个壮硕的中年妇人面无表情问：“公主，还来吗？”
　　她们在角觝？可怜的小公主，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狼狈不堪可怜兮兮。
　　喀什迫不及待就要上前行使自己身为驸马的权利，还没走出几步，泥坑里的公主忽然看到他，一双眼睛迸发出异样的光亮，犀利得令人止住前进的脚步。
　　粉珍珠般透着红润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动作却极其利落地朝前而去。
　　遗憾的是，对手更胜一筹，小公主又一头扎进泥坑。
　　喀什特意等了一会才走过去，他伸出手，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殿下，请允许我扶您一把。”
　　临近黄昏，晚风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声音，营地后方炊烟袅袅，羊肉的香味渐渐飘过来。
　　“殿下的兄长是个爱兵之将。”喀什毫不吝啬地夸赞着，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官话，显得有些滑稽。
　　宝鸾当然知道班哥是个爱兵之人，军中日常维持一日两餐已是不易，更何况夜间还加餐，餐餐有肉有蔬果。
　　她也是来到这里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士兵都能每日饱食，只有在出兵前三日和胜仗过后，才能保证每个人都饱食。
　　而班哥帐下每支队伍，即使是休整调息日常训练，也能吃好喝好。
　　一个能喂饱战马和士兵，并为他们配备精良装备，从不吝啬财宝赏赐的主将，很难不得到所有士兵的爱戴。
　　不过爱戴也有代价——如流水般消逝的金银。
　　班哥曾私下对她说：“这一仗打完，我得成穷人了，也许短时间内无法供你挥金如土，你不要嫌弃。”
　　朝廷拨军饷的过程不太顺利，直到现在该拨的还没拨完。虽然最终肯定会如数送来，但这期间相差的巨额金银肯定需要及时补上。
　　仅靠朝廷下发的那些军饷，帝国的军队大概只能吃树根披草席了。
　　曾经宝鸾百思不得其解，当初从长安离开，只是亮出了公主的身份，沿途竟能敛财百万之巨？虽有石小侯爷的解疑，但还是觉得荒唐，直到班哥主动为她答疑，她才知道原来那些钱财和他脱不开关系。
　　早在那时，他就开始准备了。她无意中做了他的幌子。
　　公主的目光紧紧注视着，洗净的脸蛋洁白似羊脂，和方才泥坑里被欺负得惨兮兮的人判若两人，她神情淡然，根本不在意曾在人前出糗的事。
　　“你的礼物呢？我的驸马，难道你打算两手空空地迎接你的新娘？”
　　小公主的草原话说得不好，磕磕绊绊，但气势一点都不弱。
　　喀什立刻炫耀带来的珠宝和牛羊，年轻粗糙的面庞挂上痴情笑容，好似他已--------------?璍经深深为她着迷：“我的小公主，您的美如日月光辉，神的眷顾令我成为您的丈夫，我真是世间最幸运的人。”
　　宝鸾纠正道：“不是天神的眷顾，是我阿耶的眷顾。”
　　喀什一双绿眼睛深情款款：“在我心中，天可汗等同天神。”
　　宝鸾问：“那我兄长就是你心中的天神之子了，你能为天神之子做些什么呢？”
　　喀什殷勤道：“我壮实的身躯和勇敢的心，随时等候天神之子的差遣。”
　　“你的身和心怎能给别人呢？那是我的，你应该献给他其它的东西，比如强壮的骏马。”
　　满脸的柔情迅速褪去，有着残酷秃鹫之称的喀什，没有第一时间捂住小公主的嘴大发脾气已是克制。
　　如果是别人，我一定狠狠鞭打她！喀什生气地想，这么美的人，怎能说出如此难听的话，他喀什的骏马是草原最好的马，有了它们他才能更加勇猛地夺取别人的地盘。她可以向他索要一千只羊，但绝不能觊觎一匹马！
　　宝鸾本来就是随口问问，没想到他这么小气，连问一问都不行。
　　“喀什，你没有诚意。”如果可以，她不想再跟这个人多说一句，可是不行。宝鸾手抚蹀躞带，指尖扣着上面挂着的一把匕首。
　　“你不喜欢我。”她有些后悔刚才说马匹的事，这时候只能干巴巴地挽回：“算了，我不会再要你的骏马。”
　　对话由此得以延续。两个人艰难地用草原话和官话，继续未婚夫妻间的第一次友好交流。
　　抛出了一大堆甜蜜的情话后，喀什认为自己已经充分表达对公主的爱意，只要不献马买马，这份爱意就是火热的。
　　“那么殿下，请问您的嫁妆已经全部备齐了吗？往后每年的食邑何时押送呢？”礼官从不提公主食邑的事，喀什找不到人问，只好直接向宝鸾发问，毕竟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
　　他先用草原话问了一遍，发现公主没有反应，又用官话问一遍，公主还是没有反应。
　　手舞足蹈问第三遍，公主总算有了反应，她红红的嘴唇似云霞柔软，说出来的话很是动听：“喀什，别担心，我有世间最好的嫁妆，今年有，以后年年都有。”
　　喀什满意了，热情得好似一只跳舞的棕熊：“公主，请原谅我的无礼，从现在起，您就是我的一切，我将事事以您为先，无论何时都不会抛下您，如果有人胆敢冒犯您，我将剖开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肺为您添餐。”
　　宝鸾扯出一抹笑：“是吗，你真好。”
　　喀什舔了舔嘴角，像是在回味什么：“将来若有这么一天，希望那是个瘦子，瘦人的心肺，有时比最好的羊肉更为鲜嫩。”
　　握过公主的手，男人微微眯眼：“我会让您成为全草原最幸福的妻子。”
　　宝鸾微笑：“好的。”

🔒第 114 章
　　主将不在军中, 十来天未露面，若这人不是班哥，换做其人这么干, 只怕军中早就人心浮动。
　　有时候宝鸾不得不佩服班哥的驭人之术, 仿佛世间没有他不能说服的人。她知道那几个性情顽固的老将们最初是很不服气的，平添了不少麻烦。还有京里派下来的大臣，名义上说是协助辅助, 其实就是来盯梢分权的。
　　这场西征人人都盼着大胜, 但怎么胜, 哪些人来胜, 胜几分，什么时候胜，皆是奥妙。
　　人心各异, 纷纷攘攘全为利也。
　　身处盘丝洞却游刃有余和妖魔鬼怪你来我往,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远的不说，就拿她二兄来说吧, 之前一直在长安待着, 眼看班哥势如破竹一路西征，立马捞了个行军副总管的名号，明摆着来捡漏的，结果来了个把月, 别说抢功劳, 连平常议事都没他的份。
　　二皇子敢怒也敢言，可惜有理不在声高, 何况他也没理。本就不是他的人, 凭什么听他的, 副总管不稀奇, 好几个呢。
　　二皇子施展不开，自然心火旺盛，起了舌疮喝水都疼，说话有些大舌头，自觉颜面有失，干脆待在毡帐里不出去。
　　宝鸾去看他，说喀什已经来迎亲了，问他要不要见见。
　　二皇子兴致不高：“明晚不是要摆宴吗？到时候再见不迟。”
　　一个蛮獠，哪用得着他单独会见？没得失了身份。
　　宝鸾没再提，转而问：“明日由二兄主宴吗？”
　　二皇子这时才显出几分精神气：“六弟不在，自然由我这个做兄长的来主宴。”
　　话说完，舌疮又开始隐隐发痛，二皇子随手寻出包冰片粉就要上药，宝鸾席坐一旁，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
　　二皇子疼得实在受不了，又不好意思赶宝鸾走，只得背过身去，对镜小心翼翼敷药。
　　宝鸾在他身后说：“二兄，镜子里都照出来了，好大的疮啊，难怪你瘦了。”
　　二皇子心想，我这是气瘦的，不是饿瘦的。
　　六弟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些天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这人都不在跟前，他却还是插不进手，想想心里就冒火。
　　二皇子说：“这鬼地方什么吃的都没有！”邪火带出来，吓了他自己一跳，目光探过去，宝鸾同他对望，眼神莫名其妙。
　　二皇子不愿在小妹面前露出困兽之姿，立马和声细气地说：“我已经让人从南边另运些新鲜的时令菜来，回头分你几筐，你别学我，把自个给饿瘦了，女孩家瘦了显单薄。”
　　宝鸾谢过他的好意，又说：“二兄，你都这样了，明晚还能主宴啊？”
　　二皇子一噎，说：“少吃点，不喝酒就行。”
　　“可总得有人喝那盅敬客酒呀。”宝鸾摇摇他手臂，笑道：“二兄，明晚喀什那盅酒，我替你敬了吧。”
　　二皇子自然答应，取笑道：“看来小善迫不及待嫁人了。”
　　“哼。”宝鸾脸色唰地冷下来，没有心情敷衍了，瞪他一眼，起身就往毡帐外走。
　　二皇子还在喊：“小善你别跑啊，哥哥哪说错了？”
　　第二天和亲宴，礼官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灯笼，挂在毡帐外的大立柱上，黄沙漫地萧瑟荒原竟硬生生衬出几分喜气来。
　　喀什志得意满，过了今天，草原的雄鹰就能带走他的新娘。他们的昏礼将在部落最丰饶的地方举行，所有族人都会见证他们的结合。
　　头人的好心情传给了他的身边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仿佛娶完公主立马就能称霸草原。
　　在一堆粗犷的笑脸中，一张不那么高兴的脸就很显目了：“狼主，你是否知道，六皇子这些天根本不在营地。”
　　说话的是本部祭司。祭司在部落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为表重视，祭司本人不得不亲迎公主。
　　这次的迎亲队伍，喀什的心腹几乎都在其中。
　　喀什体谅他年迈，放慢了一步并行说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六皇子治军有方，竟一点风声都没露。”
　　他语气不以为然，祭司一听就知道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多说也只能是扫兴之举。
　　果然喀什见他知趣闭嘴，满意地拍拍肩，笑道：“他去哪关我们什么事？无非是躲起来练他的奇兵，要么就是又突袭了哪个倒霉的家伙。”
　　说完，远远望见对面几个人影，依穿着打扮，像是两位皇子。哪还顾得上这个老家伙，立马加快步子，振臂高呼：“晋王殿下，二皇子！”
　　二皇子本已做好主宴的准备，哪想到班哥突然回来，一身精心的打扮也就沦为了陪衬。
　　唯一一次出风采的机会失之交臂，他实在不甘心，神情难免带出几分幽怨：“六弟前些日子去哪了？不见你人影，我日夜担心，若有个万一，我如何向阿耶复命？你有事就叫哥哥去做，但凡哥哥能做的，万死不辞。”
　　班哥握住他手，感动道：“二兄疼我，我怎能不知好歹？可真要让哥哥劳心费神，那就是做弟弟的不是了。当日弟弟既领了圣意，一应事宜，自然责无旁贷。哥哥只管安心休整，莫要替我忧心。”
　　二皇子涌泪道：“你年纪轻轻就挑起这样的大任，怎能不让人为你忧心？你在外那么多年，又没正经进过学，虽打了几场胜仗，焉知军中统领调度之事，与杀敌制胜不同，稍有不慎，折损百万。”
　　这话说得嘲讽，偏偏语气真诚，眼含泪花，活脱脱一个爱护幼弟的兄长形象。旁边几个年轻点的将军尚未修炼到家，视线乱飘，飘到班哥脸上。
　　班哥一如既往好涵养，眉头都没皱一下，笑眼弯弯眸含清风朗月：“兄长说得是，日后我自当小心谨慎更甚从前。”
　　二皇子知道他一向最会蛊惑人心，即使早有防备，却还是没能压住那一丝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念头。
　　自省之余不禁更为忌惮，恨对面人一身风采卓然，高大匀称，猿臂宽胸，相貌已是生得极俊，偏偏还有一张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什么好处都占尽了，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二皇子道：“你回得巧，正好今晚送一送小善，吃完这餐宴，她就要到别人家去了。”
　　话音落，二皇子觉得落在脸上的目光好似由水结冰，蓦地散出几分寒气。
　　笑还是那个笑，春风消逝了，不能再称柔和。话也不说了。
　　气氛刚静默下来，远处传来一个人的喊叫声，大嗓门硌耳朵，说话的人也不知礼数。
　　同样都是王爷，一个称晋王，一个称皇子，这是在嘲讽他不如六弟？
　　二皇子沉下脸，对迎面而来的喀什视而不见，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往里走。
　　喀什气愤难当，热情洋溢地跟人打招呼，反倒被人嫌弃了。脾气冲上来，干脆跑到二皇子前头，先他一步入了席。
　　班哥在人群里找寻宝鸾身影，没有耽误太久，很快看到她。一身霞色裙，玉面乌鬓，清清冷冷的媚。
　　他好整以暇，阔步朝前，满脸的温柔又回来了。
　　忽略二皇子几句无伤大雅的揶揄外，这场宴勉强算得上主宾相宜。
　　行军大总管都在座上了，其他人自然也全到了。京里派来的大臣身领两道按察使的职务，实则是太上皇的眼睛。太上皇既要重用这个孙子，又要防着他。按察使虽是来分权监督的，但这不妨碍他看好六皇子。
　　和按察使资历相当的两位大臣，分别是圣人和皇后安插过来的。还有些老将领，背后也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势力。
　　今晚的践行宴，参宴人士各为其主，差不多朝堂各势力都集齐了。
　　一场儿戏似的和亲，竟能聚集一整个朝堂的势力，这份难得足以让人感到荣幸，至少从表面上来说，他们全是来送她的。
　　可是宝鸾今天实在笑不出来，她还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这，已经很给面子了。
　　可惜的是，这份安分不会持续太久。
　　宝鸾攥着一个小纸包，掌心止不住地冒汗，身体紧绷似弦，神情严肃。
　　她看着喀什，他眼神游离，有些拘谨，藏金色的胡袍套在身上，散发出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她像是第一次才见到他，眼也不眨地端详。
　　原来这个人年纪并不大，可能没有比她大几岁。
　　“小善。”耳边有人轻唤，宝鸾望过去，班哥很是不悦，目光沉沉压着她。
　　干嘛这样看她，看犯人一样。宝鸾才不理，撇开眼又重新回到喀什身上，一边看一边吃，狠狠吞进一大块羊肉。
　　对于班哥不打招呼就消失十多天，宝鸾是有些怨气的，尤其是这期间她不得不独自应对喀什，心里的委屈总是一阵阵地冒。
　　今天看到他回来，也不太想和他说话。她得专心点，毕竟取人性命她是第一次。
　　要是一年前有人对她说有一天她会想方设法杀一个人，她肯定觉得这个人疯了。老天保佑，她那么讨厌齐大郎都没想过要杀他，气极了也只嘴上咒他去死而已。
　　可一年后的今天，她腰间藏着利器，掌中掩着毒_药。毒_药的效果可能不是那么好，这地方弄点药物不容易，致人死地的弄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有几个夜里宝鸾反思自己，我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了？竟然要去取人性命了。
　　好在她从不和自己过不去，所以才没有因思成疾。理由很好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说服自己。
　　破坏和亲，没有比新郎变死人更好的方式了。虽然有可能换个新郎官继续和亲，但至少短时间内此事必将搁置。喀什的族人会替他复仇吗？当然会，可在那之前，争夺新头人的位子就足够让他们汲汲忙忙了。
　　至于百官和圣人怎么想？
　　管他呢。
　　宝鸾觉得自己像古时的游侠，孤莽悲壮，为求心中道义，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
　　她心中暂时没有道义，有的只是她自己。游侠为义，她为己。这真是件不好意思的事。
　　主人敬酒宾客的时候，宝鸾站出来，这个时候懂得柔婉了，对着班哥美目生辉：“六兄，这盅酒我来敬，好不好？”
　　班哥说好。
　　宝鸾盯着喀什毫无戒备喝下掺了料的酒，一点点等他发作，心惊肉跳。
　　即将成婚的新婚夫妻面对面站着，男人喝得面红耳赤，小女郎神情凝重，一双杏仁圆眼怔怔地。
　　众人哄抬，让驸马给公主跳一曲胡旋舞聊表心意。
　　高坐主位的统帅这时在热闹声中走下台来，淡淡笑着，金银双线暗绣祥云袖口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
　　一只手将小女郎挽至身后。
　　一只手亮出匕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净利落割开对面男人喉咙。
　　鲜血喷涌。
　　“小善，你怎么不理我？”他偏头瞥她，轻轻发出迟来一天的质问。

🔒第 115 章
　　喀什血溅当场,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人措手不及，鸦雀无声的冷寂中，不知是谁喊出一声“杀人啦！”众人这才好似石雕活了过来一般。
　　谁也没想到六皇子会突然发作, 一点预兆都没有, 直接取了新晋驸马的命。
　　喀什死于割喉，人没有立即倒地，踉跄了几步, 血往外喷, 有几个挨得近的文官被溅了一身, 吓得呕吐不止。
　　喀什的部下又惊又怒, 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平白无故地，头人竟然被人宰了！
　　一个个当即气得鼻歪眼斜，抽刀亮斧, 扑上去就要报仇, 然而稍稍移步，才发现四肢软绵, 竟使不上力气, 这时才反应过来，酒菜有问题。
　　二皇子从班哥当众狙杀喀什的震惊中回过神，又见那些蛮夷人东跌西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生怕自己也中了招, 他立刻抠喉咙, 周围人也跟着抠。
　　干呕声中，一队装备精良的士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训练有素, 行动利落, 眨眼间的功夫, 就将毡帐里外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喀什的人全被绑起来，老祭司在其中高声喊：“晋王殿下，你擅自破坏盟约，我们塔塔部势必血债血偿！如果你肯迷途知返，放过我们，那么我会为你在新头人面前说情……”话没说完，被堵上马粪。
　　班哥不耐烦地挥挥手：“拖下去，全杀了。”
　　一个礼官颤巍巍站起来：“殿下，得留个活口回去通知他们另择驸马迎亲……”
　　班哥目光掠过去，看了看这个不知死活的迂腐官，冷冷道：“不会有新驸马了，塔塔部全族已灭。”
　　二皇子停下抠喉的动作，比喀什被杀时更为震悚：“什么！全族都没了！”
　　他还指望着这个塔塔部给班哥添点乱呢！
　　那么大一个部落，怎会说没就没了？不是说这个部落人人骁勇善战，而且还以吃人为乐吗！哪里那么容易被灭的？
　　班哥赏了眼这个蠢哥哥，轻描淡写道：“是啊，为了剿灭他们，费了弟弟我不少功夫，不然弟弟也不会耗到今天才回来见哥哥。”
　　他拿着沾血的匕首，血珠子还在往下滴，二皇子猛不丁和他对上视线，渗得后背一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
　　“这……这……”二皇子不自觉瑟缩一下。
　　这人怕是疯魔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是个疯子？无缘无故出兵塔塔部，还瞒着所有人灭了人家全族，不是有病是什么！
　　得尽快脱身，他不要和这个疯子待一起，谁知道这人发起疯来会不会连同他一起宰了！
　　按察使忽然道：“晋王殿下，塔塔部头人是圣人钦点的驸马，您突然发兵灭部，又杀了驸马，是为逆旨。”
　　二皇子恨不得拿马粪堵他一嘴，也不看看现在什么状况，是问罪的时候吗！
　　可话已经摆了出来，身为皇子，且是兄长，按察使都发话了，他也只能站出来说两句了。
　　二皇子轻声细语，生怕刺激到班哥，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示以训责，末了还往回找补，说这门亲事其实本就不必要。
　　班哥直接对按察使道：“圣人那里，我自会请旨谢罪。”
　　按察使服侍太上皇多年，见惯大风大浪，但也被今天这出变故给惊到了，虽然还能面色如常指出班哥此举不妥，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害怕。
　　是以也不敢多加责难，只道：“殿下可曾想过，联姻前夕，我朝却出尔反尔灭了塔塔部，难免落人口舌。且如今正是联合草原各部落共同征伐吐蕃之际，没了塔塔部替我们联合其他部落，西伐之路势必有阻。”
　　“公不必忧心，与其让塔塔做中间人占尽便宜，不如直接和草原各部落签订合盟。”
　　班哥浅笑，血腥的杀气和柔和的耐心出现在同一张脸上，高位者运筹帷幄的气势凛凛锋芒。
　　“我早已说服草原十六部襄助我朝西伐，他们将直接和我派去的人交涉相关事宜。至于落人口舌——”
　　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剿了塔塔，让那些部落白得一大笔牛羊奴隶，日后再不用担心族里的孩子妇人被塔塔人偷走吃掉，他们感激我都来不及，怎会抱怨？塔塔部的下场摆在那，正好让那些蛮戎看看”
　　“——什么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直到回到帐中，宝鸾才堪堪平复心情。
　　腿一软瘫倒在软席上，这才发现手里还握着下毒的纸包，忙不迭甩了出去。
　　“来人——”有气无力，身体发虚。用做隔断的落地屏风后绕出一人，很可惜，不是侍女。
　　宝鸾结结巴巴：“你……你不是要议事吗？”着实有点悚他。
　　班哥笑着捞她，轻而易举拥入怀中：“几句话的事，交待下去就行。方才见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受惊了？怎地胆子这么小，毒都下了，还怕见血？”
　　宝鸾大惊：“你怎么知道我下毒？”
　　班哥抚抚她头顶：“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呢，傻小善，你可真让我伤心。”
　　宝鸾脑子里搅得跟浆糊似的。今晚的事太多太杂太吓人，一件接着一件，实在叫人难以理智思考。
　　但她始终不忘维护自己的人身自由：“你又让人盯梢我！”
　　不过这老生常谈的事了，抗议也没什么用。所以她自然而然切换注意力：“我让你伤心？我做什么了！你别冤枉人。”
　　“宁肯自己吃苦习武寻毒，也不愿开口同我说一声。”他声线一转，完全脱离变声期的嗓音清冽明净，用以指责埋怨时，易让人生出愧疚。
　　宝鸾被迷惑了一瞬，一声“对不起”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好在她面对班哥时意志还算坚定，迅速清醒过来。
　　若一遇事就想着向他求助，自己不做半分努力，岂不是自甘软弱？日后再遇风吹雨打，不必别人打击，她自己就先倒下。
　　遇事只会求助于人，在遇事之前，老天爷就已夺了她自保的能力。
　　所以哪怕她做的全是无用功，哪怕她在皇权面前犹如蝼蚁蜉蝣，她也不能放弃自己解决困境的选择。
　　当然了，她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要是下毒不成，刺杀不成，她也不会硬抗，求肯定是要求的，即使成功了，也得靠他从喀什部下的怒火下护住她呢。
　　“你给他下药的时候，手都在抖。”班哥大手掌住她，柔柔地说：“那时我便知道，给你的匕首怕是用不上了。”
　　“我就说教习娘子哪来的宝物竟舍得献上。”宝鸾现在知道什么都不觉惊讶了，她好奇问：“要是我下得了手呢？我若当众杀了他，你如何做？”
　　“立刻请旨，请求圣人加封，奏疏我都备好了——无双公主大义灭亲，为扫清西伐之路立下汗马功劳，是为头功，应封护国公主，赐黄金万两，增封邑两千。”
　　宝鸾满意了，自己没看走眼，他没有想过抛弃她不管，前些日子没他踪迹时，她一度想过他是不是在躲她，现在那些郁闷心慌全都一扫而空啦。
　　“幸好我没下手成功，不然岂不是抢了你的头功！”宝鸾高兴地把自己往他手里怀里塞。抱吧抱吧，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他可是刚为她解决了个大难题呢。
　　班哥受宠若惊了一会，享受了一番温柔乡的滋味，很快习以为常并且得寸进尺。
　　“虽然你之前说过送我回凉州的话，但利益的取舍，立场的变化，人心易移，我实在害怕。”
　　他停下悄悄下移的手，视野里她仰躺着两眼盯着虚空出神，两只手不自觉蜷成拳搭在胸口，眼神里有茫然和无措，像只小兽，随时逃入深山。
　　班哥端正坐起来，扶她肩膀问：“你认为我会舍弃你？”
　　宝鸾诚实说：“毕竟我十多天不见你人影，平时不算什么，可我毕竟马上要远赴和亲了呀。”
　　班哥气道：“我带兵剿塔塔，剿完就回来了，一刻都没耽搁。”
　　“我又不知道。”宝鸾见他面如金纸，心头一跳，立刻趴倒他肩头，软声细语转换话题：“你什么时候和草原各部落搭上线了？剿灭塔塔部费了不少劲吧？累不累，有没有受伤？”
　　他硬邦邦的身体没有回应，端坐着好似已清心寡欲坐地成佛。
　　“好了嘛，不要生气，我现在知道了，你做这么多都是为了我。”头埋他颈窝蹭了蹭，蹭完才想到这人十几天风尘仆仆好像还没有沐浴更衣。
　　她悄悄将脑袋从他身上移开，一点点坐直，刚离远半寸，后背被人一扣，重新跌回去。
　　“不是为你。”他干巴巴地说：“我是为了西伐。”
　　“嗯嗯，当然是为了西伐了，和我没一点关系。”宝鸾伸长脖子凑他耳边说，“谢谢。”
　　话毕，后脑勺被扣着往健壮的胸肌上贴，头顶上幽幽响起他的声音：“别动。”
　　宝鸾催眠自己：香的，是香的！
　　这人全身上下都是香的！不嫌弃，她一点都不嫌弃。
　　转移注意力，只好没话找话问：“塔塔部人真的食人吗？”
　　“嗯。”
　　“小孩也吃人？”
　　“吃，你嫁过去了也要跟着吃。”
　　宝鸾一个颤栗，紧紧抱住班哥：“你好香，香喷喷的我好喜欢闻。”
　　让喀什部见鬼去吧！她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吃一口人肉的！
　　班哥享受着她的热情，在她鬓边落下一个吻：“嗯。”

🔒第 116 章
　　可能是被塔塔部的事吓到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二皇子没再露面。
　　原先是因为口疮的事不想见人，现在口疮早好了，却不敢出去见人了。
　　怕碰到班哥。
　　二皇子头一次意识到这个弟弟心机之深远在他之上, 且胆子比他大太多了。
　　抛开朝廷早就定好的和亲笼络之策另做打算, 先斩后奏不露一点风声地除了塔塔部，整件事严思缜密，就连当众杀了喀什都别有深意！
　　换做是他, 肯定不会在灭了塔塔自行结盟的情况下杀了喀什。不但不杀, 而且还会好酒好菜地款待, 留着活口等回京面圣再说。
　　可班哥直接就把人给杀了。
　　那么多的人看着他, 那一双双眼睛后面有太上皇，有圣人，有皇后, 有三皇子……数不清多少双眼, 冷不丁全被他用鲜血浇了一脸。
　　这种近乎顽劣的举动，漫不经心地显示了主人的用意——他在立威！
　　他确实也做到了。
　　统帅大营各属部发出的军令, 前所未有地顺畅无阻。
　　二皇子自己就很久没听幕僚在面前撺掇什么了。那些个幕僚到底是文人弱胆, 一吓就吓得全都谨言慎行不敢冒头。
　　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怕呢，那天还以为六弟是突发疯症，趁势连他一起除了。事后回过味，却是越想越怕。
　　六弟不怕圣人, 他甚至不怕太上皇！二皇子越琢磨越心惊, 他无法想象身为儿子孙子臣子，竟然可以不惧畏自己的父亲祖父君父。
　　就连太子, 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不也时时仰望着君王之恩？六弟他, 怎么可以不怕？
　　夜里二皇子闭上眼, 班哥手里滴血的匕首挥之不去，那把匕首明明没有向着他，却比向着他令人难受百倍。
　　二皇子小病了一场，病好后已是春去夏来，酷暑炎炎。
　　他这个行军副总管本就有名无实，如今更是可有可无，军营早已不去，只在边陲小镇休整养病，等待时机另作打算。
　　这天二皇子出门，路过市井，惊讶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走上去，拽住人手就问：“小善，你怎么在这？”
　　和亲中止，礼官早回了长安复命，小善也应该一起回去了才是。
　　宝鸾正和人说着话，烈阳下晒得汗水淋漓，却浑然不知疲累，对周围一切动静都恍若惘闻，正说到关键处，忽然胳膊一重，硬生生被人打断。
　　“二兄？”宝鸾松开紧皱的眉头，上下打量，难以置信二皇子瘦成这样。
　　“二兄！真的是你。”她惊讶地小呼一声，被人打扰的不悦全被怜悯替代。
　　二皇子被妹妹同情的目光包围，心知她定是知道了自己这段时间的不得志——西伐正进行到关键处，哪怕对班哥擅作主张不遵圣意的举动怒不可遏，圣人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面子被小儿子撕下来踩在脚底，转头就拿其他的儿子出气。二皇子被圣谕训斥了五六回，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专门送了个御史来，每日耳提面命，代君申饬教子，勿忘忠君孝父。
　　二皇子苦笑着转开视线，口吻故作轻松，问：“小善，你还没回哥哥话呢，不是早回长安了吗？”
　　宝鸾见他有意遮掩，到嘴边的关心又咽回去，只当不知道他的处境，收起关怀的眼神，如从前般同他笑闹：“二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比起回长安，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两个人走到阴凉处说话，二皇子瞄了眼不远处摊开一地的树种和墙角下的几个田舍翁，再一想郡太守前些日子登门借壮役，心下明白了七八分。
　　“荒唐！此地民生之计自有工吏操心，前阵子叫嚷着说要植树治沙以利西疆的人，是六弟的人吧？你跟着胡闹什么，在外面漂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回长安，待着这吃苦作甚？速速收拾一番，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回京。”
　　宝鸾对他的声色俱厉毫无所动，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卷递过去：“二兄，你看看。”
　　书封上写着“西疆筑林治沙经”，二皇子耳熟能详，不必看就已熟知其中内容。此书写尽西疆各地沙灾旱地根本所在，对民生经济之道大有裨益，据说西疆地方官员人手一本，对其中植树治沙之论很是推崇。
　　二皇子也曾想过罗致这个著书人，无奈有心无力，遍寻不到，只得作罢。
　　没想到今天在这遇到宝鸾，看样子她是认识著书人的，何不打探一下？二皇子便问：“写这本书的人何在？他好大的面子，竟劳动一位公主为他监工。”
　　宝鸾心里可美了，她一听就意会，二兄这是想招揽人才呢。
　　多日来的辛苦全值得了，本来还想卖卖关子，虚荣心一涨，哪还顾得上什么矜持：“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声调悠长，很是得意。
　　二皇子骤然瞪大的双眸，更是看得宝鸾喜滋滋，她笑道：“二兄，醒醒神，我脸上只有花钿没有金子。”
　　二皇子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围着看了又看，还是不敢相信：“小善，你从小常居长安，对外事鲜少知晓，怎么可能写得出一本经略之书呢？”
　　若只是本诗集画册，他不会奇怪，但这却是本民生民计之籍，别说他，任何人听了都会大吃一惊。
　　“自我离了长安，沿途观地方风土人情，什么都想看一看问一问，由此长了不少见识，到了凉州，又时常四处游玩，及至边疆，见百姓苦沙灾并不亚于苦蕃蛮，我自小同几位哥哥一样，文章辞赋皆由名师所授，虽不比哥哥们胸怀天下之心，但也有一番热血肺腑，多次巡地察访，翻阅古书，终得此书，勉强能为百姓略尽几分绵薄之意。”
　　她两眼亮亮的，神采飞扬，秀美的面庞不比昔日白皙娇嫩，有日晒雨淋的痕迹，多出几分英气，从以前更为夺目耀眼。
　　他听见她喟叹一声，似是如释重负：“总算我还有点用。”
　　宝鸾引他去看自己最近栽种成功的树，茂茂两带似织锦般延伸至黄沙尽头。二皇子心中震撼，遥望远方影影绰绰的树影，久久未回神。
　　顷刻，他沙哑着声音说：“小善，二兄远不及你。”
　　宝鸾融融含笑，抚摸亲手栽种的一棵小树，高兴地说：“二兄，这棵树是为你种的。”
　　树上刻着一片叶，暗含了他的字。小树旁是棵稍粗一指的树，刻了朵兰。
　　太子喜兰。
　　一一看过去，好几棵树上都有不同的标志。小善把她心中的人都种在这里了。
　　他找了找，问：“小善，你把自己那棵种哪里了呢？”
　　宝鸾顽皮道：“种在你们每个人的心里。”
　　二皇子笑着点了点她额头，在周围走了走，心中感慨良多。回去时，状似无意提了句：“小善，你聪慧灵巧，博览众书，为人最是雅致。但六弟骁勇善战却不善诗书，风雅之事更是一知半解，我实在难以想象，你二人如何相处。”
　　他这话几乎点明了两人的猫腻，宝鸾脸一红，粉羞浮腮，绞着手指不说话。
　　二皇子怀揣着对妹妹的不忍和怜惜，低声道：“此非长久之事，你要早做打算。”
　　宝鸾有些丧气，心想怎么不多夸夸我种树的事，光说情情爱爱的做什么。
　　前线又打了胜仗，吐蕃军队连连败退，二皇子没待多久就走了，厚着脸皮往西去，临走时留下十个精兵，算是全了一片爱护之心。
　　宝鸾没来得及推辞，二皇子人跑没了，那句“我有五百女兵”的话飘在风里，刚出口就散没了。
　　原本和亲的时候就备了一百女兵，人是圣人召集来的，从给女兵增加护卫队来看，圣人是为她考虑过的，起码想过这个女儿出嫁后如何自保。
　　后来是她为着好玩，想过一把点兵的瘾，随口说了句，转头班哥就集了四百女兵，凑齐五百给了她。
　　这五百女兵相当是她的私兵，吃她的饷只听从她一人的命令。
　　她自知没有马上飞甲的资质，亲自上阵杀敌也不是她能做到的事。过足了排兵点将的瘾，就将五百女兵安置在城外，除了日常操练外，余时让她们帮着种树。
　　班哥领兵打仗去了，宝鸾一个人留在此地并未觉得寂寞，终日都有事忙，乐在其中。
　　这一日，她照常去官衙找郡太守商量运树种的事，长驱直入，进了二门，只见回廊那边一行人走来。
　　郡太守和几位属官都在其中，打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匀称修长，似青竹般挺拔绝俗的年轻人。穿的是布衣，举止间却高雅尊贵。
　　她的视线刚投过去，他就已经看见她。大步流星，笑容灿烂：“小善！”
　　宝鸾目瞪口呆望着来人，楞楞地停住不动。
　　崔玄晖立在一步之外，俊面噙笑，长衣在风中轻轻飞起，蝉鸣柳荫，杳霭流玉，他的身影覆住她的鞋尖，烈日一下子失去了威力，她仰着脑袋，一张明净温雅的面庞低下来。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第 117 章
　　要说宝鸾最喜欢的人, 表哥肯定能排前三。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天天盼着出宫见表哥。表哥博学多闻过目不忘，无论是诗赋经史还是山野趣闻, 只要书上有记载过的, 没有他不知道的。这还只算是表哥身上最微不足道的好处之一。
　　他天生有种令人信服的魅力，得道高僧也无法与之相比的慈悲风姿，寻常卑微的事物, 经由他的眼他的嘴, 仿佛菩提树下尘埃闪金光, 立时变得独一无二妙不可言。
　　幼时姑姑们打趣, 问她日后要个什么样的如意佳婿，她大声说，要表哥。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如意佳婿的意思都没弄明白, 一张嘴就是要表哥。
　　孩童的虚荣心，有了表哥, 人人都会羡慕她。
　　等再长大一些, 渐渐明白了人情世故，对于出身高贵又曾舍身救过她的表哥，就不由自主生出更多除感激和虚荣心作祟以外无法明言的情愫。
　　如幼雏恋窝，她想她是依恋过他的。
　　宝鸾伏在小案上单手撑着下巴, 窗外一轮明月皎皎似玉, 她心想，月亮若有化身, 大概就是表哥那样的。
　　白日匆匆一面, 过往的记忆全冒了出来。有好的, 不好的, 有些记不清了，有些崭新依旧。缈缈一探，总归是欢愉多过哀愁。
　　表哥从凌空飞云的少年长成了温如玉稳如山的男人，西域的风沙烈阳没有使他憔悴败颓，反而雕刻出更为阔朗泰然的气质。
　　当年他离京时她伤心欲绝，心里也曾偷偷怨过太上皇，怨他为何要让表哥去那么远的地方。后来也知道了是表哥自己请命，是他自己的抱负。可她还是怨，不舍得怨他，就只能继续怨太上皇了。
　　她曾无数次设想，再见表哥，定欣喜若然。可今天久别重逢心愿成真，却没有像她当年想的那样扑上去抱他，喜极而泣哭诉自己很想他。
　　她立在原地，在他向自己见礼后，神情已恢复平静，没有兴奋的拥抱，没有激动的眼泪，她甚至避开了他的目光，丢下一句：“表哥，好久不见。”然后就走了。
　　实在丢人。连同郡太守商量树种之事都忘了，走得匆匆忙忙，出了官衙大门才想起自己还没办正事。但又不好意思折返，夜里回想，仍觉懊恼。
　　檐下侍女轻声回禀：“殿下，有客来访，说是长安崔家郎君。”
　　室内一阵细碎混乱的响声，久久没有回应，寂夜止息，侍女侧耳听，忽然脚步声轻踱至门边，公主的声音婉约似落珠：“请客人至雅室稍候。”
　　所谓雅室，其实就是个廊庭，用槅扇门四面遮住，隔出一间待客的大室。穷乡僻壤，没什么好讲究的，也讲究不起来。
　　室内四壁萧条，唯有一轻纱帘帷，一素纸屏风，两盏汉宫烛灯，并两团茵席。宝鸾停在门外悄悄往里看，月影烛光下，一人跪坐席上，和白天的布衣麻鞋截然不同，锦袍金冠，腰悬双鱼佩，侧影俊雅，叫人联想到名家下的仙。
　　她默默赏了片刻，不知不觉脚站麻了，室内人这时忽然转头往外探。
　　四目相接，洁白光泽的月辉中，他出众的相貌隐然如神祇，墨黑的眼看得人心如擂鼓。
　　“表哥。”她乖巧唤一声，像顽童被抓，生出偷窥的心虚感。
　　要走，走不得，往前，近乡情怯般拘谨。况且，脚也麻了，动不得。
　　一眨眼表哥已来到身前，似是看出她的窘况，道一声“失礼了”，伸手来扶。
　　“痛痛痛。”脚如针刺，宝鸾轻呼出声，被自己羞得脸红似霞。
　　表哥关心切切：“唤医工来瞧一瞧？”
　　宝鸾摇摇头：“揉一揉就好。”说着让他扶自己往屏风那边去，往里一藏，揉了好一会揉通气血，这才重新出来相见。
　　脸也丢了，别扭的心思被羞愤一冲，冲到十万八千里外，反倒淡然了。
　　两个人端坐茵席，宝鸾大大方方正视他，这一看，就看到他脸上隐隐的笑意，刚平复的心情顿时又波涛汹涌，气恼道：“表哥，你早就知道。”
　　知道她在门外偷看他，说不定他故意摆出那样如匪如玉的侧影让她瞧呢。
　　崔玄晖起身叉手作揖：“臣有不敬之处，还请公主海涵。”低下的脑袋从手臂里抬起，冲她眨眨眼。
　　这人真是，连开玩笑都端得一本正经的样子，叫人不好与他计较。宝鸾抿抿嘴，心里其实有些高兴，但嘴上硬邦邦地说：“若不海涵，你当如何？”
　　崔玄晖板正身体，又是一个深揖，道：“那臣只能尽力让公主开颜了。”
　　话毕，他掏出一块布帛，上下翻亮，数次翻布掀布，分别现出一只银香囊，一只玉梳背，一只玲珑玉雕，最后竟是一只活生生的白兔。
　　宝鸾惊讶不已，抱着白兔喜不自胜，矜持和疏离全都消散，仿佛回到儿时在崔府缠着表哥玩闹，多年未见的光阴从未存在过。
　　“表哥，你好厉害。”
　　崔玄晖露了这一手，却还是克己守礼的样子，问：“臣能否得公主宽宥？”
　　宝鸾爱不释手摸兔子：“能能能，表哥你快坐下吧。”
　　崔玄晖刚一坐定，对面玉人儿立时抱着兔子坐到他身旁，用惯有的口吻亲昵道：“表哥，你从哪里学得这个戏法？教教我。”
　　她贴得近，一张娇颜直直送进人眼中，崔玄晖盯着她仔细看了几瞬，不动声色往旁倾挪，缓缓道：“此等狎伎之术，难登大雅之堂。公主看看就好，学就不必了。”
　　宝鸾也不是非学不可，只是一时兴致，问过也就算了，倒是有更要紧的事，比这戏法迫切百倍。
　　“表哥，同我说说你这几年的事，好吗？”
　　月上柳梢头，烛燃过半，一个问，一个答，一句接一句，仿佛这话永远都说不完似的。
　　茶添第三回，宝鸾意犹未尽，一双眼睛亮如星，夜已深，崔玄晖心知自己早该告辞，但被她这样看着，情不自禁又多留了半个时辰。
　　“公主。”他见她目光泛离，神游天际，双眼虽未聚焦，却灵动异常，一如幼年听他说神怪轶事，沉浸在她幻想的奇遇中。
　　他慢慢放轻声音，到最后几不可闻，安静坐着，并不打扰她的游思。
　　半顷，她回神娇笑，道：“表哥，难怪当初你要请命外放，以你胸中情怀和一身本事，确实应该在这广阔天地遨游翻覆一番。”
　　崔玄晖道：“公主抬举，臣之情怀不值一提。”面色肃然，唇齿轻启：“多年奔波，臣何尝没有私心呢。”
　　宝鸾说：“表哥，你唤了我一晚上的‘公主’。”
　　崔玄晖侧眸望她：“白日相逢，公主似乎不喜臣唤小名，才喊一声，人就跑了。”
　　宝鸾厚着脸皮说：“有这回事吗？定是表哥记岔了。我记得自己有和表哥问好，因有急事不得不离开，走的时候急了点，才不是一见表哥就跑。”
　　“哦是吗？那表哥就放心了，原来小善不是嫌表哥蓬头垢面难以入眼。”
　　宝鸾垂眼笑：“表哥，你也学会油嘴了，想我夸你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我就不说。”
　　崔玄晖看着地上她的影子，道：“实乃憾事也。”
　　宝鸾抚抚兔子耳朵，小小一团在她怀中焦躁不安，她想放它走又不舍得。
　　玩了一会，终究还是放开了。两手空空，抬眸问：“表哥，这次回长安复命，以后你还走吗？”
　　崔玄晖膝上的手摊开，像是捞月影：“不走了。”
　　郡太守腾出自家院子招待这位短暂停留的客人，殷勤备至，比起当初公主落脚此地时更为周到。
　　崔家虽大不如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有长公主下嫁，在地方官眼里，仍是权势赫赫。
　　崔玄晖正儿八经的崔家嫡长子，此次出使突厥，在西伐吐蕃的事情上有不可磨灭的功劳——先有他出使在前，暗中说服东西突厥签下停战协议，又说服西域十八国不再与吐蕃通贸，才有现在的西伐。
　　出身高贵，又有实打实的功绩，日后前程自然不可估量。在郡太守眼中，崔家郎君好比一只闪闪发光的凤凰，比小公主更为吸引人。
　　备了院子不够，他还备了女儿，一排展开七个豆蔻娇娇女，不妄想侍妾之名，只要能够随侍左右日后生下一儿半女，攀个姻亲，就是祖上冒青烟了。
　　西疆边远郡县一类的官吏，多是当地选举上任，长安最落魄的书香之家落在他们眼里也是高不可攀的香饽饽，更何况是崔家。别说送女儿，只要能攀上崔家，郡太守连自己都能送。
　　可惜啊，崔凤凰无意下凡尘，自那日见了公主，第二日连同行李全搬了过去。公主下榻的府邸，自然要比其他地方好。
　　郡太守眼巴巴看着那两只凤凰同进同出，旁人哪有凑前的机会？只能捶足顿胸，幽幽怨怨。
　　宝鸾自认为东道主，招呼表哥的事自然得她来。无奈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最后只得带他去看树，眉飞色舞自夸自卖。
　　宝鸾擅长夸人，自夸容易露怯，好在表哥向来体贴，很快接过她的重担，对着她一通赞扬，文采斐然。
　　宝鸾乐不可支，更喜欢表哥了，粉扑扑的脸蛋满靥生辉，留表哥多待些时日。
　　表哥问：“小善，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回京？”
　　种树治沙是长久之事，其实她能做的事都已做完，剩下那些只要照本搬科就行。
　　宝鸾看着眼前赏心悦目的表哥，他似天空般澄澈的眼睛极具说服力，她期期艾艾道：“我想想。”
　　其实何必犹豫呢？一路有表哥相伴，多么惬意啊，反正她迟早要回长安。
　　表哥又道：“此地偏僻，虽不是军事重镇，但到底不是长居之所，小善你孤身在此，纵有几百女兵，难防贼寇相袭。”
　　他说话极温缓的语调，配上那张脸，世上很难有不被他打动的人，宝鸾听得直点头，但终究还是没一口应下。
　　仿佛上天要特意应验他的话，郡太守突然冒出来，跑得气喘吁吁，慌忙忙道：“公主，崔小郎，大事不好，山寇来犯！”

🔒第 118 章
　　此山寇非彼山寇, 非一般山贼能比，而是多年来盘踞西疆的一群乱臣贼子。训练有素，装备齐全, 与正规军不相上下。
　　这群人早些年被元家军剿灭过一批了, 贼首狡诈，元气大伤后将势力七零八落地分开，打算谋得良机再起事。
　　此次朝廷西伐, 西疆的主力军全被征调到前线, 地方军力难免疏忽, 贼军认定此时正是起兵的好时机, 拼拼凑凑聚拢人手，号称有两万人的队伍。
　　若在平时，这两万人的队伍根本不够看, 只有挨打的份, 可如今石城镇附近只有一千人的驻军，两万人对一千人, 绰绰有余。
　　前哨来报, 贼军自吐谷浑绕道而来，离石城镇只有两日的脚程。
　　依贼军的行军路线看，或许还不到两日，就会兵临城下。
　　郡太守焦头烂额, 一连三叹：“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啊！”
　　书房里人头黑压压，该来的都来齐了。没有人出声, 都等着郡太守拿主意。
　　郡太守逼急了干脆道：“干脆开了城门, 让城内百姓自行逃命……”
　　“不可。”崔玄晖打断他, 声音温和却极有威严：“此时让百姓出城, 半路就会遇上贼军，无疑自投罗网。留在城内共同抗敌，尚有一线生机。”
　　郡太守虽胆小怕事，但在忠君爱国上还算称职，生死存亡之际也没想过投降，提出让百姓出城逃生，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郡太守不怕丢命，怕的是丢了命还要担上渎职失守的罪名连累亲族。见崔家郎君肯站出来说话，心里总算松口气。二话不说，当即表示愿听崔郎差遣。
　　崔玄晖没有推辞，果断接过郡太守的官印，各处分派调停，一一交代下去。
　　宝鸾在旁边听他吩咐差吏：“……让城内每户熬制米汤，务必在太阳落山前洒到城外沟壑，记住，一定要浓浓的米汤，城墙外一里内皆要洒遍。”
　　不久，又听他发号施令：“贴出告示，每家每户必须准备好器具，凡是能发出声响的都可以，家里无论男女老少，手边必须要有至少一件器具，待贼军攻城那日，听候命令。”
　　官衙内所有调兵遣将的事都被他一人接手，忙得似陀螺，嗓子嘶哑近乎冒烟。突然一杯茶递至手边，见他没有马上接，直接递至唇边，小公主关切的目光看着他：“表哥，先歇歇。”
　　崔玄晖张嘴想说这样不好，杯沿倾斜，甘甜的茶水汩汩润湿他的唇，他的喉，她小心翼翼喂他喝了这杯茶，半点水渍都未洒出，还贴心地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轻柔。
　　崔玄晖欲言又止，手中的笔也慢了下来。宝鸾端详了一会，不敢打扰他，悄悄退了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一盘蜜饯。
　　表哥爱吃甜，以前还时常打着她在崔府做客的名义让厨房准备许多甜食，其实一大半都是他自己吃的。
　　她想让他吃点东西，但他忙得不可开交，看架势也是不愿意腾出时间进食的。那就由她照顾好了，就像小时候表哥照顾她喂她进食那样。
　　崔玄晖伏案书写，目光明明不在她身上，不等她走到身侧，一只手伸过去接过瓷盘：“多谢。”
　　宝鸾见他肯停下来吃东西，心里只有高兴的份，趁机问：“表哥，为何要熬米汤，备器具？”
　　崔玄晖吃着蜜饯，这会子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了，说：“米汤放置一夜后，与马尿的酸臭气味相近，贼军先是闻到浓臭的马尿味，再听见城内捣出的动静声势浩大，誓必认为周围早有援军。如此一来，必会犹豫。我们也就能缓口气多拖一拖等援军了。”
　　“若他们不上当呢？”宝鸾忧心道。
　　崔玄晖语气肯定：“不会，他们一定会上当。此贼不往沙洲不往玉门，却直冲关外城池，可见实力并不如他们自己宣称的那样有两万，我推测最多有一万，一万的兵力，绝不敢冒进，十拿十稳才会进攻。他们的目的是占据石城占地为王，且是出师第一仗只能胜不能败，所以必会谨慎小心。”
　　这会子说话的功夫，盘中蜜饯已扫灭大半。宝鸾盯着表哥吃东西，丝毫没有察觉周围多出的两个侍女。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身体早就先一步做出反应，匕首堪堪划破侍女的袖子，差一点就要血溅当场。
　　“表哥！你别想把我偷偷送走！”宝鸾提高声调，“若贼军来袭唯有我安然无恙，叫世人知道我舍弃表哥舍弃满城百姓独自逃生，我有何颜面面对姑姑面对其他人？我虽贪生怕死，却也不愿就此苟活。”
　　话说完，表哥没出声，大概是被她刚才露的那一手震到了。宝鸾便好心解惑：“我跟人学了几招。”
　　本来还想说，为了练杀人的功夫，天不亮就爬起来蹲马步，练得可辛苦了，想让表哥心疼心疼，到底忍住了。
　　不是时候，发脾气哪能半路偏题？
　　于是她继续生气，并且加以威胁警告：“表哥，我有五百人马，你只有十来人，制服不了我的。到时候你还得靠我呢，可别惹我生气。”
　　鼻子哼哼，往旁边软席圈腿一坐，不满地瞪着表哥，活像个山霸王。
　　他深沉的目光拢着她，两个人四目相对，最终表哥落败，叹口气坐回去了。
　　等到室内往来的人少了，她环视周围，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进来，不敢关门窗，怕惹人怀疑——生死存亡之际，谁都不能相信。
　　她凑到唯一相信的表哥耳边，轻声说：“表哥，刚才我做戏呢，你别当真，我不是不走，等会我就走。”
　　崔玄晖被她的热息喷得耳朵红，敛声道：“表哥不怪你，我母亲那里，往后就托你替我多多敬孝了。”
　　“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准说，姑姑那里得靠你自己敬孝，我这外八路的外甥女哪比得上你这亲生的儿子。”
　　她声音更小了，说：“等会你假装迷晕了我强行送我走，五百女兵留下四百守城，一百人随我同行，表哥你撑一撑，五日后我定能搬来援兵。”
　　崔玄晖不同意：“报信的人已派了出去，无需你走一趟。”
　　宝鸾急道：“谁知道那报信的人能不能按时抵达安西都护府？就算他一刻不停快马加鞭，到了安西府，凭他一个小小的差吏前去求助，安西府都护一定会派兵援助吗？”
　　崔玄晖默然。
　　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这批贼军来得蹊跷，且西疆向来鱼龙混--------------?璍杂，尤以关外之地更甚，安西府都护他有所耳闻，这个人确实有点问题。他此次回京复命，特意绕道安西府，改行石城镇，为的就是避开安西都护的势力范围。
　　宝鸾一眨不眨看着他，发现表哥面上浮现一抹愧疚懊恼，他歉然地回望她，长睫毛笼着一双黑宝石，双肩似雪地里一截松柏枝叶打落。他从天上落到了地上，轻轻抓住她的手臂，道：“就按你说的办，你现在就走。”
　　不久，公主昏迷不醒被强行送走的消息不胫而走，官衙内一阵骚动，但很快被镇压。
　　城外十里往北地界，一行人簇拥着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内拖出两个身强力壮的混血婢女，婢女被绑了起来丢到马背上，一个娇俏的女郎抱着兔子跳下车，立即就有人牵马来。
　　宝鸾爱怜地摸了摸怀里药晕的兔儿。那颗由表哥给她的糖丸，本不该起任何效果的。
　　袖中多出一份奏疏，写的是关外藩镇几处官员这些年通敌的机密之事。
　　看来表哥这几年不仅仅是游说西域十八国和东西突厥。他做的远比这些多。可这份奏疏，怎能随随便便塞给她呢？
　　他自己的事得自己做，她才不要代劳。
　　往路旁走了几步，宝鸾毫无眷恋地将伴随数日的白兔丢进杂草堆。飞身上马，夕阳西下，她看着远处的石城镇，嘟嘴呢喃：“表哥，你太小瞧我了。”
　　清晨，天微微亮，日晖与黄沙笼罩着的安西城，吴都护彻夜笙歌后回到邸舍。才刚躺下，就被人叫醒：“都护，石城镇那边又来人了。”
　　吴都护不耐烦：“昨晚那个不是杀了吗？怎么又来一个？有完没完，杀了杀了。”
　　小吏急道：“这个有来头，自称是公主。”
　　吴都护猛地爬起来，人彻底清醒了：“人在哪呢？”
　　小吏道：“就在城外，好大的排场，说要都护您亲自迎她才能入城。”
　　宝鸾早有准备，出城的时候就让人抬了几箱子仪仗物什。离石城镇最近的驻军地就是安西府，打定主意来安西府借兵时她就想好了，寻常差吏安西都护可能不放在眼里，杀了也能当逃兵解释，所以要想借到兵，只能她这个公主来。
　　不管安西都护和此次贼军进攻石城镇的事有多少牵连，现下他既然稳坐安西城，说明他暂时投鼠忌器不会妄动。
　　宝鸾坐在临时翻出来撑场面的八宝銮车里，四周帷纱掀上去，身侧随侍婢女个个珠光宝气，女兵们早就换了衣裙，充作娇娇侍儿伴随左右。
　　吴都护站在城头一看，城门下衣香鬓影，浩浩荡荡数百人前呼后拥，銮车中公主锦衣华服，像只白鹭昂着脑袋，高贵不可冒犯。
　　吴都护不认识公主，但他认识好东西。那么多皇家之物，是真公主无疑了。
　　到了城门还不进，非要等人来迎，没有半点快行赶路的风尘仆仆，大概是出外游玩，还不知道石城镇的事。
　　他是清楚石城镇有位公主下榻的，这位公主此时出现于此，不得不说运气好。要是还待在石城镇，可就不好说了。
　　吴都护特意等了一会，见底下公主仪仗丝毫没有着急入城的意思，这才对左右说：“随我速迎公主。”
　　宝鸾心急火燎如坐针毡，好在她惯会装相，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来。度秒如年之际，城门嘎吱一阵响声，她总算见到了那位吴都护。
　　銮车长驱直入，至官衙二门，吴都护领着属官面见公主，虚与委蛇卑躬屈膝，却连跪拜都不曾，堪堪弯低了腰，可见敷衍。
　　公主寒暄几句，最后道：“都护辛苦了。”
　　吴都护心想小公主还挺上道，口吻不由骄矜起来：“臣驻守边关为国为民，何来辛苦一说。”
　　公主蓦地笑一声，像是被什么逗笑，吴都护肆无忌惮抬眼看过去，只见公主缓缓从席座上站起来，脸上笑意不再，她眼神俾睨，开口道：“来人，把他们给我绑了！”
　　话音落，娇娇侍女们把门一关，瞬时变出大刀长剑弓箭斧头，挥刀霍霍，气势汹汹。
　　一个时辰后，宝鸾表情嫌弃，擦去溅到脸上的血渍，手里拿着从吴都护身上搜出的调兵虎符，对侍女说：“这个人臭死了，拖远点杀。”

🔒第 119 章
　　米汤和锣鼓喧天的假象果然迷惑了贼军。比预想中多争取了两天, 但也仅仅是两天而已。
　　贼军兵临城下的第三天，发起猛烈的进攻。
　　西疆的百姓皆有几分血性，这小小一方城镇的居民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在崔玄晖和郡太守的带领下, 他们抵抗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郡太守瘫倒在城门墙头的角落里，累得连说话都没力气，他的七个女儿穿甲拿弓, 脸上身上脏得像是泥坑里打滚过似的, 一天一夜的战斗, 她们筋疲力竭仍在奋力。
　　郡太守一个一个看过去, 脸上出现悲痛的神情。他没有儿子，只有七个女儿，现在却连女儿都保不住。
　　他的女儿个顶个好, 还没有出嫁就要跟着他这个无能的父亲去见阎王了。郡太守悲伤欲绝, 却还不能表现出来——士气不能失。
　　他心想，要是崔家郎君愿意和他的七个女儿结个冥婚就好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 至于谁大谁小，一视同仁全是平妻好了。郡太守忽然不累了，他又有力气了，他两眼炯炯有神, 在人群中遍寻他心悦的女婿。
　　人其实不难寻——虽然大家都是一样的脏疲乏, 脸被血和灰糊得看不清人样，但崔家郎君那几分出尘脱俗的高贵气质（郡太守认定这就是显赫世家才能教养出的好儿郎）, 使得他在灰色和血色的城墙头一下子脱颖而出。
　　对这个倒霉透顶的年轻人, 郡太守抱有十二分的同情, 本来只是过路而已, 哪想得到会有山寇袭城呢？
　　同情归同情，该有的怀疑和威胁一分都不会少，郡太守温情脉脉又饱含暗示地将自己的“好意”告知未来女婿，希望他能马上应下最好当场拜岳父。
　　“贤婿啊——”郡太守已经喊上了，拖着被贼军射瘸的一条腿，往前更近一步，确保两个人的话不会被别人听去：“关外这么大的地方，这群贼寇往哪跑不好，偏偏往石城镇跑，无妄之灾啊。”无妄之灾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崔玄晖几天几夜没合眼，嘴唇干裂，一身血污，没有半分从前月君的风姿。现在这幅尊容还能被人惦记，实在叫他哭笑不得。强撑着站起来，他叉手深揖，对郡太守行了大礼：“我早已下定决心与石城百姓共生死。太守高风亮节，家中女郎皆巾帼，某已留下书信，某殉身后无需大葬，殊荣追封皆归太守与女郎们。”
　　郡太守心动了，结亲结冥婚之名不成的话，死后追封好像也不错？
　　郡太守搓着手矜持地问：“依郎君看，下官能封个爵位吗？下官的女儿们，能封个夫人吗？”
　　远处狼烟滚滚，夜幕下的荒原好似浓黑中破开一条口子，火光冲天下，飞驰骑兵如巨大猛兽的一排利齿，嚣嚣扑向敌军的大本营。
　　崔玄晖踉跄地走出阴影，来到月亮堪堪笼罩的一小团薄光中，他的唇已裂出血珠，却还是用力笑着：“太守，看来今日你我命不该绝。”
　　宝鸾不懂军事，不懂领兵打仗，但这不妨碍她救人。
　　她只要将能领兵能布局的人放到那个位置上就行了。杀了吴都护后，以公主之名暂时任命新的都护——虽然有碰运气的意味，但她也不是没有一番考究的——至少这人不在崔玄晖的弹劾名单里。
　　谢天谢地，此人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听话，好使，能干活。
　　新的都护对待公主如同千里马遇伯乐，被任命的第一天，当场发血誓表示此生愿追随公主左右。在他看来，公主一进城就骗杀了吴都护和其走狗，简直大快人心，这份魄力，真乃英雄也！
　　本来他上前只是想出头领个小活，比如为公主当个向导，或者替公主找个舒适的邸舍，从未奢想馅饼竟会砸他头上，而且不是一般的馅饼，是大大的馅饼。
　　当时公主问他，叫什么名儿，以前领什么官职，在西疆待多少年了。他如实回答后，公主轻飘飘一句：哦，那就你了。
　　那就你了。
　　自此他成了新的都护。
　　新都护心想，虽然没有朝廷的任令，他这个都护不知道能当多久，但公主的知遇之恩，他永远铭记于心，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一个一心想着报恩的人，激发出的潜能足以让人大吃一惊。一夜的功夫，天还没亮，贼军被打得溃不成军喊爹喊娘，新都护更是一马当先，擒获贼方首领。
　　新都护单膝跪地，向公主献上贼首头颅：“殿下，贼人在此，请殿下过目。”
　　宝鸾赶紧闭上眼，闭眼前不忘先扭头——这样看起来就是她嫌弃贼首面目难看，而不是她怕看见血淋淋的首级。
　　都护府大半的官吏虽然都是她下令斩杀，但人好歹留了个全尸，按人头数记功自有别人去办，也就没人捧着脑袋给她看。可以说，造就了血淋淋事实的人，至今没有目睹太过凶残的场面——就连班哥割喉喀什那次，他都预先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野。
　　突然一颗新鲜的脑袋送到眼中，宝鸾忍住了才没有吐出来。无奈，热情的新都护还等着公主的激励，她猛嗅几口袖子里藏着的香囊，才从新都护手里抓过那颗面目可憎的头颅。
　　高举，大喊：“乱臣贼子，人人诛之！贼首之尸，当挫骨扬灰！”
　　话毕，手一挥舞，头颅抛掷出去。纵马跃起，第一个踩踏过去。
　　小小一颗头颅很快成了泥饼，士气大涨，高呼万岁，勇猛地冲向仍未投降的叛军。
　　太阳高高升起时，战场已分出最后的胜负。山寇全军覆没，主事人全斩首阵前，顽抗的也都丢了性命，剩下七千俘虏，宝鸾本着不浪费人力的原则，决定将他们饿个半死后分批次发配去沙漠中种树造林。
　　城门大开，石城镇的百姓们等候着迎接他们的救世主。崔玄晖在人群的最前方，没来得及梳洗，简单用袖布擦一擦，五官轮廓现出来能认个大概，扶正发冠，颀长的身形直挺似松——哪怕最狼狈的时候，这板正的腰杆也从未低下。
　　马蹄声飞至耳边，马背上的女郎冲他扬起笑脸，笑容闪耀动人心，连她身后高照大地的艳阳也自愧弗如。
　　她来到他身边，骄傲地说：“表哥，我来救你了。”
　　她面色略显苍白，精神却神采飞扬，含笑的目光藏住了另一句话——看，这次换她救他了。
　　如玉的君子满身尘埃，仿佛被日光灼烧一般，他低了眼垂了傲气，板正的腰杆深深埋下去，轻声道：“小善，多谢。”
　　宝鸾走在城中，第一次发觉人们注意到除她容貌以外的东西。他们激动呼喊她的封号，在看到她靠近时不再躲开或偷视，他们望着她，眼里是生的希望。
　　他们或哭泣或大笑，像以往那样跪拜街边，但和从前不同的是，这次是满怀感恩的虔诚，而以前是聊胜于无的麻木。
　　入了官衙，郡太守和属官围过来，她任命的新都护做了个好榜样，其他人有样学样，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等着她发号施令。
　　他们不再将她视作美貌惊人的公主——偶尔有点小聪明，比如种树治沙。她高坐主位，第一次名副其实地占据这个位子，他们终于察觉到她除了美貌和小聪明外，还有一点点勇气和一点点本事。
　　所有人等着公主入城后的第一条口令，公主没有掩饰她的骄矜和兴奋，连夜征途使得她看上去有些疲乏，但她依然光彩照人，事实上，在她领着援军出现的那刻起，所有幸存的人都无法抑制这份仰慕，这份记忆注定难以磨灭，或将伴随终生。
　　公主理所当然地拿过太守官印——现在她两手都掌着印，一手官印，一手虎符。她俨然成了这里的长官，抑扬顿挫下了三条命令——
　　第一：烹肉宰羊犒劳将士。
　　第二：登记死去士兵的名字，敛尸葬骨。
　　第三：告知前线大军，石城镇危机已解。
　　这第三条，书信是宝鸾亲笔所写，光措辞就花了半个时辰，最后也就干巴巴的一句话。
　　其实他不一定知道这里的情况，毕竟事情发生到现在，也才过去五天而已。西伐大军离得远，这点小动静根本传不到那边去。
　　也许他还是会派人前来查看情况。她心里这样想着，已经想好自己该怎么问话他派来的人。
　　信送出去没过多久，她果然见到了班哥派来的人——他把自己派来了。
　　此时宝鸾正顶着一张丑脸，这张脸在听到前线来人时就准备好了，故意弄成被刀剑毁容的样子，妆娘技术高超，连她自己都辩不出疤痕真假。
　　她原本是打算用这张脸见客的，顺便让人把毁容的消息传回去给他。现在好了，不必人传，他亲眼看见了。
　　班哥骑在马上，身后是两排精锐骑兵，一看就是马不停歇赶过来的。连下马都不曾，他没有打算多待，大概过来看一眼就走。
　　宝鸾被灼灼目光盯着，纳闷现在这个丑样子他竟然也能下眼，而且还目不转睛，很有一眼万年永记于心的意味。
　　她此刻方觉不妥，但骑虎难下，只能继续装，捂着脸蛋别过头：“别看了。”
　　班哥许久未言。
　　倏然，他伸出手，对她说：“跟我走，来不来？”
　　“去哪里？”
　　“去吐蕃，去打仗。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语气坚定：“可能会吃苦，但你不要怕，我保证，有苦我先吃。”
　　他有些急切，身后的将军已经开始催促。千军万马正等着主将的归去，他本不该在这里，可他还是来了，来看一看他的小善。
　　像是被一阵热风困住，火热又惊心，风扑打心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烧起来。鬼使神差地，她的手缓缓从脸上落下，握住那只手，说：“好，我跟你走。”

🔒第 120 章
　　公主带着她的五百卫士离开了石城镇, 城门外全是闻讯赶去送行的百姓，人影似树影般绵延开去。
　　公主的身影已远在天边，可人们仍不肯散去, 久久眺望。
　　公主在这里种下数不尽的绿荫, 又救了数不尽的百姓，她悄无声息地来了，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宝鸾回头看, 远远地看见城池荒漠中人影和树影好似泛黄帛布上两条颜色分明的绣线环绕交织, 绿线是树, 黑线是人。
　　在绿影和黑影的边缘, 有一小支小小的马队往外奔，奔往截然不同的方向。
　　那是表哥，他往长安去。
　　这一眼也就一瞬的功夫, 马背跌宕, 黄沙迷眼，宝鸾纵马飞奔, 自由快乐。
　　她心知自己有些不一样了, 这变化的起始已无从溯源，或许是从她庆幸齐大郎死于非命，或许是从她将毒_药洒进喀什的酒里，或许是从她下令斩杀吴都护, 或许是从她抛掷那颗贼首人头。
　　又或许, 她从未变过一直如此。
　　她加快速度，超到班哥前头去, 余光瞄他, 来不及清洗也暂时洗不掉的假疤痕横在额间两颊, 触目惊人, 可她昂着头，好似孩童稚气不知忧愁，马永远快他一步，眼睛含着笑，戏谑而兴奋。
　　起初他还会追赶一二，不让她拉远距离，可他越是追赶，她的马就越是飞奔。但慢下来也不行，她会离得更远。后来渐渐察觉，不能过快不能太慢，得永远随她身后，由她领先一个马头的距离。
　　她高兴了，就会笑着喊他的名字，含了蜜似的，仿佛奖励一般。
　　他见过她驯喂宫里那条猧子狗，软软的呢喃，温柔的笑颜，一点点抛出去的肉块以及一落下就收回的抚摸。那本是条见人就吠的狗，却在她面前弭耳俯伏。
　　赶路当晚，没有驻扎的帐篷蔽身，天为被地为席，宝鸾被班哥拉到身边，他用厚实的裘衣包住她，坚硬有力的臂膀拢抱她，她好似一颗鹌鹑蛋被围得密不透风。
　　沙漠里过夜，人人环抱取暖。
　　呼呼的风声混着火堆的噼里啪啦声，不远处士兵巡夜的脚步声踏着熟睡人的呼噜声，这是一个寂静的夜。
　　宝鸾端详班哥的睡态，看了一会，伸出手摸摸他的下巴，捏捏他的耳朵。
　　忽然班哥睁开眼，睫毛近睫毛的距离，四目相对几瞬，他又闭上眼。
　　她指尖继续揉捏几下他微微发烫的耳垂，见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让她快点睡觉的意思，便开口说：“我是不是很丑？”
　　“嗯。”他答一声。
　　宝鸾被他的直白呛住，皱眉说：“还有呢？”
　　“没有了。”他仍闭着眼，说完又品评一句：“确实挺丑的。”
　　宝鸾摸摸脸上的假疤痕，心里嘀咕一句臭男人只知道看脸。正要推开他，他却心有灵犀般立即将她抱紧。
　　气闷了一会，宝鸾说：“以前你很会甜言蜜语，总是说好话哄我。”
　　班哥声音带着睡腔，好似游离梦中：“年少不懂事，现在得沉稳点了。”
　　宝鸾不甘放他独自睡去，伸长脖子用布满假疤痕的脸蹭蹭他，又往他耳边吹一口热气，眼睛看不到，上手一摸，如愿以偿摸到他的脸发烫。
　　“你脸红了。”她笑着，没多久忽然想到什么，问：“别人这样摸你，你也会脸红吗？”
　　他的气息有些不平，说：“没有人能这样亲密。”除了她。
　　他腾出一只手，摸黑抚到她脸上，她赌气似地扬起面孔，任由他抚摸她脸上每一寸凹凸不平的地方。
　　他摸完她的脸，重新两手抱紧她，宝鸾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开口说话，自觉没意思，闭了眼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脸上传来湿濡的触碰。
　　她一下子清醒了，唇角慢慢翘起来，黑暗中捕捉气息。
　　就像树叶上一只蜗牛轻轻浅浅地爬过，丑陋斑驳的脉络一一被安抚，微湿的痕迹很快风干，灼热的温柔却永远留了下来。
　　这吻未触及她的唇，因此变得更加动人。
　　行军生活显然是艰难而辛酸的，越往西地势越高，空气稀薄天气变冷。
　　环境艰险，从前吃的苦都不配叫苦，现在的苦才算真正的苦，宝鸾自己都惊讶竟然能熬住。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不打补丁的衣服没吃过新鲜美味的佳肴了，脸上的假疤痕早已脱落干净，但现在灰头土脸的也没个人样。
　　美人是需要娇养的，再天生丽质的美人，日日风餐露宿，也会变得黯然失色。
　　宝鸾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先前班哥让她留在石城镇，和现在这种贫瘠的军旅生活比起来，石城镇的日子称得上富贵安稳了。
　　班哥没有问，但她看得出来，他想问她是否后悔跟了来。
　　其实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对于自己的选择，她从来不会后悔，十几年的宫廷生活教会她许许多多的道理，其中一个便是摒弃后悔这两字。人一悔，脚步不稳，路也就断掉了。莫后悔的习惯几乎是刻到她骨子里头的。
　　进攻吐蕃主城的前一夜，大军要翻过高高的雪山，是西伐路途中最艰难危险的一段路。
　　宝鸾一张小脸冻得惨白，可她笑得神采焕发，灵动的双眼写满对山那头风光景物以及大胜后的期待。
　　她随军的身份没有掩藏，本来说好是主将的远房表弟而不是帝国的公主，但这一说法没能瞒太久，很快被几位中高将领识破，所以干脆挑明身份。
　　起初是闹过一阵的，不知班哥用了什么法子，有异议的人很快噤声。大概是看她安分知趣没有对军务指手画脚，后来大家也就慢慢接受了。
　　翻身越岭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班哥带宝鸾走的这条路，更是山势陡峭。大军分开走，队伍人数不一，走不同的路，以防被人埋伏包抄。
　　班哥是主将，他选的路自然是最没有埋伏风险的那条，正因如此，所以这条路几乎不能称为路。
　　悬崖高耸，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不能停不能歇，宝鸾气喘吁吁靠在班哥身上，苦中作乐般想，以后回了长安，论谈资她当属第一。光是这段冬夜翻雪山的经历，就足够她傲视众女郎了。
　　班哥低声问：“小善，累不累？”
　　宝鸾知道他想背自己，挤出一个笑，说：“我还能撑会，你留足力气等会路险了再背我。”
　　班哥挟着她往上提了提，专心看脚下的路。
　　宝鸾实在冻得难受，脚也酸得很，于是没过多久就趴到了班哥背上。她同他说，真好奇吐蕃皇宫是什么样。
　　“到时候让你好好瞧一瞧。”他背着她毫不费力，她本来就轻，如今更是轻如羽毛，他背着这片世间最珍贵的羽毛，脚步尤为小心谨慎。
　　身前身后都是将士，有人见主将背上带个人，有心想接过这副担子，被无情拒绝。
　　雪山的夜寒入骨髓，班哥背着他的公主意气风发，冷峻的脸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表情，唯有在侧眸望一望她时眼里流淌出暖意。
　　他听见她笑着说：“听说吐蕃皇帝极尽奢侈，等攻进去了，我倒要比一比是否比永安宫更奢贵。记得他的皇座别让人动，我要上去坐一坐。”
　　班哥应好。
　　她安静了一会，又趴他耳边说话：“你说实话，刚才在山脚下，想过送走我吗？”
　　班哥诧异：“没有，你怎么会想这个？都到这了，我怎么可能送走你？”
　　这下轮到她惊讶了：“难道你不想为我好，送我去安全的地方？”
　　班哥试探问：“那你后悔吗？”
　　“不啊，我为什么要后悔？”宝鸾看他像看大傻瓜，“后悔自讨苦吃，还是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他语气明显更高兴了，但还是压抑着问：“小善，你愿意和我死一块吗？”
　　宝鸾忍住了才没骂出声：“你说点喜庆话。”
　　班哥显然没有说喜庆话的意愿，他喋喋不休地说：“以前我就想着和你生死与共，后来觉得如果我死了你活着也是好的，再后来我又意识到，我死了就看不到你了，你肯定会忘记我，所以还是生死与共最好。”
　　宝鸾知他说的真心话，她很早就意识到这个人的不对劲，他对她的痴迷和他的疯魔一脉相承。
　　“小善，你怕我了？”他连忙箍紧她的腿，柔声道：“别跳，我不比悬崖峭壁更吓人。”
　　宝鸾没有想跳下去，她还指望这个人多背自己一会呢。连挣扎一下装装样子都不曾，她稳稳地贴在他背上，好奇问：“那要是我先死了呢？”
　　他长睫微动，声音糅合了悲伤，痛苦，阴鸷，冷静以及平和的温柔，转头定目看她，眸深似海——
　　“我的蹀躞带上有一把利刃，它是专为你准备的，如果哪天你觉得自己要死了，就先用它割破我的喉。”
　　宝鸾笑笑：“那时我都要死了，哪有力气割喉。”
　　他遗憾地说：“那就只能我自己来了。”
　　宝鸾笑得更大声：“傻瓜，没力气拿刀，下毒还是有力气的啦 ！”腾出手摸摸他腰间的蹀躞带，上面除了匕首还挂有一个小瓷瓶，说：“原来不用我说，你已经想周全了。”
　　“牡丹花下死。”他颠颠她，浅笑起来。

🔒第 121 章
　　大军凯旋之日, 桃花开遍了大地。
　　西伐大胜，共计俘虏十万余次人。其中吐蕃皇室数千人，因皇室身份, 所以未和其他人一样就地编入军籍或成为奴隶。大胜之后便是回朝献俘, 祭天劳军。班哥不宜过久停留西疆，押着吐蕃皇族先行回程上路。
　　路上并非一帆风顺。除了几次不痛不痒的行刺之外，还有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此事和二皇子三皇子有关, 说来堪称荒唐。
　　宝鸾一直和班哥待在一起, 所以对于此事的经过很是清楚。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个部落, 号称俘虏了两个皇子。以两个皇子为筹码, 要求和行军大总管谈一谈。
　　这个部落的首领是个女人，曾经和吐蕃皇室有点关系，算得上是远房亲戚。班哥派人去刺探, 二皇子三皇子果然落在这个女首领手里。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堂堂皇子，手里也不是没兵, 竟然被个异族部落给俘了。
　　这几年此二人在西伐中给班哥添了无数麻烦, 攻进吐蕃皇室那一日，他二人还在想方设法地抢功，就连回朝献俘，都想抢在班哥前头——班哥出发前他们悄悄地点了一队人, 各自轻装上阵, 想早一日回到长安。
　　若不是急功近利一时疏忽，也不会落到被人俘虏的地步。
　　班哥毫不掩饰讥讽之意：“许是两位哥哥被鬼迷了眼, 一时走岔了路, 才落到蛮人手里。”
　　宝鸾很少见他露出这种孩童似的顽劣神情, 可见对二皇子三皇子落难他有多高兴。
　　二兄三兄无事生非, 到处抢功劳闹事有目共睹。尤其是这次，竟然异想天开赶在班哥前头回长安，有种掩耳盗铃的滑稽。
　　就算提前回去又怎样呢？班哥身为西伐大军的行军大总管，他的功劳是谁也抢不去的。宝鸾其实也明白，也许二兄三兄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无非膈应人罢了。
　　她一向不参与他们兄弟之间的斗争，向着谁说话都不好。何况心里早有偏移——哪怕是根木头，也知谁好谁歹。
　　二兄三兄，虽待她好，但那是一种随时可以丢弃的好。这是他们李氏皇室的通病，只看看圣人对太子所作所为，便能知晓一二。班哥也是李氏皇室的人，他的骨子里也有这一种冷血所在。但他已经用实际向她证明，无论何时，他都不会舍弃她。
　　她儿时向往的那种，无需讨巧卖乖无需费力获取的关注，永远都不会被收回的关爱，随时能够得到回应的信任，似乎不再是一吹就散的薄雾。虽然这份爱过于疯狂偶尔让人无所适从，但它现在确实稳稳地落在她掌心。就算张开手掌用力抛开，它也不会飞走。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是世间唯一一个，会将她的利益和他自己的永远放在一起的人。
　　她什么都不必做，他就偏爱她，只爱她。也许这样有些过于自信，但这是她真真切切感受得到的。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宝鸾已经很久没有幻想那不曾有过的亲生母亲父亲兄弟姐妹，以前偶尔还会意难平，现在快乐轻而易举，也就不再抱怨。
　　她对班哥说：“你该亲自见见这个人，不要让人留下话柄。”
　　班哥笑道：“好的，我的谋士。”
　　宝鸾被他打趣，也没害羞，觉得谋士二字正合适，大大方方笑问：“既是谋士，一言值千金否？”
　　班哥执起她的手，轻轻落下一个吻：“千金太少，当值无价。”
　　宝鸾笑盈盈，笔递给他：“口说无凭，写个欠条吧。”
　　翌日会面，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皮肤偏深的异族女人大大咧咧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和她相貌相似但略显年轻的女人。部落女首领先是简单交待一番俘虏二皇子三皇子的过程，然后将那个年轻女人推到人前，对班哥说：“要我放了您的兄弟们很简单，只要您给我的女儿留一个种。”
　　在场的都是班哥心腹，听了这话顿时炯炯有神。宝鸾险些没笑出来，幸灾乐祸地瞄一眼班哥。
　　这一路上她已见识过许许多多给班哥送美人的事。吐蕃皇帝沦为阶下囚后，更是绞尽脑汁地要将最美的那个女儿送给班哥。
　　刚开始她还会有些郁闷，后来看热闹看多了也没意思了，而且还有些同情那些被当礼物送的人以及那个被逼着收礼的人。任谁被当成前扑后继地往上扑的香饽饽，都会烦不胜烦的。何况他不是好女色的人，每次遇到这种事，不但得周全推辞，而且还得小心翼翼给她赔不是。
　　班哥的强势霸道她已经早有感悟，这个人恨不得无时无刻都拿那双眼睛盯着她，如果他无法用他自己的眼睛看着她，那他一定会派人盯着她，然后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她的所有举动，幻想是他待在她身边。
　　这种让人窒息的偏执，估计这辈子是改不了。每次班哥因为别人想送他女人的事，在她面前就会矮一头格外好说话。久而久之，宝鸾倒是常盼着这种事的。其实她不明白，班哥这种小心翼翼从何而来？就连圣人多年对皇后情深，枕边也时不时会有其他人。
　　她不能否认自己是欣喜的，其中还有几分得意。但为了让自己能松口气，她想还是有人给班哥时不时送女人吧，反正他也不会要，便宜全是她占了。
　　女首领对班哥说：“您是个伟大的勇士，而我的女儿是草原上最矫健的雄鹰，她不比任何男儿差。如果你们俩结合，定能生出一个太阳般所向披靡的勇士。”
　　女首领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班哥的视线就放到了宝鸾身上。一看她在憋笑，心里恼她不生气，又怕她生气。这种患得患失，令人更加烦躁。
　　班哥面色铁青，语气有些冲：“我的哥哥们也是勇士。你可以在他们中随便挑一个。我可以让你的女儿得到朝廷封赏成为王妃。”
　　女首领立刻问：“那她能成为您的王妃吗？”
　　班哥目光冰冷：“不能。”
　　女首领本就没抱希望，所以话题又回到原来：“您的兄弟们和您不一样，他们都是空心萝卜绣花袍，不然也不会被我抓到了。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和他们结合，只有您，征服过草原和高山的人，才是最适合她的人。请答应我的恳求吧！帝国伟大的小可汗，只要一夜，您就能救出您的兄弟们。”
　　她露出如狐狸一般狡猾的笑容，说：“天可汗不会喜欢对自家兄弟见死不救的人。”显然她早有后手，大概说话的这会子，二皇子三皇子沦为俘虏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
　　女首领看了周围一圈，目光落到宝鸾身上。宝鸾心呼不好！果然这女人冲她道：“公主殿下，我早已听闻过您的大名。您不必担心，我的女儿只求一夜。”
　　这下轮到班哥幸灾乐祸，他戏谑的眼神看过去。宝鸾只想看热闹，没想让这火烧到自己身上来，虽然她现在脸皮厚了不少，但还没厚到被人当众说自己和兄长有染也能淡定。
　　这种事，以前根本送不到她面前来，最多也就是听听。扯上她这倒是头一回。在这方面缺乏经验的宝鸾红了一会儿脸，破罐子破摔，问：“若是一夜过去怀不上呢？”
　　班哥正等着听她如何回应，结果等来等去等到这一句话，脸色刷地一下变黑。
　　女首领带着讨好的笑意，仿佛是向奴隶的主人寻求借用的那种语气笑道：“我们部落有神药，这个无需公主操心。若真是一夜春风无法结果，那只能说明我的女儿不被命运眷顾。”
　　宝鸾腹诽，还备了神药呢。
　　夜晚，宝鸾被搂得骨头都要散架，不满地挣扎起来：“你干嘛。”
　　班歌好似要将她揉进骨头里，咬牙切齿说：“一夜春风，嗯？”
　　宝鸾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惹着他，万一犯了疯病吃亏的可是她。赶紧说：“我不就是随便问问吗？没有别的意思。”
　　她脸上被咬一口，痛倒是不痛，但痒痒的不舒服。她可不想继续这样下去，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儿心里也有数，急忙转移他的注意力：“真有她说的那种药吗？一夜就能怀上？”
　　这药要是拿到长安去。肯定被贵妇人一抢而空，可是想想也知道，若真有这种药，只怕长安早有了。
　　她为这种小生意辗转反侧，回神之际，发现班哥两眼深沉地看着自己。她也不扰他，别开视线。忽然班哥说：“若真有这种药，确实应该想办法弄一些。”
　　宝鸾被他盯得毛骨悚然，脱口而出：“我困了，你回去吧。”
　　班哥靠过去，低沉的声音充满魅惑：“小善，你难道就不再好奇一夜春风的滋味？”
　　宝鸾才不往坑里跳，怪声怪气说：“多的是人想和你一夜春风呢。”说完特意哼一声。
　　班哥果然不说话了，禁锢的怀抱变得温柔了，轻轻咬着她的耳朵说：“小善你知道的，我只想你。”
　　宝鸾哼唧一声。班哥拍拍她的后背。这下子宝鸾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她就知道，每次只要在这种事情上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来，这人立马乖得像小狗。
　　本想多看几日热闹，看看到底最后怎样收场，没想到第二日这热闹就不翼而飞了。
　　二皇子三皇子被送了回来，精神颓败，狼狈不堪。大胜后被俘虏，简直是奇耻大辱。
　　宝鸾一时没顾上安抚两位兄长，掉头就跑去找班哥，结果发现班哥正在和昨日那个女首领的女儿说话。
　　她猛地有种被人当面一锤的难堪，一股火气直冲脑袋，气得浑身发抖。
　　班哥早就看到他，有些赌气似地假装没看到，结果一看她生气成那样，立马跑过去。
　　“小善，小善。”他见她好似魔怔了一样，急得手足无措，不停唤她。
　　宝鸾看看不远处的首领女儿，又看看班哥，不知怎么的，心里格外委屈，眼泪都要掉下来。“小善，看着我。”他声音格外柔软，生怕刺激到她。
　　宝鸾瞪着他，恶狠狠地，像是要剜他的肉生吃。
　　班哥拉着她的手，半推半就的，宝鸾被他拉着进去。首领女儿迎上来就要说话，宝鸾不理她，对班哥说：“你有话快说。我还要去看二兄三兄。”
　　去是不会去的。没这个心情。恨不得躲起来大哭一场，哪有功夫顾别人。
　　班哥对首领女儿说：“你可以走了。”
　　宝鸾竖着耳朵，听出了冷冰冰的意味。心想原来这个人比她还会装相。
　　班哥轻轻摇着她的肩膀，柔声细语：“昨夜我在哪里，你最清楚了。怎么气成这样？瞧你哭的。”有几分得意，藏得好，没敢露出来。
　　这个时候宝鸾已经回过神，情绪也慢慢冷静下来。这个人昨天一晚上都和自己待在一起，没有机会做别的。
　　她察觉到其中有所误会，想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实在丢人。脸都要烧起来，嘟嚷：“我没气，哪哭了？”确实没有眼泪，只是气得眼眶红而已。
　　本来是要哭出来了，又被她狠掐一把憋回去了。
　　“谁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她阴阳怪气道，“听说有些男人一刻钟的功夫都不用，也算和女人共度春宵。”斜着眼睛飞他，意有所指。
　　班哥气噎，第一反应就是她对两人在吐蕃皇宫的那次尝试有所不满。好在理智尚存，知道她就算有所不满，也只能是抱怨不愉快，而不是嫌不够，毕竟那次是她喊停的。
　　那就是在军营里呆久的后果了。盯得再紧，也难防她从那些浑人那里听荤话。
　　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把她往这种满是男人的地方带了，西伐后百年内无需动干戈，他可长长久久地守着她。
　　“难得小善还对我好奇。”他憋着气，幽怨目光，看她好似看失忆病人，有心辩一辩上次的事为自己正名，又怕她不爱听，只好说：“我保证，绝对不止一刻钟，迟早你会真正知道的。”
　　她敏锐地问：“你怎么知道不止一刻钟？”
　　班哥一愣，由此明白她确实无意揶揄那次的事。但更加惊讶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眼神落过去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
　　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贴心避开吐蕃皇宫的事。手掌张开，眼睛里好像有钩子一样，轻描淡写说：“因为每次我想着你的时候，一刻钟根本不够用。”
　　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宝鸾面色绯红，什么异族女人已经全都抛到脑后，久久地凝视他，轻声一句：“让我误会是你的错，你敢说刚刚不是故意的？”
　　他诚实说：“有时候我也会担心。小善，你太冷静了。”
　　宝鸾说：“冷静不好吗？我唯一一次不冷静，就被赶出了长安。”
　　班哥叹气说：“我希望可以让你不冷静。”
　　宝鸾笑着说：“那是不可能的。我不比寻常人聪明，只能努力比寻常人冷静了。”
　　班哥点点头：“是，刚刚我什么都没看到，小善才没有气得发抖。”
　　宝鸾撇嘴：“你再说？”
　　班哥眯眼，似在回味：“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样子。”
　　宝鸾没好气：“去你的。”
　　当天下午，首领女儿来告别。班哥本不必见她，想了想还是和宝鸾一起见了人。宝鸾这才知道，原来女首领已经命丧黄泉，首领的女儿成了新首领。
　　比起一夜春风生个筹码，直接将权力握在手里，显然更动人心。
　　经历这么一遭事儿，二皇子三皇子偃旗息鼓，再也折腾不起来了。历来没有哪个皇子在大战胜利后被俘虏，而且对方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班师回朝的路上被俘虏，二皇子三皇子心知自己走了一步大错棋，无法挽回。虽有人共沉沦，但到底减少不了烦恼，只能终日借酒消愁。
　　和二皇子三皇子的落寞不同，班哥这边春风得意。回朝那日，长安郊外，凡是数得上数的朝臣都在路边相迎，热闹喧喧。
　　班哥视线一掠，同他得到的线报消息一致，永安宫没有派人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不需要在意永安宫的那两位了。
　　绵延的人群中，分开一条道。停在最前方的，是太上皇的仪仗。
　　太上皇亲自郊迎三十里，长安日后局势如何，已盖棺论定。
　　班哥不慌不忙从銮车中牵出宝鸾，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小善，到家了。”

🔒第 122 章
　　宝鸾没有回永安宫, 她回到了自己的公主府。
　　原本长安没有她的公主府，还没有出宫建府就被赶去凉州的公主，人都不在, 有谁记得给她修建府邸？
　　就算长安城有那么一两个人挂记她, 也没能力在朝廷西伐之时让工部腾出手来修建府邸。
　　当这座豪华奢侈精致的府邸摆在眼前时，她便知道，这是班哥的手笔。除了他, 没人有这个心且能付诸实践。
　　入永安宫问安的时候, 圣人特意提起她这座府邸, 说工部为修这宅子忙活了半年。宝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一开口就是叩谢天恩。圣人意有所指，许是想借此牵出班哥的错处，许是单纯借此表示自己的关爱体贴, 反正宝鸾就一个反应——感激感激, 多谢多谢。
　　宝鸾好几年没见圣人，久别相见乍一看很惊讶, 多看几眼后, 还是诧异——他多了许多白发，添了许多皱纹，精神面貌也不太好，有种暮年老人踟躇的郁气。
　　他的身上已无皇帝二字的余威, 这只是个寻常长辈了。
　　她有些心酸, 但更多的是释然。
　　圣人的眼神落在宝鸾身上，慈爱的笑容有一瞬间让她错觉自己七八岁时的光景。
　　但其实那时也不全是好日子。
　　如今这慈爱的眼神里多添了一些别的意味, 更令人无法动容。
　　圣人问她为何迟迟不回长安, 又问她随军途中有什么见闻？
　　宝鸾说, 自己不回长安是怕圣人怪罪, 随军途中所闻所见，和西伐的将士们并无两样。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也不问出什么了。想从她身上撬出一个口子，是不可能的事。
　　圣人欲言又止，忽然琉璃水晶帘后传出动静，一直不曾露面的皇后从帘后款款走出，容貌依旧，风度耀耀，未减半分。
　　她站在圣人身后，比他更像个皇帝。
　　皇后似笑非笑看着宝鸾说：“六皇子看重你，这很好。他这几年辛苦了，你替我们多多照顾他。”
　　一个看重一个很好，再来一个辛苦和照顾。这四句话，由皇后口中说出来，要说有好意，傻子都不信。
　　搁前几年，宝鸾若听了这样的话，不是憋得眼泪哗哗就是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所以说女郎家就该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吹吹风雨，历经过几次生死之事，再大的事也不算事了。
　　宝鸾抬眸对视皇后，因皇后站着，她不得不扬长脖子，这一姿态使得她看上去更加高贵美丽。
　　她的皮肤不再如牛奶般白皙，高挑的身形不再如蒲柳般纤弱，当她微敛杏眼时，甚至有几分刺人的锋利。可她仍是人群中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个。
　　宝鸾抑扬顿挫说：“六兄友爱，我这做妹妹的自然有福气。圣人娘娘教导得好，六兄才能取得如今的成就。他前阵子还对我说呢，父母在不远游，这几年一直在边疆，疏于为人子女的义务，如今回来长安，往后一定日日奉孝圣人娘娘膝下。”
　　语气是恭敬的，话也是好话，但其中意味如何，就只能听的人能体会了。
　　圣人和皇后目前最不想看到的人是谁？是班哥。
　　这个儿子已经和他们彻底撕破脸皮，估计多看几眼都能气吐血。真要日日被这个儿子献孝心，也不知道谁先呕死谁。
　　皇后仍是一副笑脸融融的样子，眼底已是怒气汹涌。
　　她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不曾被她放在眼里的女郎。四年的边疆生活，没有磨灭这份美貌和生机。过去那个永远在她面前垂眸听话的小女孩儿，已经被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浑身是刺的女郎彻底替代。
　　四目相接，没有畏惧，没有胆怯。仿佛她们已是可以平等相视的两个人。这份随意和镇静，更令人恼火。皇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重新退回到帘后。
　　宝鸾的目光随即收回，没有追看皇后去了哪。她继续和圣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话家常，仿佛皇后从未在此出现过。
　　出了宫，宝鸾身心舒畅。如果说进宫前她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安，那么这趟进宫后，她就彻底放轻松了。圣人和皇后的虚张声势，以及皇后恼怒至极却还是退到帘后，恰恰证明了班哥前几日所言非虚。难怪他对她说，以后不必在意永安宫的任何人。
　　权力的更替往往是惊涛骇浪却又无声无息。
　　西伐后，太上皇和班哥的声势几乎到达顶峰。在这场棋盘上。最终只剩下祖孙两个对弈人。
　　班哥是太上皇一手捧起来的。而太上皇已经老了，再多的仙药，再厉害的方士，也无法挽回日薄西山的寿命。
　　班哥所立的是开国以来第二件件奇功。第一件奇功是太上皇当年征高丽，而这第二件比之第一件，更能称得上功在千秋。
　　有功自然等论赏，可他已经升无可升。再往前升，那便是皇太子。代天子祭天劳军后，班哥回城第一件事，便是去太极宫问安。
　　等他从宫里出来，立皇太子的风声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晋王请修功德簿，严明自己不敢贪天之功，此番扫荡吐蕃，清除边疆乃太上皇高瞻远瞩，退敌有策。加上臣工们齐心协力，将士们并肩作战，才有今日这番百年内之大安。
　　此言一经传出，群臣交口称赞。太上皇更是满意至极，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下。他本就是对权力极为贪恋的君王，除了权力从未将别的什么放在心上。对待后宫嫔妃也好，对待自己的亲生子女也好，份量还不如他库里收藏的一把弓箭。
　　在太上皇眼里，班哥原也如一只小猫小狗。因一只小猫小狗爆发出如雄狮猛虎般的潜力，为他所用且又知情知趣，便多了几分怜爱。可这小猫小狗让他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比对得他现在如今衰老的事实，所以又有几分幽怨。
　　老人最易多心多疑，尤其他还是一位霸道的君王。当他老了，这份疑心，会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只看看圣人这几年两鬓添的白发便知道了。
　　班哥交了兵权，又辞了封赏，落在太上皇眼里，他便变成了最贴心的孙子。
　　太上皇畏老也知老，所以他没再奢望像从前控制自己的亲生儿子们那样彻底掌控这个孙子。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肯在他面前服软，那就够了。至于其它的他不在意，也在意不了多长时间。
　　但是当皇后有一天在他面前说起，当初和班哥调换抱养的那个公主。他想起了过去的一些旧事，神情罕见的变得诡异起来。
　　问皇后：“前几日封的镇国公主，是不是她？”
　　太上皇当然知道镇国公主封的是哪一位，这话问出来不过是个引子。果然皇后立马说：“就是她。这孩子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陛下何不见见她？说起来她也是有大功劳的人。”
　　太上皇道：“种树治沙随军千里，算起来确实是有几件功劳。”
　　皇后便立马让人去请公主，并不多留，略坐坐便走了。
　　等宝鸾到了太极宫，太上皇身边近身伺候的中官前来引路。
　　这位中官说起来也算个人物，圣人身边的元不才还得唤他一声师父。他早年随太上皇征高丽瘸了一条腿，本早该还乡养老，如今却还是稳稳掌着大太监的位置，其能力心机可见一斑。
　　对这这样的老狐狸，宝鸾没什么能卖弄的，本来还想打听两句，见是他来引路，话也就省了。
　　太上皇并不在殿中，宝鸾静坐了一会儿。见太上皇急召她却又不见她，心里渐渐沉了下来。
　　约过了半个时辰，中官端来一个漆盘，盘中一个青铜酒爵。传太上皇口谕：“镇国公主，于国有功，特赐酒一杯。”
　　宝鸾面上挂着高兴的笑容，心底已经悬若古井。她下意识觉得这酒有问题，十分不想喝，便问中官：“这酒能不能留着回去慢慢品尝。”
　　中官道：“赏赐之酒，不宜久留，公主还是现在喝了吧。”
　　确定了，这酒肯定有问题。宝鸾眼睛左右瞄了瞄，见周围没有其他人盯梢，立刻端起酒杯，用袖子挡着，一饮而尽。
　　幸好今天穿的是偏厚偏大的宽袖，一杯酒倒进去，倒也不会让人看出端倪来。但中官是多么精明的人，他一眼便知公主玩的什么花样。不多久，中官又端上一杯酒，请宝鸾再饮。
　　宝鸾再好的性子，这下也忍不下去了。
　　中官说：“公主放心，这酒里没毒。只要喝了这杯，往后公主便可长长久久地跟在六皇子身边，再无后患之忧。”
　　这酒不是毒酒却比毒酒更毒。摆到她面前来，本身便是种羞辱。
　　什么叫长长久久地跟在那个人身边？什么叫再无后患之忧？
　　呸！
　　宝鸾火光大冒，她这几年脾气暴躁了不少，平时还能装装样子。被皇后和圣人拿话刺刺两句，假装听不懂也就算了，但今天这事儿不是她装听不懂就能过去的事儿。
　　这酒她肯定是不会喝的，想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就是伸头一刀，真要没命，她死了都要托梦班哥让人给她陪葬！
　　宝鸾跳起来，一掌打翻酒杯，提裙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踢翻几个香炉，砸碎几个花瓶。
　　小黄门和宫女在身后追，追了一会儿追不上也就停下了，喘着气回去请罪，说公主跑得没影了。
　　中官并未急着回去复命，一个个问话，问了近半个时辰，约莫着公主这会子应该出了宫，这才回去将话转述给太上皇。
　　太上皇面上不见喜怒，中官试探道：“晋王殿下年少慕艾，新鲜劲儿过去，也就没事儿了。”
　　太上皇意味深长笑一笑：“和他不相干。”闭眼养神，意味阑珊，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致：“这女郎倒是胆大，竟敢抗旨，还砸坏朕好些爱物。算了，今日这事就罢了。”
　　宝鸾惊魂未定，回到公主府恰好班哥来见她。
　　她一见他，好似乳燕投林，一头扎过去，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骂他，断断续续将今日在太极宫遇到的事说出来。
　　班哥听到一半，就明白太上皇今日的举动只为捉弄人，如果真想对宝鸾做什么，今日她也跑不出太极宫。
　　其实就算太上皇真要做什么，也无需担心，他早有成算。
　　看她哭得可怜，抱着他紧紧依偎，似要攀在他身上永远不下去，班哥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抚着她的后背，口是心非道：“好小善，别怕啊。”

🔒第 123 章
　　宝鸾一夜未曾好眠, 第二日睡到晌午时分才起。眼睛又红又肿，好似一对粉桃，全是昨日哭啕啕矣焉哉结出的恶果。
　　她对镜自照, 见自己一张粉面上两颗桃子, 好不可怜。不瞧还好，一瞧又气又羞愤，更平添三分委屈。
　　如昨日那般簌簌落泪, 近半年内未有过。在外生死危急之际, 也不曾这样哭过,--------------?璍 才回长安没多久, 便被逼得大哭了一场，怎地不委屈。
　　于是饭吃不下，门拢着不见人, 反正就是不爽快。
　　府里伺候的奴仆, 急得好似热锅蚂蚁。公主身边一点小事儿，落到他们身上就成了天大的事儿。当即一商量, 由新上任的长史前去官衙寻晋王。
　　班哥昨晚被折腾了一夜, 好不容易哄得宝鸾止泪入眠。
　　彻夜哄人原是苦差事，因他乐在其中，所以苦也就变成了甜。
　　听得人来报，说宝鸾在府内不吃饭, 关屋里不出来, 那还了得？正好午食沐风，顾不上吃饭, 当即丢下厚厚的待批公文, 打马就往公主府赶。
　　宝鸾在床上躺着, 听到外间有人来了。也不出声, 也不应答。班哥蛮力推门而入，撩开帷幔，只见窈窕一个倩影卧于榻上，一动不动，两眼紧闭，毫无声息。
　　他吓一跳，上前就将人搂起来：“小善，可是病了？”
　　宝鸾被他摇晃着，慢悠悠睁开眼。嫌弃地瞄他一眼，有力无气说：“你这么大力道，我没病都被你晃出病了。”
　　班哥听她还有闲趣揶揄自己，心中大石落定，一边不放心查看她脸色，一边将她从床上扶起。弯腰替她套袜穿鞋。
　　唤人上膳，因着之后还要去官衙处理公文，便自己先吃起来。待他吃完了，宝鸾还是一口未动。
　　他把人都打发出去，将她抱到膝上。好似服侍老态龙钟的贵人，动作轻，声音柔——外人见了都得说他奴才命，任打任骂任使唤。现今好歹也是一人之下的地位，竟还乐得做低三下四哄人进食的事。
　　他心里享受，无人能知。昨天被折腾了一夜，今早到了官衙，仍回味无穷。这会子被宝鸾一口咬在臂膀上，咬出血来，反而兴致勃勃地捞起袖子，将另一只手伸到她嘴边。
　　“不吃饭，想吃人肉？割给你便是。”
　　宝鸾磨牙泄愤倒不是真的想吃他肉，谁让他自己眼巴巴地又到自己面前来求折腾呢？
　　本该再狠咬几口，却不自觉松开，小兽一般轻轻舔了舔那块几乎见血的齿印。
　　抬手箍着他的脖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真卸了兵权？一兵一卒都没留？”
　　班哥不妨她突然问这话，立马捂她嘴，并不言答。起身一个腾空抱起，轻轻推开室内暗门。狭窄的小室，将将容下两个人。
　　他这才凑到她的耳边说：“有一队精兵年前就已入城，落籍附近镇县，随时可待命。”
　　拥挤的黑暗中，说话像耳鬓厮磨。她两手抵在他胸前，踮起脚才能靠到他耳边，说：“那就好。”
　　话音一转，又说：“要劳什子功德簿。”话里有几分幽怨。知道他如今是最关键的一步，行事章法也并无错漏，换了别人，不会比他做得更好。可是一想起昨日的事，就恨不得面前这个人一步登天，最好今天坐上金銮殿宝座。
　　班哥知道她是被昨日的事吓着了，一提起便粉面含惊含愤。瞧她欲哭不哭，渴求的眼神直勾勾望着他，实在可爱。
　　他受不住贴近些，半诱半哄，灌了一大壶浆糊，让她迷迷糊糊递到他掌下化作蝴蝶。他压制又鼓舞，低哑的声音半句半句飞出去。
　　说这兵权交了是为着正统二字，这正统嘛，自然就是他了。
　　又说功德簿的修篆，比一个皇太子的名号强上百倍。只单这一项，就已将钳制掌控世家豪族的筹码握在手里。日后荣登大位，也就无需多费精力与他们搏斗。
　　他说的全是长久的事儿，每一个字都透着强势与笃定，一句句掰开了和她说朝廷局势。严肃正经，沉稳如山，与他此刻正做的事大相径庭。
　　宝鸾伏在他肩头，听他说了一大堆，但脑子里记住的就只有一句话——精兵随时待命。
　　有兵就好就怕没兵，若是没兵连围了长安都做不到了。
　　她晕呼呼的，意识乱飞，先是被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围城之念吓一跳，飞着飞着又觉得没什么，逼急了谁不想反呢？昨天她在太极宫被人追着跑的时候，还想过狠狠往太上皇头上劈一刀呢。
　　乐淘淘想了一番如何围攻长安城如何拿下太极宫和永安宫，空想一番，最后还是寂寞舍弃。傻子都看得出二兄三兄已失去了继承大位的希望，班哥声名极好，为昨天那一杯酒让他为自己反了，那她就真成了大傻子。
　　巫山云雾笼罩，万籁俱寂，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甜蜜的快乐喷薄欲出，虽未到达山顶，只堪堪在山脚下略做尝试，但已足够令人忘却所有烦恼。
　　班哥自不必说，他像一个新生的人，情绪高昂，眼睛亮得吓人。
　　宝鸾也得了乐趣，至少班哥走的时候，她已经有心情出门逛一逛。
　　班哥的声音柔得能滴水，爱如珍宝亲亲她绯红的面：“如今春日正好，何不去园子里逛一逛？待我夜里回来，伴你月下赏花。”
　　宝鸾点点头，等他一走，抬脚就去了国公府。
　　本来是想去崔府的。可自她回长安后，前后三次去崔府做客，都未见到表哥，也就不太想去了。
　　她觉得表哥好像是在躲她，不然为什么每次她去，他都恰好有事出门呢。
　　她自觉没有得罪表哥，心里虽察觉些许异样，但也懒得深究。只暗暗在心里想：等表哥来找她，她也不理他，拒他个三次，若他认错，再开恩见他一面。
　　出门散心自然要往高兴的地方去，不去崔府，就只能想到去国公府了。
　　说起来回长安后，她还没见过齐无错呢。
　　他们说他杀了人，在府里关禁闭，有两三年了。
　　马车一路颠簸，她的心也不由得七上八下。到了国公府前，长街萧条，门奴懈怠，竟半点不见当日国公府鲜花着锦热闹熙熙的景况。
　　宝鸾惊讶，入了府，一路所见所闻，更是荒凉至极，大不如前。
　　她来的突然，并未事先告知。齐无错醉酒尚未清醒，仍在睡梦中。
　　管家在旁告罪，请宝鸾海涵。一边派人去窦府请府君过府来招待公主。一边让人为郎君醒酒。
　　宝鸾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两年皇后发了狠心整治齐无错，不但囚禁于他，命他面壁思过，而且从前的优待通通取缔。国公府本就不与外相交，齐无错得罪的人又多，眼见皇后和圣人这两年势弱，且皇后对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大有放手不管的意味，国公府这两年便越发生计艰难，全靠窦公接济周全。
　　派去窦府的人还没出府门，屋里有了动静，说国公爷已经起了，现下正在洗漱，请公主稍待。
　　半刻后，门打开，一团红曜似火的影子从里窜出，直奔宝鸾。
　　“小善。”他高兴的喊道：“小善！你终于回来了。”
　　宝鸾猛地被抱住，好似被熊扑倒一般，肩膀都被抱得发疼。下意识伸手推他，齐无错没防备，竟一下子被她推得往后跌了几步。
　　两人同时愣住，四目相对，尴尬不已。
　　“小善，你如今好大力气。”他讪讪一笑。消瘦的脸上怪异的笑容像是剪了一半的皮影，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显得空荡荡。
　　他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又随时准备逃离。四肢不太协调，看起来有些笨拙。眼神有些迷离，依稀可见醉酒后的恍惚，一眨不眨的望着她，似乎在辨认什么。
　　宝鸾走过去牵过他的手，拉他进屋。声音有些哽涩：“齐无错，你是不是还没清醒？”
　　齐无错眼睛一点点瞪大，晶亮的光流露出来。摸摸她的脸，又狠掐自己一把，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不是做梦。
　　宝鸾让人全退下，管家不放心，想留下几个人。一为伺候，二为防着郎君发疯伤了公主。
　　刚要开口，国公跳起来，挥剑赶人：“都给我滚出去！滚得远远的！一里内不准有人。若是违抗，全都砍了！”
　　管家求助似地望向宝鸾，宝鸾笑道：“就按国公说的办，你们下去吧。”
　　人一走，齐无错丢了剑立马凑到宝鸾身边，苦恼道：“现在他们都不听我的了，你这来做客的人说话都比我管用。”
　　他说完想到什么，门窗边全探了一遍。悄悄对宝鸾说：“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真的走远了，咱俩咬耳朵说话。”
　　宝鸾为他心酸，在自己的府邸，竟然连大声说话都不能够，可见他这两年的处境有多差。
　　齐无错凝目看着他，像是要看到天长地久。见她忽然红了眼，这才打破沉默：“你从外面回来就没给我带礼物？”
　　宝鸾从袖中取出一片木叶：“这是我在西疆种树，树上第一片长出的叶子。”
　　这片木叶已不再新鲜，唇间吹动声音呜呜。
　　他吹奏完一曲，宝鸾听得潸然泪下。齐无错替她擦了泪，咧嘴笑着说：“哭得这么好看，不枉费我为你禁闭这么久。”看了看她的脸颊，嘟囔：“就是晒黑了点。”
　　宝鸾捂着脸，背对着他说：“会白回来的，我才不黑。”
　　齐无错卷起袖子，露出白花花的一条胳膊：“那咱俩比一比。”
　　宝鸾飞他一眼：“你日日在屋里不出门的人，再黑的皮子，被你捂上两年都捂白了。”
　　齐无错说：“哪里是我不想出门，是这门我出不了。”
　　宝鸾替他将袖子放下，轻声说：“你少说这话，骗我眼泪。”
　　齐无错笑道：“小善，我杀了齐大郎。”
　　宝鸾摇头：“死在你手里的人或许有很多，但这个人绝不是丧命于你手。在你齐无错的眼里，天下人皆可杀。唯独齐家人你不会动，若真能下杀心，当年我生日宴上便可下手，何必等后来。”
　　齐无错双肩塌下去，苦笑道：“你就当哄哄我。让我做一回你的恩人。”
　　宝鸾笑了笑，点点他的鼻子说：“才不让你占便宜。”
　　她笑起来清泉般的纯澈，笑颜明耀又似火焰，他像扑火的飞蛾，一把抓住她的手。情难自禁地放到自己胸口处。
　　常年不见天日的深黑眼眸，犹如秃鹫，兴奋，疯狂，阴鸷。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有无数的思念要倾诉。他愉快地好似要飞起来，胸腔里云雾般汹涌的情愫将他整个人紧紧笼罩缠紧。
　　“小善……”他才刚唤出她的名儿，余光瞄到铜镜倒影里自己憔悴枯瘦的脸，像怪闻轶事里的妖物，可怖得叫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像被针刺一般，抽身放开她，抽剑划烂铜镜，高高举起摔成碎片。
　　宝鸾轻手轻脚走过去。他胸口起伏，气喘吁吁望着她。
　　宝鸾张开怀抱，慢慢地，他低下头，佝偻身子，将自己放到她手心，任她摸着他的脑袋，一下下轻揉。
　　许久他平静下来，问：“这几年，你开心的时候多还是不开心的时候多？”
　　宝鸾道：“开心多一点。”
　　齐无错含笑：“那就好。”
　　他仰面凝视她，忽然放低声音悄悄说：“娘娘想让我改姓李。我不答应，她才将我关了起来。”
　　宝鸾惊愣，眨着眼看齐无错。想问他是不是她想的那回事儿。
　　齐无错颔首，说：“其实我答不答应这事都成不了，前两年成不了，今儿个更成不了。不过这事已与我不相干，我如今只是枚弃子。”说着自嘲一笑，“你不知道，我成了万人厌，全靠窦家给口饭吃。”
　　宝鸾是知道的，齐无错有多厌恶窦家人。让他吃窦家的饭只怕比杀了他更难受。
　　皇后疼他时恨不得将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弃他时，半分情面都不留。
　　杀人诛心，莫过如是。
　　宝鸾抚着他的额心，气愤道：“以后你吃我公主府的饭，有我在一日绝不饿着你。”
　　“好，以后我就吃你公主府的饭。”他坐起来，振袖扶髻，一派名士倜傥，坏笑道：“先说好，我可不做小奴隶，别想让我像某些人那样没皮没脸奴颜婢膝。”
　　宝鸾拍他：“他怎么就没皮没脸奴颜婢膝了？你少说两句，我还没使唤呢，就这么多话。你是不是嫌我公主府门第不够高大，委屈了你这国公爷？”
　　齐无错笑道：“公主殿下请吩咐。”
　　宝鸾抿抿嘴，踟蹰许久。
　　她有件事要寻人去做，再也没有比齐无错更适合做这件事的人。若是她自己去做，不消一炷香的功夫，班哥那边就会知晓。
　　“太上皇不容我，他想让我吃绝嗣药，我得自寻出路。”她煞有其事，对他说：“齐无错，你替我寻个驸马，缠绵病榻阳寿将尽的那种。”

🔒第 124 章
　　齐无错听完难过了许久。
　　他很想问一声, 既要寻驸马，那他可不可以？
　　缠绵病榻不是难事，寿命长短他也不在意, 可即使如此, 他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能够飞扬跋扈的齐无错了。也许他开了口，小善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或是因为同情他, 怜惜他, 一口答应。她向来好心, 尤其对他。但这种答应是没有意义的。
　　他若真向她开口, 那就成了一个可怜人。
　　她找驸马是为了找一个傀儡，这个驸马注定名不其实。她不会真的爱他把他当做丈夫，只是一个暗度陈仓的由头罢了。
　　人还没寻到, 齐无错已开始羡慕。哪怕有名无实, 但能冠以她的丈夫名号，足够令人喜不自胜。
　　他心想, 如果他只是一个寻常出身的世家子弟。如果他不姓齐。如果他没有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后姨母。
　　如果他不是齐无错。
　　也许他会成为她的驸马。
　　齐无错含着宝鸾送给他的木叶。呜呜呼呼, 吹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日国公府的说客入宫，上书请罪，恳请皇后发还门籍。
　　这是两年多来第一次，国公向皇后服软认错。哪怕昔日被人落井下石, 哪怕连窦家人都能做主国公府的事, 齐无错也不曾向皇后低过头。皇后禁闭他，他何尝不是借禁闭关住了自己。
　　是以说客一说, 皇后纳罕, 招人细问, 原来国公府昨日有贵客上门。
　　这两年来没有人敢, 也不必，进国公府的门。当日将这个不听话的外甥关起来，就是要让他好好看一看没有了她，他能过什么样的日子。没想到他竟然忍了两年，倒叫人刮目相看。
　　时过境迁，这份迟来的服软已成食之无味的残羹。她自己不甚得意，早忘了这个乖戾的外甥，现在他主动讨好，不管打的什么主意，皇后已经不在乎了。皇后下令，解除了国公府的禁闭。齐无错又开始像以前那样，打马长安，四处闲游。
　　没过多久，城中暗中盯梢的人照常向皇后禀报：国公这些日子总往安郡王府上去。
　　安郡王府，是当年开国皇帝为了抚恤臣工，从李氏皇族中选了一个旁系子孙，过继给满门忠烈断子绝嗣的心腹宠臣，改姓后封郡王，世代袭王不降爵。虽然不姓李，但也是真正的李氏血脉。
　　安郡王府传到这一代，除一个王爵的称号外，其他什么都没有，无权无势无地位，生计艰难，落魄到奴仆散尽只留一二看门，府里衣食起居都需老王妃和几个子女亲自动手。
　　皇后压根不记得长安附近还有这样一户人家，实在不堪，和平民无疑。
　　听说齐无错和这样的人家往来，先是不满，后是起疑，如此便上了心。听人回禀，齐无错往王府去头几次还是客客气气。后来每次去都要打砸摔闹一番，闹得人家府里鸡飞狗跳，好几次报官。
　　又听闻京兆尹原本要请齐无错往公堂上走一走，三公主府的人及时出面，将事情压了下去。又百般对安郡王府赔礼致歉，事情这才了结。
　　皇后现在听不得什么三公主，一听三公主，就会想到六皇子，然后就要胸闷头疼。
　　长安城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如今这一天下的风自太极宫而起，其次是晋王府。长安的贵妇人不往永安宫里来，全扎堆涌到三公主府里去了。
　　皇后想了想，将齐无错召进宫来，不动声色问：“你与那安郡王府里的人素不相识，为何到他府里去呢？我记得如今的安郡王体弱多病，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这样的人你招惹他做什么？”
　　齐无错面上怒气冲冲，一提起安郡王，眼神鄙夷，阴阳怪气：“娘娘不知道，这个人虽是个废人，却有一副好相貌。”
　　皇后一听，心中恍然。再一看齐无错，形容好似妒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事本不与她相关。痴男怨女的事儿，最不值得操心。多费半分心思，都是浪费。但她转念一想，如今无事可做，无事能做，做做闲事也是好的，何况这其中还藏了段渊源。
　　齐无错喋喋不休地说，安郡王多么心机深沉，多么该死。一会说让娘娘赐死他，一会儿又说还是算了，让这人自生自灭免得脏手。言语前后矛盾，似有隐言。皇后不耐烦，说：“你休要油嘴，此事究竟如何？如实说来。”
　　齐无错大吼一声：“我不说，没影的事说什么！”然后就跑了。
　　皇后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暗觉好笑。另外派了暗探，很快弄清楚来龙去脉。
　　原来三公主郊游时，远远地见了安郡王一面，此后每次和齐无错交谈，言语中都会提及此人。
　　皇后找了个借口，召人相看。消息无误，人确实是个废人，进宫觐见一番。就累得气喘吁吁，面色苍白。多站一会儿，只怕就要晕厥过去。
　　可人虽废，相貌气质绝佳。皇后做事，讲究周全，事先打听过此人，没有什么才华更没有什么品德，早年因为家中入息艰难，自愿攀附贵妇人裙下。自成年起，便在这上头用心思。因他生得实在美貌，也有几人接济他。但身体实在太弱，鱼水之欢行不得，所以也没有人愿意和他更进一步。
　　皇后看他一步三喘的病美人样子，很是不喜欢。见此人眼含盈盈秋水，目光深情得仿佛能溺死人，斯文款款言辞动人，可惜道行浅了点，偶尔露出精光四射的眼神，欢喜兴奋，跃跃欲试，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心里更是厌恶。
　　余光中她那已为人妇的小女儿正在珠帘后偷看这位相貌出色的年轻人，眼神肆无忌惮，很是喜欢的样子。
　　世风日下。这一辈年轻女郎眼光差极，真是悲哀。
　　皇后没心情多问，打探了几句，得知宝鸾替齐无错送去的赔礼中，竟有她亲笔所书的一封信。可见有几分暧昧。
　　人走了，李云霄迫不及待从帘后出来，抓着皇后的袖子说：“母亲怎地不留他多说几句话？如此美人，只闻其声，足以赏心悦目。”
　　李云霄当年闹了好大一通，最后还是按照皇后心意择了安国候简昊为驸马。
　　这桩婚事并未给皇后带来想象中的助力，又或者说这助力来的太晚，已经不起作用。
　　是以李云霄成亲后整天在家吵吵闹闹，三天两头就进宫告状。今日她进宫，又是老生常谈，嫌驸马睡觉打鼾偏偏每天夜里摸黑入房赶也赶不走，让皇后责罚驸马为她出气。
　　皇后懒得管，恰好召见安郡王。李云霄一见惊为天人，竟不知长安有这号人物，实在遗憾。
　　她嘴里嘟囔：“若是我成亲前遇见……唉，算了，这人一看就不太行，捧在手里不能下嘴，光好看也没用。”
　　脑袋上被狠狠推了一把，李云霄怒目：“母亲，你打我做甚？！”
　　皇后说：“给你醒醒脑子。那是你三妹妹看上的人，你就别想了。你老实待着，别有什么花花肠子，简家几辈人都是暴脾气，到时闹出事来，我不管你。”
　　李云霄不说话了，幽幽怨怨地揉了揉脑袋：“我过过眼瘾也不行？哼。”袖手静坐了一会儿，忽然一下子腾起，大叫：“母亲，你刚刚说什么？李小善看上了他，可她不是和那个小奴隶……”
　　皇后冷笑：“你倒胆大，竟还敢称他小奴隶。他现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母亲我见了他，也得好声好气。”
　　李云霄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透出，一副说错话的样子，眼睛却圆溜溜的转着：“说错说错，是晋王殿下。”
　　她想到什么，笑说：“母亲你不该说我胆子大，李小善的胆子比我大一万倍，她可真敢啊，晋王前脚刚出长安，她后脚就看上别人了。”挽住皇后手臂，说：“母亲，这事是不是真的？听着不太可信。”
　　皇后道：“管它是不是真的。我给晋王选的人他不要，他自己选的人又要不了。同姓不婚，晋王与三公主之间虽不是真兄妹，但到底有兄妹之名。为着皇家体统，此事迟早得有个章程，幸好她脑子还没糊涂，知道将这样一个人推到我面前来。”
　　李云霄嘻嘻笑，轻声说：“母亲，其实你就是想给晋王添堵。”
　　皇后道：“走开走开，莫在这里碍眼。”
　　齐无错从宫里跑出来，甩掉跟随的人，七拐八绕地，翻墙进了公主府。
　　他知道班哥这几日不在城中，去了泰山，准备太上皇封禅的事。是以长驱直入，并不怕卫士逮着他扔出去。
　　宝鸾一见他洋洋得意的脸色，便知事情办成了。但还是心里忐忑，拉着他到小室说话：“怎么样？”
　　齐无错不急着回话，反而打量周围：“啧啧啧，我在府里受人窥视也就算了，怎么你在你公主府里也是这般待遇？每每和我说话都像做贼一样。”
　　宝鸾说：“你别打机锋，谁说秘密是大声嚷嚷的？再说了……”
　　齐无错接过她的话：“再说有个人心胸狭窄，连你在府上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都要知道。”
　　宝鸾没好气说：“不然能怎样，让他改，他说只能再次投胎。”
　　齐无错道：“那就让他去死！”
　　宝鸾垂眸摇摇头：“他死前肯定会拉着我一起，到了地府继续我行我素，说不定变本加厉，连鬼差都不让近身。我做鬼都不得清净，岂不是更惨。”
　　齐无错本来是很生气的，听了这话不由想象那情景，噗地一声笑出声。
　　在宝鸾哀怨的目光中笑够了，这才说：“事情办成了，你就等着好消息吧。安郡王府那边，我也替你安排好了。他本来就没几个月好活了，你肯照顾他母亲，又揽下他几个妹妹的亲事，便是让他现在立刻去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宝鸾说：“你替我告诉他，叫他安心，我绝不会亏待他的家人。”
　　齐无错不关心其他人，他只关心她：“你有没有想过等他回来知道了这件事，会如何反应？”
　　宝鸾脑海里冒出班哥冷笑的样子，浑身一个颤栗。
　　他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发疯吧。
　　哼，管他呢，又不是没见过他发疯。也不少这一次了。
　　难道她愿意嫁人吗？难道她不知道再多等一会等到他顺利登上大位？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知的小女郎，她不但知道此刻的处境，更知道自己要过的是什么日子。
　　太上皇是真捉弄也好假捉弄也罢，惶惶不可终日，等待他人主宰命运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她也不愿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她先顾好当下再说。
　　宝鸾身体紧绷，两手握紧蜷在膝上，齐无错隔着衣袖握住她手，宝鸾回神笑了笑：“不说他了，明日我们去夜游，东市吃冷修羊西市尝炙鱼，磨子桥柳树荫旁吃鲈鱼鲙，月上梢头看花魁。”
　　齐无错抚掌大笑：“快哉，快哉！”
　　笑着笑着倒在竹席上，一把拉倒她。
　　不想过去的事，也不想以后的事。
　　现在这样就很好。这世界有的是比做夫妻更亲近的事。他做不成她的驸马，但他们可以永远是小善和小善的齐无错。
　　人间真情，不止一种，两相得宜，亦是美事。

🔒第 125 章
　　班哥人在外头, 耳听八方。
　　长安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案头。每日厚厚一叠，用的全是暗语。有太极宫的、永安宫的、二皇子处, 三皇子处, 各枢密大臣处等等，几乎涵括了整个长安的动向。
　　朝堂和战场一样，决胜千里之外。时时刻刻严阵以待, 绝不能掉以轻心。
　　书信根据重要性依次排列好, 放在最上面的一封, 总是和三公主府有关。这是班哥每日晨起后要阅的第一封。
　　昨夜他又梦见了宝鸾。梦见他们第一次坦诚相见。
　　那是在吐蕃, 他们经历最后一次恶战后的事。
　　嗜血后无法停却的激动，以及胜利后胀满胸腔的征服欲，极易生出无可言喻的兴奋。人处在那种情况下, 若不抒泄一二, 是会憋疯的。
　　将士们有酒有肉，腌臜事心照不宣。可他不行, 再烈的酒也无法浇灭那份躁动, 其他人为发泄而做的那些事，他也不屑为之。抓几个俘虏折磨？也没意思。
　　他战场上杀人如麻，有如修罗阎王，血腥残暴是常态, 用病态的事镇压一个病态的人, 起不到任何效用。
　　唯有她。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的所有一切，种种细节刻在脑海, 大概老死那天都不会忘。
　　破城之后, 他们走进吐蕃皇宫, 他将她抱上吐蕃皇帝的宝座。
　　那双褪去罗袜后的白皙藕足踩在他头上, 一只手伸向他，准许他亲吻手背。他们身上还沾着血，头发乱糟糟，银甲头盔丢落一地。
　　他承认自己有几分趁人之危的嫌疑，那时她已经不太清醒。如同所有人一样被苦战后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所以在他比平时更进一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女郎亭亭玉立的身姿倔强坚韧，犹带几分未完全成熟的妩媚，吹弹可破的白玉肌肤汗珠滚落，衣衫浸湿，我见犹怜。
　　她怕痛，所以这事最后也只是浅尝辄止。后来再求她一夜春风，她说什么都不肯了。但缠得紧了，十次里面也能有一次，准他像滚球狮子般滚到那莲裙鹤足之间伺候。
　　当年在屋顶对月醉酒求愿的小小少女，早已褪去天真和羞怯，成长为处变不惊的女郎，可她在他眼里永远都是纯情娇憨的小公主，温柔灵动，好似江南的水，这水润泽了他荒漠般丑陋不堪的心，因此越发令人可望不可即，犹似天边皎皎明月。
　　她一会儿像水，一会儿像月亮。水在他掌心，可掬不可留，月在心间照，有影无实。
　　爱人至此，永远悲喜交加，所以更要令她终生难逃，方能得以些许慰藉。
　　班哥倚在床头回味梦中滋味，好一会儿才丢开绮思，起身换弄污的袴裤。梳洗一番，来至书房，今日竟有宝鸾的亲笔信，真是惊喜，搁在最显眼的地方，他一来就看到。
　　信中写：“我做了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班哥用轻软名贵的丝帛写回信：“你不想我，我才生气。”
　　又写道，“昨日登泰山，扶摇九万里，天门逢仙人，遥指长安姝。”
　　因在书信之中不方便多言，便以短短一句结尾，“日后与小善同登此顶，报于天地。”
　　古来天子封禅祭祀，报天之功，曰封，报地之功，曰禅。封禅，即报天地之功，向天下臣民宣示，天子乃天命所归。短短一句同登此顶，报于天地，是予以权势的诺言，也是情人间呢喃的调戏。
　　信写好，用胸口余温捂了捂，染上他的气息。层层包裹，这才命人送出去。
　　回来捧着她的信又看了好几遍，指尖摩挲，好似摸着她的字就能摸着她的人。但情意绵绵之际，也不忘拆开禀报公主府动静的暗语书信。
　　他人不在面前，看不见她，更得每时每刻都知道她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外面夏风呼呼，大室内干燥闷热，侍女们跪坐窗下摇扇添冰，忽然听见桌案断裂劈开的声音，伴随简椟书信挥落一地，高大挺拔的黑影从室内冲出，一阵风走过，杀气重重。
　　外间议事的宾客和幕僚听见动静，纷纷抬头看去，只见六殿下眉目紧锁，一张俊脸紧绷着，比青鼎里消夏的冰块更冷寒。
　　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众人心中惶惶，有几个满腔热血胆子高人一等的宾客，作势就要替主人排忧解难。可惜没来得及一展拳脚，主人家自己就先提议——今日先歇歇，结伴行猎去。
　　同行之人察言观色，六殿下刚才让人出去送信的时候还是很兴高采烈的，现下冷着张脸出府行猎，大家自然得小心谨慎。
　　今时今日，能在这个关口伴随班哥左右的人，没一个不是家族里的人精子。
　　唯一于人情世故上稍逊的二愣子元小将军，于前些日子被父亲给予重任，务必让他在长安站稳脚跟。他有心问一问宝鸾的近况，也被班哥打猎时的嗜血凶狠吓退，直到结束行猎，没敢多问什么。
　　板车上摊开的猎物面目全非，曾经叱咤山林的猛兽血肉模糊，全是被活捉肢解的。元小将军深深呼一口气，鼻间浓厚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行军出身的家族培养后代，从不避讳杀戮，残暴的行猎他也参与不少，但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少见。
　　发起今日这场屠杀的刽子手高高坐在马上，一身暗纹紫袍，芝兰玉树。他年轻英俊的面庞并不吝啬笑容，和身边人有说有笑，丝毫不见方才林间的暴戾。
　　权柄者愿意示以随和亲近的形象，底下的人自然高兴应着。这一批世家子，不管平日里如何放荡不羁桀骜不驯，涉及个人前途家族利益，头颅该低就低。
　　天之骄子不可多得，而他们之中，只能有一个天之骄子。
　　人皆有七情六欲，发脾气很正常，从不发脾气才叫人胆战心惊呢。天之骄子不高兴时，怎么办？自然是哄着他高兴。
　　遗憾的是，这位不需要人哄，一场称不上代价的行猎，就已让这位殿下恢复冷静自持的风度。
　　无可挑剔的俊美长相，配上如沐春风的笑意，几乎不必费心，就能娴熟地让所有人安心听命。
　　然而在这游刃有余的表象下，汹涌的暴躁涨满胸腔，他手里的缰绳越握越紧，掌心勒出近似血痕的红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骏马华服，这之后每隔两三日便要来这林中走上一趟。直到泰山封禅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班哥快马加鞭回长安，泰山山林周围的生灵们才得以解救。
　　班哥回来悄无声息，宝鸾毫不知情。此刻她正在公主府，和齐无错赏花看画。
　　花是安郡王府送来的，算得上是奇珍异宝，相比而言，送来的画像就有些寻常了。唯一可取之处是画中人栩栩如生，倒有几分名家风范。
　　“他倒懂得做样子。”齐无错不满地拨弄花瓣，一手将画像捧起来看，纳闷：“这个病秧子不会是想假戏真做吧？痴人做梦！不过嘛，这画得还挺好看。”
　　宝鸾指着画中人道：“他画的是我能不好看吗？”
　　齐无错撇撇嘴，说：“如今旨意也下来了，嫁娶的行头几年前就备好了，只差择个日子，便能成事。”
　　宝鸾笑着说：“未婚夫有过三个，丈夫还是头一个。”
　　齐无错翻白眼，重重地哼一声，嘟嚷：“病入膏肓快要入土的人，算什么丈夫，择的日子远一点，说不定连成亲都撑不到。”宝鸾说：“所以才要尽快成亲，好让我做寡妇。”
　　正说着话，忽然轰隆一声，花园里堆砌的山石倒下好大一块。她定晴一看，数月未见的班哥气势汹汹而来。
　　糟糕！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宝鸾下意识拉过齐无错就要跑，齐无错先行牵住了她的手。他没有看到山石后面走出的班哥，以为是地震，大喊：“地龙翻身，小善我们得去空地才行。”
　　齐无错关心则乱，心思全放在如何保全宝鸾身上，竟连班哥已经走到身后都不知道。
　　班哥面色冷戾，眼神如刀，掠过齐无错的后背，停留在两人紧牵的手。
　　自他出现在视野之中的那刻起，宝鸾就一眨不眨地观察他。见他抬眉，心弦更是紧绷到了极点。“齐无错，快跑。”她小声又快速地对齐无错说，“他回来了。”
　　齐无错不解其意，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抓着她的手仍不放开，见她停留在原地迟迟不动身，急得不行，恨不能一把抱起她就跑：“小善你傻啦，这种时候还不快逃命，发呆做什么！”
　　眼见班哥越来越近，手里一把锃亮的宝剑，锋芒毕露，好似要饮血。宝鸾急得快哭，不停推齐无错：“你快逃命啊！”
　　齐无错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班哥的存在。大惊失色。但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宝鸾。
　　“小善你快走，我拦着他！”
　　这种时候他还只顾着她，实在叫人感动。宝鸾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攘他往前：“他不会对我怎样，但他可能会杀了你。你快走，我求求你。”
　　见他还是不肯走，立马掉眼泪：“你留下作甚呢，你不走，我再也不见你！”
　　齐无错不怕死，可他最怕宝鸾含泪的眼睛。但凡她恳求之事，他几乎无法抗拒。依从本能，他远远地跑开，翻上墙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才咬牙离去。
　　班哥要追，宝鸾一把抱住。她紧紧箍着他的腰，全部的力气用来阻拦他追人。
　　“他已经跑掉了，你停下吧。”她挂在他身上，被带动着往前踉跄几步，气喘吁吁。
　　班哥低眸看。她云鬓散乱，步摇微颤，脸上泪光点点，惊恐又担忧地望着他。
　　“收起剑，好不好？”
　　他一动不动，身体硬如铁。但眼睛已经不再似刀凌厉。
　　她再接再厉，水葡萄似的眼儿柔情款款，企图用温柔迷醉他，小脸贴着他的心口蹭了蹭。
　　班哥手蓦地一松，长剑滑落跌地。
　　他两手揽她肩，将她从怀中捞出，狠狠瞪着她，恨不得咬上两口。
　　宝鸾被瞪得心都要跳出来，只好先发制人，踮脚扑上去轻轻一吻。
　　亲完了舔舔嘴角，羞答答假惺惺，明知故问：“怎么一回来就臭着脸，见着我不高兴么？”大言不惭，“亏我每日都想你呢。”

🔒第 126 章
　　班哥知她骗人, 却还是忍不住相信。
　　“是吗？你每天有想我？”
　　“当然，骗你是小狗。”宝鸾细声细气，窥他的脸色仍是冷冰冰的, 尝试去拉他的手晃了晃。
　　“瞧你眼下青黑, 一看就是连夜赶路所致。袍子上全是灰泥，脏死了，随我去梳洗吧。”
　　他高大伟岸的身躯好似山石般坚固, 推拉了几下, 仍是不动, 宝鸾抿抿嘴, 水雾蒙蒙的眼，秋波流转。
　　眼睛是多情的，掩盖了一切紧张担忧, 可惜腿不听使唤, 暴露了主人随时准备跑路的意愿。
　　她才刚动一步，反手被人拉住。“去哪里？”他问。
　　宝鸾说：“唤人来伺候你。”
　　他反客为主, 紧紧攥着她的手带着往前：“走吧, 我先去梳洗。”
　　梳洗不在别处，自然在她屋里。府是他建的人也是他选的，在凉州和在长安没什么区别，他亦是这里的主人之一, 无人敢异议。
　　他两眼不错地看着她, 不让她离开一步，宝鸾坐了一会儿耐不住, 何况他目光铮铮, 好似随时会发难, 实在难受。便想找个理由先离开。
　　她柔声说：“我乏了, 先去小憩一会儿。等你梳洗完，我再来和你说话。”
　　班哥命人搬来软塌，意思很明显——既然乏了，就在这睡下。
　　宝鸾气闷，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你在这洗澡，我看着做什么。”
　　班哥正在解衣裳，停下动作。挥挥手让人都出去。
　　宝鸾知道他平日不喜欢侍女近身，更衣沐浴皆是由长随来。因着她在面前，所以不让长随进来，才唤的侍女。
　　这下侍女全被打发走了，就剩他们两个。难不成想让她伺候？
　　她可不干。虽说他提前回来很是吓人，许是为兴师问罪而来。但这不意味着她得伏地做小伺候他。就连随军时条件艰苦，她也没干过这些细碎活，当时全由他包揽。
　　宝鸾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见班哥从换下的衣袍里拿出一个金链环，捧到她面前。
　　这金链环做工精致，雕刻一对水鸳鸯，不知出自哪个巧匠之手，别致的很。宝鸾拿在手里翻看：“这是给我的礼物吗？多谢。”
　　“喜欢吗？”他低声问。
　　宝鸾自然得捧场：“喜欢。”
　　“喜欢就好。”话音刚落，他将金环中的一个套在她手腕上。将另一个套在自己手上。咔嚓一声，小小的金链环竟藏有机关，由大变小刚好贴合手腕粗细，牢牢锁住人。
　　连接两头的金链由短变长，抽丝一般细细绵延。竟有一丈多，比头发丝还薄。却怎么也扯不断。
　　班哥止住宝鸾挣扎的动作：“仔细弄疼了手。此乃鲁班后人所制，你打不开的。”
　　说完，他自顾自地褪了衣服，走进室中央的水池里泡澡。
　　宝鸾拿削石如泥的匕首割链子，结果刀碰出豁口来，链子连个裂缝都没有。
　　链子砍不断，只得从金环上入手。可金环比细链还要牢固，而且严丝密合，根本无从下手。
　　班哥看她气急败坏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那样子恨不得飞脚踢地，声震屋瓦。他往后一仰，靠在池边，露出几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小善，听说你要成亲了。这是我给你添的妆。”
　　阴阳怪气的，宝鸾知道他终于开始发作了。虽然一直有准备，告诉自己要耐心要好好和他讲道理，可是看到他这个死样子还是会被气到。
　　他竟然拿这样的东西锁住她，还笑得那么开心！宝鸾气性上来，全然忘记自己想要说服他的初衷。走到池子边的雕柱，绕了几圈。往前扯链子，拔河一般，认真较劲。
　　班哥手被扯的生疼，仍然在池子里呆了一会儿。看她不放弃，这才被迫出浴。
　　美人出浴，本是秀色可餐。可惜这位美人是冷阎王。不但不秀色，反而让人毛骨悚然。宝鸾大喊：“你穿衣服。”
　　班哥气定神闲，举起套了金环的手：“手疼穿不了。”
　　宝鸾闭着眼：“那就唤人给你穿。”
　　他已经走到面前来，水气沾上她的衣裙：“可我不想被别人瞧了去，难道你愿意让别人瞧见我这样子吗？”
　　宝鸾哼唧一声，到底没再说让人进来伺候的话了。背过身去，不穿就不穿吧。谁怕谁。又不是没看过。
　　“小善，我想你。”班哥从身后环住她，轻声呢喃，“我在外面夜夜都想你。”
　　宝鸾脸蛋滚红，不自在的动了动：“你想便是，说出来作甚。”
　　“不说出来，你怎知我的心。”他冷笑一声，“即便我日日夜夜倾诉心肠，你还不是说不要就不要。哪天我要真不说了，只怕你连我这个人都不会想起来。”
　　“你怎么还委屈起来了？我都还没委屈呢。”宝鸾后悔了，后背实在太灼人。刚才她就不该赌气捉弄他。现在好了，自讨苦吃。
　　她推他试图将他从身上扒拉下去。适得其反，被禁锢得更牢。
　　他贴着她的耳朵，整个人赖在他身上，好似小孩子讨糖吃般耍赖：“小善。”他气息焦灼滚烫，心跳声传给她，“你等等我，再等一等。我必让你光明正大成为永安宫的主人。”
　　“谁稀罕。”她声音轻的很，似羞涩，又似神思远游，“你不知道那一日我在太极宫里跑，心里有多害怕。”
　　“我知道的。”他鼻尖贴着她的耳背，轻轻地蹭，语气有几分急切：“我一直都知道的，小善为我受了许多委屈。你放心，我此生绝不负你。”
　　水汽氤氲，气氛灼热。宝鸾脸被熏得红红的，晕乎乎地想：她为他受许多委屈？怎么她自己不知道？也就太极宫那一件事啊。
　　她想着话便说了出来。班哥的眼神变得更深情了，他痴迷地亲亲她侧脸，说：“小善，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宝鸾见时机正好。便试探着将成亲的事和他一说。结果才刚提一句，还没进入正话。这人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捂住她的嘴不让说。
　　宝鸾呜呜两声，侧过脑袋幽怨的眼睛对着他。目光控诉。
　　班哥视而不见，腾空抱起她：“刚才你不是说乏了想歇息吗，我们这就歇歇去。”
　　宝鸾两脚扑腾，两手挥舞，好似鸭子四脚朝天。努力挣扎，不得其果。最后扑倒在榻，呜呼哀哉。
　　唯一庆幸的是，只有她的手遭了殃，他还算有分寸，见好就收。
　　宝鸾折腾得累了，倦意沉沉，睡了一会起来，班哥还没歇，两只黑亮幽深的眼盯着她。
　　“小善……”他又低下头凑近。
　　宝鸾抵住他：“累，不要，你欺负人。”
　　她心中有愧才被他得逞，以前哪里做过这种事，都是他取悦她。
　　今日又长一点无用见识——他每次当她面做的事，原来可由她代劳。
　　他求了她好一会，确认没有机会再亲香，意兴阑珊躺回去，低吟：“都怪我第一次不知事，那之后你不肯再试也是应当的，可我不想让你留着阴影，不如今日……”
　　宝鸾打住他：“好好说正事，不准你再动手动脚，以前你不这样，牵我一下都要小心好几天。”
　　班哥张着无辜的眼睛望她，湿漉漉好似小狗：“人心易贪，况我血气方刚，并无隐疾。”
　　宝鸾的心蓦地软一下，不由自主话音柔了下来：“其实那次也怪不得你，毕竟我一喊你就停了下来。”终究理智尚存，又说：“等我成亲后……”
　　话没说完，小狗变恶狼，冷若冰霜，目光寒彻骨髓：“你还是要和别人成亲？”
　　宝鸾摆道理讲事实：“你尚未成天子，头上犹有长辈在，便是成了天子，也未必能事事如愿。”
　　“我不要事事如愿，只要你如我愿。”他停顿了一下，寻常语气：“况且我有本事事事如愿。”
　　宝鸾好声好气，仿佛招待三岁小儿：“同姓不婚是国规铁律。”
　　班哥笑她死守陈规：“这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可我不要做见不得光的人，哪怕只是一刻也不行。”宝鸾酣红面庞艳如桃李，可目光坚定，心志不移，她告诉他：“我成亲的事，你不要拦，这次这个人是我自己选的，我已经十九岁，成亲不算早。”
　　他的心好似被狠狠抓出几道血口子，愤恨得发狂，全身血液倒流，呼吸都困难。
　　已经知道的事，再听一次，还是有被猛击一拳的痛楚。亲口听她承认，更是痛上加痛。
　　他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眼睛猩红，宝鸾见势不好，下意识缩到床角：“你不要这样。”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这个人不是她自愿招惹的，但后来发生的事她多少要负点责任。至少那一次在吐蕃皇宫的宝座上，她是自愿的。
　　她低垂眉眼，轻声说：“你冷静一下，好不好？”
　　未得回应，抬目一看，他发抖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掐住他自己脖子，看那阵势，竟是要将他自己活活掐死！
　　宝鸾大惊，跳过去拨拉他胳膊：“你松手，快松手！”
　　他脖子上勒出红印，掐得他自己面色青紫，被制止后，一对眼睛鼓着，硬邦邦的目光掠过她，不疾不徐去拿匕首。
　　宝鸾立刻坐到他身上，死死压住，气得话都不流畅：“你……你……”
　　他点点头：“我有病，我变态，我扭曲，我不是人。”
　　宝鸾气绝：“你能不能正常点！”
　　他不说话了，躺在那目不转睛望着她。
　　正常不了。
　　本就不是个正常人，遇到她后才好点，至少能发自真心地伪装正常了。
　　她让他正常，他如何做到？
　　难人所难，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刁难人。
　　——班哥扣着宝鸾后背一推，让她倒下来，两个人面贴面，他瓮声瓮气问：“你成了亲，我怎么办？小善，你知道的，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宝鸾情绪大起大落，一会受惊，一会受羞，真是冰火两重天，磨人得很。她缓一口气，认真想了想，说：“我成亲后就会做寡妇，你若肯等，便等等。”
　　世俗禁锢未婚女子，却对寡妇多有包容。死了丈夫的人，比做闺秀时更金贵自在。
　　班哥听到这，便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不想受人非议，日后还是肯和他往来的。
　　他短暂地高兴了一下，很快又陷入沮丧。
　　她还是要抛开他，不然怎会想到这个主意。
　　太上皇那边确实有点不对劲，对于他想和小善谈婚论嫁的事，不是不满，也不是轻视，更像藏了别的含义。
　　可这不重要。
　　他不需要太上皇的首肯，做皇帝是，娶小善也是，现在扮孝子贤孙，不过是想省些麻烦。
　　如果有人铁了心要和他做对，他不介意大动干戈血洗长安。
　　她明明可以将事情抛给他，信任他依赖他，可她却选择了自己解决，想的办法还是成亲这种蠢法子……
　　班哥捏住宝鸾手腕，千言万语写在一双黑眸里——小善，你该要我娶你，要我只看你一人，要我永远爱你。
　　他眼神炙热，捞起金链一圈圈绕脖子，心心念念——要她亲口说才行，要她温言软语，要她亲自索取承诺。
　　宝鸾小心翼翼摸他的手，十指交叉扣住，防止他想不开又勒他自己：“我求你一件事。”
　　一个求字，班哥眼神温柔起来：“你说便是。”
　　宝鸾：“如果可以，你不要成亲，不要害了别人。”
　　班哥声音柔情似水：“我不和别人成亲，别担心，我只要你一个。”
　　他视线火热，仿佛在等她继续说下去。但宝鸾觉得事情都说完了，他也冷静接受了，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浑然不觉他近乎疯狂的期待，躺倒准备再睡会。应付这个人堪比上战场打仗，你来我往，极耗心力。
　　班哥等来等去，等到宝鸾再次沉沉入梦，也没等到他想听的甜言蜜语。链子又往脖子上多缠了圈，目似深井，黑得反不出光来。
　　宝鸾这一觉睡到天黑，醒后不见班哥踪影，手上的金环仍在，另一头扣在室中央的青铜大鼎。
　　她气鼓鼓地骂，骂得没力气了，让人上膳，吃饱后继续骂，口干舌燥，被锁着做不了别的事，只好早早歇息。
　　半夜，一阵凉风扑醒她。床边站着个人，另一头金环又锁回到他手上，见她醒来，眉眼轻挑一笑，说：“小善，你总是识人不清，叫我好是操心。那个废物野心大得很，他竟想和你做真夫妻。”
　　烛火摇晃，照亮他手里鲜红的匕首，血渍未干，往下滴落。
　　宝鸾颤声问：“你做了什么？”
　　班哥被她看怪物似的眼神刺了一下，手搭在她套了金环的腕上摩挲，答非所问，低叹：“你老是轻信于人，叫我如何放心？以后就一直锁着吧。”

🔒第 127 章
　　外间传言, 安郡王夜遇凶匪，伤重后却拒绝就医，熬了几天终是没熬过去, 一命呜呼。
　　此人是生是死, 本无人关心，因三公主选了他做夫婿，才得来这许多关注。
　　伤重不治, 实在蹊跷, 原就是个病秧子, 常日里吃药看病都来不及, 遇到悍匪后反而避开医工？
　　安郡王死后停棺不到一天，王府当夜走水，大火侵蚀, 毁了十来间屋子, 其中恰好就有停棺的那间。
　　一个绝世病美人香消玉殒，死得突然, 死后连灰都不剩, 令人唏嘘，更显扑朔迷离。
　　叫人奇怪的是，安郡王府出事后，三公主竟连面都没露, 仿佛之前种种痴恋传闻只是幻影泡沫。
　　宝鸾埋倒软榻, 瑰丽小脸满是泪水，时不时发出小猫儿可怜又凄凄的哭声：“……都是我害了他, 要不是我, 他好歹还有几月寿命。”
　　班哥立在榻前, 衣袍全是被汤水泼洒的痕渍, 他从容擦拭脸上被宝鸾啐了一口的唾沫，死盯她脸上涕泗的眼泪，嫉妒又愤恨。
　　要是有天他死了，她会不会流这么多泪？
　　一个废物秧子，哪值她哭泣？
　　此子痴心妄想做真夫妻本就罪该万死，有幸被她选中，他竟不珍惜不顽抗到底。
　　真该让她看看那个病秧子求饶时的窝囊样，一刻钟都撑不到就已屈服。这般心智不坚的人，更该死。
　　他听她哭，心烦意乱，只想狠狠擦掉这张小脸上的泪痕，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捧住她后脑勺，迫使她抬起头。
　　声音委屈冷硬：“别哭了，你都没有为我掉过这么多眼泪。”
　　宝鸾不理他，继续掉金豆，班哥低下头，抹泪的巾帕没用上，舍不得浪费，他一点点舔干净。
　　她哽咽的哭声慢慢停下，骂声渐起，颠来倒去地骂他，军营里学的浑话粗话全都用上。
　　骂着骂着，发现他越来越来劲，好似得偿所愿，简直不可理喻。
　　他声音调侃混着满足，轻轻叹--------------?璍息：“这样多好，你嘴里谈的只有我。”
　　宝鸾骂声哽在喉间，哭也不是，骂也不是，人生实在艰难。
　　重新埋卧在榻，腕间金链环哗啦作响，发出恍若玉石碰撞的声音，更让人深觉刺耳难受。
　　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他说到做到竟真的将她锁起来。或许是八天，或许是九天，她太忙于羞愤、生气和震惊，没有心思在意日子的流逝。
　　她一直都是知道的，自她抵达凉州的那个夜晚，他从身后拥住她时，她就知道的，这个人癫狂恶劣，骨子里视众生为无物的狂妄病态，这世间他毫无所惧。
　　可她竟天真地以为自己能让他克制。
　　回想当初，那个时候她多么难以接受啊，他毫不留情戳破她早有察觉后的自欺欺人，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终于一点点敲开她戒备的心房。
　　她想过的，这世间除了她自己，或许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接受又何妨，这般疯狂到了极点、真挚火热的爱，尝试一回又何妨。
　　如今方知，是她自大。凶恶的狼崽子视人命为蝼蚁，又怎会为人驯服。
　　班哥停下来，难耐地问：“怎么不出声了？”
　　她正懊恼得无地自容，哪肯理会他。
　　班哥上手一翻，看见她脸上涣散的神情，背一下子绷得笔直，无所适从。
　　“你还在为他难受？相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他既愤懑又担忧。
　　是不是这些天闷坏了她？可他不能放了她，一放开，她不知飞去哪。
　　她是天上的雁，是高空的月，是他不知怎样才能掠得芳心的玉菩萨，多想她行行好，再多喜欢他一点。
　　“死了就死了，反正他迟早要死的。”他恶声恶气，“没有杀他，难道还不够？”
　　郑重提醒她：“是他自己死的。”
　　一个玉枕当头掷来，偏身躲过，他语调阴嗖嗖：“你为他打我？”
　　“打你怎么了。”宝鸾想到可怜的安郡王，一辈子立志做小白脸，好不容易如愿了，结果临门插一脚，不但丢了命，死的时候还是残缺的。
　　不知到了下面，阎王是否会替他补上，若是投胎做涓人，那她罪过就更大了。
　　宝鸾现在也不求什么了，反正他是不会放过她的。无奈地摸了摸腕间金环，鼻音浓厚：“好歹让我为他上柱香，履行之前的承诺。我许诺过，无论怎样，一定照拂他的老母，为他姐妹寻好亲事。”
　　班哥不以为然：“何必你亲自操劳，我来办便是。”
　　宝鸾只好说：“毕竟有过婚约，他死了我连面都不露，外人怎么看我？”
　　沉默了一会，班哥见她脸色越来越沉重，垂目握紧手上金链环，不情不愿道：“最多停留一刻钟，我陪你一起去。”
　　原本凑合就完的拮据丧事，由于公主和亲王前去祭奠哀悼，突然间热闹盛大了起来。
　　三公主灵前痛哭，不似作假，真情实意的眼泪，总是格外让人动容。旁人看着都有几分心疼。
　　班哥面色肃穆，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眼神死死锁定前方不远处哭丧的宝鸾，狂热得似要将她生吞。
　　她怎么能哭得伤心？怎么能为一个去势的死人哭两次？
　　她的眼泪都是他的，她明不明白？
　　来之前宝鸾还在担心自己当众哭不出怎么办，毕竟这些天眼泪掉太多，好似要枯竭。结果一上灵堂，气氛恰到好处，哗啦啦的眼泪说来就来。
　　哭安郡王，也哭她自己。
　　她就是个识人不清又妄自尊大的傻瓜蛋，现在怎么办，班哥已经失控，他好的时候，让人无从抵抗，可他坏的时候，让人不寒而栗。
　　宝鸾十分不想跟他回去，可没有法子，心思再活络也无用武之地，最后只能乖乖被拎回去。
　　没有人敢和他做对，没有人敢站出来问一声，为何三公主多日不曾出门，好不容易露一面待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又匆匆离去。
　　马车驶回公主府大门口时，宝鸾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她立刻认出那是齐无错。
　　几乎是瞬间就要喊出声，对上班哥霸道的目光，压制着将声音吞回肚中。
　　半卷的窗竹帘随即放下，严严实实遮住车厢内的倩影。再也窥不见，齐无错拳头紧攥，满身戾气，恨恨咬牙。
　　他看了又看，仪仗拥着高马华车彻底从视野消失，公主府铜红崭新的大门，将他殷切的眼神隔绝在外。
　　脑海中一遍遍想宝鸾派人送给他的书信，书信上她的亲笔急促而成，叮嘱他远离公主府，最好出城避一避。
　　她多日不曾出现，不必想也能知道，有人囚禁了她。这样一封信能送出来，想必很合那个人的意。
　　他还没有对他下手，大概是在小善的面上。未婚夫刚死，再死一个挚友，小善不会原谅他。换做是他，也不会这么快除掉他。等上数月半年动手，万无一失更易掩盖。
　　齐无错深恨自己的无能，这种痛彻心扉的哀伤和挫败，似利刃般将人的理智割得四分五裂。
　　久久站立，忽然大门旁开了一个小门，有人出来，手执刀剑的卫士雄赳赳气昂昂，大有赶贼打匪的架势。
　　“王爷有命，将人撵得远远的，站过的那块地拿水冲一冲，洒上盐去晦。”
　　齐无错气恼交加，抽出长剑就要上前大干一场，眼前浮现宝鸾的笑脸，忽然剑花换了个方向，硬生生止住。
　　要是他有事，小善怎么办？谁去救小善？
　　论打架，国公爷没怂过。
　　可今日，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昔日少年郎，终是放下身姿，做了他最不屑的逃兵。
　　偌大的长安城，既有资格又有能力为小善出头的人不多，他左思右想，最终决定去崔府碰碰运气。
　　下人通报的时候，康乐长公主正准备静思小憩。
　　她刚从太极宫回来，见了太上皇一面，太上皇同她说了一会话，初闻不觉得如何，事后回想，太上皇那几句话，句句深意，不得不让人多思多虑。
　　太上皇提到小善婚事，说她已死了三个未婚夫，这般贵重的命格，寻常人压不住。
　　时下女子丧夫或死未婚夫，有命格金贵夫婿不匹配受不住之说，下次婚配，必在身份更高的儿郎中寻觅人选。
　　是以丧夫或死未婚夫，对这女郎的娘家人而言，不是什么忌讳事，反而是件喜事，有野心的世家，还会刻意制造这样接二连三的“巧合”。西伐大军凯旋时，洛阳太原等地就已经接二连三出现好几个为族中女郎造势的人家。
　　对于这样的民间俗谈，康乐长公主是不屑一顾的。无非是那些清高的世家想找个理由献媚罢了，造出再大的声势，皇家不愿意笑纳也是白搭。
　　她深知太上皇为人，是不信这些说法的，可他偏偏民间俗谈的说法安在小善身上，实在匪夷所思。
　　之后的话更让人难以捉摸，他竟问起玄晖的亲事。
　　天知道他多久没过问这个外孙，除了朝堂上的事，他难得关心玄晖的私事，多年来头一遭，竟然是问亲事。
　　直到出了宫回到府中，康乐长公主的心情都未平静下来。
　　难道父亲是人老心慈想抱孙？想让玄晖早日娶妻成家？
　　这个说法连她自己都不信。
　　父亲绝不是那种挂念孙辈的长者，他说这话，必然大有深意。
　　小善命贵，堪配真龙，而太上皇似乎有意撮合玄晖和小善……
　　康乐长公主焦虑又激动，沉寂已久的心思重新燃起来——
　　她曾是父亲最骄傲的女儿，她的才智不输任何兄弟，他曾说过，若她为男，皇位后继有人。
　　齐无错此行顺利，超乎他想象，他甚至没有多费口舌，只是刚一开口，平时厌恶他的长公主就应下了。
　　她慈爱的面孔写满担心：“若你所言为真，晋王就太胡来了，且安心，我这命人安排车马，亲自前去探望小善。”
　　齐无错高兴道：“我为殿下引路。”
　　康乐长公主淡淡道：“不必，你自回府邸，我让玄晖陪同即可。”

🔒第 128 章
　　宝鸾没想到长公主会登门拜访, 这真是意外之喜。
　　她几乎立刻认定是齐无错的功劳，虽然没能看到他随行有些遗憾，但是长公主能来实在太好了。
　　表哥竟也来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公主府呢。宝鸾全然忘记自己之前打定主意要拒表哥三次才肯放他进门, 此时看见他，光顾着高兴了。
　　可惜的是，她身为主人家, 今日却无法好好招待姑姑和表哥。班哥虎视眈眈, 一看就知道他不乐意有人来。
　　哼, 王八蛋！
　　在场三个人心情都还不错, 唯一一个心情不太美的人大概就是班哥了。
　　他心中不悦，面上却一派温和，长歌袖舞, 游刃有余, 看得宝鸾啧啧感慨。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有高位者的亲和与魅力，如班哥这般, 但凡他有心交好, 大概没有人能抵抗。
　　宝鸾看看表哥又看看班哥，心中有怨，所以对比起来就格外偏移。
　　一个是真温润，一个是假温润。表哥是皓皓月华, 君子如玉。班哥是恶虎下山,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装得再像，也终究是一头恶兽。
　　凶兽对上君子, 呲牙咧嘴, 蓄势待发。但长公主浑然不觉, 又或是有所察觉但视而不见。在这极度危险的人物面前, 她带着自己的儿子来虎口夺食。
　　她自觉身为长辈，班哥是小辈，而且前尘往事，两人之间算得上有一份知遇之恩在里头。是以态度从容不迫，对班哥说话，是长辈对小辈：“别的不说，今日倒是赶巧，晋王也在这儿。”
　　稀松平常的语气，好似班哥不应该待在这儿，转头又对宝鸾说：“好孩子，你请晋王来暖宅？怎地不请我们来，人多热闹，也凑一份喜气。”几句话便将班哥归为来暖宅的客人，不提宝鸾未婚夫刚死，也不提宝鸾和班哥之间的流言蜚语。
　　长公主自然而然说：“久不见你登门，我心里甚是挂念。府里新得了一株牡丹，你且随我去一赏，顺便住上几天陪陪我。”
　　宝鸾听了大喜，看长公主好似看救苦救难观世音。正要一口答应，眼前一团阴影覆下来。
　　班哥站在宝鸾和长公主之间，隔绝了两人的对话，高大矫健的身躯，压迫感沉沉：“什么了不得的牡丹，姑姑也送来让我瞧瞧。”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长公主没想到他突然变脸，刚才还是随和谦逊的好侄儿，转瞬间翻脸不认人，一时也有些恼怒，说：“你晋王府什么好东西没有？我那点子东西不够你瞧的。”
　　憋着气，话就不太好听了：“什么时候主人出门，还要看客人的意愿。”
　　班哥也懒得装。他一贯在人前装惯了，现在却累得乏了，只觉得人人都要来和他抢小善，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实在防不胜防。
　　金链环不够，该造一座笼子，将小善关起来，谁也不给瞧。
　　他转身拉过宝鸾的手，笑容淡淡的，皮笑肉不笑：“不要麻烦姑姑了。你身体不好就在府里养着吧，等以后好了，再去不迟。”
　　宝鸾暗自嘀咕，她哪里身体不好了？这人关她还不够，现在还咒她！太无耻了。
　　长公主立马说：“身子不好，更要到姑姑那里去修养，有姑姑陪，比你一个人在这府上呆着好。”
　　话已至此，长公主的意思很明白了，今天不把人带走是不会罢休的。
　　班哥也看出来了，因此格外不耐烦。偏偏这时宝鸾从他身后露出脑袋，眼神极其渴望，仿佛外面有仙境。
　　他知道他不对，但难以控制，只好加倍补偿她。任打任骂，只要留他一口气，怎么折腾都行。
　　就算长公主今日不来，他本就打算择个日子带她出去郊游散散心。可她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他，真让人心痛。
　　一直没有出声的崔玄晖这时突然说：“还是让小善自己做决定吧。”
　　宝鸾自己做决定，答案显然易见。
　　离府的时候，宝鸾坐上马车，班哥立于车下，身后精兵卫士，浩浩荡荡。
　　长公主今日带的人不算少，但若动手，没有几分胜算。晋王府出来的人，都是以一敌百的高手。
　　宝鸾紧张得一颗心都快跳出来，她竟然出来了，连她自己都惊讶。
　　往外看，一看就看到班哥神情阴暗不明，幽怨的目光死死攫住她，仿佛控诉她让他伤心，可怜无助似风雨中一只被凉薄主人抛弃的小狗。
　　宝鸾下意识摸了摸手腕，见客前金链环已经取下，但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金链环的痕迹。她努努嘴，可怜的那个是她好吧，他真是颠倒黑白，竟用这样的眼神控诉她。
　　这人没良心的，她才不会心软！腮帮子鼓起，正要骂两句，突然班哥的眼神一变，黑黝黝的，吓人得很。宝鸾手一抖，连忙放下帘子，对刚进车厢的长公主说：“姑姑我们快走。”
　　崔府的日子悠闲而平静。
　　刚开始几天，宝鸾还会担心班哥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夜晚睡觉都要提着心，时不时看窗户。怕他突然出现掳走她。
　　有一天夜晚，晚风呼呼，以为是他来了，大惊失色。赶紧让侍女出去，不想连累无辜。等了又等，结果发现是夜莺飞过的影子，并不是班哥。
　　安心之余，又有一些淡淡的烦闷。去找表哥说话，表哥总算没有对她避而不见。
　　问表哥：“曾有过心仪的女子吗？喜欢她时是快乐多一点，还是痛苦多一点。”
　　本以为表哥不会理会她，问完就算。没想到表哥竟然肯被她打扰，停下手底的画，神情严肃，“小善，你喜欢晋王。”
　　宝鸾诚实说：“我与他历经许多事，已不能用简单的喜欢和讨厌来形容。”
　　崔玄晖道：“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而言，不讨厌足以度日。”
　　宝鸾笑道：“表哥，原来你这般务实。”
　　她凑过去看表哥的画，他的画和他的人一样，温雅超然，出尘脱俗。
　　她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对他说：“表哥，小时候我想过要嫁你。还好没有祸害你。”
　　崔玄晖拿笔的手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幅画就自毁了。
　　宝鸾哎呀一声挽救来不及，捧着画甚是可惜：“表哥你也太不小心了。”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责怪的意思，她立刻解释：“表哥，我只是可惜这画……”
　　话未说完，对上表哥的目光，他神情复杂，似在发呆，但瞬间的功夫已经恢复如常。
　　宝鸾自觉不妥，连忙转移话题问：“表哥前阵子怎么避着我不见，亏我以为哪里做错得罪你，伤心了好一会儿。”
　　表哥有几分拘谨说：“新官上任忙着交接公务。太忙了，并不是有意避你。”
　　宝鸾对着他吐吐舌，顽皮笑道：“表哥你太不会说谎了。”
　　崔玄晖笑了笑。重新起草画纸。
　　笔下山木有情，脉脉不得语。
　　夜里长公主派人，请崔玄晖过去说话。开门见山，提起亲事，崔玄晖微微皱眉，婉拒：“母亲，孩儿暂时无心儿女私情。”
　　长公主劝道：“从前你说立业方能成家，突厥西域一行，你已做出功绩，如今是该成家的时候了。”
　　崔玄晖：“母亲……”
　　不容他推却，长公主一锤定音：“我已为你选好妻子人选。玄晖，莫要任性，莫要让母亲对你失望。”
　　崔玄晖默声不语。
　　长公主神情有所缓和，语重心长，对他说：“从前你要做的，我都放手让你去做了，这一次。听母亲的话吧。”
　　崔玄晖袖中双拳紧握。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他懂事起，便知自己此生不得虚度光阴。母亲是长公主又格外好强。他背负的不仅仅是整个崔家的期望，更是母亲那永远不满足的权欲。
　　“你可愿娶小善为妻？”长公主的话在耳畔响起，崔玄晖惊讶地抬起头。
　　“母亲选的人，是小善？”他紧握的双拳一下子舒展开，眼中无法抑制地涌出欢喜。只是一瞬很快克制，语气平平，问：“此事母亲和父亲商量过了吗？”
　　“不必同他说，我做的决定你父亲定会支持。”长公主何尝看不出他平静表象下的愉快意愿。这样也好，两个人知根知底，青梅竹马。相处起来比寻常夫妻更容易。至少不会是一对怨偶。
　　若不是太上皇那一天的暗示，她不会为玄晖择小善为妻。虽然小善讨人喜欢，这么多小辈中，她也是偏爱她的。但为了小善得罪晋王，显然不明智。
　　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好歹晋王还没登基不是么？只要太上皇还活一天。最后荣登大位的人选就有数种可能。
　　像二皇子三皇子那样一蹶不振，早早放弃，简直就是窝囊废。皇后要强了一世，结果一个好儿子都没得，说起来也是个笑话。
　　长公主既然做了决定，自然不会在意宝鸾过去和谁有纠葛，对崔玄晖说：“我会尽快向太上皇请旨，这阵子你多腾出时间陪陪小善，莫要冷待她。日后你们是夫妻，注定相互扶持。”
　　崔玄晖回到寝屋，心情久久未能平复。辗转反侧，难以入寝。
　　执笔完成白日做了一半的画作。神思愈发远游，一壶冷茶灌下，也不能解其一二。
　　干脆出屋月下野游，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宝鸾的居所。
　　长长的回廊，竹帘被风吹动，宝鸾凭栏远眺，一眼望见崔玄晖，笑道：“表哥，好巧，你也睡不着？”
　　崔玄晖信步上前，在她身侧坐下，宽大的半旧袍子，衣袂飘飘。他掏出一个通体澄亮的琉璃小罐，施展西域学来的障眼法。
　　瓶内一眼见底，空无一物，瓶盖紧扣，轻易拧不开。宝鸾屏息以待，只见表哥指间夹一铜钱，隔着瓶盖敲了敲，一眨眼的功夫，瓶盖未曾松动，铜钱却凭空出现在瓶中，神奇得很！
　　宝鸾惊呼：“表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此事不难，小伎俩而已。
　　看似隔空入物，从无到有，其实瓶中早就藏有一枚铜钱。一直都在那，只是不让人瞧见罢了。世间许多事，亦是如此。
　　“以后告诉你。”他语气愉悦，目光掠过宝鸾灵动的眼。这一次没有避开，他微微笑道：“这样的小伎俩，表哥还会许多种，小善若想看，表哥愿日日为小善解闷。”
　　宝鸾先是笑着点头，明白过来后，脸渐渐发红，耳朵也烫起来。同表哥对视，他神情认真不似玩笑。
　　夜空弯弯一轮银钩，似小女郎云鬓间斜插的花簪，清辉伴着夜风，轻摇廊下的樱桃树，崔玄晖的心也在这轻纱月色中轻轻跳动。
　　他有些局促，缓缓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她小声问：“表哥，你是在报当日的救命之恩么？”
　　崔玄晖目光涩然，呼吸久久一滞，笑了笑，平淡如水：“我若说是，小善愿意吗？”

🔒第 129 章
　　当夜宝鸾做梦, 梦见表哥穿着婚服，前来迎她。
　　表哥的脸，赏心悦目, 俊俏得仿佛天上有地下无, 吟着“却扇诗”，一手牵她入了婚房。
　　表哥说：“小善我终于娶你为妻了。”话音刚落，语气一转, 猛地恶狠狠：“你逃不了的。”
　　抬头一看, 表哥温柔的笑脸, 竟然变成了班哥那张狰狞的凶脸, 手里冰冷冷一条链子，不由分说向她扑来。
　　宝鸾啊地一声，从梦中醒来。心有余悸, 委委屈屈伏在枕头上, 一边骂班哥，一边回想梦里他往他自己脖子上套狗环的样子, 真的好难看。
　　想班哥想着想着就容易生气, 决定还是多想想表哥好了。
　　表哥光风霁月，是真正的正人君子，若是和表哥成了亲，婚后会过得很惬意吧。
　　她从小出入崔府, 对崔府的人和事熟悉得很, 如果和表哥成亲，几乎不用费任何力气就能适应崔府的一切。
　　而且, 那是表哥啊。她小时候就想过要嫁表哥的。
　　表哥太好了, 好到宝鸾不免有些忧伤。表哥真的乐意娶她吗？如果是表哥的话, 她不要做寡妇。
　　在此之前, 宝鸾从未对夫妻生活有所期望，可以说连想都没想过。第一次许亲就被许给了她厌恶的齐大郎，第二次更过分，被许给如毛饮血的蛮人，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幻想婚后有美好日子。
　　等到第三次，倒是稍稍想了想，做个有钱有闲的寡妇，到时候要怎样就怎样。
　　可人选换了表哥，那就不能同等论之了。宝鸾捧着脸蛋，她很愿意认真想一想和表哥婚后的夫妻生活。
　　表哥会害羞吗？会脸红吗？他们是分屋睡还是睡一个屋呢？拥抱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尴尬？
　　诸如此类细想了许多。如表哥所说，他们这样的人家不讨厌就足以度日。表哥肯定是不讨厌她的。也许他们能做一对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好夫妻？
　　要做好夫妻，绕不开班哥。
　　如果按之前的想法，她嫁安郡王做寡妇，成亲后肯定会跟班哥往来的，他们之间的纠葛，已经不是想断就能断得掉的。
　　死了丈夫的寡妇，有个情人，再正常不过。可惜班哥并不满足做情人，他把安郡王害死了，真是可恶至极。
　　宝鸾又为可怜的安郡王默哀片刻，暗下决心：他不喜欢做情人，那他们还是做兄妹吧。
　　如果能和表哥成亲，她一定好好保护表哥，绝不能让班哥伤害他。
　　宝鸾壮志成城，嫁人好似上战场——表哥不是敌人，是等待她营救的那一个。
　　理想很美好，现实太恼人——如何保护表哥免遭班哥毒手呢？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是行不通的，逼迫他威胁他，那也不行，她没有这个本事。
　　唉，真是烦人。宝鸾长吁短叹，心想：实在不行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这种手段虽然丢人，她被班哥关起来时都没有用过。但为了表哥，她还是可以试试的。
　　长公主来的时候，宝鸾正对镜自怜。长公主走到她身后，正好听见她嘀咕说：“要不要再晒黑点？变丑点？”
　　长公主笑道：“哪有新嫁娘一心想着变丑的？”
　　宝鸾面红耳赤，轻轻唤了声：“姑姑。”手脚不自在，一张脸几乎低到胸口。
　　“现在喊姑姑，以后就该唤母亲了。”长公主将宝鸾搂在怀里拍了拍，“好小善，告诉姑姑，喜欢表哥吗？”
　　宝鸾点点头。她当然喜欢表哥，和小时候一样喜欢。
　　长公主说：“那你们两个以后好好过日子。你放心，如果玄晖欺负你，只管告诉我。姑姑替你做主。”
　　宝鸾注意到随侍的人中有一个陌生脸孔，不由多看了几眼。长公主挥手招了招，指着那人告诉宝鸾：“她是有名的圣手，我请她来为你调养。”
　　那人把了脉，恭敬道：“小殿下玉体康健，并无大碍，虽有几分郁结于思的心火，平日多散散心饮食上注意些便是。”
　　宝鸾一开始还不明白，后来回过神，一张脸通红。
　　姑姑哪里是找人来为她调养身体。这明明是试探她是否暗结珠胎。
　　明白了也只得装不明白，好在长公主一心表现长辈的慈爱，将她搂在怀里好似对待初生婴儿。宝鸾顺势埋在长公主怀中，面上神情如何，外人也看不见。
　　“那就不必开补药了。”长公主说道，看样子对结果很是满意。
　　长公主没待多久便走了，宝鸾自己搭脉，她学过些许医理，随军途中也为受伤将士们处理过伤口，可惜对于诊脉仍是一知半解。
　　这时侍女来报：“小郎君求见。”
　　宝鸾整理仪容，连忙让人将帘子放了下来。
　　崔玄晖急匆匆而来，一进屋，看见遮面的帘子，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犹豫了半晌，出声道：“小善，表哥不是外人。”
　　宝鸾急促的声音从帘后传出：“表哥，我总得矜持矜持。”
　　崔玄晖握拳抵唇，轻笑几声，故作惊讶：“啊，原来如此。”
　　他在帘前坐定，让宝鸾伸出手：“听说母亲唤了医工来，我特意来瞧瞧。厨房送的补汤补药不要喝，我再替你诊诊脉。”
　　宝鸾乖乖地让他诊脉，帘后坐一会儿耐不住。掀开缝隙，小脸露出来。看着表哥，眼神清亮，问：“若我需要喝补药，你当如何？”
　　表哥说：“若你需要喝补药，我也不会让你喝。”
　　他神情坦荡，面容肃穆：“小善无论你怎样，表哥都会好好照顾你的。”停顿了一会，说：“……若有孩子，我视作亲子。”
　　手移开，没有诊出浮脉，缓吐一口气，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放松。
　　宝鸾眼眶渐渐红了：“表哥你总是这般好。”
　　她肚子里揣没揣孩子，她自己最清楚。也就那么一次，并没有如书上所说那般真正成事。当时没有，自然就没有。那些无关紧要的欢愉，更不可能让她怀上孩子。
　　为了防止上当受骗，吐蕃回来后她可是看了好些书呢。但这话现在不能炫耀，吓坏表哥可不好。
　　勾住表哥衣袖，千叮咛万嘱咐：“表哥，你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带随从，偏僻的地方不要去。一切小心为上。”
　　崔玄晖笑道：“表哥能文能武，你莫担心。”
　　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但凡见过班哥凶恶一面的人，都不可能放心。
　　宝鸾担惊受怕了好些天。虽然崔玄晖每天都有全须全尾地回来，但一颗心提着总不是个事儿。
　　宝鸾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将问题抛给能解决的人。
　　她告知长公主自己的忧虑，希望长公主能够确保表哥免遭毒手。结果长公主不以为然，反而笑她小女儿心思，还没成亲就每日想着表哥。
　　宝鸾小心谨慎，提醒长公主齐大郎的惨死，没有直说和班哥有关，但不必说也能猜到。
　　其他两个枉死的未婚夫不必提，可齐家是皇后的娘家，是一方大族，族中握有实权的人不在少数。即便如此，也保不住齐大郎的命。
　　那时，班哥只是个外放出京的寻常皇子就敢如此行事，现今他权势赫赫，就更不会忌惮了。
　　长公主先是惊讶了一下，对那个不识好歹的侄子有了新的认识——还真是个情种。
　　目光打量宝鸾，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长开了更是美丽动人，把人迷成那样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说男人，就是女人见了也会迷心。
　　丰姿玉貌的大美人，眨着一双水汪汪眼睛对人娇笑，谁能抵抗得住？便是圣贤，也得动凡心。
　　她摸一把宝鸾柔软细腻的脸蛋，轻描淡写：“齐家不过是个破落户，她家的儿郎岂能与我儿相比？我儿是世家第一大姓的嫡长子，更是长公主之独子，是太上皇之亲外孙，身体里一半的血是李家的。”
　　宝鸾自然知道表哥血脉高贵，可是再高贵的血统，遇上不讲道理的疯子也是白搭。
　　长公主看宝鸾低着脑袋不说话，不想让她犹豫反悔，又劝慰道：“你担心表哥的安危，是人之常情，姑姑心里高兴的很。你莫胡思乱想，过几日太上皇赐婚的旨意下来，任他是谁，也不能挡。”
　　宝鸾眼睛一亮。是啊，太上皇赐婚和圣人皇后赐婚，涵义大不一样。班哥天不怕地不怕，但他还能不怕太上皇吗？
　　没多久太极宫的中官果然来崔府宣旨。但奇怪的是，太上皇并没有直接下一道赐婚旨意，而是召宝鸾进宫面见。
　　宝鸾不是很想去，但又不能抗旨。拖拖拉拉，磨蹭了好久。最后长公主看不过眼，主动说：“姑姑陪你一起去吧。”
　　有人陪，宝鸾就没那么紧张了。上一次进太极宫的经历不是很美好。旧地重游，尚有阴影。
　　长公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故意指着丹陛下方宽阔的广场，笑道：“年少时我经常和宫人在此玩闹，跑起来谁也追不上。”
　　宝鸾明白她是在调笑开解自己，感激的同时，不免惊讶。
　　她并未和长公主说起过上次在太极宫里的事儿，但显然长公主早已知情。
　　太极宫宫规森严，话不过二门，一只苍蝇飞过翅膀扑几下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重重戒严的宫城，长公主信手拈来便是一件私密事，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宝鸾上次没见到太上皇，这次终于见到了。
　　太上皇穿着绣云雾道经的金青色道袍，头戴莲冠，手执拂尘，盘腿坐在精舍高台上。不像个皇帝，像仙人，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那种。
　　他苍老的声音从宝鸾头顶上落下：“抬起头，让朕瞧瞧。”
　　宝鸾可讨厌他了，掐自己一把才没露出本性，装模作样，似鹌鹑般乖巧，将脸抬起来，顺便仔细看了看太上皇那张金贵的面孔。
　　一如印象中那样，太上皇仍是仙风道骨，但眼角多了些许皱纹鬓边添了几缕白。那双眼睛深不可测，目光沉沉好似悬崖边嶙嶙的千斤之石。
　　她多看了几眼，许是终于看清这位老者的模样，这一次，心里反倒不害怕。
　　神通广大的太上皇，原来也和凡人一样生白发长皱纹。那对锐利如鹰的眸子，仔细一看，其实也有几分混沌。
　　年轻人的眼睛不长这样，那是老年人才有的。
　　他已经是个老人。
　　这位老人位高权重，说话格外不讨喜：“朕今日传你来，是因为长公主要为她的儿子求娶你，这本是件喜事，可另有一个人也想求娶你。”
　　他似笑非笑：“朕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成全那个人，但正妻之位不能给，是以有两个选择——要么赐死你，要么赐你为侧妃。”
　　屏风后班哥全身紧绷，对太上皇的胡来甚是不满。
　　不远处他的小善火冒三丈，气呼呼喊：“那赐死我好了！”

🔒第 130 章
　　宝鸾气得头昏眼花, 又委屈又愤怒，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明明已经被气到哭，仍不愿示弱, 泪花噙在眼眶里硬生生忍住才没大串往下掉。
　　眉眼倔强, 小脸仰着，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好似风萧萧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太上皇许多年都没被人顶撞过了, 猛地被个小女郎当面顶回来, 倒是新奇。
　　但新奇归新奇, 养尊处优多年养成的不容置喙仍占上风，他呵斥一声：“放肆！”
　　宝鸾昂着脖子，放肆就放肆吧。
　　上回她就想放肆了, 这次干脆过够瘾。死都不怕, 还怕什么？
　　“赐死我吧。”她再次说，清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我不做人侧妃。堂堂一国公主, 没有为人妾室的道理。陛下执意如此，等我到了地府定向阎王爷狠狠告上一状。”
　　“告状？你还要告状？”
　　“有何不敢？冤死之人，自当告状申冤。要是阎王不受理，我就自己来索命。”
　　太上皇气笑了, 指着宝鸾：“你……”
　　宝鸾立马接口道：“嗯, 我放肆。”
　　大概是气过了头，太上皇倒收起严厉的嘴脸, 老小孩较真, 不慌不忙往回找补：“你又不是真公主, 摆架子给谁看。”
　　宝鸾反应迅速, 立刻亮出爪牙回击：“那李家历代封的公主都做不得数了。反正丢人的不是我，谁封的谁丢人。”
　　她身上无双公主的封号是圣人封的，但西伐归来后，镇国公主的封号是由太上皇亲自下旨恩批的。
　　当时班哥为许多人求了恩典，头一个便是宝鸾。
　　她这话相当于把太上皇父子俩都绕进去骂了，而且还是有的放矢，并不能说无理取闹。
　　大殿死一般的寂静，宫人们含胸低头，大气不敢出。连平日最会插科打浑的老中官此时也讳莫如深，被三公主的大胆所震惊。
　　敢这样在太上皇面前说话的人，坟头草都已有三丈高。老中官隐隐觉得眼前的情形似曾相识，说话大胆倒在其次，三公主这般姿态熟悉得很，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瞧见太上皇半眯着眼，正试着辨认莲台下三公主的模样。
　　太上皇老了，眼睛不中用了，盯着宝鸾的身影瞧了许久，招手道：“你上前些。”
　　宝鸾两手提着裙子，走路像跺脚，几步的距离，走出了威风赫赫的气势。
　　太上皇很少正眼看人，小辈们是何模样，远远地瞧一眼就罢，从未往心里去。从前对宝鸾只是依稀有个印象，知道是个好模样的小女郎。
　　此时乍一眼看清楚，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这幅得天独厚的面孔配上傲气刚烈的神情，像极了某个旧人年少时意气风发自命不凡的样子，冲击力极强。
　　太上皇按着隐隐跳动的太阳穴，心情复杂。宝鸾一时不小心流露出不耐烦的眼神，他也没有追究。
　　神思飘忽，嘴里问：“你既不肯屈居人下，那让你做正妃如何？”
　　宝鸾从跳起来大声喊话的那刻起，就做好了喝毒药吊白绫的准备，本以为太上皇又要说什么气死人的话，结果峰回路转，他竟主动示好。
　　宝鸾蓄势待发的火力堵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好不难受。怀疑的目光看过去，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老中官见气氛有所缓和，便想卖宝鸾一个面子，提醒她快些应答。刚要动作，听见太上皇竟耐着性子再次出声重复。
　　“许你正妃之位，还不快谢恩。”
　　宝鸾刚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上来。晚了。她嘀咕。什么许不许的，她都没说过许班哥正夫之位呢。
　　又是赐死又是威胁的，打一巴掌给一个枣，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
　　“我不要。”她鼓着腮帮着说。
　　因为声音小了许多，不像刚才大声嚷嚷，太上皇耳背一时没听清楚，老中官贴心地回禀：“三公主说，她不要。”
　　“不要什么？”太上皇问了句毫无意义的话。
　　这回宝鸾自己把话喊清楚：“我不要正妃之位，不要侧妃之位，什么都不要！”
　　本来想说不稀罕，默默咽了回去，还是见好就收吧。
　　太上皇飘忽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将她从头到脚剐一遍，耐心全无。挥挥手，让她出去。
　　宝鸾脱离苦海，一刻都不想多待，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中官将班哥从屏风后请出来，太上皇一手覆在额间，闭目养神，手指动了动，立刻就有宫人将坐席放置莲台近侧。
　　班哥正襟危坐，太上皇一伸手就能触到他的距离。坐于莲花台咫尺之内，这是对继承人的亲近和示好，连圣人当年都没有的待遇。
　　既然选定了继承人，就没打算更改了。太上皇对班哥大体上还是满意的，这个孩子像他，狼子野心，狼心狗肺。
　　太上皇清楚自己不是个好人。
　　好人当不了皇帝，只看看他的儿子们便知道。好的都被折腾死了，剩下一个不好不坏的，当了皇帝十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真是愧对祖先。
　　太上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前些天不过是湖边吹了夜风，招至风寒侵体，一场小病，竟让人招架不住，反复发作，好一阵歹一阵，全靠金丹提神。
　　虽然御医小心避讳，但是他自己有所察觉，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油灯枯尽，大限将至，是每个帝王最深的恐惧。恐惧之下，做出匪夷所思之举的人不在少数。
　　太上皇自认清醒克制，没有做过太荒唐的事，临到头还在为祖宗基业费力操劳，值得得意一番。
　　等打磨完这最后的一程，李家江山后继有人，见了列祖列宗，他说话更有底气。
　　太上皇对班哥说：“你也听到了，她宁愿被赐死都不愿嫁你。这种不识好歹的人，硬留在身边有什么意思呢？以后不要再想了，这事就此作罢。”
　　手中拂尘一甩，老中官下去拟旨，拟的是赐婚圣旨。
　　太上皇道：“长公主讨她做儿媳，就让她做崔家妇去吧。”
　　班哥朝老中官离去的方向看了眼，理智平和，语气淡然：“安郡王刚去世，姑姑便看中小善做儿媳，实在凑巧。”
　　童男童女订婚的事比比皆是，十几年不曾提过的事儿，突然大张旗鼓，说是心血来潮，傻子都不信。
　　太上皇笑道：“你姑姑野心太大，仗着朕的宠爱连太极宫都敢窥视。”
　　班哥面色未改，眼都懒得眨一下。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长公主若做磨刀石，份量不输圣人皇后。用自己最喜欢的女儿做垫脚石，太上皇对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帝王心术用到极致，所有人都是工具，从绝情绝义的冷血程度来看，他们确实是爷业孙继。
　　班哥在心里算，按太上皇的意愿，朝中又有一批臣子要倒霉。
　　处理得当，或许能赶在太上皇大行之日，送他们下去服侍太上皇，也算是他尽一点孝心了。
　　太上皇圣体如何，班哥一清二楚，或许太上皇也清楚他知道，毕竟钉子太多全藏起来太假，亮出一二，才是上上之策
　　如长公主那般琐事都要打听，落了下乘，最易招人反感。
　　班哥态度坦然不失恭敬，直言不讳：“难道皇阿翁不担心姑姑行事太过，丢了性命吗？”
　　太上皇道：“身上若长了脓疮，迟早要发出来。晚发作不如早发作，时机得当，还能捡回一条命。”
　　他紧接着说：“朕要你发誓，永远不得伤你姑姑性命。不管她做了什么，都留她一条性命。”
　　班哥对长公主无感。又或者说，他对除小善以外的人，都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讨厌也好，喜欢也罢，通通没有。
　　太上皇的要求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影响，他轻松应下。
　　太上皇得了满意的回答，紧接着提起圣人：“你阿耶和齐氏那边，该怎样就怎样吧。”
　　竟一句说情的话都没有，对儿子儿媳毫无所谓。
　　班哥没有闲心可怜他那未得关爱的父亲，自然不会多嘴，更不会假模假样展示宽容。
　　太上皇假寐，班哥顺势退出大殿，离了二重门，左右无外人，挥袖一招，一个小黄门凭空窜出来，恭敬行礼。
　　“殿下万福。”
　　“告诉你干爹，这些日子不必送消息出来，好好服侍皇阿翁便是。”长眉入鬓，不怒自威，班哥慢声继续道，“另让他好好想一想，为何今日太上皇见三公主如见故人，知情不报，本殿最忌讳这样的人。”
　　太上皇赐婚宝鸾的旨意已经过完明路，只要选好前去宣旨的人，代天子往崔府走一趟，此事就算板上钉钉。
　　听说今日便有人来宣旨，宝鸾早早地准备起来，戴步摇，插花钗，一个盛装丽人就此婀娜现身，风鬓雾鬓，容光焕发。
　　雅室静候，脸上笑容恰到好处，结果抬目一见来人，大吃一惊，淑女端庄之姿立时飞到天边。
　　“怎么是你？”她宛如惊弓之鸟，张皇失措。
　　“我主动请缨，前来宣旨。”班哥把玩手中装着圣旨的铜筒，长身玉立，姿态闲雅，目光寸寸掠过宝鸾。
　　气色真好啊，没有半点伤心失意的影子。
　　不像他，夜里想她想得做噩梦。梦见她远远飞走，每晚惊出一身汗。
　　宝鸾忐忑不安，被他看得心肝儿直颤，姑姑不在，表哥也不在，屋门已关，人都被赶到外面去了，拔腿想跑，为时已晚。
　　“这这这是在崔府，你不能仗势行凶。”她凶巴巴警告，可惜一出口就结巴，威力全失。
　　宝鸾倒在班哥怀中，毫无抵抗之力，轻而易举被他攥住手腕，高举过头，按在门板上。
　　“小善，你在怕什么？”他轻轻笑。
　　宝鸾咽了咽涎沫，心跳如雷，越发觉得这个人笑起来好奇怪，好像坏掉了一样。
　　“谁怕了？”服软是不可能的，话狠气虚，她目光往四周飘，看哪里都行就是不看他。
　　班哥压下去，不让她乱动，鼻尖蹭着她的，薄唇缓缓轻移，贴着她说话：“你过河拆桥，当然得怕。”
　　宝鸾心虚，干巴巴说：“没有，我没有，你含血喷人。”
　　班哥搂一把细腰，笑容冷嘶嘶：“你不但过河拆桥，还死不认账。”
　　“你胡说。”宝鸾颈后好似压了千斤重，慢慢低下去，怎么也抬不起来：“那……那你想怎样？”
　　理亏在前，底气全无，愧疚之态一目了然。
　　停下挣扎，乖顺如羊羔，嗷嗷待宰。
　　班哥内心宽慰一二，总算她良心未泯，不至于让人太心碎。
　　收帐不能拖，当机立断，一手捧过她后脑勺，强势地攫取她口中蜜津。
　　一边深深亲吻，一边问：“嫁人嫁谁？”
　　“嫁……嫁……”她脸红红的，手脚发软，晕乎乎地答：“嫁表哥。”
　　已经答应了，不能反悔的呀。她那天在太上皇面前信誓旦旦，说肯定不嫁班哥。当然得表哥了。
　　“再说一遍，嫁谁？”他怒到极致，反而淡定，笑两声，用她最喜欢的眼神勾她。
　　宝鸾呜呜两声，挂在他身上，仍是坚持：“我嫁表哥。”
　　“表哥就这么好？”班哥声音阴郁，她吃痛一声。细腰掐在掌心，他放轻力道揉了揉，“那我呢，我算什么？”
　　宝鸾被他逼得要哭出来：“……我不知道，你不要问了好不好？”
　　班哥勾唇噙笑，语调阴恻恻：“小善，记住了，以后都这样，说不出好听的就不要说，不知道这三个字就很好。”
　　宝鸾泪盈于睫，暗骂他就是个大变态，嘴巴痛，浑身都痛，使这么大劲，他就是故意的！
　　班哥慢条斯理抚拢她鬓角碎发，重新打理乌发间的步摇花钗，动作细致，好似永远用不完的耐心。
　　他说：“你实在想嫁表哥，那就嫁吧。”
　　宝鸾不敢置信，差点以为他精神错乱：“真的？”
　　他笑道：“你看，我说让你嫁，你还不高兴了。我若就此放手不管，只怕你更不高兴。”
　　宝鸾张嘴要辩，被捂住，他继续说：“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其实表哥也没那么讨你喜欢，你喜欢他，就像喜欢童年时没有得到过的小猫小狗。小善，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心中都有我，你最喜欢我。”
　　宝鸾的声音捂在他掌心，含糊不清，总算放开她，问：“小善，你刚刚想说什么？”
　　宝鸾炸呼呼：“你放屁，你把我关起来，拿金链环锁我，还不许我见外人，我有病才最喜欢你！”
　　班哥振振有词：“我爱你才那样。”
　　宝鸾翻白眼：“表哥就不会！”
　　班哥：“那是因为他不够爱你。”
　　宝鸾气死，和这个人说不通的，算了不说了！
　　班哥亲亲她额头，无奈地叹口气。
　　罢，和她说不通，先让她高兴几天吧。

🔒第 131 章
　　三公主的未婚夫逝世不到一个月, 第四个未来驸马就已新鲜出炉。
　　太上皇赐婚的旨意一出，宝鸾和崔玄晖即将成亲的消息满城皆知。
　　连死三个未婚夫，按时下风气, 是天大的祥瑞, 预兆着这个女郎天生命贵。若在民间，早就有人上门蹭喜气，小地方若出这么一个碰巧死仨未婚夫的女郎, 当地父母官进献天子的奏疏早就第一时间托人送进长安。
　　相对而言, 世族不那么讲究这个, 除非有人志在皇后。虽然不重视, 但也不至于平常心对待。
　　宝鸾和崔家的婚事，有人看热闹，有人疑惑重重。李云霄就是后者之一。
　　进宫见皇后, 特意提起此事, 很不高兴：“怎么把小善许给崔家那位啊？”
　　崔玄晖名声极好，跋扈如李云霄也挑不出刺来。所以即使不满也没有直呼其名, 而是用那位代指。
　　皇后午寐刚起, 未来得及梳洗打扮，对这个大咧咧闯进寝殿的淘气女儿，耐心有余亲热不足，道：“你皇阿翁赐的婚, 上太极宫问去。”
　　李云霄打发周围垂手侍立的宫女们, 连女官也被她借口支开，只剩娘俩了, 李云霄这才放心搂着皇后的手。
　　悄悄地说：“母亲, 正因为是皇阿翁赐的婚,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皇后懒得问她奇怪什么。但凡对政事有点嗅觉的人, 都会猜想这桩婚事背后的意义。
　　忽略这桩婚事中两人的身份，事情很明朗，太上皇将身负祥瑞的女郎许给外孙。这无疑是一份明晃晃的偏爱。在这偏爱背后，是否另有期许呢？这种事，大家都会多想一想的。
　　李云霄见皇后无动于衷，对此事反应平淡，不由着急了：“母亲，如今太上皇对崔家都比对我们好！”
　　皇后最见不得李云霄这副焦躁的样子，让她端正坐好先学会收敛脸上外露的情绪，履行了一番严母的教导后，这才慢悠悠接过她的话。
　　“崔家算什么？全靠一个长公主。才能略得几分薄面。她生的儿子虽争气，又有一半李家的血，可九鼎宝玺不是谁都有资格肖想的。”
　　叮嘱这个笨女儿：“你府中门客有和长公主那边来往的，通通赶出去。简家那边也吩咐一声，让他们远着些，目光放长远点，别见着人得势就往上攀。”
　　李云霄以为她在说驸马，不高兴了，嘴巴撅高：“那就是块闷石头，白长一副机灵的模样。在长安这么长的时间，连城里那些人家府门往哪开都不清楚。让他阿谀奉承，还不如直接打他一个嘴巴子。这样的人，母亲担心什么？”
　　她明明一副小女儿情思，却偏要装作嫌弃不在意的模样。皇后见了，忧喜交加。
　　欣慰这个女儿平日与驸马吵吵闹闹，可心里是快活的。同时又不免担心她被情爱蒙了眼，受驸马影响太多。
　　这两个人成亲之初，闹得鸡飞狗跳，谁也瞧不上谁。闹出许多笑话，长安人尽皆知。
　　没想到闹着闹着反倒好了。虽然李云霄还是时常进宫告状，嘴犟起来就说养面首，但嚷了无数次，面首还是一个都没有。
　　什么锅配什么盖，简家那小子也是个奇人。成亲三月，天天睡地板。寒冬腊月的，冻出病来，也没吱一声。脾气不算好，斗起气来硬得很，敢装鬼吓公主。
　　皇后目光略过李云霄脖下处没有遮实的暧昧红印，明知故问：“你和驸马最近如何？”
　　李云霄察觉皇后的视线，顺势理了理衣襟，不觉得有什么好害羞的，大大方方说：“还行，最近他服侍得很不错。”
　　皇后谆谆教导：“你是公主，他是臣子，夫妻间再要好，也得分个主次，记住了吗？”
　　李云霄神采飞扬：“母亲不必你教。我堂堂一个大美人，还驯服不了一个野人吗？自然是他以我为主。”准备掏出许多事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皇后没有功夫听她说那些琐碎的事儿。本以为她有了不得的大事，煞有介事把宫人全给轰出去。不理她让她自说自话，准备重新唤人进来服侍。
　　结果李云霄扑过来：“母亲我还有正事同您说呢。”
　　皇后：“说吧。”
　　李云霄换上一副忧虑的面孔，咳了咳，儿女情长收回去，野心勃勃露出来：“其实若像母亲说的那样，长公主的风光只在这一时，眼下的局势就更不妙了。晋王有太上皇的支持，对李齐两家皆不亲近，加上旧怨，他指不定有多怨恨咱娘俩。”
　　声音慢下来，语气更为幽怨：“两个哥哥也不是靠得住的人，名声全败了，继位无望，最近还接二连三拒绝母亲的好意，根本配不上母亲为他们花的心思。”
　　“依你之见，如今我该如何是好？”皇后好脾气地引导她继续说。
　　“母亲不如另择贤能。”
　　话音落，皇后一改温和的面孔，震怒而起，厉声呵斥：“竟撺掇到我面前来了！简家人胆大包天，其心当诛，而你身为李氏中人，竟想将祖宗家业拱手让人，更是罪不可恕！”
　　李云霄立马跪下，急急解释：“母亲误会我了，我再愚昧糊涂，也懂九鼎不容外人染指的道理。驸马待我再好，也不如阿耶阿娘，除非我疯了，才会放着公主不做，让他永远凌驾我之上。”
　　“既然不是驸马，那你今日到底为谁做说客？”皇后气得不轻。
　　李云霄仰起头，一贯刁蛮任性的嚣张面容，露出几分委屈，像是失望皇后竟猜不出，口吻理所当然答道：“阿娘，我流的也是李家血脉。”
　　皇后一愣，被她的话惊到。
　　李云霄扑到皇后膝上，双眼炯炯有神：“哥哥们不听话，我听话。阿娘在，我听阿娘的话，阿娘不在，我听齐家人的话。我发誓，日后所思所想，定以阿娘为先，以齐家为先。”
　　皇后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脑子有些乱，但面上已经冷静下来，缓缓道：“那你得先休夫，然后在齐家找一个表哥丈夫。”
　　“若让母亲为我选？”
　　皇后随口道：“也就你无错表哥没有成亲了，他虽犟了点，但人长得还行，若有富贵闲人的机会，还是给他吧。”
　　李云霄摇头：“不嫁表哥，让他联姻去，封个亲王，配妻简家女，三五年后，再择朝中重臣之女为侧。届时，他上有亲表妹，下有一二实权岳丈，终身有靠。”
　　她认真的模样前所未有--------------?璍，此刻皇后不关心任何人，心被惊世骇俗的小女儿占满，五味陈杂：“方才的话，不要再提，你心里想的事，不要露出半点来，否则母亲保不住你。”
　　李云霄眨眨眼，没有再继续追着不放，端看母亲没有赶跑她，就知道她的态度了。
　　她开心地笑了笑，露出顽童满足的笑容：“知道了！母亲。”
　　太极宫，小黄门来来往往。
　　急行之中，规矩得当，不见半分混乱。
　　献丹的方士又拖下去一个，行刑的板子打得裂开来。
　　太上皇脾气越发暴躁。宫内人人自危，战战兢兢。谁都不想丢了小命。
　　老中官在太上皇身边服侍，比平日更为小心谨慎，一辈子伺候人的功夫都使上了，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自那日太上皇见了三公主后，便举止飘忽，时常皱眉沉思。
　　老中官伺候了太上皇一辈子，嫌少见他喜怒外露。如这般心事重重，只怕是生了心魔。
　　人越老越容易陷入偏执之中，若生着病那就更严重了。
　　老中官绞尽脑汁，都没能想出太上皇如此烦闷的缘由。最后还是太上皇自己闷不住，主动叹了两句，此事才明朗。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太上皇那时还不是太上皇，“李肃”这个名字尚能被人直呼。先皇在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
　　当时的世家和现在的也不太一样，所谓五姓七望的人家，在那时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的大世家，门生满天下，个个是栋梁。族中子弟，更是人才辈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其中百里氏尤为威名赫赫，名声远扬，声势之盛，连皇家都比不过。
　　民间有句话，流水的皇帝，铁打的百里。百里氏族谱溯源至上古，族中代代出贤良，其他人家望尘莫及。每一辈百里子孙，皆忠君爱国，以匡扶社稷为己任。
　　便是到了今日，深林山居的百姓，都只知百里不知李氏。
　　百里兵法闻名天下，当时的人家都以能到百里家做客为荣，若能习练一二兵法，更是一生都足以铭记的荣耀。
　　李肃就曾到百里家求学。但那段经历并不愉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打击。
　　李家虽夺了天下，可百里氏并不认主。他们效忠的仍是前朝皇室。哪怕那个亡国皇帝听信小人谗言对百里氏疏远打压，以至自取灭亡江山尽失。百里氏却始终未改初心。
　　李肃已经记不清当时是为了什么和百里家那个小子打起来，好像是为一本兵法，又好像是为一个女人。
　　记忆中很多事已经渐渐模糊，连当初的影子都拼不出，可他仍记得百里延喊出的那句“杀猪汉岂配论兵法？”
　　李家的祖上，是屠夫出身。
　　李肃最恨别人喊他“杀猪汉”。
　　十七八岁的少年，自负又自卑，怀揣敬仰而来，想着学了闻名于世的百里兵法，回京就能让父亲多看重一分。寄人篱下小心翼翼，却被现实无情当头一棒——
　　原来，他的勤奋渴学被视作不安好心，他的谦逊随和被视作奉承巴结。百里家根本瞧不上他，他们只想让他知难而退，远远地滚开。
　　直到今日，李肃回忆当年的事，仍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
　　百里延长什么样他记不清了，可少年手里一把红缨枪打落他长剑时眼神中的鄙夷，这么多年了，记忆犹新，一想起来还是恨得牙痒痒。
　　百里氏不肯对李氏皇族低头，及至皇位换了人李肃登基做天子，百里氏干脆举族归隐山林，这其后几十年，无一人出仕。
　　没能让百里氏俯首臣称为他所用，是李肃一生的遗憾，临到终了，他恨得格外深。
　　他不是个为难自己的人，他只为难别人。所以他决定最后再试一次。
　　百里氏轻易不出山，但十几年前他心血来潮推波助澜的一次恶作剧，或许能让百里氏的子孙们再登长安。
　　李肃吩咐老中官：“派人去传消息，就说百里家当年丢失的那个女婴还活着，如今在长安。”

🔒第 132 章
　　婚期在即, 身为待嫁女郎，宝鸾不宜继续待在崔府。但她不想回公主府，被班哥关出了阴影, 觉得那就是个囚牢。
　　思来想去, 最后决定住到城外庄子上去，正好巡视自己名下新添的一些置业。
　　长公主脱不开身，正逢崔玄晖休沐, 便让他护送宝鸾。
　　庄子离长安城有两天的脚程, 即使快马赶路, 一来一去, 也很难赶在宵禁前回城。宝鸾看中这一点，所以才挑了这个花庄。
　　若在城中，班哥百忙之中或许还能抽出时间跑过来缠一缠, 过过嘴瘾占她便宜。等到了庄子上, 那就不怕他打扰了，因为他根本有心无力。
　　要是出城来找她, 当天肯定回不去。他那么多的事, 哪里离得开，不必担心他去庄子寻人，实在太好了。
　　这人虽说了让她嫁表哥，可她才不会掉以轻心。他哪里是真心祝福她和表哥？要是轻信了, 高枕无忧欢欢喜喜地等着嫁表哥, 那她就真成傻子了。
　　去庄子上住的决定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准备, 自然也不会有人闻声而动。
　　一路畅通无阻, 出了长安城, 不见追兵, 后半段路程便放慢了些。
　　路上悠闲，偶尔停下来欣赏山水之间的美丽春色，前所未有的惬意。
　　吃吃喝喝玩玩，及至傍晚，浩荡的队伍才抵达目的地。
　　表哥笑她：“没出城时像后面有鬼在追一样，出了城心就野了。半天的路程耗了一天。”
　　宝鸾才不会说她就是怕被人追呢，班哥不是鬼，却比鬼难缠多了。看他追不上来才有心情看风景，又不是逃难，当然得悠哉悠哉，好好享受沿途的田园丽色。
　　留表哥多待两天，表哥答应了。
　　一切安置好了，才知道表哥带了许多公务来。看样子只是换个地方处理公文，没打算陪她游玩。
　　第二日宝鸾到表哥下榻的书房看了看，带来的公文厚厚一箩筐。这么多，日夜不休也看不完的呀。
　　遂劝表哥：“松快两天，公文稍后再看不迟，不如先和我采茶去。”
　　这个庄子盛产茶叶和花卉，花和茶远近闻名，每年都能换来许多真金白银。
　　宝鸾决心学采茶女劳作。自己亲自摘的茶叶，烹煮时一定别有风味。
　　表哥却婉拒：“业精于勤荒于嬉，虽未当差，但公事未了，下次再陪你去吧。”
　　宝鸾只得自己去玩。
　　附近豪族人家送了女儿过来做女伴，虽然有人陪着，人还不算少，但都不认识，往来没什么意思。
　　要是表哥陪，采茶大概会有趣得多。虽然埋怨表哥不肯来，但摘了茶回去，还是去见表哥了。
　　表哥果然还在看公文。
　　“表哥你眼睛不累吗？脖子不酸吗？伏案一天呢，我要是你，身子都僵得动不了。”宝鸾用自己好不容易采来的茶给表哥沏茶，凑过去看了两眼。
　　公文里全是琐碎的小事儿。表哥官至尚书省左丞，竟还要处理这样的小事儿，简直大材小用。
　　她想着便问了出来，表哥苦笑。
　　其实之前送到他案上来的公文正常得很，定亲后，等待处理的公文就被各种各样烦不胜烦的小事占满了。
　　本该各部司郎中做的事儿，全都丢到他面前来。想想也知道，其中必有人授意，不然谁敢拿那些琐碎的事儿来烦一个尚书省左丞呢？
　　崔玄晖到底没将这其中的缘故告诉她，只道他新晋升官，对三部中的事儿尚不明朗，从这样的小事着手有助于他梳理脉络。
　　宝鸾哦哦两声，不再相问，坐在一旁静静煮茶品茗，自得其乐，偶尔替表哥沏满茶杯。
　　茶香扑鼻，午后日长影短。蝉声阵阵，廊下装冰的鼎丝丝腾着冷气。烈阳当空，池缸内莲花晒得愈发鲜艳，室内竹帘随风轻摆。
　　案上的公文，批注到一半，一句话半天才落笔，笔的主人三心二意，无法继续全神贯注对付公文。
　　在宝鸾来之前，崔玄晖聚精会神，别无他想。但她一来，他变得难以定神。
　　崔玄晖不自觉从公文中抬起头，目光游离身侧。宝鸾正饶有兴致的看闲书。
　　她穿着家常的鹅黄色半臂高腰襦裙，头发全梳起来，随意一个发髻挽在脑后，发间只一支白玉簪斜插。粉黛未施，连眉都没描，漫不经心的打扮，过于随性，和端庄不沾边。
　　却令人移不开眼。
　　宝鸾看书看得正有兴致，忽然被人打断，有些不高兴。她移开表哥伸过来放在书上的手，转过身继续看。表哥的手跟了过来。
　　腹诽表哥无聊，抬眸睨他，这才发现他脸颊微微微泛红，大概是被热出来的。
　　宝鸾贴心地掏出自己的帕子，贴着表哥额头抹了两下，发现根本没有汗珠。枉费她一番体贴心意。
　　表哥说：“小善，你忘记描眉了。”
　　宝鸾掏出随身的小镜一看，哎呀，果然没描眉。
　　从外面回来后梳洗完就睡下了，歇息完想着到表哥这来玩，就这么过来了。但再怎么样，也不该忘记描眉呀。多不好看。
　　“表哥你不早告诉我。”
　　表哥说：“我这不是说了吗？”
　　宝鸾：“我待了这么久你才说。”反正就是表哥不好，表哥得好好哄她才行。
　　表哥被冤枉不气也不恼，拉开宝鸾捂着眉毛的手，好声好气说：“我认错，替小善画眉可好？”
　　定亲男女之间，代劳描眉，没有比这更暧昧的事儿了。
　　崔玄晖深知自己此话有些轻浮，应该立马找话回补才是，若她不愿意，也可免去两人尴尬。
　　他知道自己立马解释掩盖过去，嘴里却抛不出多余的话。他怔怔看着宝鸾，等着她的回应。像是要证明什么，就像是想得到什么，他的眼神坚定而期盼。
　　像是在西域与人智斗，你来我往竟有几分惊心动魄。好在宝鸾没有让他多等，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她点头抚掌，眼里亮星星：“多谢表哥。”
　　崔玄晖一颗心浮得更高，好似溺在水中不着边际，心跳声格外快。
　　取来螺子黛，握笔写出惊才绝艳文章的手，握住画笔却有些慌乱，忐忑迷茫，不知从何下手。
　　宝鸾察觉出他的窘境，贴心指导。先画这里再画那里，怎么画才好看，怎么收笔才自然。诸如这般，一一教给表哥。
　　一堆话说完，猛地惊觉，这些都是班哥素日里为她描眉的心得。
　　崔玄晖见宝鸾突然不说话了，以为她在苦恼学生太难教。扶她重新坐好，卷袖执笔，温言软语：“如果画的不好，你尽管罚我。这次画不好，下次一定会好些，你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宝鸾被逗笑：“放心吧，我大人有大量。画得不好。最多再也不让你画。表哥，你向来下笔如有神，画眉也不该差。若画的不好，那就是你不用心。”
　　微微仰着脸，崔玄晖站在她身前，修长的身形微微低下去，一点一点描她的眉，用画眉的笔，用他的眼，用他的心。
　　当年跟在他身后，抱着他衣袖哭着要和他玩耍的黏人小女郎，早已长成明眸善睐乌发雪肌的玉人。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自己的妻子。不久的将来，她为他生儿育女。
　　他已为他们的儿女取好名字。枯燥无趣的公务之外，他一得闲暇就翻阅典故古籍。如今已选好三个好名字。
　　一对远山眉细细描绘，越发衬得眉下的一双眼睛明亮动人，好似秋波传情。
　　崔玄晖不由自主靠近，身体不受控制，神魂出窍一般。指尖轻抵宝鸾下巴抬起来，朝着那点红唇而去。
　　呼吸焦灼，只差分毫，便要触及那张小嘴。忽然胸前一阵冲击，被人推开，没站稳，往后退了好几步。
　　宝鸾一张脸红红的，水眸写满慌张，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两个人窘迫地对望了一会儿。崔玄晖主动打破沉默：“是表哥唐突了。”
　　说完借口往外去，没多久就走得不见影子了。
　　宝鸾抿着小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脸红红的，可心跳很平静。没有她想象中的如鼓如雷。
　　下次不要再推开表哥。她对自己说，只要表哥事先告知她亲嘴，或许她就不会躲开了。
　　夜里有人送信来。
　　班哥的人没来，可他的信还是追了上来。每日一封，自说自话。
　　今日的信比昨日的厚一些，多了一幅画，是他的自画像。信里让她多看看画像，免得忘记他。
　　宝鸾拆开信看完，懒得回信。画放在枕头底下，权当辟邪。
　　第二天见表哥，表哥神色如常。宝鸾一颗心放下，和表哥说说笑笑。结果才说了不到几句。表哥突然说有事要回长安，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和她告辞完就走。
　　宝鸾想挽留表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直至表哥离开庄子，也没能想出什么合适的好话留住表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远走。
　　庄子上有精兵守卫，安危自然不必担忧。但表哥走了，她一个人住，无趣的很。
　　接下来的日子，周围都逛遍了，风景也看腻，宝鸾开始想念长安城的繁华和热闹。
　　这一日突然有人登门拜访。门童捧着帖子，管家将话递到宝鸾跟前。
　　“来人途经此处，想讨口茶吃，说是若能留宿一晚，那就更好了。”
　　庄子上时常有这样的过路人，行旅途中多有不便或遇见什么难事儿，同主人家说一声。留饭留宿，多数不会被拒绝。
　　这种事儿由下面的管事处理就行了，管家却把贴子送到她面前来，着实稀罕。
　　宝鸾细细问了几句，很快明白管家此次为何不敢擅作主张。
　　第一，据悉此人相貌堂堂气质高贵，举止打扮非一般平民。连拉车的马都是西域宝马，下人穿的衣也都是绸缎。
　　第二，他姓百里。
　　这才是重中之重。
　　百里这个姓氏，一般人不敢冒充。
　　几十年不曾出世的家族，不在朝堂，却对朝堂举重若轻。论人情，长安显赫世族中半数以上欠百里家一份恩情。
　　他们的祖辈，都曾聆听百里家教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论情义，百里家若振臂一挥。长安城中跟随的人。立马就能挤满整个永兴坊。
　　客人自称百里氏，怎能不让人激动好奇。
　　宝鸾立马让人打开大门，更衣梳妆，打算亲自招待客人。
　　待客的雅室设在花圃台上，明瓦轩馆，台下大片蔷薇牡丹，细长一条青石板小径，在花海中开出路来。
　　宝鸾行走花间，步伐轻俏，花香怡人，明艳夺目，她忍不住停步低头嗅一嗅。
　　忽然有人唤她，声音朗朗似青山幽谷回响，她抬眸望过去，一个青年白衣翩翩，如玉瓶宝树，站在亭中，长身玉立，光华灿烂。
　　寻常人第一眼见，很难不惊叹，此人好似山中游仙世外高人，一派不染尘世的冷清。
　　这个百里氏大概是真的了。

🔒第 133 章
　　客人递上带有百里家家徽的信物, 报出姓名。
　　单名一个昭字，乃百里家第五十三代子孙。
　　他极尽详细，无需宝鸾开口问, 主动将百里家的近况告知, 极大地满足了宝鸾对这个隐世家族的好奇心。
　　她由此得知，百里昭在家中排行十一，前头十个哥哥, 其中八个是堂哥, 两个是亲哥。亲长兄乃是现任的百里族长。
　　“此来长安, 大兄和二兄本要与我一起同行, 但时逢族中祭祖之事，两位兄长无法离开，便只能由我一个人独自上京。”
　　这人虽长相冷峻, 性情却随和得很, 和他神仙般的气质完全不同，说不到三句, 自然而然话起家常来。
　　宝鸾没想到, 传闻中神秘莫测大名鼎鼎的百里氏，竟这般平易近人，一点世外隐士的架子都没有。
　　她笑道：“百里公子若愿意，可在庄子里多停留几天以解旅途困乏。待休整好, 再往城中去。”
　　百里昭叉手微颔, 风度翩翩，一举一动皆是赏心悦目的风景。
　　他道：“多谢, 那我就不推辞了。”
　　宝鸾立马唤人来, 百里昭没有一点做客的矜持, 不说避开, 反而在一旁饶有兴致，听她和人说话，亲自安置客人下榻之处。
　　一件件交待下去，宝鸾转头问：“公子觉得怎样，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百里昭一笑：“公主安排得极为妥当，一听便知是细心人。”
　　陌生人的讨好不足为奇，宝鸾习以为常。可面对这样一个光辉如群星璀璨的人物，被他夸一夸，很难不高兴。
　　她笑盈盈说：“不知公子此行前往长安，是为何事？也许我能帮上忙。”说完，温柔地补一句：“若不方便告知，我便不听了，公子莫嫌我唐突。”
　　百里昭道：“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千里寻亲罢了。世间悲欢离合，寻常事而已。”
　　宝鸾听着这话，仿佛背后有什么故事。眼睛一下子噌亮，等着听故事，可惜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他继续往下说。
　　戳人痛处不厚道，她只好遗憾放弃，止住追问的欲望，另外换了话题。
　　话刚起头，百里昭反客为主，不动声色主导话题。
　　不知不觉，宝鸾成了那个说故事的人。她被引导着说了许多她自己的事。
　　宝鸾很少对人有这种一见如故的感觉，第一眼看见，仿佛久别重逢，明明第一次见面，却没有半点生疏，反而情不自禁想亲近。
　　这种感觉实在奇妙。
　　百里昭相问宝鸾幼时的事儿，话问出来就有窥探宫闱的嫌疑，往重了说，可判大逆不道。
　　换做别人，宝鸾肯定不耐烦理，说不定会立刻警惕疏远，但不知怎地，问话的人是百里昭，竟让人理所当然，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一点都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一句句交谈起来愉快得很。
　　他又问她在陇右的事儿，语气柔和，好似长辈，意外地让人有种被关心的滋味。
　　宝鸾不自觉想要多说一些，但又觉得不太矜持。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过去，百里昭仿佛与她心有灵犀，立马接话道：“我虽身在山中，但也曾听闻公主于民生社稷的功绩，真是了不得。”
　　“真的吗？我的事儿传得那么远，连你们都听说了。”她故作谦逊，小脸娇羞有些难为情。
　　这可是百里氏。李家三代皇帝都未能让他们侧目的百里氏！宁愿退居山林，都不愿辅佐李氏江山。这般傲气的家族，能得他们族中之人的夸赞，管它是不是场面话，反正够她得瑟的了。
　　以后她大可以和人炫耀——“当年连百里十一公子都曾亲口惊叹我的聪慧。”
　　两个人有说有笑，侍立一旁的管家暗自称叹。
　　最初他只是出于谨慎，所以才问到公主面前来。没想到公主不但亲自招待客人，而且还对客人相见恨晚，才见一面，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管家悄悄地看一眼，公主人中之凤，走到哪都是耀眼夺目的存在，来了一个同样天人之资的百里公子，两个人凑在一起，光芒增耀更胜以往。满室蓬荜生辉，令人睁不开眼，若是夜里，不必点蜡烛。这两人自能照亮暗室。
　　女娲造人，如此偏心。
　　能被选来侍候公主的，没一个相貌差，放在人群中也算是鹤立鸡群。但被公主和百里公子一比，比成了山中野禽，竟连人都不配做了。
　　旁人的惊叹，宝鸾一概不关心，她的心思放在客人身上，听见他问：“殿下如今是镇国公主，这个称号意义非凡，便是前朝千年也只出了两位镇国公主而已。可见当今对公主宠爱有加？”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不是肯定，而是疑问，似在求证什么。
　　宝鸾神采飞扬的表情渐渐敛了起来，不想说假话，便只能厚着脸皮说：“这都是我自己争气。”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所谓的那些功绩和西伐成功这样的大事根本不能比。能被封镇国公主，不是因为她在西疆种树治沙，解了石城镇的围困剿灭山匪，更不是因为她随军路上为将士们疗伤治病。功劳比她大的人比比皆是，可她得到的荣耀却是头一份。
　　这其中固然有她自己的原因，但客观来说，更多的是因为班哥拒了太子之位辞了封赏，却为她求了镇国公主的称号。
　　事后他并不居功，将他那些不想功高盖主引来猜忌的大道理一一说来，只握了一份功德簿修篆，其他能让则让。只有在她被封镇国公主这件事上，他寸步不让。
　　镇国公主呀，走出去比长公主还要威风。不提班哥的那些混账行为，他说到做到履行诺言，确实将最好的都送给她了。
　　如今除了太上皇和班哥，长安城内没有第三个人能让她受委屈了。
　　宝鸾想到这就想到老态龙钟的太上皇，不知他何时驾鹤西归，阿弥陀佛，盼他早早做神仙。
　　百里昭看宝鸾反应便明白了，她对李氏皇族的那位大家长，没有什么真心敬畏。也就不必再试探什么。
　　百里昭在庄子里住了下来。
　　其后几天，他陪吃陪喝陪游玩，耐心十足，比当地豪族送来的女伴们贴心百倍。若不是怕耽误他的事，宝鸾真想留他长住。
　　短短几日的相处，宝鸾对百里昭的称呼已经从百里公子变成昭哥哥。以他百里家族长之弟的身份，得她一声昭哥哥，自然受得起。
　　“昭哥哥，你有事便打发人来庄子上说一声。若是不方便出城，派人去公主府也是一样的。”
　　又说：“你这几匹千里马送了我，我没有什么好回礼，金银珠宝太俗气，配不上昭哥哥，你也不缺那些。我这块贴身带了四年的玉，勉强能入眼，便送了哥哥吧。上面有我公主府的标志，虽然不比百里家的威望，但在长安城中，我府里的标志，勉强能派上一二用场。”
　　百里昭谢过她，珍重地收下玉。
　　宝鸾亲自送他，远远地送出了好久，仍不舍离去。说来也奇怪，相处几天的人而已，说一句萍水之交也不为过，临分别了，竟然难舍难分。
　　百里昭半边身子探出车窗，远处宝鸾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的泪水渐渐湿了眼眶。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有着赤子之心的女郎，眼泪终于一颗颗掉下。
　　不必再求证。她就是十九年前丢失的那个女婴，是他和兄长们本该爱护一生的幼妹，是父亲和母亲到死都没能找回来的小女儿，
　　她不该叫李宝鸾。
　　百里排行十二女公子，她的名字是百里暙 。
　　她不该在长安，不该在满是阴谋诡计的宫闱里度日，百里家这一辈唯一的小女郎，这个在父亲和母亲期待中孕育的孩子，应该千宠万娇地长大才是。
　　她本不需要努力地讨好谁才能存活于世，不需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才能保全自己。
　　她该天生就无忧无虑，她该在父母和哥哥们的呵护下，快乐地成长为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郎。
　　百里昭抚着宝鸾赠的那块玉佩，心隐隐作痛，泪盈于睫，悲不自已。
　　小妹和母亲生的有八分像，母亲去世前仍心心念念着这个女儿。若不是当年发生那样的事儿，母亲也不会终日抑郁，以至病痛缠身早早离世。
　　父亲深爱母亲，很快随之而去。
　　虽然他和两个兄长已经走出了悲痛，但阴影仍笼罩着他们。他们从未见过小妹，可小妹已经成了他们三兄弟的执念。若是有生之年无法找到小妹，只怕死后无颜面见父母。
　　母亲一直耿耿于怀，至死都认为是她的错，若非当年她意气用事和父亲争吵后离家出走，也就不会被人趁虚而入夺了孩子。
　　可是细想想母亲又有什么错呢？怀着孩子本就情绪多变，大吵一架后气呼呼往外跑也是情理之中。
　　灭了族的贵族女郎，一出生就养在夫家，从小所见所闻皆在山林方寸之间，外面的天地对她几乎有着无可抵抗的诱惑。怀揣对上京繁华的向往，她去了长安。
　　母亲娇生惯养长大，从小到大接触的全是一颗真心，从未见识过险恶人心，纯真近乎稚子，而那些在长安做局哄骗她的人，处心积虑千方百计，她如何逃得了？
　　百里昭永远都忘不了，父亲抱着母亲回来那天，天阴沉沉地好似要塌下来，母亲伏在父亲怀中，六神无主，无知无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仿佛永远都流不尽。
　　“阿暙，阿暙呢？”她摸着瘪下去的肚子问父亲，“我的小阿暙哪去了？”
　　——小阿暙哪去了？
　　这之后，他时常听见这句话。
　　最初母亲日日都问，后来渐渐问得少了，到最后再也不问了。直至临终，她病糊涂了，以为自己仍是当年刚刚诞下幼女的时候，撕心裂肺地喊着——
　　“还给我，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母亲是带着愧疚和恨意走的。
　　父亲嚎啕大哭，清贵高傲的百里氏嫡长子，自此成了一个疯子。
　　疯了半年，阖然辞世。
　　百里昭打开马车内的暗格，一个神龛显出来，里面供着父亲和母亲的牌位。祠堂里摆着的是给外人看的，这里的神龛才是他们兄弟三个日日供奉的。
　　无论他们去哪，都会带着这樽神龛，好叫父母亲知道，他们没有一刻不在挂念小妹。
　　百里氏不入世，他们只能悄悄轮流外出寻找，每年如此，从未间断。
　　百里昭上了一炷香，将宝鸾的玉佩放到牌位前，眼角犹带泪痕，声音沙哑：“父亲，母亲，我找到小妹了。”

🔒第 134 章
　　百里氏出山, 整个长安为之沸腾。
　　百里十一公子的名号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无论是市井酒楼还是高门府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一位真正的贵族郎君。
　　人人狂热, 好似仙人降世, 人人谈论，人人乐衷。百里十一公子身边零星半点的小事，都能让人为之疯狂。
　　几十年不曾现身人前的百里氏, 一朝露面, 光辉依旧。
　　长公主拜访未果反而被百里十一拒之门外, 班哥听闻她竟没发脾气没告状, 倒是有点意外。
　　这个姑姑平时装得平和宽容，实际上最是记仇，最是要面子。吃了闭门羹, 却没有让人砸大门, 很难不让人惊讶。
　　紧接着又听说崔玄晖路遇百里十一，百里十一主动邀他过府一叙。
　　百里十一来到长安后, 从不待客, 无论客人身份高低，一律不见。邀人做客还是头一回。
　　此事算不得什么，无非外人羡慕罢了，虽然对百里氏没有兴趣, 但班哥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在意。
　　他是知道的, 太上皇的人数月前离开长安，没多久, 百里十一就出现了。他同时也知道, 百里十一入城前, 特意绕道去了小善住的庄子。
　　石小侯爷谏言, 劝班哥去见一见百里十一，以示礼贤下士的风范。此话一出，立马得到大书房里所有人的一致同意。
　　班哥笑了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从繁忙的公务中抽出身来，命人去备马。
　　元小将军身为卫队之首，自然得随行。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去平康坊的路，分明是要出城。
　　他呆头呆脑提醒班哥走错路：“殿下，我们不是去拜访百里郎君吗？”
　　马车帘栊微启，露出班哥那张红红的薄唇，语气平平，喜恶难辨：“我去城外另有要事，小将军不必跟随，就在此别过吧。”
　　元小将军一心一意坚守职责，势要护卫班哥左右，听见让他走，很是着急：“殿下，还是让我跟着吧。”
　　班哥不为所动：“这些日子小将军辛苦了，今日便回去好好歇息吧。”
　　说完不容人置喙，一摆手，另有卫士取代了元小将军的位置。一行人轻装简行，扬长而去。
　　出了城，卫士禀报，说元小将军跟了一会儿，城门口停住，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掉头回去了。
　　班哥轻哼一声。他要去见小善，自然不会让元小将军跟随。
　　嫌车夫慢，夺过缰绳，自己赶车，车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一边赶车，一边在心里打算。
　　元小将军对小善的心思，一眼既明，此人还算有自知之明，没有妄想过他的小善。
　　小善爱慕者甚多，一个元小将军不足为奇。这个人脑袋虽然呆了点，但还算有用。既好用又没有任何威胁，自然得留下这条性命为他效忠。
　　不过武威郡公为儿子求的禁军统领一职，他不打算给，日后小善入主永安宫，他可不想小善有和别的男人见面的机会。
　　早就筹划好，登基后远远地将元小将军打发走，永安宫附近不可能让他靠近，另封他一个实职，劳苦卖命去。
　　未来皇后的卫队，必须清一色娘子队。公主府的那些肯定不够用，还好他另外让人训练了一千女兵。以后小善出行，就由她们护卫。
　　当然了，小黄门也不能近她身，去了势的男人，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他无法阻止别人臆想她，好在他可以杀了他们。
　　可惜宫廷缺少人手定会带来诸多麻烦，为了他的小善能够享受闲适的宫廷生活，那些小黄门只能暂时留下，至少不能将所有的小黄门都赶出宫去。
　　马车飞速前进，越是靠近庄子，班哥的心情越是激昂。
　　想小善，想得心里痛。
　　许多天没见她，已经迫不及待拥抱他的小善。
　　先吻哪里好呢？
　　那张小嘴红润润他最喜欢了，又软又嫩，就是娇气得很，咬一下都不让。那对玉白的小耳朵也很让人着迷，耳珠小巧一撮，噙在齿间轻轻啃磨，怎么也含不够。
　　班哥按住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掌，微微喘息。
　　啊，他的小善，亲一下就会发颤发晕伏在他怀里恼哭的好小善，他要将她从头到脚狠狠亲一遍。
　　忽然前方行进的队伍停下来。卫士声音窘迫来禀：“殿下，前方的路被堵住了，过不去。”
　　班哥往前一看，依稀可见黑压压一团人挡在路中央，像是公主府的卫士和庄子上的农汉。人群旁有辆牛车，是贴身伺候小善的那两个侍女。
　　不必想也知道，此事是谁所为。小善自己肯定是不在牛车中的，派了两个侍女来盯梢，大概第一天到庄子上，就想好如何让人拦截他。
　　班哥手抖得更厉害，面无表情下令：“撞过去。”
　　他是一定要去要见到她的。一些蝼蚁就想拦住他，小善也太高看了他的善心。
　　真是令人感动。他忽然笑起来，小善竟认为他是个顾及他人性命的好人，真是可喜可贺。
　　宝鸾今天本来打算到附近的寺庙里烧香。十里外站岗的卫士突然来报，说有一行人往庄子这边来了。
　　车马无标识，灯笼上也没有文字。宝鸾立刻就知道这是班哥来了。
　　除了他还有谁会往她庄子上来却不报上姓氏表明身份的呢。
　　她有些不安又有些蠢蠢欲动，之前的布置总算派上用场，不枉费她早早地就准备了。
　　已经做好准备阻拦他，但她心里也没底，真的拦得住？
　　香不烧了，菩萨也不拜了，闲情逸致全都飞到天边。宝鸾坐立难安，心里骂班哥：这种时候跑出城来，他还真是闲得慌，也不怕被人钻篓子，一点都没有争大位的紧迫感！
　　帕子搅皱一堆，卫士一波波来报。
　　——“那人的车马被拦下了。”
　　——“那人的车马直冲人群。”
　　——“来人冲出重围，亮明身份，是晋王殿下。”
　　听到他无视人命横冲直撞，宝鸾脱口而出：“真是个禽兽！”
　　卫士最后来报——“晋王殿下已至……”
　　他动作如此迅速，宝鸾怪叫一声跳起来。左看看右瞧瞧，不知往哪里藏才好。
　　班哥一进门，眼前一片兵荒马乱，好似被狗追赶，她看见他就跑。
　　“不要过来！”她大叫，眉头微皱，鼻头红红。
　　班哥停下来，目光炙炙，细细将她从头到脚瞧一遍，略过了过眼瘾，才有心情开口说话：“小善，才一月不见，你就认不出我了？”
　　宝鸾愣住，他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来就搅得她晕头转向。二丈摸不着脑袋，她傻乎乎张嘴就答：“你胡说，我记性好的很，怎么可能一个月不见就认不出。”
　　班哥尾音长长拖一声：“哦——原来你认得我，那为什么还让人拦路？”
　　宝鸾才不认账，她面不改色心不跳：“有人拦路吗？我怎么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情，那些人定是匪徒无疑，我就替你处置了吧。”
　　宝鸾急忙叫道：“不要！他们都是我的人，不要伤他们性命。”
　　她主动丢盔卸甲，班哥趁势一把逮住她，人搂在怀中，打横抱起来：“小善，你好狠的心，竟让人拦路。”
　　宝鸾羊入虎口，跑是跑不掉了，但士气不能丢，握拳捶打他，扯歪他金冠玉带。
　　示威也是需要耗费力气的，闹得气喘吁吁，她总算停下来，拍着自己的心口说：“我这颗心好得很，你才狠心，直接撞人碾过去……”
　　说着说着哽咽起来，骂他：“你王八蛋！你不是人！”
　　班哥好笑道：“小善，他们为你卖命，不是为我卖命。”
　　宝鸾噎住，无法反驳只得翻来覆去骂：“你混账。”
　　“是是是，我混账。”班哥将她放下来，两个人滚到庭院里乘凉的紫檀卧榻上，他双手双脚勾着她，轻笑：“反正都是王八蛋混账了，那就干脆混账到底好了。”
　　宝鸾想掉泪，但一时半会哭不出来，下手揉红眼睛，装出泫然欲泣的模样：“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班哥贴着她脸颊小口小口地亲，爱得不行，身体太过兴奋以至微微颤抖，抱着亲着，飘飘欲仙。
　　无人能知他快活。
　　活着就是为了品尝这份滋味，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
　　班哥压着宝鸾，身心舒畅到了极点，他声音低沉，眼神迷离：“小善，你看你多喜欢我。”
　　宝鸾软绵绵地吐气：“你就是个畜生。”
　　班哥抚她似瀑布的乌丝：“做畜生没有什么不好。”
　　宝鸾飞起白眼，这人厚脸皮没有羞耻心的，骂也是白骂。
　　抽走他指间乌发，她云鬓半披半挽，娇慵的面庞上两团滚烫红晕，威胁他：“你赔命来——”
　　捞她手放上去，大义凛然，班哥道：“赔给你，多少条命都有，管够。”
　　宝鸾嫌弃他厚颜无耻，要踹，踹不动，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嘴里念叨那些无辜的卫士和庄稼汉。这个折了手，那个断了腿，都是他的错，伤了好多人。
　　她说她的，他做他的，管她说的多血淋淋，根本扫不了他的兴致，顶多叹息一声：“他们该感激我，命还在，以后终身有靠，全家吃穿不愁。”
　　宝鸾不说话了。
　　班哥知她又犯了怜悯弱者的毛病，扳过她的脸，理智冷血地说：“上位者发令，下位者听从，尊卑有度，各安天命，才是这个世间的常理。”
　　宝鸾半只眼睛睁开，觑他：“那你我之间，谁是上位者？谁是下位者？”
　　班哥舔舔她小嘴：“只要你爱我，你就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胜者。”

🔒第 135 章
　　长安事多, 一刻都离不得人。今天出城，明天就得回城，最多留一夜。
　　辛辛苦苦来一趟, 待不到五个时辰就得走, 自然要逮着她使劲爱。
　　全身上下亲香个遍，意犹未尽，心里越发痒。
　　只想将她吞进肚里, 搂她爬进巫山的云雾里。
　　“小善……”耳鬓厮磨, 班哥难耐地蹭她脖颈。
　　她迷糊糊哼唧两声, 一副浑然出窍的模样, 享受其中不知外事，哪里顾得上他。
　　小没良心的。他低叹了声。
　　时至如今，几乎没有什么能让他为难的事了———除了她。
　　有时候他真恨自己, 心太软了。照他的意愿, 早就应该让她日日臣服求饶，可是怕她哭, 怕她难受, 怕她抑郁寡欢，没办法，只能他宽宏大度自己煎熬了。
　　有句话说得好，求谁的认同, 就是谁的奴隶。他们之间没有买卖, 却有主人和奴隶。
　　宝鸾嘴肿了，尽兴完了, 看清自己的样子, 细白的肌肤泛着或红或紫的斑点和淤痕。哇, 丑死了！
　　立马翻脸不认人, 呜地一声哭嗷出来，指责他下嘴不知轻重，讨厌死了。
　　班哥黑着脸，从她手里拯救快扯断的头发，抬起被她糊了口水狠咬的手臂，腿一压，轻而易举制服她。
　　“睡觉。”他闭上眼睛，自己抒泄，“不睡觉就让你来。”
　　宝鸾一听，赶忙捂好手脚，蜷缩似乌龟，生怕他扯她过去劳作，闭眼倒头就睡。
　　第二天班哥赶着进城，睡不到三个时辰就起来了。宝鸾香甜梦中被人推醒，一睁眼，班哥站在床头穿戴整齐，人模人样，臭着脸喊她：“起来送我。”
　　宝鸾抱着被子：“不要。”翻到床里头赖床。
　　几番挣扎，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被拎了起来。
　　她洗漱穿衣，班哥在外面吃早饭，时不时喊她两声，她不应答，他转头就用阴冷的语气鞭策侍女们尽心伺候。
　　可恨她的侍女们没一个有出息的，被吓得瑟瑟发抖，动作前所未有的迅速，很快将她打包好送出去。
　　宝鸾打着哈欠，眼睛根本睁不开。
　　外面天还是黑的，太阳连个影都没有，月亮半挂着。这人自己起得早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把她拖起来。
　　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她没有心情说话，没有力气走路。说是送行，全程往他背上趴。走到哪一概不知，使劲补觉。
　　“醒醒，我要走了。”班哥说，“要么你也一起回城吧。”
　　宝鸾眼睛唰地一下睁开了，从他背上跳下去：“不用，我在这待着挺好，你快回去吧。”
　　班哥站着不动，修长身形如芝兰宝树。
　　宝鸾反思自己是不是语气太迫不及待，万一激得他叛逆心起，不肯走了又或是把她掳进城，那就糟了。
　　往回找补，柔柔弱弱地说：“你来了就是折磨我的，昨天……呜呜不提了，今天你更过分，都不让我睡觉，这么早非要把我叫醒来。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坏的人了。”
　　班哥闷哼一声。
　　小善昨晚说梦话，喊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就是没喊他的。
　　气得他当时就想把她摇醒，让她只喊他的名字。
　　宝鸾正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语气再委屈一点，最好说得的他愧疚心虚，落荒而逃。
　　忽然班哥说：“喊我一声。”
　　“啊？”她眨眨眼，语气疑惑：“班哥？六兄？晋王殿下？”
　　全喊一遍，贴心周到。
　　班哥俯下身，侧过右脸。意思很明显，让她亲一亲。
　　宝鸾磨磨蹭蹭，嫌大庭广众他好不要脸。装傻充愣，不是很想如他意。
　　“快点。”他恶声恶气催。
　　不亲这一下，大概是不会走了。宝鸾抿抿嘴，不情不愿踮起脚，往他脸上快速啵了啵。
　　后退抽身，却被班哥按住后脑勺，猝不及防敲开唇齿。
　　绵长的一个深吻。他掐掐她的小脸，笑得余味无穷：“走了。”
　　宝鸾冲他背影吐吐舌，看都不看一眼，脚底抹油般飞速躺回去。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班哥离开长安才一天，堆积的事务像小山般叠起，全等着他决策。
　　他打开最新送来的拜贴，入眼就是百里氏的家徽。
　　百里十一请他过府相叙。
　　从百里十一现身长安那天起，班哥心里就有一个猜想，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求证。现在刚好，百里十一想见他，那就去见见吧。
　　有些事情，总得弄清楚。
　　百里昭昨天见了崔玄晖，说实话，不太满意。
　　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崔小郎这个人气度雍容文武双全，是个难得的好夫婿。可对他们百里氏而言，他还差了点。
　　他不求小妹荣华富贵——这些百里家都能给她，论富贵和门第，崔家给百里氏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只求小妹快乐幸福。
　　快乐幸福不易，头一件要紧的便是心无旁骛。
　　崔玄晖喜欢小妹，但这份喜欢对他而言，份量似乎不值一提。他是个君子，却也是个俗人。有那样一位母亲，他一生注定争名逐利，汲汲营营，两难之时，他会选小妹？
　　不可能的。
　　这个人要走的路一眼就能望到头，他欣赏他，但他不愿小妹被拖累。
　　他打算带小妹回去认祖归宗，到时候长安的婚约自然算不得数。如果小妹对这桩婚事不是太执着的话，他更得早早地做准备了。
　　门房来报，晋王登门。
　　百里昭自己请的客人，自然得周到待客，他整理仪容，走到雅室门边迎接。
　　见了面，两人寒暄，互相打量。
　　百里昭二十几岁的年纪，却生就一双火眼金睛，一眼看穿班哥金玉外表下的深深心机。
　　这个人如狼似虎，绝非善辈。
　　班哥看百里昭，没那么多心思。从上到下扫量，看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和小善相似的地方。
　　其实百里昭和小善并不相像，百里昭袭传父亲的相貌，小善则随了母亲的相貌。因班哥早就有所猜想，所以才看出六七分相似。
　　若是外人来瞧，是绝对不会把这两个人凑一起比对的。
　　百里昭目标明确，今日请班哥来，为的是以后光明正大带走小妹。
　　小妹现在的身份是皇室公主，又有镇国头衔，若让他认祖归宗，绕不开李家皇室。
　　以现在的形势来看，晋王定是下一任天子。他们百里家和李肃的恩怨与晋王无关，所以他愿意心平气和与这位年轻的晋王谈一谈。
　　百里昭开诚布公，一开口将宝鸾的身世始末尽数告知。班哥始料未及，被打个措手不及。
　　百里昭压根就不在意对方的反应，他只管说他的：“如在下所言，小妹姓百里，日后定是要恢复身份的。”
　　他言辞之中，显然将百里家的女郎身份置于皇室公主之上，不然不会用恢复身份这种字眼。
　　班哥没心思跟他计较谁更高贵，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另一件事上。
　　猜想得以证实，震惊算不上，毕竟早有心理准备，最多惊讶一下就过去了。
　　真相摆在眼前，坦然接受便是。小善姓什么都一样，都是他的小善。
　　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善知道后会怎么想？
　　对他，她本就犹豫不定，半推半就才肯从他。要是知道李家和百里家之间有这么一段血仇旧怨，她更有理由推开他了。
　　班哥双拳紧握，眉头紧锁，烦闷充斥胸口。
　　对外物无喜无悲只为小善一人起伏的心，此刻莫名浮起一股恼怒。
　　太上皇真是老糊涂了，瞒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然耐不住自己跳出来。
　　没事找事，给他找了这么大的麻烦。班哥面色不善，看百里十一的眼神渐渐变得狠厉，暗自盘算将事情重新掩盖的可能性有多大。
　　“晋王殿下，想必你也不愿为曾经的旧怨大动干戈吧，我以百里氏后人的身份发誓，只要你无意与百里家为敌，百里家绝不干涉你的大位和内政。”
　　班哥心中戾气沉沉，语气平静得有些瘆人：“大名鼎鼎的百里氏，是要改行做乱臣贼子了吗？”
　　百里昭不屑地瞥一眼：“论正统，你们李家才是乱臣贼子。”
　　班哥：“天下李姓，已传三代。”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说得再冠冕堂皇，也脱不开一个窃字。”百里昭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气，端正的身板好似青竹松柏，挥一挥衣袖，以示话不投机。
　　班哥眼神冷淡，黑眸慑人，全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百里公子此番寻我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些话？”
　　百里昭想到宝鸾，恼怒的心情稍稍平复，收起冷嘲热讽的态度，说：“还有一事，望晋王答应。”
　　“说吧。”
　　百里昭压着脾气，好声好气说：“除了恢复小妹身份外，我还有一个请求——请你解除小妹和崔家小郎的婚约。”
　　班哥的目光瞬时柔和起来：“百里公子认为他们两个不相配？”
　　百里昭直言直语：“我的小妹当配最好的。”
　　班哥微笑，他就是最好的。
　　亲切地称呼十一哥：“十一哥，既然你都提出来了，我岂有不答应的理？你放心，小善和崔家的这门婚事，绝不会成。”
　　整个人变得谦逊温和，小辈般的乖顺，又问：“十一哥，太上皇那边，你作何打算？”
　　百里昭腹诽，这个人怎么回事，一会阴一会晴的。
　　百里氏几十年不曾留驻长安，很多细碎的小事，尤其是一些流言蜚语，根本无从得知。
　　百里昭初来长安，只有他被人当话题谈论的，没有人到他面前扯闲话的，他不知道其中缘故，只认为晋王性情喜怒不定，不会往私情上想。
　　他对班哥说：“这种事晋王殿下最好不要知道，你不知道，尚能做孝子贤孙。百里家和李家的恩怨，迟早得有个了结。”
　　班哥试探着说：“太上皇身负顽疾……”没有几天好活的了。
　　百里昭：“一个人罪孽深重，只要他还没断气，就得血债血偿。”
　　班哥沉默闭嘴。
　　行吧，百里氏铁了心找太上皇算账，他何必拦呢。瞧瞧人家这气势，当着孙子的面就敢放话要人家里长辈好看。
　　换做别人，气都气死了。
　　班哥气定神闲和百里昭一起品茗，为自己的好修养感到欣慰。
　　改天定要让小善好好夸一夸，瞧他为了讨好她哥多不容易，连亲爷爷都卖了。
　　心底猛然一个想法冒出来———反正太上皇迟早要死。
　　百里家对太上皇，恨入骨髓啊。小善姓百里，父母皆因太上皇而早亡，她只会更恨。
　　若他先一步替小善报了仇，那他岂不是小善的恩人？
　　这么大的恩情，小善总不能不报吧？
　　到时候，她不爱他都不行。

🔒第 136 章
　　太上皇召见百里昭, 两次召见皆被拒。
　　第三次命人去传旨，大张旗鼓，华车羽帜, 端出三顾茅庐的架势。好叫人知道, 他这贤君的开明和宽容。
　　这第三次，百里昭没有拒绝，领了旨意, 对前来传旨的老中官说：“容我稍整仪容。”
　　不多时, 百里昭重新出现人前。
　　朴素的宽袍, 平平无奇, 除了腰间一块玉佩外，没有任何配饰。不像是去面见天子，倒像是去寻常家里人做客。
　　他不肯用天子派来迎人的车马和仪仗, 牵一头小毛驴, 自得其乐，我行我素。
　　老中官委婉劝说, 反而被百里昭直言不讳怼回去：“此行非我所愿, 看在多次登门恳求的份上我才去见一见。既然请我去见，自然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老中官不敢再噤声。
　　此人狂妄至极，天子也不放在眼中。若是不小心惹怒了他，恐无法交差。骑驴就骑驴吧, 高兴就好。其它的也不是他一个中官能管的。
　　老中官赶回去向太上皇复命, 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没敢说，选太上皇爱听的说：“百里公子感念陛下天恩, 自觉有愧, 不敢受华车羽帜, 自认毛驴才符合他身份。”
　　太上皇听了果然心里舒畅：“他们百里家素来心高气傲, 前两次不肯来，这第三次必然是要来的。这个百里十一年纪轻轻，倒把他们百里家的臭毛病学了十足。什么骑毛驴，假清高罢了。”
　　老中官不敢随便应话，在旁笑着伺候。
　　太上皇已经好些年没穿过天子冕服，今日换下常穿的道袍，总觉得有些别扭，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朕如何？”
　　老中官道：“陛下威仪，可镇神佛，令人见之心生敬仰。”
　　太上皇提提腰带，踌躇满志，和中官玩笑：“能不能镇神佛不知道，但镇一个小鬼绰绰有余。”
　　大殿之上。
　　百里昭一身布衣，与高高在上的天子遥遥相望。
　　天子冕服熠熠生辉，无一处不显示皇权的高贵与压迫。
　　隔着殿内玉池，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百里昭站立不跪，颔首行过寻常叉手礼，傲骨嶙嶙，却又不失贵族风范。
　　太上皇看清他的样子，仿佛看见当年百里延年轻时的样子，下意识绷紧肩膀，音调加强试图用高昂的语调掩盖衰老的声音。
　　“来者何人？为何不跪。”他故意问，想让这个年轻人难堪。
　　百里昭觉得好笑，声音清朗，字字有力：“贵客登门，从来只有主人家扫榻相迎，没听过主人家临门让客人下跪的。”
　　嘲讽道：“让客人下跪，这是哪个乡下的规矩？”
　　太上皇一口气噎在胸中上不来下不去，冷笑：“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百里昭轻飘飘道：“百里家的人不畏生更不畏死。”语气淡然，提醒：“当年你父亲都不敢对百里氏喊打喊杀，立下誓言———李氏后人绝不伤百里氏性命，百里氏每一百年可让李氏做一件事，换李氏江山相安无事。”
　　他扬起下巴：“我若横死长安，正好破了当年的誓言。我敢死，可你敢让我死吗？”
　　太上皇瞳孔微缩，手上青筋毕露。
　　正是因为先皇当年立下誓言，就算他再恨百里延--------------?璍，也不能做什么。即使是在他登基后，暗中动作，也只能借助妇人的手段偷梁换柱，偷走百里延的小孙女。
　　百里延死得早，没能看见最爱的儿子痛不欲生，听说那个小辈最后疯了，真是令人惊讶。
　　他只是想替百里延好好磨砺一下他的儿子，苍天在上，他明明是好意，谁让那个百里不争气，小小地折腾一下就受不住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伤那个百里性命。百里延爱子的命，是丢在他自个手上。
　　太上皇打量百里昭。
　　百里十一和他的爷爷生得实在太像了，尤其是这副自命不凡的模样，像极了百里延。
　　他问：“百里十一，你口口声声当年的誓言，难道百里氏终于按捺不住，想行使百年才得一回的应诺？”
　　百里昭轻蔑一笑：“为百里氏做事，是李氏求仁得仁，但你不配，也不会应诺。”
　　太上皇气得百里昭穴直跳，嘴唇颤抖。
　　他仍记得自己的初衷，收服百里氏，哪怕只是其中一个百里氏。好一会，他缓过气：“你且说说。”
　　百里昭从容不迫褪去外衣。
　　原来他的衣袍下别有文章，一身孝服，白得刺眼。
　　百里昭步步向前，声色俱厉：“李肃，若让你自戕，你敢应吗！”
　　好似一声惊雷在殿里炸开，年轻的百里像一把利剑攻向太上皇，他咄咄逼人，手无寸铁，却无形中握一把红缨枪，仿佛当年百里延挑开他的剑划破他的面。
　　现实与过去的幻影交错，太上皇呼吸困难，手不自觉抚上鬓角处凸起的淡淡疤痕。
　　屈辱和愤怒如海涛般淹没他，他从宝座之中摇摇晃晃站起来，挥舞手臂，大吼出声：“你放肆！朕要杀了你！”
　　百里昭哈哈仰天大笑，挥袖离去。
　　禁军听命行事，一拥而上。刀光剑影中，百里昭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
　　人影不见，隔空传音———
　　“按辈分，吾乃汝师叔，汝才是放肆之辈！”
　　“李肃，你为人恶毒心如蛇蝎，不敢破誓亲自伤人，却令我父母因你而死，此等滔天大仇，不报枉为人子！下次见面之时，便是我必取你狗命之际！”
　　太上皇一口血喷吐，眼睛猩红，嘴里不停喊：“杀了他！杀了他！”
　　老中官急得眼泪掉下来：“竖子固然可恶，但陛下的龙体更要紧啊！”
　　太上皇精神恍惚，言语错乱，一会说东一会说西。急召而来的御医们手忙脚乱，大殿人仰马翻。
　　不多时，大室榻上，太上皇吃了药，浑浊的眼睛显出一丝清明，看了看四周，总算想起身在何处。有些呆滞，手脚也不听使唤。
　　老中官一看就知道这是犯了痴症后的余迹。近来太上皇经常这样，一激动就容易手舞足蹈说胡话，甚至昏厥。
　　过了半刻，太上皇手脚能活动了，开口让人拿金丹来。老中官这才敢动。
　　“百里氏想气死朕，朕偏偏要长命百岁活给他们看。”他说话还是有些颠三倒四，哆嗦着嘴唇，“保重龙体，朕的龙体要保重。”
　　金丹取来，太上皇看了看其中一盒：“这是晋王进献的那一鼎？”
　　老中官答道：“正是，晋王殿下亲自督工，此鼎金丹由九百九十九个老道耗费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食之可延年益寿，增进修为。”
　　太上皇拿出一颗，自己不吃，让旁边一个小黄门吃下。小黄门吃了丹药，面色红润，并无任何不适。
　　老中官指着一口气跑上跑下不带喘还能搬动大鼎的小黄门，稀罕道：“陛下，此丹真神了！”
　　太上皇蹙眉迟疑，看着那盒金丹很是心动，但最后还是摆摆手：“赏你了。”取用自己常吃的另一盒丹药，冷水服下。
　　老中官瘦嶙的手小心谨慎合上锦盒，圆润饱满的金丹被阴影掩盖，再次重见天日之时，被另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当的手捏在指间把玩。
　　“不必谢罪，我送的丹药再好，皇阿翁也不会吃的。”班哥漫不经心，问来人：“他日常进补的丹药，还有多少余量？”
　　来者佝偻答道：“只剩三日的量。”
　　“这三日照常将我的丹药送去，一定要进言劝他吃。”
　　来者不解：“殿下这是何意？”太上皇根本不会吃。
　　班哥含笑道：“一个人越是怀疑，越是爱旧物，用起来越不会犹豫。”
　　他送的金丹，可是名副其实的神丹。
　　太上皇自己吃的那些是什么，那就不好说了。
　　三日后，太极宫十万火急，速召晋王入宫。
　　班哥进殿的时候，石阶上小黄门正洗刷血迹，御医们正跪在殿外，诚惶诚恐，瑟缩畏惧。
　　班哥路过他们，觉得可怜。
　　这些人将来都是要服侍他和小善的，小善那个娇滴滴的身子骨，动不动就喊这里疼那里痛，以后还不知要耗多少御医。
　　要是太上皇把这批都杀了，他用什么？一时半会地，到哪另找一批医术精湛的御医？
　　太上皇当了这么多年天子，越活越糊涂了。御医不能成批杀，得一个个杀。
　　总得留人治病不是么。
　　御医们看见晋王衣袂飘飘而来，停留他们跟前，和气的神情，甚是平易近人。
　　“既已问诊完毕，何不下去歇歇？”晋王的话好似天籁，让人重新看见生的希望，他说：“与其跪在这碍眼，不如去小室躲躲，有事自会有人前去召喊，皇阿翁若问起，有我担着。”
　　小室就在殿侧，不比他们跪在这里远。太上皇大限将至，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早就想躲一躲，无人敢动，如今晋王发话，他们求之不得。
　　御医们感恩戴德，仓皇而逃。班哥数了数背影，盘算着这些个人够他用几年。
　　一边想，一边迈进大殿。殿内香烟袅袅，混杂着刺鼻难堪的气味，是病人将死时的气息。
　　猛地被这种半香半臭的气味扑面突袭，闻得人作呕，班哥暗骂了一声晦气，撩开内室的帷帘。
　　两个老御医佝偻着身子，面色灰白视死如归。
　　这两个救不了了，谁让他们倒霉，今日留值宫中。班哥看向榻旁哭得梨花带雨的小才人。
　　太上皇最近很是宠爱这个少女，日日召她侍寝。出事前把人带在身边，现在人还能在这站着，可见是有一两分喜爱的。
　　小才人楚楚可怜看向班哥，落泪的样子我见犹怜。她泪光涟涟向班哥行礼，飞过的眼神和娇弱无助的外表全然不同，几分大胆，尝试祈求一些怜爱。
　　什么玩意。班哥脚步未停，来到太上皇身前，握过他的手，语调悲情，哽咽唤道：“皇阿翁，孙儿来了。”
　　太上皇没有反应。
　　班哥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气。立马命人用金针。
　　太上皇转醒，艰难地睁开眼，但已看不清眼前人影，他喘着气，一句句交待后事。
　　第一件便是传位班哥。
　　班哥听完想听的，做戏做全套，眼泪哗哗而下，哭道：“皇阿翁，您怎忍心丢下孙儿，孙儿稚嫩不知事，怎能撑起江山来，孙儿还有许多事要学……”
　　话说到一半，听到太上皇说：“朕……朕已为你选好……选好皇后，是……”
　　班哥一怔，立马意识到太上皇选的人不会是小善，哭丧声盖过太上皇的声音，一边哭一边说：“皇阿翁，您累了吧，快别说话，您要说的孙儿都明白。”
　　太上皇突然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他反抓住班哥的手，力气之大，硬生生抓出几条血痕。
　　他咬牙切齿，竭尽全力喊道：“朕要你赐死三公主！”
　　声音之大，殿内所有人都听见。
　　哭声立止，班哥冷漠的目光射过去，黑黝黝的眸子浮现一抹嗜血之意。
　　太上皇仍在癫狂喊叫：“朕要百里氏后悔！要他们认错！赐死她，立马赐死她！趁她还姓李，马上赐死她！”
　　他倒下得太快，快到没有机会亲手折断这一辈百里氏的傲骨。
　　没有时间了，那就让那个小女郎死好了。
　　她的出生令一个百里氏崩溃，她的离去也会击溃另一个百里氏。
　　她投胎百里天生有错，谁让百里不肯臣服。那个嚣张的年轻人，他为妹妹而来，那就让他得到一具尸体好了！
　　太上皇：“我要你发誓，绝不违抗我的遗言，若违此誓，百剑穿心不得好死！”
　　半晌，班哥冷幽幽的声音飘下，面无表情发了毒誓。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太上皇得偿所愿，像是被抽干所有的力气，他倒下就没再睁开眼。
　　班哥跪在太上皇的遗体前接过传位圣旨，老中官抹一把眼泪，正要吊起嗓子喊出“太上皇驾崩——”，被人堵住嘴。
　　大殿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队精兵。
　　班哥指着老中官：“他那里还有一道遗旨，搜出来。”
　　果然真有一道遗旨藏起来了。
　　多出来的这道遗旨上并没有什么新鲜事，无非是将太上皇临终前叮嘱班哥的事黑纸白字写下来。若班哥食言，这道遗旨照样能让宝鸾殉葬。
　　老不死的。
　　班哥抬腿踹踹太上皇的遗体，低声道：“老东西，白让你多活这几天。让我不得好死？你先死吧！”
　　踹够了，这才慢条斯理点起火星，将遗体拖到地上，火盆对着太上皇脸，当面烧掉遗旨。
　　刚咽气就能收贡品，老东西是有几分福气在身上的。
　　目光掠过殿内一干人等，小才人第一个扑过去：“求殿下垂爱，奴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班哥一脚踢开她，冷冷道：“全杀了。”

🔒第 137 章
　　齐无错找到庄子上来, 宝鸾才知道太上皇去世的消息。
　　“城里已经戒严了，不许出入。要不是我本就打算出城，早早地打点好了, 再晚一步, 只怕我也出不来。”
　　他气喘吁吁，从马背上飞下来后就直窜进屋，一身全是黄土飞泥, 渴得大口喝茶。
　　对于太上皇去世的事, 宝鸾心里没有太大触动。
　　那是个可怕的老人。他的逝去固然让人感伤生死有命, 但其中绝没有可惜。
　　神佛在上, 宝鸾还是象征性地掉了两滴假泪，掉完泪就算尽孝了，没事人一样拉着齐无错问：“来的路上, 有没有碰上宫里的人？”
　　齐无错捧着茶杯喝了一杯又一杯, 咕噜道：“宫里的人？我碰见他们作甚？”
　　宝鸾：“太上皇仙逝，宫里该派人接我回去奔丧呀。”
　　齐无错放下茶杯, 说：“丧钟未鸣, 城中就已戒严，估计这会子更不会有人出城接你回去的。”又说：“省去你披麻戴孝，多好！回去奔丧，又苦又累还不得好。能拖一天是一天, 咱不赶着受罪啊。”
　　其实宝鸾也不太想去, 不过是为了礼节上好看。听齐无错这么一说，便明白了, 城中形势不太好, 估计她是赶不上回去奔丧了, 说不定等她能回去的时候, 太上皇都下葬了。
　　“你还穿红啊，要不要换一身？”宝鸾指指齐无错身上的大红圆领袍，“国丧呢。你也讲究些。”
　　“管他呢。”齐无错喝够了茶，总算缓过劲来，往后一躺靠在榻上，翘起二郎腿，一伸手把宝鸾拉到身侧，痞笑着说：“小善，我同你说件事儿。”
　　宝鸾蹬了鞋和他一起靠在曲凭几上，水灵的眼睛含笑看着他，心情很好：“你说。”
　　齐无错：“我们一起走吧！”
　　宝鸾嗤嗤笑他傻：“走？去哪里游玩？国丧期间不便出行，好多地方去了也没意思。”
　　齐无错轻轻靠到她的手臂上，神情虔诚：“不是去游玩，是和我私奔。”
　　宝鸾惊讶，一抬手袖子甩在他脸上，不小心弄到了他的眼睛。齐无错哎哟一声，弯腰捂着眼，仿佛疼得死去活来。
　　宝鸾着急：“齐无错，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让我瞧瞧，伤到哪只眼了？”
　　齐无错猛地一下抬起头，呲牙咧嘴，指着自己的心口说：“眼没伤，这里伤了。”
　　他没皮没脸凑近她笑，宝鸾娇嗔着推开他：“齐无错，你越发没个正形。私奔这种事是能随便说的吗？要不是咱俩一起长大的情分，你早被我用扫帚赶出去了。”
　　齐无错嘻嘻笑：“你怎知我是随便说的？”黑亮的眼似深沉银河，专注地看着她：“若我是认真的呢？”
　　宝鸾长睫微颤，别开目光，小声说：“齐无错，不准你捉弄我。”
　　齐无错低下头神情晦涩，只一瞬间的功夫，他再次扬起英气俊脸，豪迈笑道：“还是小善最了解我，我想骗骗你都不行。”
　　宝鸾拉着他的衣袖小心翼翼问：“齐无错你真的要离开长安？”
　　她隐约猜到一些他选择这个时候离开的原因。太上皇没了，圣人和皇后头上再也没有压制的人了。太上皇活着的时候，城中局势剑拔弩张，太上皇死了，城中只会更加腥风血雨。
　　但这场腥风血雨，无可避免。
　　人人亮出利刀比上一回，分出胜负，尘埃落定，最后才能归于风平浪静。
　　“小善你会不会嫌我没出息？”齐无错苦笑着说，“终于能逃跑了，我心里很轻松。”
　　宝鸾抓着他的手，目光温柔：“活着便是最大的出息，齐无错，你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为你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嫌你？之后你要去哪，江南还是蜀地？”
　　“去西疆，去看看你种的树。”
　　“其实我种的树不算多，那里的沙漠太大了。”
　　“那我替你将树种满沙漠，等以后你路过西疆，看见满目绿荫，便知那是我为你种的树了。”
　　宝鸾不由自主想象西疆满是绿荫的画面，眉眼弯弯笑起来：“那以后我看见树，就会想到你。”
　　她开心又伤感。心里很是明白，齐无错这个时候远离长安是最好的选择，或许他不会再回来，或许他会隐姓埋名。
　　他不必再扮疯，不必再张牙舞爪，不必被权力倾轧，不必在漩涡中挣扎。自由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对于他而言，这将是一次新生。他终于可以褪去所有的枷锁，不姓齐不姓窦，天高任飞翔。
　　宝鸾取来公主府的信物交给齐无错：“我在西疆时对安西府的新都护有知遇之恩，此人重情重义，你拿着这个去找他，有我的亲笔信，他定会护你周全。”
　　齐无错没有矫情痛快地收下了。其后两天，宝鸾忙得脚不着地。让人准备这个准备那个，等到齐无错上路时，满满多出十大车。
　　宝鸾仍嫌不够，担心他冻着饿着没钱花，铜钱碎银子大额银票塞了一大堆，细碎的事情叮嘱一大堆，听得齐无错耳朵都生茧。
　　“小善，你唠叨的样子好像我阿娘。”他掏掏耳朵，嬉皮笑脸，“你再唠叨下去，天黑我都走不了。”
　　宝鸾张嘴就要说他不识好歹，开口时忽然意识到这是齐无错第一次笑着提他母亲，立刻把话咽回去。
　　母亲是齐无错的禁忌，认识他十多年，他鲜少人前提起他的母亲。笑着轻松说出阿娘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更是难如登天。
　　眼前人的笑脸和当年那个一脸阴沉随时戒备的小少年重叠。宝鸾这两天强行压下去的伤感蓦地浮上心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纵他有万般不好，对她却从来没有一点不好。
　　不管别人说他如何飞扬跋扈目无下尘，她只知道，这个人对她的一颗真心，弥足珍贵。
　　一想到以后不知多久才见面，宝鸾眼眶发红，上前紧紧抱住齐无错，忍着眼泪说：“齐无错，你要好好的，等我七老八十记不得你的时候，你要回来提醒我。”
　　齐无错抚抚她的额发，眼中流出似水温柔：“好哇，你敢不记得我！到时候就算老得走不动，用爬的我都要爬回来找你算账。”
　　宝鸾眼中泪水打转，终于呜地一声再也忍不住，背过去抹眼泪。
　　曾经十来年的宫廷生活，他为她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生活添了许多光彩。如今他要走了，她怎能不笑着送别。
　　“小善，吃好睡好，后会有期。”齐无错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再留下去，他离开的勇气就会消失殆尽。
　　他已经没有理由再留下来。皇后要做的事，注定不会成功。她心狠，仍不如那个小崽子狠。
　　长安的天翻过来，他定要靠小善接济周全，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没地给她添麻烦。
　　不如走了好。远远地走开，去看她看过的风景。
　　飞身上马，齐无错咬咬牙，扬鞭而去。
　　宝鸾踉跄着往前，告诉自己不要哭，挤出一个带泪的笑，朝齐无错策马离去的背影挥手。
　　———齐无错，后会有期，长命百岁。
　　太上皇死后第五天。才饭含九贝行小敛，又三日，行大敛。
　　大敛后钟鼓一万声，丧钟响彻长安后，方能成服。成服之时，圣人才得知，从小敛到大敛期间三日，皇后和李云霄做了什么。
　　他早有猜想，但拒绝相信。
　　多年的相依为命患难与共，圣人始终坚信自己和皇后亲如一体。他不信她会撇下他选择别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他们两个的女儿。
　　她选择扶持女儿，此事因此更加荒唐滑稽。
　　启殡往陵地出发之前，班哥又一次对圣人说：“您的妻子和女儿已经疯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必我说，阿耶心中有数。”
　　太上皇仙逝当天，班哥就将圣人软禁了起来，皇后不在宫中，未能一并囚禁。所以当他将皇后和李云霄的举动告知圣人时，圣人第一反应是班哥在撒谎。
　　皇后怎么可能对他不管不顾，她暗中召集兵马定是为了从班哥这个不孝子手中救他出去。
　　当太上皇的棺椁和送殡车马浩浩荡荡驶向陵地时，圣人坐于玉辂车中，扑面而来的风是腥浓血味，耳畔而入的声是兵刃相接。
　　他大喊：“是朕！是朕在车里！”
　　喊到嘶哑，也没有人理会。
　　不多时，甲胄刀剑声消失。这场争斗，本就实力悬殊，赢家早已内定，做戏一场，请君入瓮罢了。
　　混乱中死了一些送葬的大臣和宗室，虽然一路上不太平，但棺椁最终还是顺利抵达殡宫。
　　殡宫内，圣人颓衰沮丧，班哥手执哀仗，站在天子才能站的地方，哀仗指向圣人点了点，姿态强势，毫无父子间的温情。
　　“阿耶。”他有些不耐烦，喊一声“阿耶”都嫌多，“儿子不希望太极宫入主第二个太上皇。”
　　圣人从失神落魄中惊醒，一个激灵，看恶鬼般看向班哥：“你要弑父？”
　　班哥无语，目光扫量圣人，对这个男人能生出自己这样一个儿子表示怀疑。
　　软弱无能，瞻前顾后，好事不成，坏事半就——彻头彻尾一个废物。
　　此废物一生最大的成就，第一件：靠运气当了天子，第二件：让赵妃怀孕。
　　“阿耶怎能如此想我？真是伤透儿的心。”班哥仪态雍容，漂亮英俊的脸蛋干净两行泪——刚才做戏时用蒜瓣熏出来的泪。
　　他上前两步，圣人后退两步。班哥笑了笑，一把擒住圣人胳膊，居高临下：“阿耶，躲什么？我是您儿，难道还怕我害了你不成？”
　　语气一转，吊儿郎当：“要害也得先害我那几个兄长才是，我还等着您主动退位让贤呢，怎会害您？”
　　圣人声音不自觉颤抖：“你做了什么？”
　　班哥啧一声，侧目睨之：“还没来得及做。”只做了一点点而已。
　　他已让他们喝下绝嗣药。
　　哦对了，那药也赏了李云霄一份。谁让她比她的哥哥们更胡来呢。
　　真该让小善看看他做的这些善事，永绝后患还不用伤人性命。小善往日里说的仁者向仁，他就是最好的诠释。
　　圣人退无可退，心灰意冷。
　　摆在眼前的路只有一条。当年他逼死太子的时候，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另一个儿子逼上绝路。
　　报应，这一切都是报应。
　　“你是先皇钦点的储君，无需朕再传位于你，朕即刻写下退位诏书，只要你答应朕一件事。”他一字一字，恳求道：“朕要你保全皇后性命，给她一个容身之处，锦衣玉食，一如往昔。”
　　班哥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好像没了活路只能舍身取义。
　　心中毫无波动，反而觉得好笑。
　　这一个个的，为什么都要他发誓？好像一句誓言就能牵制他似的。
　　誓言真有用的话，人人都能成佛啦。
　　——连李家遵守对百里氏的誓言，也是迫于百里氏祖上积累的势力。
　　嘴皮子上下一动，谁信谁天真。良心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输家有什么资格命令赢家？
　　“好，我发誓，此事过后，娘娘性命无虞衣食无忧，之前种种，一笔勾销。”
　　动动嘴皮子的事而已，有便宜当然得占。
　　他没功夫再同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周旋下去，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他的乖小善，等得很辛苦吧。
　　不要急，他马上让她做皇后。
　　啊对了，还有件小事要做。班哥拿到退位诏书，随便指个人吩咐下去：“去把崔府抄了，崔家一干人等，打入大牢，以谋逆罪论处。”

🔒第 138 章
　　庄子上来人时, 宝鸾已经收拾好包袱了。
　　她一直等着宫里派人接她去哭灵，虽然人来的迟了些，但好在是来了。
　　问都没问跳上马车跟着走, 等车队进了城, 没有往皇城的方向去，而是停在了公主府门前，宝鸾疑惑问：“怎么不直接进宫？”
　　宫人道：“陛下口谕, 请公主先在府内稍作歇息, 待宫里收拾好了, 再迎公主入宫。”
　　宝鸾听得晕乎乎, 收拾？收拾什么？难不成太上皇死了这么久，宫里连灵堂都没收拾好吗？
　　宫人又道：“陛下还说，公主不必守制, 该吃吃该喝喝, 莫要委屈自己，若是闷得无聊, 召伎人取乐便是。”
　　宝鸾听这话不太对, 圣人虽然不算个十全大孝子，但也不至于这么心大吧。
　　刚死了父亲，不说让她这个养女哭灵服丧，竟然还让她好吃好喝随意玩乐？
　　要不是这些宫人确实出自宫中, 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处心积虑地害她了。
　　宝鸾忽然灵光一闪, 想到什么，试探问：“你说的陛下是哪个陛下？”
　　宫人恭敬道：“自然是新皇陛下, 如今天下也只有这一个陛下。”
　　宝鸾震惊, 班哥的动作这么快！十几天前见他, 还是晋王殿下, 如今便成新皇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他会做皇帝，并且也希望是他做皇帝。但没想到，太上皇刚死，他就把圣人赶下来，自己做了皇帝。
　　微妙的惊讶过后，宝鸾缓缓镇定下来，如释重负。进城后一直紧绷着的身体顿时放松，所有的焦虑通通飞走。她步伐轻盈，脸上没有笑容，眼睛却是笑着的。
　　“好了，你回去复命吧，就说我会好好在公主府待着。让他不必挂心我。”
　　宫人叉手行万福礼，继续道：“奴婢们都是派来服侍殿下的。”
　　宝鸾抬眼一看，仔细打量了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些宫人不是普通的宫人，全都有品阶在身，是有资格行走前朝后宫的女官。
　　因清一色穿着丧服，所以没能第一眼瞧出来。
　　宝鸾被人服侍惯了，但被这么多女官环绕服侍还是头一回。她一个个看过去，发现其中竟无一张稍微熟悉的面孔，过去曾围绕在皇后身边的女官们这里一个都没有。
　　宝鸾在女官们的奉承和服侍下，美美地歇了午觉。睡得浑身酥软才醒来，趴在床上看了会儿话本，百无聊赖起身去花园散步。
　　阳光明媚，春色满园。同样的风景，今天却格外丽色动人。
　　班哥做了天子，以后她应该可以在长安城肆无忌惮横行霸道了吧？草菅人命欺男霸女的恶事她肯定不会做，但也许会试试随心所欲百无禁忌的滋味？
　　已经是镇国公主，以后变成镇国长公主，那就更威风了…………
　　宝鸾喜滋滋地畅想将来吃香喝辣作威作福的美好生活，整个人从内到外洋溢着快乐。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应该会封她做长公主的吧？他都成天子了，不至于吝啬一个长公主的头衔和封地吧？
　　她不贪心，只要再加一万邑户………卫士最好也添上一千，每年领个十万两吃喝，再要一百道丹书铁券———他现在的身份可不能任由她随便打骂了，一百道丹书铁券也不知够用几年………
　　脑子里有一件要紧的事飘来飘去，一直抓不住思绪。正纠结到底要多少张丹书铁券，突然一下子想起那件要紧的事是什么。
　　“备车，我要去崔府。”宝鸾有些惭愧，她竟然忘记表哥了………
　　女官急忙阻止道：“殿下，不可。”
　　宝鸾不高兴。
　　才回府第一天就有人对她说不，以后还怎么专横跋扈胡作非为？她可是即将成为镇国长公主的人诶！
　　为了不让自己出师不利，宝鸾提裙就往外面奔，女官们猛不防她跑开，惊呼着追上去。
　　浩浩荡荡一群人，你追我赶，画面热闹滑稽，宛若赶鸭。
　　宝鸾在西疆待的那几年，不但练出了胆识，还练出了腿力。毕竟随军途中，最要紧的是一双飞快的腿，被人挑下马时才能自救一命。多数时候是班哥背着她跑，但偶尔也需要她自己跟上去。
　　长安城的女官们再豪迈，也比不过西伐中磨砺出来的女郎。宝鸾一口气奔到大门口，面不改色气不喘，还优哉游哉地选了匹赏心悦目的骏马，
　　等女官们追上来，哪里还有宝鸾的人影？早就飞马绝尘而去。
　　女官怪卫士不拦，卫士之首语重心长：“没有陛下的命令，我们不敢拦公主。”
　　宝鸾来到崔府门前，还没得来及敲开大门，崔家的旧仆神色匆匆而出，形容狼狈，背着包袱好似逃难。
　　见到宝鸾，当即大惊，一改忧色，仿佛看见救命稻草，立马跪上来：“公主救命！”
　　“你这是怎么了？”宝鸾认得他，他是表哥身边的老仆。
　　老仆泣不成声，将崔家被抄一事告知宝鸾，又道崔玄晖被关进诏狱，生死不知。
　　宝鸾大惊失色，飞身上马就往永安宫奔。
　　风声簌簌，扑进她耳中，仿佛索命的挥刀声，她自责懊悔，恨自己竟忘了这一茬。
　　早该料到，以班哥的心性，他怎会放过表哥，是她自私自利，一心只顾着高兴，竟全然忘了表哥的处境。
　　若表哥有事，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来到丹凤门，不必出示门籍，守门的御林军自觉让出路来。宝鸾纵马驰骋直入宫道，衣袍被风鼓荡，连人带马好似飞起来一样。
　　紫宸殿汉白玉阶前下马，宝鸾急冲冲往里闯，被人拦下。
　　拦人的是宫闱局监令。此人从前寂寂无闻，因宫里发丧的事临时被调出来，鞍前马后一心表现，期盼留在紫宸殿伺候帝王。
　　见宝鸾闯宫，大好的机会表忠心，立马冒出头，死活拦着宝鸾不让她进去，铮铮铁骨义正言辞：“陛下正与几位大臣议事，公主还是等等吧。”
　　这位宦官以前管出入宫钥和舆车出行的，贵人见得多，从无机会近身。但凡他伺候过任何其中一位，便该知道眼前这一位与新皇的真实关系，可不止兄妹那么简单。
　　但他偏偏不知道。
　　贵人间公开的秘密，对于宫里的下等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禁忌。
　　宝鸾瞠目结舌，这个老宦竟然拦她！
　　认识班哥以来，但凡她找他，哪次不是被人欢天喜地迎进去？别说遭阻，一次冷遇都没有。
　　宝鸾根本想不到遭阻是因为这个宦官孤陋寡闻没有见识才敢拦她。像是被人泼一头冷水，她第一反应———是他指使的，他知道她来求情，所以不肯见她！
　　他才刚当上皇帝，就让她吃闭门羹。
　　生气，气得浑身颤抖，从来没遭受过这种待遇，说不出的无奈狂怒、苦涩辛酸、失望伤心………一瞬间大起大落，从天上跌到地上，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小可怜。
　　小可怜暴躁又愤怒，一边担心表哥受苦受难，一边气愤班哥让人拦她，殿前来回徘徊，越想越着急。
　　他不会已经杀了表哥吧？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象表哥的惨状，愈发愧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能让表哥死………小可怜咬咬牙，两眼一闭，朝着紫宸殿门前缓缓跪下，心里想：他不见她，她就不起来。
　　跪得很别扭，很不情愿，心里委屈，想用眼泪淹死里面那个王八蛋。
　　监令惊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其他内侍相互看了眼，没有人出声。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就有倾轧。一个人自寻死路，何必提醒。
　　殿内议事已至尾声，议的是服丧守制一干事等。
　　太上皇留有“遗诏”，有意效仿汉文帝，在朝群臣二十七日释服，天下吏民出临三日可释服，不必遵循举哀一年的旧例。
　　天子同样二十七日释服，以示孝道。
　　服丧二十七日，已是极限。
　　多一日，班哥都忍不了，若举哀一年，估计他能干出偷天换日鞭尸泄愤这种事。
　　一年？一年都够他和小善大婚生孩子了！
　　因有遗诏在，事情最终定下来天子朝臣服丧二十七日，百姓服丧三日。
　　议事完了，大臣们告退，班哥不得停歇，继续批复各地的加急奏疏。
　　崔小侯爷去而复返，欲言又止，班哥以为他要求事，瞥一眼没搭理。
　　崔小侯爷道：“陛下，三公主在外头跪着呢。”
　　班哥惊愕失色，问贴身伺候的宦官：“可是真的？”
　　宦官伏倒：“刘监令拦下三公主，三公主不肯离去，长跪不起。”
　　班哥勃然震怒，问清事情始末，更是大发雷霆，一脚踢飞回话的宦官。
　　“自作主张的人有罪，你们这群视而不见的奴才更是罪上加罪。敢拿公主做文章，朕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即刻下令，刘监令犯上，处以绞刑。今日当值者，一个不留，全都杖毙。
　　班哥心急如焚往外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丧服，晦气得很。
　　好不容易做了天子，得让小善看看他龙袍加身的英姿才行。
　　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褪去罩在外面的丧服，露出里面的天子冕服来。重新往外而去，脚步急速。
　　路过窗棂，一望果然望见小善跪在殿前。
　　身前是厚软的茵席，身后一个凭几歪靠着，仰面发呆看着天空，神情很是忧伤。
　　班哥又急又心疼，脚步却慢下来。
　　她此时入宫，又摆出这副求人的姿态，不必说，定是为她的表哥而来。
　　一想到她为别的男人花心思，他心里恨得不行，
　　只把她狠狠搂进怀里揉搓，当着她面将她的表哥大卸八块，叫她再也不敢见异思迁！
　　宝鸾在心里将班哥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抬眼发现殿门边一角身影，玄衣纁裳，是天子袍服。
　　她立马挥开凭几，踹掉茵席，跪直身体，哀哀戚戚地抹泪，小声地抽泣起来。
　　班哥身体一僵，回过神已经大步跑过去。
　　忽然想到她此情此态是为另一个男人，面色立马黑下来，压抑住抱她亲她哄她的冲动，硬生生收回扶她的动作，停她跟前沉默不语。
　　宝鸾一见他这般姿态，心里刷地一下凉了。
　　好哇，原来不止因为表哥。他当了皇帝，翻脸不认人，摆起架子来了。
　　呜，狼心狗肺的坏东西！
　　宝鸾一把抓住他的袍角，想骂他人面兽心，结果对上班哥黑沉沉的眼，一下子就蔫了。
　　这人板着脸时本就很瘆人了，穿起天子冕服来更是吓人得很…………
　　“陛…………”
　　班哥不想从宝鸾口中听到那个尊称。他是天下人的陛下，却不是她的陛下。
　　他目光幽深：“你唤朕什么？”
　　宝鸾一下子懵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自称。
　　了不起哦，都称朕了。
　　“皇…………皇兄。”没出息地哽咽了，委屈得不行。
　　班哥听她鼻音浓重，心中一紧，情不自禁想为她拭泪，结果发现她脸上根本没有泪痕。
　　眼睛红润润，哼唧几声罢了。
　　停在半空的手很是尴尬，收回去太丢面子，干脆攫住她下巴。粉面娇嫩嫩，要哭不哭的样子实在可爱极了，连皱起来的两道眉毛都诱得人想亲想舔。
　　班哥深呼吸，控制住想吻宝鸾的欲望，手指来回抚摸她面庞，冷着脸说：“错了。”
　　宝鸾暗骂他有病，闷声问：“哪错了？”
　　“不是皇兄，而是夫君，朕的皇后。”
　　宝鸾立刻精神了，语气凶恶起来：“什么夫君，什么皇后，谁稀罕，让我跪这么久才肯见，谁要你做夫君，嫁猪嫁狗都不嫁你。”
　　刚说完，就见他眼神晦暗，一下子心痛哀伤仿佛要落泪，一下子咬牙切齿好似要杀人，吓得立马伸直手臂要他抱：“我腿疼…………”
　　他垂头看了她一瞬，腾地一下拦腰抱起她。
　　宝鸾勾着他脖子，叫唤：“你轻点，好疼好疼的，腿都要跪断了！”
　　他哀怨生气的神情一下子消散，低声下气：“我召御医来。”
　　“不要，要你替我揉，不要别人来。”万一御医来了说她没事，她还怎么拿捏他！
　　其实最多跪了一刻钟，严格来说根本不算跪伏。比平时的正坐还要懒散，前有茵席后有凭几，膝盖别说痛，一点感觉都没有。
　　更多的是羞愤，气他冷待她，气他让她等那么久，整整一刻钟呢！
　　忿忿不平道：“你做天子，我也出了力的。你这么变态又扭曲，还经常暗搓搓地欺负我，每次咬得我嘴巴痛身上酸，我都没有和你计较………”
　　又说：“在陇右和西疆时，我一直不离不弃………”
　　班哥忍不住提醒她：“不离不弃的那个人是我才对，你一心推开我，嫌弃我不要我…………”
　　宝鸾凶他：“我没有，我慧眼识珠，你不要含血喷人！”
　　班哥抱她到寝殿：“好小善，先让我瞧瞧膝盖。”
　　宝鸾掀开裙子，指着根本不存在的红印淤青控诉：“你看，都红肿青紫了，都是你不好。”
　　班哥低头亲亲她的膝盖，心里疼得紧，后悔罚得太轻，应该判那些奴才车裂。
　　“是我不好，小善受苦了。”他一点都不顾忌身上的天子冕服，在她面前跪下去，摸着她手亲：“好小善，别生气。”
　　宫人们早就远远打发走，殿内就他们两个人，宝鸾惊讶他说跪就跪，哪里有半点天子威仪，和在殿外时判若两人。
　　刚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如今是俯首称臣的俘虏。
　　宝鸾戳戳他：“跪给我看有什么用，方才我跪的时候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脸都丢完了。”
　　班哥犹豫了一会：“小善，我现在毕竟是皇帝，人前要留几分威严。”
　　宝鸾别过头。
　　班哥：“………我照你说的办便是。”大不了把当值的人再杀一批。
　　宝鸾吓一跳，赶紧拦住他，身后抱他：“别，我不要你跪。”
　　班哥转身温柔回抱她：“好小善，那你要什么，说出来，我全给你。”
　　宝鸾轻声细气说：“我要你放了表哥………”
　　话音未落，班哥猛然变色，冷戾狞笑，不怒自威：“放了他？然后成全你们？”
　　宝鸾明白自己终是和表哥有缘无分，无奈道：“你别为难他，我不嫁他了，你下旨解除这桩婚约吧。”
　　班哥等的就是这句话，心里盼了不知多久，得偿所愿却还要端架子：“真的？你不后悔？不是哭着闹着要嫁表哥吗，这就不喜欢不想要了？”
　　宝鸾气恼：“我都说不嫁了，你还想怎样嘛………”
　　班哥垂头寻她唇：“说嫁我，只嫁我。”
　　宝鸾闷哼两声：“再说吧。”
　　他等不及：“今日不说？”
　　宝鸾理直气壮；“今日跪了天子，腿疼着呢，心情不好，不想说话。”

🔒第 139 章
　　班哥说表哥参与谋反, 宝鸾不信，可当他将长公主谋划宫变的证据摆到眼前时，宝鸾就不得不信了。
　　表哥或许无心谋逆, 但长公主肯定蓄意已久。
　　崔家的其他人宝鸾救不了, 也无能为力，但表哥是一定要救的。他那般人品，她不信他会野心篡位, 若长公主逼迫, 他无法大义灭亲便只能卷入漩涡。
　　太上皇有密旨, 留长公主一条性命。虽然这道秘旨如今是否有效, 得看班哥的心情。但班哥最终决定高抬贵手，放长公主和崔玄晖一马。
　　不为别的，就为宝鸾夜里在他耳边哭——哭腿疼, 跪他跪的；哭嘴巴疼, 被他亲疼的；哭身子疼，被他捏的。
　　哭来哭去、最后哭心里疼——被他伤的。不放表哥, 就是伤她心。
　　班哥走到哪, 宝鸾跟到哪。服丧期间不设早朝，所以宝鸾几乎十二个时辰时辰都和他贴一起。
　　班哥享受着宝鸾主动黏人的待遇，心里美滋滋，从未有过这种好日子, 快活似神仙。面上仍不动声色。
　　明明早就决定赦免崔玄晖和长公主, 却在宝鸾面前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
　　“小善，如今我是天子, 得以大局为重。”
　　“如今你是天子, 却不以我为重了。”
　　宝鸾誓要将胡搅蛮缠进行到底, 白天跟屁虫, 夜晚勤奋劳作。如此劳作了七八天后，胳膊险些伸不直，终于听到想听的。
　　“对外我得有个交代，他们是死罪，罪名不能改。性命可以留，但从此得隐姓埋名，永世不得踏入长安一步。”班哥揉着太阳穴，叹口气。
　　宝鸾大喜，搂住他亲亲：“谢谢。”
　　让这个小气记仇的人展现一回宽容可真不容易！
　　班哥正想把她搂到怀里再亲亲，手臂落空，被无情推开。
　　宝鸾鞋都没穿好就往外面去，迫不及待接表哥出天牢。
　　走出内室，离得远了，见班哥一时半会逮不住她，想了想停下来，回身叉腰，大声发泄这几天的怨气，原形毕露凶巴巴：“你趁火打劫，这些天累死我了。明天起我不往宫里来了，你自己一个人睡吧！”
　　说完，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的香气，班哥嗅嗅指尖她留下的气味，又气又无奈：“真是个小白眼狼。”
　　小白眼狼儿如愿以偿救回表哥，自认殚精竭虑，劳苦功高，回府倒头大睡，打算好好犒劳自己。
　　夜夜与狼共眠，既要拿捏他不能弄疼她，又要让他沉沦美人怀，做起来可费神啦。
　　以后谁要说宠妃奸后易做，哼，她第一个骂回去：易做？你试试？
　　狠睡狠吃一番，养足精神去看表哥。
　　崔府和长公主府已经充公，宝鸾接回他们后安置在自家的别院。
　　对外，长公主和崔玄晖仍在天牢，除了班哥派来打理这件事的心腹之外，就只有宝鸾一个人知情。
　　虽然不在天牢，但长公主和崔玄晖仍处在软禁监视中。宝鸾只是想救他们性命，没想过要危害班哥的皇位，所以当长公主提出让宝鸾替她往外送消息的时候，宝鸾毫不犹豫拒绝了。
　　长公主勃然大怒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宝鸾很伤心。
　　崔玄晖私下对宝鸾说：“我母亲如今这个样子已经彻底魔怔了，但凡有一丝丝机会她都会想着卷土重来。这次我们能安然无恙，保全性命，多亏小善你在外面周旋。她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里，小善的救命之恩，表哥永远铭记于心。”
　　又说：“是表哥对不起你，拖累了你，婚约就此作罢正合我意，我与小善。还是做表兄妹的好。”
　　因为结亲又悔亲的事，宝鸾对表哥始终存有几分愧疚。被长公主骂了几句，更是羞恼难当。
　　听表哥这么温柔的开解自己，顿时眼泪汪汪：“表哥，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崔玄晖沉默半晌，说：“其实我一直都想出海看看，以前没有机会，现在或许可以成行了。”
　　除主谋外，崔家一干人等全都判了流放，以示天子之恩。崔鸿得知妻儿未死，却不愿与妻儿同行出海，情愿同族人一同流放。
　　崔玄晖和长公主登船离开的那一天，宝鸾前去相送。长公主心高气傲，不愿见宝鸾。宝鸾没有强求，只见了表哥一个。
　　表哥再三替长公主致歉，宝鸾浑然不在意。
　　上次伤心，这次不会了。长公主失意至此，以后的人生一眼望到头，任她迁怒一下，也不会少块肉，就当全了这些年的姑侄之情。
　　只是舍不得表哥：“表哥，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表哥洒脱一笑：“有生之年。”
　　或许是早就猜到结局，临到终了，反而一身轻松。
　　他潇潇然跨步而去，船楼登高，含笑看着码头上迟迟不肯离去的宝鸾，想要喊一声，嘴唇蠕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沉默告别，尽在不言中。
　　宝鸾回去后哭了一场，熟悉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怎能不叫人心伤？
　　哭着哭着迷迷糊糊睡着，半梦半醒中，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小妹，醒醒。”
　　宝鸾揉揉眼睛，目光惺忪，看清眼前这个破窗闯入的男子，竟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百里十一。
　　立时大惊：“你你你……你在此作甚？”
　　百里昭见小妹根本认不得自己，摆明就是晋王……哦，新皇，呸！李六，对，李六！李六那厮压根没有告知小妹身世。
　　他们李家人，全是一个德性，心眼多且坏。
　　百里昭又着急又气愤，捂住宝鸾嘴，让她先不要喊叫。
　　一觉睡醒床头多个人，而且还是半生不熟的陌生人，宝鸾吓都要吓死了，哪敢不听他的？小鸡啄米般点头，两只水汪汪的杏眼可怜兮兮望过去，盼他不要伤害她。
　　美人计转移注意力的同时，她一只手悄悄移到枕头里，摸出利刃。
　　刃风扑面而来直刺脖颈，百里昭大吃一惊，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割破皮肉。他侧身闪开，迅雷之势夺过她的匕首，免得她被误伤。
　　对上宝鸾的目光，见她一张娇娇玉颜梨花带雨，眼神凶狠毕露，一边瑟瑟发抖落泪，一边拿过花瓶砸他，下手狠厉，毫不含糊。
　　百里昭自诩一等一的高手，到了小妹面前，只能狼狈闪躲：“放下，快放下，小心碎片割破手。”
　　宝鸾气他是个登徒子，竟敢入室偷香窃玉，枉她对他一见如故，好吃好喝招待着，原来是个采花大盗！
　　气呼呼瞪他，张嘴就要放声大喊，百里昭顶着花瓶被狠砸了一下，飞身重新捂她嘴，解释：“我是你哥。”
　　宝鸾目光鄙夷，显然不信。
　　百里昭只得暂时制服她，细细告知来龙去脉，说到最后，声音哽涩：“你是我的小妹，是百里排行十二的女郎，父亲为你取名暙，为春日灿烂生机勃勃之意。”
　　登徒子突袭变成了亲兄认妹，曲折身世匪夷所思，宝鸾被震得神魂游离，久久未能回神。
　　“小妹，你怎么了？”百里昭连忙放开她。
　　宝鸾难以置信地凝视百里昭，表情茫然：“你真是我兄长？”
　　百里昭见她还能正常说话，一颗心放回去，怜爱地看着她：“除了我，你还有两个亲兄。他们和我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你。”
　　宝鸾瞪大眼睛，忍不住打量他，目光都要穿透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摇头：“我不信，既然早知我丢了，为何不来找？几年前皇室偷龙转凤的事告知天下，你们既有心，早该前来认亲。”
　　百里昭见她不信，急得直跳脚，哪还有半点清贵公子的雍容仙姿？围着宝鸾团团转，恨不得剖心掏肺：“我们一直都在寻你，除了交待山外办事的人，父亲每年都会亲自下山寻你，父亲逝世后，下山寻亲的事落在我和两位兄长身上，一年年地找，也曾寻到许多疑似你的人，每年都是失望而归。”
　　眼泪落下来，字字辛酸：“小妹，我对天发誓，我百里十一不对任何事上心，唯独在寻你这件事上，用了十成的心。若有半句谎话，死于非命尸骨无存，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宝鸾看他哭，实在可怜，情不自禁想要替他擦擦泪，又担心上当受骗，又急又慌张，忍不住跟着落泪：“你别哭……”
　　百里昭一抹眼泪，继续道：“小妹，我们何尝不想早日寻到你？可恨每次都有人暗中作梗阻扰我们寻亲，制造似是而非的假象。那年皇室公布六皇子身世，我们就有所怀疑，得知消息后立时遣人查探，结果李肃早有防备，他又一次骗过了我们。”
　　他讥讽道：“爷爷活着的时候曾评价李肃胸无点墨，可他说错了。李肃此人，有才得很，他所有的雄才大略都用来藏一个小女婴了。”
　　宝鸾心里乱如麻。
　　她盼亲人盼太久了，当他们真的出现时，她反而犹豫退缩。
　　此人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万一他只是想骗她靠近她，以此对班哥不利呢？
　　宝鸾唯一能想到自己身上能让百里氏图谋的，就是班哥的帝位了。
　　虽然她总骂班哥不是人，脾气上来时恨不能掐死他算了。但一码归一码，她和班哥好也罢坏也罢，都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若有别人想借她害班哥……
　　百里昭见宝鸾眼神渐渐冷漠，不明白哪里出了错，为何小妹不肯信他呢？
　　难道小妹有怨，怨他来得迟了？
　　百里昭心如刀绞：“小妹。”
　　宝鸾背过身不看他：“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会，这么大的事，总得容我想一想。”
　　百里昭一步三回头：“小妹，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若不信，便去问问李六，问他为何处心积虑将我骗出长安远远送走。”
　　班哥处理完朝务，已是月上柳枝头。
　　他一迈进休室，就被人扑过来。
　　抱个满怀，班哥眼神柔软，训斥大臣残余的戾气瞬时消失。此刻他不是铁血帝王，只是一个怀抱爱人的小郎君。
　　“送走你的表哥，舍得回宫了？”揉揉她的香肩，餍足埋进她的发间。
　　宝鸾任由他亲香。
　　轻轻的触碰很快转变为如饥似渴的掠夺，她越是顺从，他越是激动，根本无法自持，迷醉沉迷，低唤她名：“小善，我的小善……”
　　宝鸾衣裳破了，两个人滚到床笫间，趁他神魂颠倒之际，她猛地一下踢开他。
　　班哥吃痛，迷茫失措，有些委屈：“只是贴一贴，又不真做什么。”
　　咬唇望她，过份俊秀的面庞在烛光的照映下，轮廓半明半暗，显出几分妖冶。帝王气势全无，可怜巴巴一只小狼狗，控诉饲养人不肯让他吃饱：“我这样硬熬，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宝鸾就是要趁这种混乱的时候诈他真话：“不必劳烦你苦熬，过几日我便回家去，以后你当你的天子，我做我的百里女公子，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从此再不相干。”
　　班哥面如金纸，脸色极度骇人：“谁告诉你的，百里昭？”
　　他站起来，神情狰狞，被欲望染红的双眼散发慑人视线，扯下帷幔，撕成一条条，将她压在身下，浑身颤抖，嘴里念念有词：“别想走……你休想抛开我……”
　　直到将他自己的手脚和她的绑在一起，两个人谁也挣不开谁，他满意笑了笑，蹭着她脸舔：“深山野林有什么好去？小善，你吃不了那个苦的。”
　　身下传来她幽幽的声音：“连你承认了，看来百里昭没有骗人，我真是他小妹。”

🔒第 140 章
　　这个骗子, 他竟然瞒着她。是不是她不问，他就永远不说？
　　宝鸾神情冷淡睨着他，手脚动弹不得, 因此更加漠然：“我最后问你一遍, 我是不是百里家的女郎？”
　　班哥阴鸷疯狂的面容一僵，仿佛吃人的猛兽突然被关进笼子里，眉眼低垂, 用力紧抱她。
　　他声音轻似飘烟：“……小善, 百里家的女郎不易做。”
　　哈, 承认了！
　　宝鸾视线灼灼盯住他, 企图用目光代替刀子刺他一万刀。不料这人厚颜无耻，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竟深情款款接住她的眼刀。
　　“你已经有了亲人, 我就是你的亲人。”他理直气壮说。
　　宝鸾冷声冷气：“行啊, 既然你是我的亲人，那咱俩就一辈子做亲人。六兄, 你可得忘记今儿个说的话, 你是亲人，以后可得记住身份，别再对我做这种苟且之事。”
　　班哥立马说：“夫妻也是亲人。”轻咬她耳朵，“小善, 实话告诉你, 就算你我流着同样的血，我也会对你做尽苟且之事。”
　　宝鸾大骂他：“恬不知耻！猪狗不如！”
　　班哥纠正道：“是一往情深, 至死不渝。”
　　“你……你……”世上怎么有这种人, 简直就是恶鬼转世。宝鸾气到语无伦次, 眼泪都被气出来。
　　班哥疑惑：“小善, 怎么流眼泪了？”
　　“被你气的！”反正身体动不了，干脆闭眼躺尸，默念清心咒。
　　班哥舔掉那几滴眼泪，见她毫无反应不理会他，不免有些着急。摸她手，十指交叉紧握，额头贴额头，蹭蹭这里，亲亲那里。
　　她--------------?璍还是没有反应。好似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任人摆布。
　　班哥渐渐慌张起来。
　　他不怕她闹腾，就怕她不闹腾。
　　她可以随意打骂他，但不可以不理他。
　　这无趣乏味的世间，只有小善才能带给他一些生气啊。如果有一天他不再被她看在眼里，那他迟早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小善，小善。”他呢喃着，想要使出浑身解数取悦她的身体，但又不舍得解绑。
　　多想和她这样紧紧绑着直到天荒地老啊。
　　像饿狗急于讨好主人，他的语气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我错了。”
　　宝鸾懒得理。
　　说了不知多少遍“我错了”，嗓子都嘶哑，她仍无动于衷。
　　班哥逐渐暴躁疯魔，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宝鸾抛弃他的无数种可能。
　　他双手发颤，脊背微抖，嘴里一遍遍机械地念着“我错了”这三个字，呼吸声好似破烂的风车，诡异而骇人。
　　宝鸾念着清心咒，耳边听着“我错了”，人一旦心平气和，躺着不动很容易产生困意。
　　班哥神情魔怔，她看不见，班哥声音嘶哑，她听着都一样。他发他的疯，她睡她的觉，根本不受影响。
　　直到脸上被水润湿，豆大的水珠一颗颗溅到她的额头、两颊、嘴角。舔了舔，是咸的。
　　哦，他哭了。
　　宝鸾慢悠悠睁开眼，无语看着他。
　　班哥眼睛红红的，被眼泪冲洗后的黑眸崭亮似澄空，可惜这片天空里藏着的不是纯真与美好，而是残暴戾气。
　　没来得及褪干净的疯狂一览无遗，他幽怨地盯着她，嘴里习惯性地吐出一句：“我错了。”
　　宝鸾总算肯开口：“错哪了？”
　　班哥大喜，俊脸贴她：“你说呢？”
　　宝鸾凝噎。看吧，就知道他这人不可能真心认错。
　　唉，罢，他有病的，她何苦和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较真。
　　“我要回百里家。”她告知他自己的决定，不是商量，而是知会，“我要去见见我的亲人们，给我的亲生父母上柱香。”
　　班哥面如寒冬。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小善要离开他。
　　“我不是不回来。”她亲亲他扭曲的脸庞，轻声细语，柔似春风：“你乖，等我回来，好吗？”
　　班哥答非所问：“李肃是你父母的仇人，我知道你肯定想报仇，所以我毒杀了他。”
　　宝鸾震惊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
　　她狠狠又亲他一下：“多谢。”
　　班哥不悦：“就这样？”
　　“不然呢？”亲他还不好？下次不亲了！
　　班哥气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么大的恩情，你得拿你自己报答我。”
　　宝鸾被他这理直气壮挟恩图报的死样子气倒，清心咒默念一遍，耐着性子说：“以身相许不是不行，但我总得去我父母坟前告知一声吧？”
　　不容班哥反驳，她立时质问：“难道你想和我无媒苟合？难道你只想和我暗度陈仓？你你你……”
　　想捂胸口装心口疼，无奈手臂动不得，只得大口呼气，娇眉紧蹙：“啊，我心绞痛。”
　　班哥立马道：“我替你揉揉。”恋恋不舍拆掉一只手的束缚，手放上去。
　　宝鸾哼哼嗯嗯：“怎么越揉越痛，你存心不让我好过！”
　　班哥默默转移阵地。一只手能做的事，超乎想象。不费一刻钟，已经见效，不枉他苦习房中术。
　　趁她情迷意乱之际，往她耳边吹热气：“下个月出服就和我大婚，好吗？”
　　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哼叫，凑近了才听清：“……不好……要先回百里家……”
　　班哥面如沉水，再接再厉：“知道为何我说百里家女郎不好做吗？他们家吃素的，大鱼大肉从此与你无缘。”
　　宝鸾情动呜呜两声：“……不要。”
　　班哥蹙眉。不要，不要哪样？
　　是受不住不要，还是回百里家茹素不要？
　　第二日天未亮，蟹青色的天，大雾弥漫，永安宫的宫道上，礼部几位大臣被急召而来，入了紫宸殿后的一处小殿延英殿。
　　俯首见天子，天子威仪如山，一身常服纤尘不染，过于年轻的英气面庞，眼下淡淡两团青影，抬眸睨人，看得人更添几分心惊肉跳。
　　自太上皇驾崩，圣人火速退位让贤连太上皇的名头都不要，这位新皇陛下展现出的强势与霸道，宣示了新王朝的开始，以及皇权不可撼动的绝对威严。
　　短短半个月，崔家齐家没落，长公主和其子以谋逆罪论处，皇后和二公主被贬庶人，二皇子三皇子远远就藩，凡是不安现状别有用心的人全都一网打尽。
　　圣人穷尽数十年没能做到的事，这位年轻天子只用了数十日便已达成——长安城，江山万里，真正唯吾皇独尊。
　　新皇擅政勤政，不好奢侈不好美色，雄韬伟略，气度不凡，足见未来贤君之路，名垂千古，近在咫尺。
　　效忠一位明君，是人生幸事，纵使陛下偶尔脾气不好手段略微残酷，但古来哪位明君没有残暴血腥的一面呢？
　　善良的人，是不配做皇帝的。
　　如今天子有烦恼，做臣子的自然得排忧解难。
　　“朕要立皇后。”天子说，“朕要同皇后泰山封禅，昭告天下。”
　　礼部几位臣子一听，不得了，帝王才能泰山封禅，哪有连同皇后一起泰山封禅的理？
　　连皇后封哪位都顾不得问，齐齐伏地准备进言劝诫。
　　嘴刚张开，未来得及说话，天子冷若寒霜的声音砸下来：“那是朕的妻，不是随便什么人的妻，皇后皇后，这个后字，源自上古夏朝君王的自称，同是君主，皇后自然和朕一样，都有权至泰山封禅。”
　　大臣们哑口无言，天子武能西征吐蕃，文能舌战群儒，典故信手拈来，有理有据，他们就算想辩，也无从辩起。
　　何况——
　　天子说一不二，根本不容人置喙：“礼部着手准备吧，今年只两件大事：立后，封禅。”
　　事情已经定下，只是知会他们一声罢了。新任的礼部尚书是个知情知趣的人，立马改变态度，奉承迎合之际，问起皇后人选：“不知是哪位良家子？”
　　天子冷肃的面容露出一点笑意：“是朕的三妹，镇国长公主。”
　　小善想一逞长公主的威风，他怎能不如她愿？加封的旨意早早就发下去，国丧过后就会昭布。
　　大婚之前，就让她先过过长公主的瘾好了。
　　大臣们大惊失色，好似听天方夜谭，张嘴就要悲嚎罔顾人伦天理不容，话到嘴边，忽然想起眼前的天子不是从前那位温和软弱的圣人——新皇的狠心远胜他的阿耶，和仙逝的太上皇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同姓不婚，是否替公主另择姓氏？”礼部尚书满肚子的之乎者也不敢喊，只敢轻轻说这么一句。
　　“是长公主。”天子提醒，“是镇国长公主，别喊错了。”叫她听见只呼公主，肯定发牢骚。
　　礼部尚书：“是臣疏忽了。大婚前，镇国长公主的姓氏最好改一改。”
　　天子沉默不语。半晌，不情不愿道：“她本姓百里，乃百里氏排行十二的女公子。”
　　哗——大臣们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听见什么？原是百里氏！
　　许是他们频频惊讶有殿前失仪的嫌疑，天子很不满：“怎么，难道朕还不配做百里家的女婿？”
　　大臣们不敢说真话。
　　当年开国太_祖百般恳求都未求得一个百里女公子，天子能得一个百里皇后，祖上烧高香。
　　天子道：“朕此生只立一个皇后，永不选秀封妃，自即日起，弃用后宫，唯爱椒房。”
　　大臣们下意识就要喊不——圣人在位时养成的臭毛病。所幸求生意识尚在，喊出口便成了：“陛下圣明。”
　　班哥回到紫宸殿，一大堆奏疏批复完，太阳高高升起晒屁股，宝鸾还在呼呼大睡。
　　班哥接过宫人手里的燕窝粥，单手将宝鸾从被窝里捞起，哄她用过早食再睡。
　　宝鸾眼都没睁一下，迷迷糊糊被喂了半碗暖糯的粥，肚子填饱很是舒服，嘴里口是心非，起床气满满，嫌他吵她睡觉。
　　班哥抱着她爱不完，发脾气也喜欢，啵一啵她的小嘴，捏一捏她的细腰，被糊了一脸口水，心满意足继续勤政。
　　来到一墙之隔的公室，鸦雀无声。班哥对柱子后藏着的人道：“出来吧，十一哥。”
　　百里昭气恼：“谁是你十一哥，李六，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
　　班哥被骂也不生气，笑道：“十一哥，朕即将成你妹婿，这声十一哥你还是当得起的。”从案后走出来，从容不迫，“朕何时背信弃义？当初十一哥你让朕解除小善和崔家的婚约，朕不是照办了吗？”
　　百里昭语塞，继而羞愤道：“你对小妹，当初……当初我并不知情，你不愿我带走小妹，竟派出数十高手赶我出长安，呵，可惜啊，那些人的功力差了些，加起来也不是我对手。”
　　班哥眼神郁沉。若这人不是小善亲哥，他早就弄死他。
　　管它什么百里氏，和他抢小善，该死。
　　百里昭抽出腰间软剑，直指班哥：“让我带走小妹。”
　　班哥目露嗜血凶光：“你敢弑君？”
　　“大不了我一命抵一命。”百里昭答道。
　　班哥懒得废话，直接开打。
　　两个人你来我往，动静早就惊来一堆人，无奈天子有命，不许任何人插手，再急再慌，也只能束手旁观。
　　宝鸾在休室睡回笼觉转醒，隐约听见刀剑相碰的声音，吓得立马坐起来，喊宫人：“谁打进来了？陛下呢？”
　　宫人颤巍巍道：“陛下……陛下和人斗武呢。”
　　宝鸾蹭地一下眼睛发亮，斗武，有热闹看！
　　穿戴整齐迫不及待往外冲，哇，好多人！屁颠屁颠拨开人群，定睛一看——
　　咦，这不是她的新哥哥吗？
　　再一看，好大的杀气。
　　这哪里是斗武，分明是拼命。
　　宝鸾急得直喊：“住手，都给我停下！”
　　两个人正斗得你死我活，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齐齐偏头看去，异口同声——
　　“小妹。”
　　“小善。”

🔒结局（上）
　　武斗的最终结果以青天大老爷宝鸾秉公执法, 两人各挨批一顿落下帷幕。
　　百里昭不服，可不敢言。好不容易认回的小妹，自然得顺着她。
　　怪李六。都是李六不好, 迷了小妹的眼。小妹本人千般万般好, 没有任何错处，错全在李六。
　　班哥更不服，认为宝鸾偏心。为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百里十一, 竟然埋怨他。
　　可他同样不敢言, 万一让百里十一趁机笼络小善, 那就亏大了。
　　不甘心百里昭抢占宝鸾注意力, 班哥义正言辞对她说：“小善，我本不欲与十一哥争执，为了保命我才出手防卫。”
　　拉过她的手, 虚弱咳两声：“小善, 我好像受伤了，你快替我瞧瞧。”说完就要带她走。
　　百里昭立马阻拦, 拆开两人的手, 皮笑肉不笑：“陛下圣体违和，还是让御医来看看吧，小妹不会治病，瞧了也没用。”
　　班哥道：“十一哥有所不知, 西伐途中, 小善时常替受伤士兵治病包扎伤口，替我瞧瞧内伤, 小菜一碟, 不在话下。”
　　百里昭一时话噎, 被班哥占了上风, 心里很不爽快。
　　抬头看小妹，小妹饱睡刚醒的面庞红粉绯绯若春晓，像极了幼年记忆里的母亲，可她看他仍像看一个陌生人。
　　带走小妹的欲望愈发强烈。
　　没有多想，很快下定决心，百里昭掏出百里家的信物。
　　以百里家传人的身份，一字一字，铿锵有力，正式要求班哥履行李家对百里家的诺言，立刻送他和小妹回百里家。
　　宝鸾头一回听说李氏和百里氏之间的应诺，实在稀奇。讶然之余，不免受宠若惊。
　　百年一诺，非同小可，怎能用来要求这么小的事情？太不划算了。
　　看不过去，对百里昭说：“把话收回去吧。”
　　转头对班哥说：“我本来就要回去的，你不能拿这件事充数，李家对百里家的百年一诺还在，刚才他说的不算数。”
　　班哥气闷。还没回去就开始为百里家着想了，生怕气不死他。
　　百里昭摆手，神情严肃：“小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无需多言，此事就这么定了。”
　　百里昭铁了心要拿百年一诺换她回家，之前再多迟疑再多迷茫，也该烟消云散了。她不可能不感动。
　　本来对这个新哥哥尚有几分别扭和疏离，这下没了隔阂，真心实意地唤了声哥哥。
　　一声哥哥，甜甜美美。
　　百里昭露出笑容，听出这声哥哥背后的含义——小妹愿意接纳他了。激动凑上去就要培养兄妹感情，还没张口，紧接着耳边落下宝鸾叹息的声音：“哥哥你若出外做生意，家底迟早被败光。”
　　百里昭猛不丁被小妹嫌弃了，有些郁闷。班哥在旁幸灾乐祸：“小善莫担心，皇家好东西多的是，足够日后你补贴娘家。”
　　宝鸾立即说：“什么好东西都比不过你的金口玉言，你同他说，不能答应他刚才的请求，叫他日后重新索要应诺。”
　　班哥得意一笑：“好。”
　　踌躇满志不过一瞬，又听见宝鸾说：“因为你昨晚已经答应我了，放我回百里家认祖归宗，一事不做二诺。”
　　班哥笑容凝固，眸底腾起阴霾：“小善，说谎的人会被打屁股。”
　　宝鸾气他不分场合乱说话，恨不得堵住班哥的嘴，捂住新哥哥的耳。
　　羞得面红耳赤跺跺脚，没有地洞可钻，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说：“说了的，昨晚你睡着后，我问过你的。”
　　班哥冷笑，撒谎精。
　　昨夜他压根就没睡，盯她的睡颜看了一夜。她睡得那么死，怎么可能半夜发醒问他话？
　　宝鸾顶着他的灼灼目光，脑袋越垂越低，死鸭子嘴硬补一句：“在梦里问你的。”
　　百里昭看不过眼，拽过宝鸾就走。
　　李六这厮不但亵渎他小妹，而且还敢当他面欺负小妹，瞧把小妹吓的，脸都白……小妹仍能面色红润，一定是平时被欺负惯了！
　　才走两步，身后人停下不肯再走。百里昭疑惑：“小妹？”
　　宝鸾：“哥哥，你在外等等我，我和他说两句就来。”
　　班哥见宝鸾挣开百里昭的手，回转朝自己奔来。紧握颤抖的拳头这才松开，沉如黑墨的脸色缓和下来，双臂伸直朝她张开。
　　——称心如意得到她的小鸟依人。
　　只见她伏在他胸膛上，两瓣红润上下一碰，说出世上最动听的话：“……我和你成亲。”
　　班哥好似被重物砸晕脑袋，欣喜若狂，心怦怦跳。
　　成亲！
　　小善要和他成亲！
　　班哥面泛红光，手舞足蹈，抱起她转圈，对着她脸不停亲。
　　其实宝鸾那句话有前提，那就是“等她回来后”。可他自动忽略头一句，只听他想听的。
　　“小善，我的好小善……好想今天就与你成亲做夫妻……”
　　宝鸾被亲得都要窒息了，好不容易喘口气，两只手往班哥脸上招呼：“醒醒，你又听漏话了是不是？”
　　班哥两眼发红，已经完全沉醉在他构想的世界里：“……你唤我夫君的样子好美好美……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和孩子出游……一家三口，不，一家四口……又怀上了……一家好多口……”
　　百里昭久等不见小妹来，忍不住回去找，一进去就看见班哥那副痴狂的样子，吓一跳，登时跑过去：“小妹，快过来。”
　　班哥仍沉浸在幻想中，却下意识抱紧宝鸾，作出戒备的姿态。
　　宝鸾对着百里昭轻嘘，示意他不必紧张。回抱班哥，头顶蹭蹭他的下巴，让他知道自己仍在。
　　班哥僵硬的身体果然放松，嘴里喃喃自语，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小善，孩子，一家好多口。
　　百里昭放轻脚步，看看疯子一样的班哥，再看看被疯子搂在怀里的小妹，眼神担忧，欲言又止。
　　宝鸾一边拍着班哥的后背，一边轻声对百里昭说：“他平时不这样，今儿个可能是受刺激才……才”
　　语塞，想了好一会，抛出掩耳盗铃般的解释：“才过于激动，兴奋不能自已。”
　　被百里昭关切着急的目光注视，越发难为情。气班哥犯病犯得不是时候，更气自己没出息。
　　泛着鼻音，声若蚊呐：“别，我知哥哥你想说什么。他这个毛病，我……我已习惯了。”
　　百里昭沉默，半晌无声问，还会跟他回百里家吗？
　　宝鸾点点头。
　　落叶归根，她总得回去看看自己本该在什么地方长大。
　　夜里班哥发醒，见宝鸾坐在床前，两人之间有什么连着，定目一看，方知是金锁链。
　　他手腕上一个金环，不知何时戴上去的，大概是犯病不太清醒时被她套上去的，另一头被她攥在手里，见他醒来，俯身来探。
　　“今日见过你发病的宫人，我都处置了。”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她有些哽咽，紊乱的气息中，藏着难以察觉的沉郁。
　　班哥感动又心疼，仰起身子靠到她腿上：“多谢。”握过她手窝心口，温声道：“以后不必为我做这种事，我本是恶鬼，无需遮掩。”
　　宝鸾摇摇头：“你保护了我很多次，也该轮到我保护你一次。”
　　班哥听了这话，如听仙乐。两耳发鸣，飘飘欲仙，呼吸急促无法自抑，爬起来寻她的朱唇。
　　真好，小善对他真好。
　　该怎么回报她？
　　血给她喝，肉给她吃。不够，不够的，得先让他一辈子当牛做马伺候她，老得动不了那天，再将这具无用的躯壳献给她供养她。
　　听说老人的肉柴干不好吃，不过多放点辣子就行，反正她嗜辣，希望届时不要太嫌弃。
　　亲着亲着，忽然脸上一湿，班哥惊讶，宝鸾哭得满脸是泪，伏他肩上：“你以后不要发病了。”
　　班哥心满意足收下这份关怀：“我尽量。”
　　宝鸾泪光潋滟，鼻子通红，无地自容：“虽厚赏了他们的亲属，但还是想替那些宫人做场法事。”
　　班哥郁闷，怎么还在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只看他，只关心他就行了呀。
　　人杀都杀了，愧疚有何用，小善真是心软。
　　不由暗自叹息，像她这么心软的人，没了他保驾护航，只怕难以存活。
　　他抱着她替她擦拭眼泪，神情满是得意——没他小善活不舒坦的。
　　宝鸾哭了一会，良心不安的情绪得以发泄，总算好过了些，抬眸看见班哥勾唇含笑很是自满，顿时气愤羞恼。
　　她哭得这么惨，他竟然还笑得出？
　　王八蛋！没良心！
　　宝鸾泥鳅一般钻出去，班哥怀里一空，不免失落：“小善，你去哪？”
　　“替你煎药！”
　　药是安神药，自有御医亲自熬煎，宝鸾最多把药端上来，再辛苦点，喂他喝。
　　药递到嘴边，班哥不急着喝，见宝鸾目光闪躲，心里敞亮得很。
　　这药，只怕下了别的料。
　　“喝药呀。”
　　她演技实在堪忧，眼睛眨了不知多少下，嘴巴紧紧抿着，像红眼睛的小兔子，尾巴乱摇，却还要装淡定无事。
　　目光扫过她略带愁思的黛眉，内心狂叫不要问。深呼吸，壮士断腕般，还是问了句——
　　“小善，百里家那边，非去不可吗？”
　　“嗯。”她心惊肉跳，拿碗的手险些端不住。
　　“若去百里家，什么时候回来？”
　　“半年？”
　　他接过药，一饮而尽。闭着眼，不敢再看她，多看一眼肯定发狂后悔：“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不见你人影，大军碾平百里家老巢。”
　　丢开药碗，噘嘴很不高兴：“加了什么，这么苦？”
　　宝鸾抱住他脑袋，往额头上亲一口：“息安丸，一颗睡三天。”

🔒结局（下）
　　宝鸾一直以为百里昭说她排行十二, 是她前面还有十一个姐姐，结果发现全百里家就她一个女郎。
　　百里家不兴男女分开排行，她同样是有家主继承资格的女公子。
　　十一个哥哥, 个个风华正茂仪表堂堂, 尤其三个亲哥哥，往人群里一站，更是天人之姿如玉如星。
　　百里家喜鹤, 人人衣袍腰带佩玉处皆有仙鹤之影, 出没葱翠山林云雾高峰, 好似神话中餐花饮露的山仙, 不食人间烟火。
　　为迎遗落俗世的女公子，百里家人人出动，长长一条缎带似的队伍从山顶延绵至山脚, 壮观宏伟。明明这么多人, 却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静得能听见山野间清脆的鸟雀声。
　　宝鸾在这近乎诡异的静谧中, 被十一个英气不凡的哥哥们围着, 他们一言不发，热泪盈眶地打量她。
　　亲大哥百里暄，唯一一个没有落泪的人，他那张线条分明偏硬朗的面庞, 尽显一族之长的威严气势。深沉的目光凝视宝鸾, 严肃峻厉，宝鸾心跳停半拍, 莫名有些怕他。
　　百里昭察觉小妹的不自在, 暗骂大哥老古板, 见了小妹也不知道软和些, 吓坏小妹怎么办？
　　“哥。”山下待久了，百里昭下意识就想推推大哥，手伸出去突然意识到这是大哥，不是别的什么人。庆幸好险，爪子落回袖子里，不敢动手动脚，只敢用眼神抱怨——大哥，别吓小妹啊！
　　“回来就好。”大哥终于开口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宝鸾觉得这位长兄的声音好像有点嘶哑，气息也不是很稳，有几分颤抖。
　　她抬眸，正好对上长兄不苟言笑的眼睛，他一瞬不瞬注目她。
　　好凶。她有些委屈，受不住他严厉的目光，别开脑袋欣赏其他几位哥哥的秀色。
　　百里暄微皱眉头，扫了扫对小妹笑得像花一样的堂兄弟们和两个亲兄弟，开口道：“走吧，回山。”
　　回程的路上，宝鸾被哥哥们簇拥着往前，人人对她笑，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不再沉默寡言，小声低唤她“小妹”，一声声，此起彼伏。
　　亲二哥百里晗唤小妹唤得最起劲，小妹长小妹短，一会问小妹喜欢吃什么，一会问小妹喜欢什么样的花草，他一双桃花眼秋波横转，好似一群仙人里出了个精怪，桃花妖下凡勾魂。
　　行至半路，宝鸾腿脚酸疼，这山太深太高，光靠双脚走上去，实在累人。
　　百里昭最细心，一见小妹噘嘴，便知她走不动了，立刻到最前方找到大哥，让大哥停一停，稍作歇息再行。
　　“兵家之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行路亦如此，家规有言，凡返山之人，须自力登山，途中忌停歇。”
　　家规谁不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来说情啊。百里昭气死，气大哥墨守成规不通人情！
　　“大哥，小妹流落在外十几年……”话未说完，大哥甩下他，大步朝下而去。
　　百里昭心一跳，大哥不会想训小妹吧，完蛋，这回小妹真会被吓走的！
　　宝鸾爬山爬得苦兮兮，脚都起泡了，每走一步就痛一下。咬牙死忍着，怕被人说娇气。
　　虽然都是亲人，但毕竟第一次见面，得给人留个好印象才行。
　　受累时就特别想班哥，要是班哥在，他肯定会……突然眼前一片阴影，抬头一看，大哥不知何时从队伍首走了下来，不声不响停她跟前。
　　宝鸾张了嘴，想喊一声大哥，悚他脸上神情太肃穆，还是没敢喊出口。
　　怕他，对这种大家长般的人物有种无名的敬畏和忌惮，哪怕知道是自己的亲大哥，也不敢肆意亲近。
　　想向其他哥哥靠拢，左右一看，哪还有其他哥哥的影子？大哥振袖一挥，其他哥哥们早就被赶跑。
　　独自面对凶巴巴的大哥，这下宝鸾是真的想哭了。
　　呜，班哥说得对，百里家女郎不易当。
　　她想长安想班哥了。
　　“过来。”大哥退后几步，忽然指着一个石墩冲她发话。
　　宝鸾哪敢不听，立马乖巧顺从。
　　这是百里家的地盘，大哥是百里家说一不二的家主，万一不和他意，他把她丢山里喂狼怎么办……
　　宝鸾一通胡思乱想，根本没注意大哥的举动，等她意识回笼，大哥已半跪在她身前，褪了她的鞋袜，用银针挑水泡。
　　“忍着。”大哥惜字如金。
　　其实不怎么痛，但他强硬的口吻让她忍着，疼痛好似放大一百倍，她立马红了眼眶。
　　百里暄察觉她的泪意，手一抖，动作越发小心翼翼。上完药，重新替她穿鞋袜，不小心碰到伤口，她嘤地一声哭出声。
　　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指间，擦了这边那边又有，这么多泪，怎地这么能哭？
　　哭着哭着，小妹忽然躲开不肯让他碰，百里暄终于手足失措，板正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缝，迷茫地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小妹，莫哭了。”百里暄语气生硬，此前从未哄过人。
　　见小妹仍哭个不停，想了想，干脆攫住她下巴，脸抬起来方便他擦泪。
　　小妹哇地哭得更大声了：“手……手脏死了……碰了脚又碰脸……”
　　原来如此。
　　百里暄掏出一只玉葫芦，反复净手两三遍，摊开手示意她查看。宝鸾嗅了嗅，这净手的水竟是香的，他指尖淡淡一股草药清香。
　　点点头，主动扬起脸，准许他替她擦泪。
　　“轻一点。”指使他擦完眼泪擦鼻涕，用他的衣袖擤鼻子，见他没生气，立刻得寸进尺——
　　“山路太难走了，我走不动，不想走了。”还是有些怕他，说完后身子后仰，下意识离他远点。
　　百里暄面无表情：“恩。”
　　恩？什么意思？不会是直接扔她下山吧？
　　宝鸾蓦地有些后悔，尚未到父母坟前上柱香，怎么可以就此放弃进山的路？
　　西伐那么苦的事都熬过来了，现下这段路有什么不能熬的。咬牙忍忍就过去了。
　　“我……”想说自己还是能走的，方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大哥不要当真——
　　“上来。”
　　宝鸾一愣，大哥宽阔的后背对着她，沉声道：“我背你上山。”
　　“可是家规……”
　　“我的话，亦是家规。”大哥催她，“快上来。”
　　山路两旁树影横斜，路边开满不知名的小花。
　　宝鸾头上戴满花，全是哥哥们送的。哥哥们远远看着她，挤眉弄眼，碍于大哥威势，不敢靠过来。
　　宝鸾从发间摘下一朵小花，悄悄插到大哥头上，冲其他哥哥们比手势。
　　哥哥们捂嘴笑，大哥眼一瞪，飞禽走兽般全散开。
　　“哼。”他鼻间沉闷一声，宝鸾吓得一抖，乖乖伏在他背上，不敢再弄小动作。
　　“花。”他吐出一个字。
　　宝鸾扮鬼脸，悻悻然拂开他头上那朵花。
　　花飘落至路旁，一只手拾起它，宝鸾呆愣愣，任由百里暄反手将花插到她鬓间。
　　“山中四季百花俱全，小妹可逐一而簪。”他的声音像他的人，沉稳内敛，令人望闻生畏。可一旦柔软，格外动人。
　　宝鸾往前攀了攀，双手揽着大哥脖子，细声细气：“大哥。”
　　这是她见到他后，喊的第一声“大哥”。
　　百里暄唇角缓缓勾起，眼里流露出温暖的眸光：“恩。”
　　长安，永安宫。
　　天子的雷厉风行，不仅适用前朝，同样适用内宫。宫中气氛低沉，人人谨言慎行，伺候天子左右的宫人，近日更是如履薄冰。
　　御医被传召时，恍若赴死，交待好后事，整理衣冠，跪伏等候天子之命。
　　天子今日心情不错，对左右说：“算是今天，已有三十日了。”
　　御医不明其意，什么三十日？
　　天子叹息：“度日如年，朕心煎熬。”问御医：“何药能解朕烦忧？”
　　御医不想被庭杖，他狠下心，颤颤巍巍给出和他的前辈们截然不同的答案：“无药可医。”
　　须臾，天子抚掌，赐下赏银：“你敢说真话，这很好。”又道，“虽无药可医，但非无人可医。”
　　御医激起一丝胜负欲，大着胆子问：“敢问陛下，此人何在？医术如此了得，可否准臣切磋请教？”
　　天子轻笑两声，抛出一把匕首：“此人何时出现，得看你的刀工。”
　　御医冷汗淋漓不敢应声。
　　天子不耐烦：“快点往朕腿上割两刀，避开要害无危性命，让人一见便觉命不久矣。”
　　数日后，长安的消息传到百里家——天子遇刺，危在旦夕。
　　百里昭和班哥打过交道，所以他很是怀疑，言辞之间暗示此事另有蹊跷。
　　劝宝鸾：“小妹，此子心性狡诈，择婿之事，应慎重考虑。若他真是快死了，那就更不能嫁。”
　　怕小妹不听劝，寻求大哥的助力：“大哥，李六状若疯癫，绝非良配。”
　　宝鸾被班哥遇刺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宁，听不得三哥说风凉话，立马不高兴了，嘴高高撅起，能挂打油瓶。
　　百里暄飞眼一掠，沉沉威压迫得百里昭落荒而逃。三弟走了，这才开口问小妹：“喜欢他？”
　　宝鸾绞手指，羞着脸轻轻应了声：“应该是喜欢吧。”
　　百里暄见她脸若红霞，俨然少女怀春。
　　花一般的年龄，慕少艾是人之常情。至于有多喜欢，喜欢到何时，无需多言。
　　百里家的女公子，尝遍情爱或是孤寡一生，只要她乐意，无人能置喙。
　　天子也好布衣也罢，能讨小妹喜欢，百里家皆会待若上宾。但若有一天那人不能再讨小妹喜欢，最好识相远远滚开。
　　百里暄对宝鸾说：“你去吧，高兴了就待着，不高兴就回来。记住，出门在外，一切随心，你是百里氏，任何时候都无需迁就他人。”
　　短短一个月的相处，宝鸾已经不再怕这位面冷心热的大哥。立时扑进大哥怀里，撒娇：“大哥，要你送下山。”
　　百里暄举止略显僵硬，无力招架娇滴滴的小妹：“好。”
　　送下山，金银珠宝还是其次，价值连城的古籍上百箱，传世字画上百箱，随便取一本示人，惊掉世人眼珠子。另有数百武侍和能人异士，全是稀世人才，一齐送小妹。
　　出行阵仗浩浩荡荡，不逊皇家。好叫人知道，百里女公子此行长安，是出游，是闲情逸致，闲杂人等请自觉避让。
　　这么大的声势，行过之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宝鸾头一回感受百里家女公子的待遇，比镇国长公主的名头还要好用，威风数十倍，叫人飘飘然。
　　回了长安，直奔永安宫，宫里人人哀色，竟已开始备白幡。
　　回来的路上宝鸾还在想，若是他无事，转头就走，回山上待上一年半载，留他好好反省一番。
　　今闻宫内哀嚎哭声，连两位远远就藩的郡王都赶了回来，蠢蠢欲动守在殿外，好似下一刻就能翻身当家做帝王。
　　宝鸾心一寒，脚下生风，不理旁人，直入内殿。
　　扑鼻而来浓重药味，她辨出几味，是补血提气的保命药。颤抖着撩开帷帘，班哥面色惨白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紧紧闭合，仿佛死人。
　　宝鸾两眼一晕，勉强站住了，定定看了他许久，低叹一声：“你既要死了，我还留这作甚？早早回山上，择数十美男子伺候，自过我的快活日子去。”
　　话翻来覆去说了两遍，榻上人没有反应。
　　宝鸾拂他鼻息，气若游丝，瞬时眼泪盈眶，推他：“你起来，别装了。”
　　“再不起来，我回家去，再也不下山。”
　　“喂——”哭声哽咽，扇他耳光：“不是要和我成亲吗？你说话不算话？”
　　恨铁不成钢，抽噎哭骂他：“才做几日皇帝，命这样薄？千难万险都熬过来了，现在倒下，你不嫌丢人？”
　　凑他耳边，哭给他听：“最讨厌你了，等你做了鬼，我让道士开坛做法，逮你做傀儡，日日刷便桶。”
　　说再多也无用，他仍是没有反应。
　　宝鸾后知后觉，可能他真是要死了。
　　“我不要你死，像你这样坏的人，阎王爷才不会收你。”伏倒他身上，眼泪稀里哗啦。
　　哭了不知多久，人哭累了，疲乏困顿，不知不觉睡着。深眠之际，身下半死不活行将就木的人忽然睁开眼——
　　两眼灼灼，意气风发。
　　厚被下一双手伸出来，掌心满是血痕，方才听她说话时掐的，尤其是找美男子伺候那句，听得他牙痒痒，险些没忍住。
　　擦干血渍，手背拂她乌发，满足喟叹一声：“小善，瞧你多爱我。”
　　次日宝鸾醒来，人已经在寝殿，一睁眼便听见宫人喜报：“陛下醒来了。”
　　过去一瞧，人果然醒了，虚弱无力伸手向她：“小善……你……你回来了。”
　　其后几天，喂汤喂药，宝鸾亲力亲为，寸步不离，心情转好，同他玩笑：“衣不解带照顾你，可算报恩？”
　　没有声响，低眸一看，此人紧阖双眼，充耳不闻。又半天，执她双手，可怜兮兮问：“我命不保夕，冲喜或可解灾。”
　　宝鸾跳起来对他脑袋就是一下：“冲你个大头鬼！”
　　开始怀疑，此厮是不是无事装伤？不然怎么好得这么快？据御医所说，只剩一口气吊着，就差办后事了。
　　她才回来几天，这人伤情愈合堪比吃了仙药，夜晚更是生龙活虎，竟还有心思取悦她。
　　可疑，实在可疑！
　　宝鸾打算明天召大哥送的那些家仆入宫，其中有医者，先前几天关心则乱一时没想起来。
　　不等她传召，班哥好似她肚中虫，当夜便脱光衣裳让她看伤口，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小善，你不要嫌弃我。”
　　腿上深深两道刀疤，触目惊心，尚未完全愈合，仍在渗血。
　　宝鸾哪还顾得上怀疑，连忙让他躺回去，温言软语抚慰：“你好好养伤。”
　　班哥趁热打铁问：“什么时候成亲？”
　　宝鸾当然说：“等你伤好就成亲。”
　　班哥笑了笑：“这可是你说的。”
　　伤好还不易？
　　一颗九转大补丸吃下去，生肌膏敷上一夜，扔掉自残加深伤口的刀，次日即可得一具健康身躯。
　　白幡变彩灯，宫中遍地大红灯笼高高挂。天子摇身一变，从性命垂危的伤患变成英伟俊俏的新郎官。
　　天子喜事临门，见人就笑。
　　胆子大一点的朝臣玩笑问是何良方仙丹，竟能起死回生？
　　天子笑答：“不是仙丹，是仙人。吾妻百里氏，仙人下凡矣，见之可忘忧，可治百病，可起死回生。”
　　群臣庆贺，天下同喜。
　　帝后大婚三年，皇后诞下一女，取名李般般，又名百里般般，乃帝后唯一子嗣，后袭皇位，史称武昭大帝。
　　帝后恩爱，此后八十年，始终如一。
　　生同枕，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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